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帝都郊外。
天空是那种洗过后泛着惨淡白色的蓝,几架涂着深灰色迷彩的大型运输机像沉默的巨兽,趴在跑道尽头,发动机尚未启动,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子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航空煤油味。
赵宇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兜里,嘴里嚼着一块薄荷糖,神色懒散地从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上跳下来。
铁塔跟在他身后,这货扛着那个用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板斧,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似乎都要跟着颤两下。他那张黑脸上写满了兴奋,鼻孔张得老大,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油味的空气。
“宇哥,这味儿正!比咱们小区那豆腐脑味儿带劲多了!”铁塔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这回进昆仑,俺这斧头总算能开开荤了。”
赵宇没搭理这好战分子,他的目光越过跑道,落在停机坪另一侧的一群人身上。
那里站着十几号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四个小圈子。
凌先生站在最外围,依旧是一身中山装,只是那只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地随风摆动,显得有些萧索。看到赵宇过来,凌先生那张紧绷的脸上才稍微松泛了一些,快步迎了上来。
“赵先生,您来了。”
凌先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
赵宇点了点头,目光却没在凌先生身上停留,而是像探照灯一样,扫向了凌先生身后的那群人。
“这就是你说的援兵?”
赵宇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凌先生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赵先生,这次事关龙脉,也就是您说的灵脉,干系太大。光靠我们异能局,确实有些独木难支。上面经过研判,特批调动了在大夏隐世不出的四大神兽守护世家。”
“神兽世家?”
赵宇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这名头听着倒是挺唬人。
就在这时,那群人里有人动了。
一团火红色的身影像是炮弹一样冲了出来,隔着老远,那种炽热的燥意就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赵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萧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周围空气都在嗡嗡响。这老头自从上次吃了火行丹,整个人像是返老还童了十几岁,原本花白的头发现在红得发亮,根根竖起,跟个怒发冲冠的老狮子似的。
在他身后,萧媚儿穿着一身紧身的红色皮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踩着高跟战靴,即便是在这种肃杀的场合,看着赵宇的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火热和崇拜。
“赵先生。”萧媚儿声音甜腻,像是要在赵宇心口挠上一爪子。
赵宇冲萧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家主,看来那颗丹药你消化得不错。”
“托福!托福!”萧石拍着胸脯,那得意劲儿就差在脸上写这三个字了,“老夫现在感觉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正愁没处撒呢!这次去昆仑,正好拿那些洋鬼子练练手!”
赵宇笑了笑,视线越过萧石,落在了后面那三拨人身上。
这三拨人的气场,和萧石这边的火热截然不同。
左边一拨,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蓝色唐装的中年妇人。她皮肤很白,白得有些病态,那双眼睛细长,眼尾有些下垂,给人一种总是没睡醒的感觉。但她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湿润。
那是水印。
中间一拨,是个拄着藤木拐杖的老者。这老头看着干瘦干瘦的,身上穿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长衫,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但他身上那股子草木清香,甚至盖过了机场的煤油味。
木气。
而最右边那一拨……
赵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雪白色的练功服,外面披着件皮毛一体的大氅。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刚磨好的、还没入鞘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割裂感。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偶尔闪过的精光,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杀伐与傲慢。
金锐之气。
“赵先生,容老夫给你介绍一下。”
萧石见赵宇在打量众人,连忙侧身引荐。
“咱们四大世家,分别承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意,世代镇守四方。我是朱雀一脉,也就是凤凰世家。”
萧石指了指那个蓝衣妇人。
“那是玄武世家,水家的家主,水无忧。”
水无忧微微颔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这位是青龙世家,木家的家主,木清河。”
那个像是老农一样的老者咳嗽了两声,冲着赵宇拱了拱手,动作慢吞吞的,但礼数周全。
“后生可畏啊。”木清河的声音有些沙哑。
最后,萧石的手指向了那个白衣男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位是白虎世家,白家的家主,白惊羽。”
白惊羽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在低头整理自己袖口的扣子。那是两颗纯金打造的虎头扣,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萧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赵宇,又看了看白惊羽,刚想打个圆场。
“这就是你们吹上天的那个‘必须等他来才能动身’的高手?”
白惊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尖锐感,让人听了耳膜生疼。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次品货物,上上下下把赵宇刮了一遍。
“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身上连点像样的杀气都没有。”
白惊羽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萧石,眼神里全是嘲弄。
“老萧,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在地底下被机关吓破了胆,就把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救世主供起来?你是老糊涂了,还是你们萧家的火把你脑子给烧坏了?”
