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昔霏比起预计的时间迟了两月完成全部课业，只因她还有东西要准备，便晚回来了些。
师门在山内与世隔绝，陪伴她的唯有松树与月光。
柳归仙没有陪他一同回来，他在尘世的联系随着她的离去切断，他留在师门内进一步钻研医术，或许有朝一日待他再出世，杨昔霏已经成了一方王侯也说不准。
杨昔霏穿着黑色不易脏的衣裳，戴着一顶竹斗笠尚且远在驷州城外，空旷的楼城和逃亡的百姓让她看出来雍国的国势并不好。
“这位阿伯，您神色匆匆要去何处？”
杨昔霏在山上呆了一年多，性子更加寡淡，许是她身上有出尘之气，那老伯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开口，没有甩开她的手：
“你是从别处来的吧？雍国大乱，叛军已经杀进皇城了！”
她心口一痛，力气骤然变小，那老伯察觉到她分神，不再理会她，依旧是跟旁人一般行色匆匆，只留她在原地发愣。
她自然是不相信的，想要自己寻个答案，只是刚走出驷州，就被杨景扶散在当地的人发现，那人不认识杨昔霏，不知道她的身份，可杨昔霏却是认识他的。
“太子殿下现在在何处？”
她没有丝毫和人叙旧打好关系的想法，单刀直入询问太子的下落：
“你是何人？”
此人是杨景扶麾下将领，还在疏散逃离的百姓，却不想一个姑娘上来和自己搭话，生怕她是叛军的探子。
杨昔霏没有和他废话，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是杨景扶的贴身之物，上面的蛟龙也栩栩如生。
“此物你可认得？我再问一遍，太子在哪儿？”
这行为其实很鲁莽，万一此人已经投敌，那她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只是目前的形势她管不了那么多，好在她赌对了，这些人对杨景扶也确实是忠贞不二。
玉佩在手中看了又看，怎么看都不是假货，这人显然和太子关系匪浅，那人不敢再懈怠，赶忙和手下换了位置，将她带到另一处院子里。
“这里并非谈话的好地方，姑娘既然认识太子，还有这等物件，跟末将到别的地方吧。”
“姑娘请坐。”
那将领将她带进屋子内，自己则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让手下守着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才悄然将门关上。
“姑娘虽然有太子殿下贴身之物，可末将也需要清楚你的来历，否则不能轻易告知太子现状。”
杨昔霏拿出挂在脖子上的勾玉，与杨景扶的玉佩放在一起，是一模一样的材质，连纹样都相差无几，她声音坚定的告诉他：
“我姓杨，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她话音刚落，那将领猛然抬头，这才注意到眼前人的面容和太子十分相像。
“末将不知是公主殿下，末将罪该万死。”
眼见他就要跪下行礼，杨昔霏自然顾不上这些虚礼，阻止了他的动作，只想知道家人的近况。
谁料她没能拦住第二次，这将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俯地向她磕头请罪：
“叛军攻进皇城，陛下和皇后都已经被囚禁宫内，太子下落不明，末将恳求公主能主持大局，重整兵马。”
这些天他见惯了世态炎凉，没了太子这个统领大局的人，军心始终飘零，他也只能带人疏散沿途百姓，防止更多伤亡，眼下有了主心骨一样的存在，他又怎么不声泪俱下地求她：
“若是公主能聚集殿下藏在暗处的兵马奇人，必定能除掉叛贼，挽救雍国，末将求公主救雍国。”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杨昔霏这么想着，把那将领托起，神色沉重的接下这匡扶雍国的重任。
她彻夜未眠，通过和将领的谈话知道了这一年来雍国是何等混乱，或许远在她离开之前，这些反叛的声音已经响起，只是杨景扶让她安心，她就相信了……
仅仅十五天时间，她用那枚玉佩调令了目前所有能用的人，包括她自己养在暗处的私卫，许多人都被朝臣拉拢，能留给她的人并不多，她所承受的压力没有人知晓。
他们这行人朝着皇城赶路，夜里经过一座寺庙停了下来在此休整。
兵卒们不知道自己的主帅长什么样子，她这些天始终带着斗笠，只能看见她平直的嘴角，以及雷厉风行的作风。
“听说我们这位主帅是位公主殿下，陛下他们生死不明，她居然还这般冷静，当真是个冷酷的人。”
“你说的什么话，不要命了？若公主是个只懂得哭哭啼啼的人，那雍国才是真的完了。”
这些话清楚的传进杨昔霏耳朵里，这些天她几乎没有睡，只有旁人看不下去，怕她还没到皇城便倒下，她才为了大局考虑睡上那么两三个时辰。
寺庙内的神仙像已经结了蜘蛛网，天色黑沉沉的，和一众将领商量完第二日的行军计划，其他人就睡下了，只有一支夜巡小队，时不时拿着火折子把这里照亮一下。
