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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你像太阳

作者:万般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光清泠泠地泻下来,漫过平平整整的水泥路面,化出一地的碎银。夜风抚过时,映在地面的枝叶影子微微地摇。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并肩,影子落在地面上。


    邹今越盯着鞋尖,抬头瞄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又低下头问:“黎叔叔已经痊愈了?”


    “对,下午出的院。”


    黎时谦的声音飘在头顶,轻飘飘的。


    邹今越抬头,眼睛亮亮的:“辛苦啦,黎时谦。”


    黎时谦笑着颔首:“谢谢,照顾捣蛋鬼,你也辛苦了。”


    邹今越笑了,两人都将视线落在面前的雪饼身上。虽然这狗子确实捣蛋,但相处了这么多天,邹今越不会没产生感情。


    她语气有些惋惜:“你今天就要把雪饼带回去啦?”


    黎时谦听出她的情绪,没正面回答,只说:“以后要是想找它,随时欢迎。”


    邹今越眉梢一挑,往旁边贴了贴,手臂蹭上他的,语气狡黠:“随时欢迎?黎时谦,你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吗?”


    月光之下,黎时谦的耳尖和脖颈皮肤肉眼可见红了。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感谢你最近帮我做的一切……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你想玩玩雪饼可以跟我说,我把它带去越见……”


    结结巴巴。


    邹今越看他吃瘪和慌张的目的达到,决定大发慈悲给他留点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


    她看了看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雪饼,好奇问:“雪饼是什么品种呀?是你买回家来养的吗?”


    见她没有再追究刚刚的话题,黎时谦悄悄松了口气。他答:“雪饼是杂交的品种,我刚来榆市没多久,有天晚上打烊时看见他在门外,淋了雨,可怜兮兮的,突然就想养它。”


    “啊……养好它很费劲吧?”邹今越怜惜地看看雪饼,“雪饼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跟着你真好。”


    黎时谦却没说话。


    许久,他才突兀地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雪饼跟着我这样的主人,也受了苦。”


    他偏过头,和邹今越好奇的眼神对上。黎时谦低声说:“本来偷偷在养,结果让我妈发现,跑到店里来闹了一通,让我把狗送出去。”


    邹今越想起黎时月那天和自己说的寥寥数语,心里有了点数,却又不太理解:“可是雪饼是跟你住呀,又没有和你妈妈一起住,只要不直面接触,应该也不会引起过敏的吧?”


    黎时谦扬眉:“你知道她过敏?”


    邹今越“嘿嘿”两声:“时月跟我说的。”


    黎时谦抬头去看月亮,冰凉莹亮的月光勾勒出他脖颈的弧线,落在突出的喉结上面。邹今越盯着他,突然有些口渴。


    她听见他叹:“我妈,她一直都这样。女强人,公司骨干。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为所有人规划未来,并要求家人按照她给的路线行事。”


    黎时谦说得很委婉,邹今越却能听明白什么意思。


    她没有接话,也完全知道,黎时谦主动聊到自己实在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所以她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老黎要按照她安排的那样,每天固定好吃什么,喝多少毫升的水,温度必须控制在什么范围;时月要按照她的安排,选一个热门的理科专业,再一步一步出国,回国,找一个‘人上人’的工作……”


    邹今越蹙起眉头。


    第一次看见“喜欢越的月”的账号时,黎时月的置顶作品是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邹今越隐约记得,通知书上写的是中文专业。


    可现在黎时谦说,妈妈要求她读理科专业……


    所以黎时月是反抗成功了吗?


    那黎时谦呢。


    邹今越转过头,默默看向身边浑身散发着随和气质的男人。


    他有过反抗吗?他反抗成功了吗?


    可惜,黎时谦好像并没有想剖析自己的意思。


    他很平静、很平静地告诉邹今越,他完全能够理解黎父为什么宁愿让病痛折磨自己身心,也绝不想听从妻子的话。


    黎时谦不想去责备父母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已经到了能够理解双方视角和心态的年龄。


    邹今越多想问他,那你呢。


    总在照顾所有人的情绪,那你呢?


