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泰六年,江夏郡,郊外荒庙。
庙外的草已经长得有半丈高深,但凡人矮些,往里一蹲,都瞧不见影儿。
天上阴云,地上虫走,黑风呼啸,卷草刮叶,无不昭示着过后将有一场大雨,倾盆痛浇。
荒庙一般不进人,也是畏惧这草沟烂庙、泥胎木塑的地儿藏了些什么为非作歹的恶徒。
偏生今日个这破庙,居然燃起了篝火。
“听说了么,江夏王的王妃,刚生了个女娃,没多久就薨在建康了。”
为首的男人拿着劈柴用的砍刀,三两下将破旧的供案劈薅个腿下来,一面往火里扔,一面指着另个年纪小的:
“嘿嘿嘿,说你呢,干什么拿外头的枯枝烂叶啊,江夏这狗娘养的天气心里没点数吗,那玩意儿都是湿的,扔火里一准冒烟,你想拿我们当腊鱼干呐?哈?!”
“刘二,不好吧,你这拿供案生火,不怕佛祖怪罪呐?”
半大郎君手里的枯枝烂叶叫身边人一把夺了去,扔到一旁,“未免太浑!”
刘二一抹嘴,往旁边吐了口唾沫:
“我呸!它狗脚玩意儿的,砍个供桌就要怪罪呐?老子姐姐被迫嫁给黄家那个狗养的,家都被拆了,老子朝哪儿说理呢!它要是怪罪,它也别当佛了,把它这位置让出来,我来坐好了!”
“你们瞅瞅,去那庙里瞅瞅,一水的罪人搁那做工,庙里杵的比丘个个吃的脸上冒油,你跟我说他吃素守戒?呸──老子改日也给自己脑子剃个光,去享福去!”
“诶诶诶,消消火儿消消火儿……”
周围几个见他火气上来就是要耍狠,连连劝阻。
刘二啐了几下也觉着没意思,囫囵往篝火旁一烤,往之前说话那人处点头:“那江夏王妃死了,跟咱们有啥关系!”
“……害,没啥关系,提一嘴而已,之前江夏王还在郡里时候,王妃时常救济……感觉她……人挺好。”
话音甫落,周围几人就大眼瞪小眼地盯着他,诡异的静默在荒庙里蔓延了一段时间,俄而爆发出一阵怪诞而放肆、极为扭曲的笑:
“你他娘的疯了吧,你是看上王妃细皮嫩肉想拖回去当媳妇儿吧?!”
“她好人……哈哈哈哈,她能不是好人么,咱们也因为她吃得肚儿滚胀哈哈哈哈……”
“等干完了这一趟,咱哥儿几个攒点钱,给你娶媳妇成不成?”
待篝火稍稍熄了些,这几个不知是人是鬼,是兽是魍的东西才堪堪止住了笑。
“要我说啊,江夏王妃也好,那病秧子的陆小郎君也好,都一路货色。”刘二拿起柴刀在火堆里头搁愣几下,柴刀沾了灰,出来时在青石板上磕了下,石板上头登时起了白印子。
“她享了十几年的福,也该咱哥儿几个享享了!”
轰──
白电破开长空,雨打风吹,庙里的佛祖眼珠子静静地看着这些水匪苦徒。
篝火小了,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供桌快烧完了,得添柴火。
刘二起身想推了塑像,奈何周围几人都困倦了,实在不想同他闹,只他一人,决计推不倒这木胎泥塑的佛像,柴刀胡乱一丢,暗骂几句,准备也合衣躺了。
吱呀──砰──
雨飞灰起,庙里的门板忽然倒了,起先几人以为是风吹的,没人在意,互相推诿着谁去起个身,将门板扶起来。
俄而列缺霹雳照观音。
外头一道长长的影,因着这霹雳雷火闯进了庙中。
有警醒着的人豁然爬起──
雨夜,斗笠,青蓑衣。
血珠子顺着刀尖儿滴在零星的青石砖上,这里的石板有不少是缺的,裸出了下头的红泥。
荒庙里头供着的神像用不用的上另说,但小民百姓家里头却是能用来砌个槛的。
刀尖深插在红泥里,被烧得不成样子的供桌被人拖到了佛像前头。
轻柔地尽可能拂去上头的灰土。
“啪──”
一颗人头直愣愣地杵在残缺的供桌上头。
斗笠搁在附近,双手合十,衣袖跌落,露出了腕子上的佛珠。
礼佛虔诚,刘二的眼珠子还瞪着这人身后的天上白龙,地下尸骨。
荒庙里头生恶鬼,菩萨跟前埋死人。
─
“若十月前未能回,劳烦你们三位,将我阿耶榇送吴郡,那些钱粮都留给你们。”
陆纮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曜儿,“这封信,交给族伯,后面的事,他会主持。”
陆纮将行临湘郡,照理说她该一人前去,奈何她自己个儿是个病秧子,身边不能无人照应,邓烛铁了心要与她同往,庚梅随着邓烛,一时之间竟没个主事的看顾棺梓,也无人看顾陆芸。
死者已矣,生者却还需活,陆芸虽然痴怔,但是天晓得那害人的东西是否还会杀个回马枪?
