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梅虽在一旁护着,目光却一直注视着邓烛。
她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上得了高台盘。
“何大人身为太子家令,为一金带钩如此声势浩大,未免……自降身份吧?”
邓烛抿唇,她是心思并不算十分活络的人,却也知道,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何杳开这个搜家的头。
不论他有没有找到《佛遗教经》,都能借此倒打一耙陆纮,让本就式微的陆家雪上加霜。
他想逼陆纮。
“老夫确实不差这一枚金带钩,只是老夫的家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何杳抚着胡须,依旧是和和气气,“交出金带钩,一切好说,交不出来,这事闹大了,两家都难看。”
亏他还知晓会两家难看?!
邓烛面色铁青,仍是强迫着自己镇静下来,越是这种危急的时候,越是不能慌。
倏然间,一缕疑惑涌出──他为什么要《佛遗教经》?
何杳是太子殿下的人,而太子殿下最近遭受诸多猜忌,急需这本经书到陛下跟前示软。
他身为太子家令,心里头定是急的。
因而才会今日以如此偏激的手段,前来逼迫陆纮,不惜带着家丁与曾经的旧友撕破脸,欺负一屋子孤儿寡母。
但如果他只是要献经,大可以将陆纮带到太子殿下跟前,今番举动无非说明两件事:
其一,太子殿下需要《佛遗教经》。
其二,陆纮的归来实则让他心有担忧,他不希望陆纮与他争功。
一个常年贴身侍奉的太子家令,居然会如此忌惮提防一个丧父不久,初到建康无依无靠的少年么?
若不是何杳心胸狭隘至极,怕就只有一种解释──
太子欲重用陆纮!
“看来,邓小娘子是铁了心要与老夫,打擂台了?”
何杳给了身边侍从一个眼神,旋即这些人便准备一拥而上。
“东宫──”
话音甫落,何杳原本还淡然的面色瞬时变了。
她料对了!
邓烛立刻接着道:“东宫可曾知晓,何大人您今日的所作所为?”
胸中有了底气,邓烛将陆芸交给一旁的曜儿、蟾儿搀扶,首当其冲地站出来与他对峙:
“朝中多的是明眼人,您今日这番举措,岂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告知朝臣,太子殿下,驭下无方么?”
“何大人心心念念的金带钩──”
邓烛特地拉长了声音,眉眼中的英气瞧得何杳心里一紧,这邓小娘子显然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扯出太子殿下来压他了。
“反倒让本该得有助力的太子殿下,雪上加霜、火上浇油,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何杳面色阴晴不定,邓烛这话让周围的侍从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等着他来拿主意。
殊不知做事当做绝,他带着人上门本就是带着做绝的心来的,而今被邓烛架在火上烤,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哟,世伯还在呢,这不巧了么。”
庭院外传来陆纮不紧不慢的声音,邓烛一听见是她,原本多少有些忐忑的心霎时间落了地。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陆纮已然成了她的主心骨,她的定心丸。
无关攀附与依赖,无关羸弱或强势,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感。
只要她在,地狱诸恶,邓烛都敢去闯一闯。
“今天一早世侄去谒见晋安王殿下,殿下赐在下金陵春一十八瓮,”陆纮的乌色袖口搭在他的手臂上,春风拂面,“世伯既然来了,不若开上一瓮,同饮一番?”
好一个软硬兼施,搬出晋安王来压他,又给他递了台阶。
“好啊。”
事已至此,他是傻子也料到《佛遗教经》已经到了萧镝手上,轮不到他指手画脚,更分不得一杯羹去。
何杳服软了。
“那金带钩──”
“区区金带钩,怎能碍你我两家情谊?”
瞧瞧,好一个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为着‘金带钩’气势汹汹地来,也能为了晋安王的‘金陵春’,冰释前嫌,管它金的银的玉的,都可以是陆纮的。
邓烛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陆纮若是刚来,哪里会知道何杳以金带钩发难,她怕是早就归家了,只不过在外暗处,关注着里头的一举一动。
她在等什么,又或是……在期待什么?