    但她没能问出口。


    邹今越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样的人,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自己不能够设身处地他人时,不开口、不劝阻、不强迫,应该也算是另一种安慰吧。


    他们在小区的花花草草间不知疲倦地绕着圈。夜风真的很冷,吹得邹今越脸颊变凉了。


    她默默拆下绑头发的橡皮筋,把长发披散下来,为脸颊微不足道地挡住一半的风。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想要终止聊天的意思。


    但黎时谦意识到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邹今越疑惑地转过头。


    一件带着淡淡体温的宽大外套被披在肩头。


    黎时谦敛下眼睫,也敛下眼中的歉意:“抱歉,光顾着废话,没注意天气很冷。”


    邹今越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衬衫,一言不发地将外套剥下来塞回去。


    黎时谦茫然地抬头。


    邹今越说:“黎时谦,你刚刚说的话,我想挑出很多地方跟你说。”


    她双手叉腰,小脸在夜光的浸润下是瓷白色,表情生动,像个准备纠正学生语法错误的老师。


    黎时谦没有说话。


    邹今越举起手,一根一根地掰下手指:


    “第一,我乐意陪着你兜圈遛雪饼,也乐意倾听你一切想说出来的心事。如果我觉得冷了不想再听,我会直接说我不要听了,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第二,你的心事,我的心事,所有人的心事,都是很重要的心事。心事不分大小高低,只要是真实的情绪,被表达出来就很重要,就不应该被当成废话。”


    “你听懂了吗,黎时谦?”她扬起脸,认真看着黎时谦,一字一顿说,“我说,你的情绪也很重要,不能因为你总是为了别人考虑而忽略自己,从而觉得自己不重要。你也真的真的已经很棒了……我说的话有点绕,但是你能懂我吗?”


    黎时谦缓慢地点头,目光里只剩下了无尽温柔与沉沦。


    邹今越像是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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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说得太多,突然也埋下头不说话了。


    然后她听见黎时谦轻声说:“邹今越,我真幸运。”


    她抬起头。


    男人没有看她,却眼神缱绻,像是看见了远处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邹今越顺着看过去,那儿只有一棵大树。


    “幸运,从榆中毕业以后这么多年,竟然真的能再遇见你。”


    直觉告诉邹今越,他说的话并非字面的意思。想表达的情感,也远远超出了“偶遇校友”的惊喜。


    但她没有任何线索或者别的来支撑自己的猜测,只能暂且将其中情感称作“对缘分的庆幸和惊讶”。


    于是邹今越老神在在地说:“缘分嘛,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你认出我了呀。”


    说着,她脑子里突然跳出来另一个想法。


    邹今越往他身边挪了几步,探头探脑问:“黎时谦,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在你眼里,我高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呀?”


    黎时谦垂在裤缝边的手悄悄握紧了。


    邹今越没听见他的回答,开始自顾自猜测起来:“唉,我高中可捣乱了,根本不怎么认真学习。你认识我,肯定是在通报批评里认识的吧?早知道我就少犯事儿了……”


    “像太阳。”


    他的话飘扬在风中,邹今越没能听真切:“什么?”


    “我眼中的,你的形象,”黎时谦转身,认真看向她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邹今越,你就像太阳。”


    永远温和,永远明亮。


    校运会排球场上奋勇夺冠时高高扬起的马尾;


    拥挤食堂里嘴甜夸夸换来两只大鸡腿后,发出的爽朗一笑;


    校门口外小巷子里,温柔抚摸流浪猫的侧影;


    因为见义勇为保护不认识的女生和校霸团体团战后,又一次被叫到办公室“喝茶”时单薄而倔强的脊背……


    他一生,都不会忘却。


    太阳是永远明媚的。


    正如她。


    可能是因为夜晚宁静的氛围。


    也可能,是因为黎时谦的语气实在轻,轻如细雨。


    邹今越觉得一阵又一阵的脸热。


    分明她向来是个厚脸皮的人,被人夸了之后只会骄傲地扬起下巴,大大方方应下。


    “什么呀,黎时谦。你怎么也变得油嘴滑舌啦。”她语气别别扭扭,唇角却诚实地翘起来。


    黎时谦眼神不移,仍然真诚而坚定:“不是油嘴滑舌。”


    是真心。


    我对你的一切,都是源于真心。


    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更非你所以为的,人设或剧本。


    邹今越盯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好像又一次想错了。


    脸热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夜晚。


    只因为他,黎时谦。


    他站在她的面前。


    他声音轻轻,语气淡淡。


    不必说什么浓稠得如同酒酿的甜言蜜语。


    也不必,立下天崩地裂的誓言。


    只用这些再简单不过的文字话语,也足够让她感受到其下掩藏着的、汹涌澎湃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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