索性心一横,带着邓烛、庚梅和阿娘一道前往临湘。
“那夫人──”
曜儿担忧,从江夏到临湘的路着实算不得平坦,云梦泽周边池沼泥泞,气候兀变数不甚数,虎豹猿猱、犀象鼍麋更是在路上横行无忌。
话若难听些,孰知道是否这一去就真能有回?届时连尸骨都无得收,祖坟无得进,一家人要做那孤魂野鬼了不成?
陆纮知晓曜儿在担忧些什么,回头看了眼陆芸,邓烛正一手挽着她,同她站在屋檐下看鸟儿。
风吹拂过她花白的发丝,满身萧索。
“……若真这般不幸,我与阿娘同生共死,在一块做孤鬼游魂。”陆纮眉眼撒然,颇有几分陆芸的风流:
“阿娘乃一等一的快意人,不会在意这些的,江河山川云梦泽,自是风流处,何须桑梓还?”
依照陆芸的性格,真这般不幸,来日黄泉之下,夫妻得见,怕还得笑陆泾无福,只能同族里的迂腐人吹胡子瞪眼呢。
“保重,我阿耶能否归乡,还有蟾儿、四郎都托付给你了,”陆纮仔细叮嘱:
“盯着点四郎,他做事靠谱归靠谱,但只一点,让他少饮酒,喝多了总爱昏蒙,届时你们俩个女儿家可拖不动他。”
“欸。”
曜儿应着,眼眶却红了,猛地想起什么,“郎君等等。”
转身跑回了屋内,陆纮杵着手杖,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便见她自屋内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沓布包着的东西。
曜儿低了音,在陆纮耳边道:“有些东西不知郎君能不能经邓小娘子的手,郎君到底是女儿身,路上多保重。”
陆纮知晓这布包里头是什么了。
再度道谢相别,庚梅知陆家窘困,自揽了车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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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三人登车。
竹帘方落,便听闻车外传来闷呼:
“郎君保重──”
陆纮挑开竹帘,轻轻挥手,鞭响车辚,渐行渐远,不见人影。
─
荆湘一带,水网纵横,十里内有津口,五里内有渔家,不是虚言。
陆纮一行人方出了江夏,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临大江边上,欲渡难渡。
依附世家的巨贾多有大船,更小一些的商人会在津口花些钱帛,将车驾辎重暂托船上,与这些巨富一道行船,虽然这样一来托付辎重的钱会花费不少,好处却是很少有水匪会对着大船玩命儿。
偏生,陆纮上不得这船。
一是囊中羞涩,二是为掩人耳目,三是那船上之人谁不知陆小郎君家遭横祸,上船要递名籍,哪个敢让她上船?
上不了巨贾们的大船,那就只能去寻大些的渔舟。
好在津口附近多渔家,寻个愿意载她们的人应当不难。
时值夏日,闷热的日头烤得周围草木生香,远处的渔户家门口正晾着渔网,几尾干鱼耷拉在竹篾编织的盘里,闷湿的风好容易鼓过来,还带着微微的腥味。
陆纮眯了眯眼,瞥见河道内躺着的船,倒是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牛车也跟着上去。
“含光,你和阿娘在原地等我,我去前头瞧瞧。”
说这话时,陆纮瞥了一眼从不给她好面色的庚梅,她使唤不动她,索性自己拄着竹杖往人屋子的方向去。
芦苇石板一小径,直直地往船停着的地方去,还要绕个弯儿,才能从渔船边上横亘着的木板通到屋里。
竹杖在红泥和石板上轻一下重一下地叩着,走近了,隐约听得停泊的船只里头有微微的哼歌儿:
篙折当更觅,橹折当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头还?
地道的荆楚西声唱出的《那呵滩》。
陆纮神情松了些许,朝船里张望,里头的人似是感知到了动静,歌辞断了,精瘦黝黑的汉子揭了草帽儿,自船舱内爬起,咧开嘴,一口白牙:
“哟,贵人来此不是要买鱼的吧?要去哪儿?”
“往下十里路,对面的渡口,有牛车,一吊钱,成不成?”
言简意洁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打渔的也没多问,“成成成,上船上船,牛车从那地方下来。”
陆纮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到了几道很深的车辙印,新泥和苇根裸在日头底下。
听到招呼,庚梅赶着牛车自上头下来,邓烛则扶着陆芸踏着青石板往下走,“来,阿娘小心。”
东北面刮来的江风送到邓烛鼻尖,带着陆芸登船时,忍不住在陆纮耳边说了一句:“这鱼有些腥。”
孰料那渔户是个耳尖的,一面解了栓船的绳索,一面道:“这几日下雨,水涨江浑鱼就多,这鱼一多,好容易出了日头,就得抓紧晒,熏着贵人啦──”
被抓包了的邓烛‘欻’一下涨红了脸,陆纮笑着顺了顺她的后背,朝那渔户道:“也算丰年呐。”
渔户应了声儿,终于解开了栓索,篙子打出了一片水花,往江中撑去,扯长了号子:“起咯──”
回风送云且穿堂,偶乍起,竹篾上的鱼腊被风吹跌在地上,顺着那鱼儿的枯眼往屋中看──
是耶娘浸血泊,稚子旁哑哭,无奈脚筋尽挑,喉舌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