她实在是睡不着，突然起了祭拜的心思，除了为生死不明的杨氏族亲，也为跟着自己的兵卒祈福。
没有趁手的工具，她索性用火把那些蜘蛛网烧掉，今天月明星稀，是个好夜晚，空气并不潮湿，蛛丝一碰上火苗就烧出老远，把上面的蜘蛛吓得仓皇逃窜。
这个过程很快，也让她看清楚这是位面善的女神仙，她并不认识她是何方神仙，可石像不在意，慈爱地着看她，把她不安的心稍稍抚平。
她捡了只破旧的碗摆在上面，里面倒了些清水，三根筷子她用了巧劲将其捏在一起，然后立于碗中。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可惜实在没有贡品，她翻遍全身也只找出一块烙饼，放在上面恐怕是最简陋的贡台。
她很虔诚地跪在破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
可惜事事不会永远如愿，她刚祈祷完的下一秒，还不知道愿望是否传递到神仙耳中，更先来的是被夜巡士兵带来的信鸽。
熟睡的人都被这深夜突如其来的消息惊醒。
杨昔霏长呼出一口气，手抖着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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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打开，平静地看完上面的信息，她放在一旁的火折子里烧毁。
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信息这么火急火燎地送来：
“公主，上面写了什么？”
杨昔霏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脱力，她脚软地后退一步，手撑到桌子上，正好碰到那只破碗，筷子倒在地上脆响三声，碗里面的水顺着她的指尖流了一地。
她没有发疯，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轻声说：
“父皇母后自尽，其他杨氏族人被尽数屠杀，太子……被车裂，身首异处。”
全军大骇，尤其是那些太子旧部，不敢相信太子殿下居然死的这般凄惨，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们甚至不敢去看杨昔霏的脸色，生怕自己动作过大，引起她的发泄。
“趁着天还没亮，诸位继续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行程。”
众人惊异不定的睡下，这段时间都累了，以至于再次闭眼很快就睡着了。
杨昔霏睡不着，她无论怎样都睡不着，亲耳听到家人死去，她又怎么能安稳睡去。
月光穿过屋顶的破洞正好照在了石像的脸上，慈悲的，怜爱世人的神色，可以包容一切。
杨昔霏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轻声问石像，几乎不可闻：
“你不是神吗？”
“你为什么不能护住他们的命。”
“我刚才忘了说，我愿意用我的命，等价交换他们的命。”
没有人回答她，可她不死心地问着，心跳都要停止：
“我父皇命人为你们修建庙宇，我母后带领女眷为你们投递香火。”
“可你们什么也没为他们做，他们不该死的。”
杨昔霏突然有些无力，固执的像个急于证明自己说的话是正确的孩子：
“我皇兄是个好人，你们不该要他的命，他不该死的这么惨。”
“你们杀错人了，你们要杀的人是我才对。”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的心痛到不能呼吸，她喉咙堵着，竭尽全力才突出最后一句话：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声音压低，自言自语许久，除了那滴泪，她没有再哭，看着漆黑的夜心思沉重。
此后的日子她看起来和之前毫无两样，只是更加寡言，而且更加拼命。
之前的她处处小心，谨慎又谨慎，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家人出现任何意外，以至于有些畏手畏脚；现在没了顾及，所爱之人都已离世，死状凄惨，她现在还有一个想法——复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报仇，两败俱伤也要报仇，她活着的意义只剩仇恨！
这样的状态让跟着她的人心惊，她几乎不要命地疯狂报复一切叛军，感觉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她身边的人均是劝阻她，总被她用温和却不容置喙言语给遣回……
终于在接连数十天的日夜操劳下失利，在自己引以为傲的箭术上吃亏，被人一记冷箭打入河中，就此不知所踪，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