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楼内外仿若两个世界，一门之隔，门内香粉萦绕欢声乐语，门外鸦雀无声，夏风把冷汗吹干。
孔胤话音未落，不论剩下的人是怎么样的动作，统统只会有一个反应，双膝狠狠砸在地面上，上半身近乎匍匐在地上，声音惶恐地齐声道：
“陛下息怒！”
所有人都是跪着的，唯有孔胤站着，他的目光宛若凛冬的冽风，仅是分秒的停留就让人脊背生寒，他凉凉道：
“怒？寡人何怒之有？”
杨昔霏觉得若是孔胤把张正清踢翻，或是摔了酒杯都比现在要来的好，因为这样的孔胤才是最可怕的，喜怒不显于色，没有暴怒的动作，却有骇人的气势，光是这句话都能把张正清压死。
可对她来说，这是个好机会，博得张正清二人信任的好机会，她正在思考是否要冒死出言替张正清说话劝告，就听见孔胤喊了紧紧跪在地上的孙长霁：
“孙长霁，寡人问你要如何处置张正清二人？”
孙长霁第一次见识到帝王的怒火，那些书中的描述，一腔凌云壮志在孔胤面前统统化为飞灰，只让他感到自脊骨处升上来的冷意，这话显然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炙烤，他的嘴唇嚅喃：
“陛下……臣不知……”
“你不知？”
孔胤冷笑一声，杨昔霏若是此刻抬头，便能发现孔胤手上的匕首正是他送给她的那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了去，此刻匕首“噌——”得一声滑进鞘中，被他扔在孙长霁面前：
“当初你殿试的文章寡人瞧过，不过短短时日就被遗忘，你说出的话都是空谈不成？”
“你在洛昌如何举步维艰，寡人有所耳闻，如今有寡人在，便许你一个机会，你认为张正清该当何罪？”
杨昔霏心跳忽然停了一瞬，她感觉孔胤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孙长霁，而是看向了他，那话同时也是问她的：
“若是你杨昔霏，会如何处置张正清？”
她会怎么做？她会对付张正清，引得二人相斗，争得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然后呢？
然后……会毫不犹豫杀了张正清，张磊二人，扶持他人上位，她这时才惊觉，她竟然无知无形中就给张正清二人判了死刑，她居然从来没想过让二人活。
她没法抬头，孔胤也看不见她眼里的杀机转为错愕，只是把目光落在孙长霁身上，看着他颤巍巍地匍匐在地上，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许久之后……也许只是落叶一瞬，孔胤看见孙长霁颤巍巍伸出了手，指尖搭在匕首上，缓缓收紧捏在手中，孔胤目光愈发地沉，就看见他双手奉上匕首，强撑着镇定道：
“臣并无此权，还请陛下责罚。”
“臣以为县令大人虽有过错却也罪不至死，还请陛下三思。”
他最终还是没有让自己手上沾上人命，孙长霁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度恐惧之下胃里痉挛，是要呕吐的前兆。
孔胤没有出声责骂，只是喜怒难测的后退半步，没有接孙长霁手中的匕首，已然收了身上的戾气，不咸不淡道：
“柳今昔，你觉得张正清该如何处置？”
杨昔霏原本反问自心，为何成了视人命如草芥的夜叉，意料之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收了心神，几番斟酌开口道：
“臣以为，县令大人治理洛昌多年，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死，只是国法当前律令难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请陛下念及县令大人年事已高，手下留情。”
“柳今昔，你可知自己也是负罪之身？如今又说了这样一番话，若是你来日回到陇阳不能作出功绩，那这死罪寡人可就让你受了。”
“陛下英明，若是臣辜负陛下信任，必将自尽以还陛下的知遇之恩。”
孔胤当然不是为杀人而来，莫说当街杀人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就说他此刻杀了张正清二人，又有谁来制衡山匪，届时不止洛昌，就是淞河一带的其他两县都会遭受牵连，于是他开口道：
“张正清，既如此那便你自行断去一指，此事便罢了。”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范声就走到张正清身边，抽了腰间的长剑“哐当”一声丢在地上，震得张正清和张磊二人皆是一个激灵。
张正清知道这是杨昔霏冒死为自己求来的生路，他心里升起些感激，原本有些发抖的手被他强打住镇定。
范声见他那副样子实在是着急，就听见张正清开口道：
“还请陛下赐我断指之恩。”
孔胤没有动作，甚至眼神都没有一个，范声便自觉上前捡起剑，看到张正清伸出左手小指，他低声道：
“张大人，得罪了。”
