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阿娘?”
施行土断后,大大小小的事一股子压了过来,陆泾又得亲自到下面县、乡察访,他看不了的文书悉数是陆纮悄摸儿代他批的。
然而她本窝在书房中好端端替自家阿耶批复文书,谁料道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抽她的竹笔。
骤然这么一下,竹笔也依然好端端地握在她手里。
回眸一看,原是自家阿娘。
“你还记不记得今日正月初几?”
陆纮不晓得陆芸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挠了挠发冠旁头发,“许是初八?”
“十三啦!”
陆纮的耳朵被轻轻提溜起来,陆芸好气又心疼,“再过两日就该上元了。”
“……哦。”陆纮停着竹笔,面上一股子呆气,似是搞不明白这上元节与自己个儿有什么关系。
陆芸手上加了点力道。
“嘶──阿娘、娘,疼疼,您轻点。”
“上元夜难得开三日宵禁,你不出门?”
“我这里这么多……”
陆纮比划了一下案前的文书,无奈又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家阿娘。
“你不想瞧,含光不想瞧么?”
陆纮顿住,那日哭倒在自己怀中的邓烛又从某个阴角钻了出来,她身上那股子如草木浸出来的干净香气好似还萦绕在自己鼻尖。
这香味带着歪缠,绕在她梦里连月不开,她怕极了,整整两个月都刻意躲着她走。
握着竹笔的腕子抖溅下两点子墨滴。
“她来到这儿孤身一人,你又与她年岁相仿,该多照顾照顾她的。”
陆纮讪笑,口不对心,“阿娘可以唤她一同出游,何必孩儿陪着?哎呦──”
怎么都喜欢拍自己个儿的头?
“我要等你阿耶归家。”
“但──”
但这些公文总得有人看吧?
陆纮苦哈哈地看着自己阿娘,母女连心,陆芸似是知晓陆纮她在想什么。
在陆纮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陆芸拿起案上竹笔,于一旁的楮纸上落下句话。
‘臣江夏太守陆泾’
笔锋停顿与陆泾别无二致,哪怕是自诩看惯了自家阿耶的字,陆纮都挑不出差来。
陆芸挑眉:“你以为,你阿耶的公文,就一定是他批的么?”
事已至此,似乎自己只能应下了。
陆纮颔首,佯装镇静,耳垂后头却是悄摸儿地红了。
陆芸见她应下,便没再扰她,自回后院赏梅花。
然而陆纮的心却是叫陆芸这一搅,彻底散了,总想着念着那日软玉在怀,哭得她望之生怜。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怎么会有人一边望着小娘子哭怜她惜她,一边又盼着她哭得更久,好在自己怀中多赖上许多时光呢?
不,不止如此。
她还想收紧手臂,还想将面庞埋入她的颈窝。
竹笔‘啪嗒’跌在案上。
陆纮惊醒,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陆泾的书房叫藏书堆砌了半间屋子,冬日里光照并不明朗,唯有眼前灯烛摇曳。
暖橘的火光伴着呼吸摇动,不知道要摇进谁的心里。
陆纮分辨不清自己心中感情,只晓得自己想与她亲近。
比友人更亲密。
似乎更贴近生情了的男女。
可是,可是──
可是她不是男儿郎啊。
陆纮低头望着自己身穿的袍服,宽大的衣袍之下,只有她知晓底下发生了什么变化。
无论外在如何变化,从疼痛走向柔软的胸膛,抑或是在暗处为孕育生命所淌下的血液,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她不是男子。
既不是男子,那为何要让她,让她,生出同男子一般的念头呢?
莫不是这男子的服带害人?
陆纮想不明白。
她想必是病了,还是不晓得谁能医治的病。
她只能躲着,躲着,不见她,幻想着这病有朝一日会自个儿痊愈。
月夜翳翳,黑雪昏昏,银片辉煌,琼花凝枝,烟罗玉树,好个江南瑞雪。
曜儿替陆纮穿戴好氅衣,抱来手炉,知她要回院,劝道:“郎君,早先下过一场雪,融了又回成冰,眼下回院中,怕是会滑跤。”
“不怕,”陆纮松了松氅衣领口,好让凉风稍微透进去,叫自己这已然忙活了一天的脑子清醒清醒。兀自拿过曜儿手上的灯笼,“我已经在案前伏了一日了,好曜儿,再不走走,我可就该憋坏了。”
“那郎君当心,用婢子搀着您么?”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婢子在郎君后头跟着?”
“嗳。”
陆纮撑杖提灯,南国软雪簌簌落身,沾眉淋发,皓苍森森。
也不知是胸中无意空起念,还是本就暗处起微心,就伴着这南国纷飞的瑞雪,再抬首,便瞧见不远处‘玉海院’的匾额。
步履不再前。
玉海院的门还未得关,隐约能听见院中传来不甚寻常的风声。
这么晚了,她还未歇息么?