邓烛叫自己的这番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总疑心她处处都是在关注着自己。
这是癔症,要寻医倌。
那边陆纮已经带着人入了厅内,再开宴,今日这酒水,何杳是不喝也得喝了。
─
梁国循汉旧制,日暮时分,鼓槌八百通,金吾执夜,坊市皆闭。
这里的夜很静,惊蛰未至,虫儿都不曾做声,然而王公贵胄宅院飘出来的青烟檀香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在夜里给它镀上一层浮金。
和陆纮很衬。
家中的客已经送完了,只留下杯盘狼藉和一个靠在案后,醉眼朦胧的小醉鬼。
她不老实,人都走干净了,还在案后用手轻轻打着拍子,嘴里含糊用吴语温柔缱绻,哼着咬字不清的调。
断断续续哼完,也不知道是真看见邓烛在她身前驻足太久,还是醉得忘乎所以,从齿缝中掐出字句:
“含光。”
蓦然叫人想起一路而来看到的采菱娘,十四五岁的青葱姑娘,白玉藕似的手,往春江碧水里一揽,葱白指尖往菱角后一掐。
光看着就觉着美好。
“你醉了。”
邓烛无意识地陈述道。
眼前人也不驳她,带着醉气朝她憨态一笑,复又同她招招手。
其实她们当中有许多事说不清,道不明。
譬如陆纮不知该如何向她坦诚自己的身份。
譬如她隐瞒在心底不知该归于爱还是欲的心思。
譬如她其实很羡慕邓烛,爱恨痴嗔的风似乎总吹不乱她,能在一望无际的乌暗中找到脊梁,从而当真不问前程地走下去。
这是陆纮分外艳羡的品质。
邓烛见她招手,亦不做它想,只当何杳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这人要同自己交代。
然而眼前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见她坐到身旁,就腻歪了上来,圈着她一只手臂,将下巴搁到邓烛肩上。
她好烫。
方饮了酒的陆纮不似平素,肌骨雪白,正午日头底下都比旁人出汗少,一贴上去,手心脸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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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
心里有鬼,捕风捉影的呼吸都先行被臆断成‘不老实’的证据。
她坏。
她病。
她们都该去看医倌。
“……我想问你件事儿。”
温软的话语在邓烛耳畔响起,她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却不曾想是要问她什么。
搜肠刮肚了一圈,邓烛不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她问的。
除了──
关乎她二人这不伦不类,说不好是爱是亲,进退维谷的感情。
陆纮其实并未醉,她酒量不差,甚至称得上好,只不过碍于腿疾,平时不沾而已。
现下,也不过是有些话,总想着借着酒劲说出来。
太子、晋安王会重用她。
她知道。
届时陆家安定,似乎她与庚梅那日夜里达成的约定便要作效。
邓烛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而非同她一齐沉溺在建康这碎金地的蝇营狗苟中。
这是她的理智,也是她的爱。
可是在爱与恨、生与死之间,是欲望在跌宕起伏,将人世串联。
她想开口,坦诚身份,不再止步于这似亲而近爱的关系,想用这份爱,拦住她,成全自己。
留在她身边吧,不要和庚梅走。
她能为她报仇的,她能权倾朝野的,她不是武帝,她会对她不离不弃,会以金屋许之的。
酒水到底还是会放大人的感官,忙碌时被压下去的情感在这一夕之间反扑地波澜壮阔,而陆纮还在拼了命地往后压,妄图构筑堤坝。
“……你、你能不能。”
说出来罢,庚梅又不是什么好人,得罪了也不是一次两次……
邓烛看得出她眉眼中的纠结,她料想的是她胆怯,许是没胆量同她坦诚女儿身。
乌衣之下,是脊骨在起伏纠葛。
“能不能……抱紧我些?”
罢了,罢了。
临到头,陆纮还是将操演无数次的阴谋算计悉数按下。
这些年风波不断,她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到了建康后,她更是深刻地意识到朝中有什么风起云涌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她想遇风从龙,可也知这一着不慎怕是粉身碎骨。
她想金屋许之,她更不想她粉身碎骨。
有些算计,有些阴谋,就不要从她身上开始罢。
字句辗转,只图这一晌贪欢。
她分明不是想说这个的。
邓烛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酸之余,也升起几丝不平不忿来。
她难道就这般不值当信任?
是女子又如何,是女子,她也愿同她一生一世,是女子,她也会为她守口如瓶。
旋即亦冷静了下来,齐国娄逞之事未远,陆纮这身份一旦堪破,那她二人莫说相守,便是报仇也是几无可能。
处处谨慎处处小心,隐瞒身世非她之过。
乃世之罪也!
可那点不忿总需人平。
天旋地转,陆纮被一股大力拉入温烫,五分的醉意削到三分,朱唇压珠,温息动人。
杜鹃啼出了花,山花燃成了酒,一路烫到喉头。
醉生梦死是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