手起刀落，一截断指就落在地上，渐渐从有些红润的颜色变得乌黑发紫，张正清捂着断指，痛到冷汗直流，没敢叫出声，指缝处冒出潺潺的鲜血，还能清晰看见森森白骨。
周围的人如见连大气都不敢在出，若是方才仅是怕，那么现在就是惧，言语之间，生死已定。
范声扔了瓶金疮药给张正清，他才从鬼门关里走一遭，脸色惨白地谢恩。
孔胤没再有任何言语，也没有让他们起身，独自带着安暗卫离开了，徒留跪在地上的众人。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香粉的铁锈味儿，孙长原本就是靠一口气吊着，如今随着孔胤的离开，他再也难以忍受，“哇——”地一下吐出来，口中是恶心的酸涩，他胃痛到差点晕厥。
孙长霁的眼神难以聚焦，他差点杀人了，只差一点他手上就沾染了人命，他孙长霁差点就成了罪人。
待孔胤彻底消失在目光里，众人纷纷抬头，他们皆是腿软到难以站起，包括哪些身强力壮的汉子，隐隐有尿骚味儿从中传出，也没人顾得上笑话。
仅有一人不同，杨昔霏踉跄地起身，几步走到张正清面前，帮他上药止血，以防他真的死了。
没人说话，他们还没从刚才的压迫里缓过来，原来这就是帝王，对旁人而言赏也是恩，罚也是恩。
孙长霁吐够了想要找柳今昔，却没看到他的人影，只看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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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三角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镇定心神的腰，还有一封半掌大小的信。
他颤巍巍站起来，几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杨昔霏跟着县令府所来之人离开了，信上说了后天会来找他，恐不是心血来潮的邀约。
不等张正清回去，他就痛晕过去，县令府请了另外的大夫，杨昔霏就没了作用。
张磊跟着回了县令府，他脸色苍白地坐在石凳上低声向杨昔霏道谢：
“柳今昔，今日多谢你了。”
“司长大人言重了，我也是为了自保，洛昌地界若是没了而伟大人物，我一个小小员外郎恐怕会举步维艰。”
杨昔霏皮笑肉不笑道，她看出张磊的欲言又止，等着他的下文：
“小女的病还请你多多上心，我日后必有重谢。”
这话也就是客套罢了，她若是当真才是真正的傻子，只是她确实有需要张磊的地方，只能先稳住他：
“这是自然，张小姐是我的病人，我身为大夫必将竭尽全力，现在就回去准备明日的药材，先告辞了。”
见她对自己女儿的事如此上心，本以为她会受今日之事影响，看她现在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那点担心就放回肚子里，连忙答应。
只是在她离开之后，他脸上布满阴翳，派了人跟上去。
杨昔霏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在早就准备好的事情上，她只是以此为借口离开，又回到了洛神楼，她想打听一个人：
“掌事的，白栀姑娘可在？”
上午带她进来的掌事妈妈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另一个也是认识他的，不敢有丝毫懈怠，把他领到了白栀的屋子里。
“白栀，这可是贵客，不要得罪了。”
白栀在水仙层的地字号，地位并不低，光凭她那张脸，杨昔霏就知道她不会是普通人。
“奴家写过昨日公子的帮助，这是上好的茶，还请公子慢用。”
白栀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像是接待老友那样与她闲聊。
“我原以为洛神楼的姑娘只是卖艺，并不出卖自身，可白栀却让我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白栀苦笑着，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脸上说不出有没有喜悦：
“我一介女子本就是弱势，遇上奸人到了这种地方，哪里还能由着自己。”
“白栀姑娘，我今日来为你带来两个选择，只看你自己愿意选哪条路了。”
安胎药和堕胎药被她推到白栀的左右手边，她是趁着给麟儿买药的时间一起买了的，花光了她剩下的银钱，现在可谓是穷的响叮当。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有看任何一种药，只是犹豫地看着她，杨昔霏注意到她手保护着小腹的动作，她心中的疑虑更重了，心里突然不确定起来，缓了缓语气问她：
“你原是石河的未婚妻，为何被山匪掳走到了这种地方，洛神楼背后的东家是谁？而石河又为何认不出你？”
“你这么珍惜这个孩子，你腹中孩子的爹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