说起大名鼎鼎的德运社,全国不管是听相声的还是不听相声的,几乎尽人皆知。
谈到德运社嫡长子之争,那更是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不然你以为那些根本不懂相声是啥东西的人,为什么会关注德运社?
不出几年,郭奇林就将在影视界打开一片自己的天地,德运班主郭先生将逐步丧失对儿子的控制能力。
德运社这艘看起来唬人的大船,实则船底早就跟纸糊的一样,郭先生夫妇想把这口锅甩给怨种儿子郭奇林的如意算盘,怕是粉粉碎了。
贺尘对德运社内部状况毫无兴趣,对他们郭家的家事更是敬而远之,生怕凑近了万一溅一身屎怪恶心的,他唯一感兴趣的,只有这位德运少班主,人称大林子的郭奇林。
所以他今天来到剧场时,特意去看了门口的水牌子(节目单),看到四个节目有三个都是郭奇林表演,顿时明白这场演出确实是为他举办的,绝不是挂羊头卖狗肉,遂放心入内观看。
贺尘是天津人,在这片土地上的男孩们,十个倒有八个半是从小听着相声长大的,真正做到了经典节目台上演员上句没说完,台下观众已经齐刷刷接出了下句。
来天津说相声,相当于把自己置身于上千名大行家面前接受拷打,一般般的演员真遭不住这场面。
别说一般般的演员,大师侯宝林早年间都曾在天津被观众哄下台,气得回去着实哭了一场。
不过天津观众虽然既懂行又不惯毛病,还是有个优点:护犊子。
对于天津本地出来的年轻演员,观众们向来爱护为上,只要你态度端正,在台上卖力气,哪怕功夫不到,表演效果差些,老少爷们儿也会给予掌声鼓励。
毕竟,每一行每一业,希望都寄托在年轻人身上,后备力量上不来,相声就真的完蛋了。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后备力量上来了,相声也未必就不完蛋,这就是令人始料未及的了,咱们暂不讨论。
说到德运社天津分社,后世之人都知道成立于2021年,但很多人几乎遗忘的了的是:实际上早在十几年前,德运天津分社就曾短暂出现,只是没演几天就匆匆关张了。
至于原因,对外一般宣称是由于演员在台上没有控制好情绪,和台下观众对骂,影响太坏,只能暂时关张避风头。
对内...谁特么知道。
今天郭奇林专场的表演场地,正是曾经的德运天津分社,他站的那个位置,当年曾飞上去过观众的茶壶。
不过还好,今天的观众看样子没有脾气太大的,郭奇林状态也不错,入活前的切口铺垫流畅自然,贺尘双臂抱胸,看得饶有兴味。
“学徒郭奇林,给天津的父老乡亲们鞠躬了!”
“我呢岁数小,经验少,是相声界的一个小学生,说的不好,全凭您诸位捧;今儿个回老家演出我心里是诚惶诚恐啊!因为什么?因为咱天津卫的观众个个都是行家,我站这儿感觉就跟好声音参赛选手似的,我要说的不可乐,您诸位都不转身,我可就晾台上了。”
他轻松的语调带动了场内气氛,观众席响起了掌声。
“不过我瞧诸位都面对着我呢,这就算四转了吧?”
台下掌声顿密,气氛欢快起来,郭奇林趁热打铁:“着重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他叫严鹤翔,诸位可能不认识他,论起关系来呢他是我师哥,严师哥上台跟大伙儿见面次数少,今儿个乍一上来难免有点儿拘谨,您多包涵;师哥,您跟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严鹤翔深吸一口气:“诸位,我有句话得说在头里:我可不是不想上台,是搭档老不在!”
观众席的笑声更密了,郭奇林这一年来转型影视求发展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相声演出确实大大减少,身为德运太子妃,严鹤翔公然吐槽其实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师哥您甭总拿我说山,咱哥俩给老少爷们卖卖力气,好好说一段,我们天津观众脾气你应该知道,说的好不好那是功夫到不到,不卖力气可不行。”
“是是是,可我确实是能耐不成,往这儿一站就感觉自己任嘛不会,纯粹是个弱智,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姓名;这样吧,你把报幕员叫上来,咱重报一次。”
“新鲜了,怎么报啊?”
“就这么报:表演者郭奇林、弱智。”
台下短暂沉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空前巨大的笑声,前排有两个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起了大腿。
郭奇林意味深长瞥着严鹤翔:“您还挺谦虚?”
“老先生不一直教导咱们吗,说谦虚使人落后。”
“那是骄傲!”
“对对,骄傲使人进步。”
“你这是哪个老先生教的?”
“还不对?谦虚使人...骄傲?”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还得是你,有学问。”
“这就叫有学问?您是真没见过有学问的。”
“我是井底之蛙,你就是我见过的最有学问、最有名气的名人了。”
“不敢当,师哥抬举。”
“不是我捧你,今儿回到了天津了,你当着家乡父老的面说句实在话:现在是不是出名了?”
“您要这么说呀,那不是我吹,可着京城东西南四城打听打听,现如今谁不知道我...”
“等会儿!哪四城?”
“东西南啊,说的多清楚,耳音怎么还不好了?”
“嗯,没想到啊,在乱草之中,有您这么一颗灵芝。”
“您捧我。”
“乱石之中,有您这么块美玉。”
“您夸我。”
“在狗食盆子里,有您这么大块坛子肉。”
“您抬...骂我。”
“废话,东西南三面出来四城了,你识数吗?我看你真是找不着北了!”
严鹤翔说的抑扬顿挫,台下观众听得意犹未尽,郭奇林接得冷汗淋淋。
怎么这么多现挂呀!
从上台开始,严鹤翔几乎一句都没按词儿说,恨得郭奇林直咬牙。
他有心把话题拉回正文,这要是由着捧哏的信马由缰下去,再扯半小时也入不了活,但他却找不到插话的空档,因为严鹤翔这通没边儿的现场发挥效果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底下观众都伸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第三排那个年轻人,咧着大嘴乐得那叫一个欢。
哎,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郭奇林瞅个空子认真瞟了眼台下,登时恍然:这不是我去荣欣达试戏那天,碰见的编剧贺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