皂靴再动,移步踏雪,陆纮只觉得怪得很、怪得很,正月的江夏从不下暴雨,哪里来的阵阵冬雷呢?
寒霜劈雪,荆山玉狂,长袖挽青锋,烛火舞婆娑。
邓烛一袭栀色胡服,舞剑雪中,明刃拭过,汗蒸疏狂。
她并没有看见陆纮,满心满眼是她的手中剑,啸风中。
曾听人说,蜀郡木芙蓉,开得最艳、最烈,燃在长夏能轰开益州阴晴不定的天狗。今朝一见,陆纮方知,这木芙蓉不单能轰开天狗,能连带江夏的晦雪,一并燃它个轰轰烈烈,气冲南斗!
长剑收鞘如银蟒,利落干脆,陆纮忍不住叫了声‘好’。
身着栀色裙裳的女郎听见了动静,登时愣怔,唇畔微不可察地短促地呼了句:“柿奴。”
少年郎提着灯,神情颇急,跌跌撞撞朝她走来,邓烛心头一紧,连忙上去迎她。
这天寒路滑,走这么急,万一摔着她了,可怎么好?
陆纮显然没管这么多,她是个率性而为的人,想如此做,便如此做了。
哪管它雪霜路滑。
似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这莽撞模样,邓烛刚至她三步前,陆纮足下不稳,朝前跌去——
“柿奴当心——”邓烛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在她身形失状之时捞住了她。
襟香雪软,抬眸见星。
可怜手中灯笼跌在雪里,火熄烟上。
昏暗之中,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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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胸膛起伏,呼吸暗喘,有火在烧。
自己一定疯了。陆纮想。
她实在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衣冠蛊惑了她,还是邓烛手中素来给男子拿的宝剑蛊惑了她。
唯一笃定的不过是总有一日会将害得她沉疴病重,无药可医。
“柿奴……没伤到哪吧?”
邓烛先回过神来,习武后的双臂格外有力些,愣生着旱地拔葱似的,将陆纮放直站在雪上。
足下坚实的触感传来,陆纮才惶惶然被唤回了魂。
她只顾着摇摇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儿来,还是瞥见地上已然熄灭的灯笼,才恍惚想起自家阿娘今日同自己说的话。口齿伶俐的人到头来罕见得打了结巴:
“我……我在阿耶的书房批公文批到这个时辰,想着如此雪景,踏雪而行定有许多意趣,”陆纮忍不住说了一大串的话,却怎么也入不到正事,“到你院前,看见你在舞剑,有……宵飞触龙之态。”
邓烛闻言脸烧,浑然未意识到她问的是陆纮有未伤到。
“啊……这不是,快上元了么?”陆纮胸中暗恼,自己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要说什么做什么,全然不受自己个儿的想,“阿娘、阿娘问你,要……想不想同我、我一齐,出游。”
她不敢说是自己想同她出游,非得将陆芸扯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胸中擂鼓慢点敲。
上元夜,不都是情人出游么?
……这陆小郎,莫不是真对自己动了情?
血滚冲沸,邓烛晕晕沉沉,纵疑虑丛生,不敢笃信陆纮会对自己动心,不敢去究是陆夫人要陆纮来相邀,还是陆纮真心相邀,仍是循着本心,“好,好啊。”
比雪还白的人儿在夜里粲出两颗虎牙,晃得邓烛失神。
—
“好一场瓢泼瑞雪,若是能化作白花花的细面,直接往人身上飘,老子哪里还需要挨这个饿?”
“你想得好,要是化作了白花花的细面,那上头大大小小的太守刺史别驾将军还不得带着人将这满城满山的雪收个干净?哪里还落得到你我老小子头上?”
蜀郡城门戍,雪夜里头的‘欢声打趣’穿不过刺史府雕花檐牙、椒兰门墙。
“不过是去临湘郡求个经,就这么难吗?”眼前案几被萧锵拍得‘砰砰’作响,“那些沙门,是吃什么的!”
“成天念佛吃斋,本王礼佛搭进去多少金银丝帛?如今却是连一本破经书都求不来?!”
“殿下,殿下稍安勿躁,”手下门人是个独眼,见萧锵发怒,好言宽慰,“咱们的人虽然没能求到经,那旁人不也未求到经书么?”
“那能一般模样么!”萧锵忍不住提高了音,屋檐上的雪都怕被他震落下来,“魏国南下,本王这吃了多少败仗!他在东宫当他的太子,编他的破书,不犯错就可以了!本王却要在这天狗日日窜的地方,和北边那群索虏玩命!”
“欸,殿下,话也不能这样说,下官这儿还有一事……”门人四下张望,近前,凑近了萧锵耳旁。
“……蠢货。”萧锵不由得蔑笑,“上蹿下跳,还以为自己是屈子么?”
“反正不过是一远离建康的小官而已,邓祁我都杀了,还在乎这个么?”
“咱就给我的好父皇去去心头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