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在重症监护室里规律地响着。
那声音每响一次,温清瓷的眼睫毛就颤动一次。
她已经这样坐在病床前整整三天了。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每一秒,她都数着心跳过。
病床上,陆怀瑾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但那起伏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活人。
医生说,脏器衰竭,多个器官功能已经濒临停止。
医生说,准备后事吧,医学能做到的已经都做了。
医生说,他能撑过三天已经是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
温清瓷没哭。
从听到“准备后事”四个字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像是被冻住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陆怀瑾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能轻易接住从楼梯上滑倒的她的手,现在冰冷而绵软。
“温小姐,您去休息一下吧。”护士第三次进来劝,“您这样守着,身体会垮的。”
温清瓷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没离开过陆怀瑾的脸。她在等,等他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突然睁开眼,对她笑,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这次,他没有。
时间走到第三天的深夜。
监护室里的灯调暗了,只有仪器屏幕发出幽幽的光。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那光透不进来,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了角落。
温清瓷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然后弯下腰,凑到陆怀瑾耳边。
“陆怀瑾。”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听得见吗?”
只有呼吸机的声音回应。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说过,只要我在,你就会在。你说话不算数。”
她握紧他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从你第一次给我治肩膀的时候我就知道,从公司风水莫名其妙变好的时候我就知道,从你总能提前知道危险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没问,因为我怕问了,你就会消失。”
“现在你还是要消失了。”
一滴泪终于砸下来,落在陆怀瑾的手背上,滚烫。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温清瓷整个人都在颤抖,她跪在床边,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求你了……醒过来……你说过我们要试试真的在一起的……我们才刚开始……”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其实……”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三天,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所有画面。宴会厅里他“不小心”碰洒的红酒,车里他说“天凉”时给她披上的外套,阳台上他望着月亮说“一个想守护你的人”,还有他单膝跪地,拿出那枚玉戒时眼中的光。
每一幕都鲜活得像昨天。
每一幕都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我其实……”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早就爱上你了。不是从你救我那次开始,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在你每天给我留一盏灯的时候,可能是在你记得我所有不爱吃什么的时候,可能是在你明明那么厉害却甘心被人叫‘赘婿’的时候……”
她哭得喘不过气:“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监护仪的心跳线突然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温清瓷看见了。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是错觉吗?
她不甘心,伸手去摸陆怀瑾的脸颊。还是那么冷,冷得让她心慌。
“陆怀瑾……”她喃喃,“如果你能听见,就给我一点提示……一点点就好……”
没有回应。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最后的理智。温清瓷低下头,把脸埋进他冰冷的掌心,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额头上,有一抹淡淡的粉色光晕,正在缓缓浮现。
那光很微弱,在昏暗的监护室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就在她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若隐若现,像一枚含苞待放的莲花印记。
温清瓷哭得累了,意识开始模糊。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他睁眼。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记忆最深处传来的。
**“以汝之血,唤吾之名……以汝之灵,渡彼之厄……”**
温清瓷猛地抬起头。
“谁?”她环顾四周,监护室里只有她和昏迷的陆怀瑾。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一些,直接在她脑海里:
**“瑶池……归位……”**
瑶池?
温清瓷愣住了。这个词好熟悉,熟悉得让她心悸。好像在哪里听过,不,好像……曾经是她的名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甩甩头,觉得自己是出现幻觉了。是太累了吧,累到开始幻听了。
可就在这时,她感觉额头一阵滚烫。
“啊……”她轻呼一声,伸手去摸。触手处,皮肤光滑,但温度高得不正常。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去找镜子,监护室里却没有。
她冲到洗手间,打开灯。
镜子里,她的额头正中央,一枚粉色的莲花印记,正在缓缓绽放。
不是纹身,不是贴纸,那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
温清瓷惊呆了,手颤抖着想去碰,又不敢。
“这……这是什么?”
**“汝之本源。”** 脑海里的声音回答,这次带着一丝叹息,**“沉睡千年,终被情劫唤醒。”**
“情劫?”温清瓷喃喃,“你是谁?为什么在我脑子里?”
**“吾即汝,汝即吾。”** 声音说,**“或者说,吾是汝前世留下的一缕残念,封于这‘瑶池印记’之中。唯有当汝愿以命换命时,才会苏醒。”**
以命换命。
温清瓷猛地转身,冲回病床边,看着陆怀瑾:“你的意思是……我能救他?”
**“以汝先天灵体之精血,渡入彼身,可修复其受损经脉与脏器。”** 声音顿了顿,**“然,此举凶险。汝修为尚浅,强行动用本源之力,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灵根崩碎,性命不保。”**
“怎么渡?”温清瓷问得毫不犹豫。
**“汝确定?即便可能身死?”**
“确定。”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我方法。”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段复杂的口诀和运功路线,直接印入了温清瓷的意识。
她没学过这些,但奇怪的是,她一看就懂,仿佛这些知识本来就在她记忆里,只是被遗忘了。
“我该怎么做?”她跪回床边,握住陆怀瑾的手。
**“额贴额,印对印。以印记为桥,将汝之灵气渡入彼身。”** 声音说,**“但切记,不可贪多。汝现在能调动的灵气有限,若一次渡入过多,印记会反噬。”**
温清瓷点点头。
她爬上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管子,在陆怀瑾身边侧躺下来。这个姿势很别扭,但她顾不上了。
她捧住他的脸,慢慢俯下身,让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拂在她脸上。
“陆怀瑾,”她轻声说,“这次换我救你。”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脑海里的方法,调动体内那微薄的灵气。
很难。
她虽然被陆怀瑾引导着修炼了一段时间,但毕竟时间太短,只是刚入门。体内的灵气少得可怜,像一条小溪,而她要做的是把这条小溪,引到干涸的河床里。
第一次尝试,灵气在经脉里乱窜,疼得她闷哼一声。
**“静心。”** 脑海里的声音提醒,**“想着他,想着你要救他,灵气自会听汝调遣。”**
温清瓷深吸一口气。
她想着陆怀瑾笑的样子,想着他泡茶时专注的侧脸,想着他把她护在身后的背影,想着他说“我在”时让人安心的语气。
渐渐地,疼痛减轻了。
她感觉到,眉心处的莲花印记越来越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开始跳动。
然后,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粉色灵气,从印记中飘了出来,缓缓钻进陆怀瑾的眉心。
有反应了!