这话一出,现场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身后各家的子弟都噤若寒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
萧石那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炸了。
“白惊羽!你放什么狗屁!”
萧石上前一步,浑身红光暴涨,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热浪滚滚。
“赵先生的手段,那是你能想象的?别拿你那点井底之蛙的见识来衡量真龙!要不是赵先生,老子早就死在云雾山底下了!你再敢对赵先生不敬,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烧了你这身白皮!”
面对萧石的暴怒,白惊羽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
他只是轻轻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真龙?这年头,四脚蛇也敢叫龙了?”
白惊羽往前踏了一步。
“轰!”
一股极其锋锐的气势从他体内轰然爆发。那不仅仅是气势,更像是有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在空气中切割。
萧石释放出的热浪,在这股锐气面前,竟然像是被切开的豆腐,瞬间被撕裂。
“老萧,别拿你那种刚靠药物提上来的伪境界跟我比。”
白惊羽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白虎主杀伐。我白家的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实力,是杀出来的,不是靠别人吹出来的,更不是靠捡漏捡来的。”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赵宇,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小子,我不管你用了什么迷魂汤把老萧和凌瞎子灌晕了。但在我这儿,想当领队?你还不够格。”
“昆仑那种地方,是吃人的。带你这种拖油瓶进去,还得费心思给你收尸。识相的,现在滚回去喝奶,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白惊羽双手负后,一脸傲然地看着赵宇,等着看这年轻人羞愤欲死或者是暴跳如雷的丑态。
在他看来,年轻人嘛,受不得激。只要赵宇敢动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教训这小子一顿,夺过这次行动的指挥权。
铁塔那暴脾气也上来了,手里板斧一横,就要冲上去:“你个白毛老杂毛,跟谁俩呢!俺劈了你!”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铁塔的肩膀上。
铁塔那如同蛮牛般前冲的势头,瞬间被这一只手给定住了。
赵宇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剥开糖纸,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
他没看白惊羽,也没看萧石,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几十块钱的电子表。
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白惊羽身上。
那种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连被挑衅后的战意都没有。
那是一种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杂草的眼神。
漠然。
极致的漠然。
“你刚才说,白虎主杀伐?”赵宇嚼着口香糖,语气含糊不清。
白惊羽眉头一皱,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心里极其不爽,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错。我白家承袭白虎庚金之气,无坚不摧,无物不杀。”白惊羽傲然道。
“嗯,挺好。”
赵宇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杀气是挺足,跟屠宰场杀猪的差不多。”
噗嗤。
萧媚儿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周围几个年轻子弟也拼命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把堂堂白虎世家的庚金杀气比作杀猪的,这嘴也太损了。
白惊羽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眼中杀机大盛:“小子,你找死!”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
白惊羽身后似乎有一头猛虎虚影若隐若现,周围的地面上瞬间多了十几道深深的刀痕,那是溢出的气机所致。
“怎么?想动手?”
赵宇依旧站在原地,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他看着暴怒的白惊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
“刚才萧石说你们是神兽世家,我还以为多大能耐。现在看来,也就是一群还没进化完全的武夫。”
赵宇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了白惊羽那股锋锐气势的最中心。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股能轻易撕裂钢板的庚金之气,在触碰到赵宇身体的一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甚至连赵宇的衣角都没吹起。
赵宇凑到白惊羽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十公分。
赵宇那双深邃的瞳孔深处,一抹淡淡的金芒缓缓流转。
仅仅是一瞬间。
白惊羽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远古巨兽盯上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原本凝聚的杀意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溃散。
那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是筑基期大修士对后天武者的绝对俯视。
“想教训我?”
赵宇的声音很轻,只有白惊羽能听见。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满身的杀猪气收敛干净了,再来跟我谈资格。”
说完,赵宇没再多看身体僵硬如同石雕的白惊羽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发愣的铁塔和凌先生挥了挥手。
“走了,登机。我赶时间。”
说完,他双手插兜,径直朝着那架巨大的运输机走去,背影闲适得像是去郊游。
直到赵宇走出了十几米远,那种恐怖的压迫感才从白惊羽身上消失。
白惊羽猛地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真的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这怎么可能?”白惊羽喃喃自语,手里的两颗金扣子已经被他捏变了形。
萧石看着吃瘪的白惊羽,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走过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还在发愣的白惊羽,嘿嘿一笑:
“老白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这人呐,得服老。有些真龙,平时看着像泥鳅,那是人家懒得动。真要动起来,别说你这只白老虎,就是真老虎,也得给人家趴着当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