温清瓷心中一喜,但不敢分心,继续引导。
更多的灵气涌出,顺着两人相贴的额头,流入陆怀瑾体内。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奇妙的感知——那些灵气像无数条细小的光丝,钻进他破损的经脉,开始一点点修复。
但她的灵气太少了。
才修复了不到十分之一,她就感觉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够了!”** 脑海里的声音警告,**“汝已到极限!”**
“不够……”温清瓷咬着牙,“他才好一点……”
**“再继续,汝会死!”**
“那就死。”温清瓷笑了,眼泪又流下来,滴在陆怀瑾脸上,“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不如赌一把。”
她开始压榨自己。
压榨经脉里最后一点灵气,压榨五脏六腑里储存的能量,甚至开始压榨……生命力。
莲花印记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忽明忽暗。
温清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但她没停,反而加快了灵气的输送。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喃喃,“在他醒来之前……”
她感觉自己在坠落。
坠入一片黑暗的深海,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耳鸣。
要死了吗?
也好。
如果能换他活下来,好像……也不亏。
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做了最后一件疯狂的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低下头,吻住了陆怀瑾的唇。
不是额头对额头了,是唇对唇。
这是最亲密的接触,也是最大胆的赌博。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她想,如果这是最后一刻,那她至少要真正地吻他一次。
把所有的爱,所有的眷恋,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通过这个吻,传给他。
然后,她调动了体内最后、也是最本源的一缕灵气——
那缕连着心脏的灵气。
渡了过去。
莲花印记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整个监护室被染成了粉色,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温清瓷趴在陆怀瑾身上,两人被一团柔和的光包裹着。那光以他们为中心,一波波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
“医生!医生!”护士大喊。
值班医生冲进来,也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
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缓缓收敛,最后全部缩回了温清瓷的眉心。莲花印记慢慢淡去,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病床上,陆怀瑾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开始恢复血色。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近乎直线的心跳线,突然开始有力地起伏。
“嘀、嘀、嘀……”
节奏稳定而强劲。
医生冲过去检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不可能!他的脏器功能在恢复!血氧饱和度上来了!这……这是医学奇迹!”
没人注意到,温清瓷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完成了最后一渡,用尽了一切,包括那缕本源灵气。现在,她的灵根布满了裂痕,修为尽废,生命之火摇摇欲坠。
但她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她要等他醒来。
她要亲眼看见他睁开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陆怀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温清瓷感觉到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凌晨三点十分,他的手指动了动。
温清瓷笑了,虽然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陆怀瑾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聚焦了很久,才看清眼前的人。
温清瓷的脸近在咫尺,苍白,憔悴,满是泪痕,但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哭了?”
温清瓷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我以为你要死了”,想说“我再也不准你这样了”。
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王八蛋。”
说完,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在昏迷前,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很紧。
仿佛永远都不会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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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室里乱成一团。
医生护士围着两张病床忙碌——陆怀瑾奇迹般苏醒,但温清瓷又倒下了。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身体极度虚弱,器官虽然没有器质性损伤,但生命体征非常微弱。
“奇怪……”医生皱眉,“像是……精气被抽干了。”
陆怀瑾已经拔掉了身上的管子,坐在温清瓷床边。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握着温清瓷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心——那里,莲花印记已经消失,但他能感觉到残留的灵气波动。
还有……她灵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
“傻瓜……”他低声说,眼眶红了。
他全知道了。
在他昏迷的时候,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能感觉到外界的一切,能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也能感觉到……那股涌入他体内、修复了他所有损伤的温暖灵气。
那是她的本源灵气。
是她用命换来的。
“医生,她怎么样?”陆怀瑾问,声音在颤抖。
“情况不稳定,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需要密切观察。陆先生,您刚醒,也应该休息……”
“我就在这儿。”陆怀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哪儿也不去。”
医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怀瑾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藏着狂风暴雨,又像是压着滔天的痛。
天亮的时候,将军来了。
他站在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情景,沉默了很久。
“她救了你。”将军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怀瑾点头,没回头:“用她的命。”
“我们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将军顿了顿,“是你之前说过的……灵气?”
“是她的本源灵气。”陆怀瑾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她为了救我,差点把自己耗干。”
将军叹了口气:“需要什么帮助?”
“最好的医疗,最安静的环境。”陆怀瑾说,“还有,查。查那个老怪物逃到哪里去了。他伤了我妻子,这笔账,我要一笔一笔算。”
语气平静,但杀意凛然。
将军点点头:“已经在查了。你好好养伤,也照顾好她。国家需要你们俩。”
陆怀瑾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温清瓷。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陆怀瑾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不……准……死……”
断断续续的三个字。
陆怀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曾经渡劫失败都没哭过的男人,这个面对金丹老怪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死。你也不准死。我们拉过勾的,要一直在一起。”
温清瓷好像听见了,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窗外,天彻底亮了。
第三夜过去了。
莲花开了,又谢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绽放过,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比如爱。
比如承诺。
比如两个注定要纠缠生生世世的灵魂。
陆怀瑾低下头,在温清瓷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轻声说,“等你醒了,我们回家。”
“回我们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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