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颤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不是被安抚后的平息。
而是像一个被耗尽了所有电量的机器,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抖动后,彻底归于死寂。
封烬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拍。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松开手臂,低头看她。
迟念就那么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却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
像两颗被擦拭得过分干净的琉璃珠,漂亮,却没有灵魂。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恨意。
甚至,没有他。
这比刚才她抖得快要碎掉的样子,更让他恐慌。
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复仇。
把那些人渣碾成粉末。
这些念头还在脑子里叫嚣,却显得那么遥远。
火可以烧毁地狱。
但火,要怎么去温暖一块已经冻结了千年万载的冰?
这一夜,封烬没有动。
他就那么抱着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深夜到天明。
像是抱着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神明,也是抱着自己唯一的、摇摇欲坠的信仰。
……
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封烬动了动已经僵硬到失去知觉的身体,下颚冒出的青色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锋利。
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异常骇人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当着迟念的面,拨通了秦风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封总……”
“是我。”封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听着。”
“第一,无限期暂停所有关于‘遗忘岛’和‘神启计划’的调查。”
“所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电话那头的秦风,呼吸都停滞了。
封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下达指令。
“第二,帝阙集团所有部门,从即刻起,工作重心由对外扩张,全部转为内部维稳。”
“第三,我本人,进入无期限休假。所有事务,由董事会和高层按既定流程处理。非集团生死存亡,不要联系我。”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秦风大概以为他疯了。
封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疯了就疯了吧。
为了她,疯一次又如何。
他没有等秦风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按下了暂停键。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偶打横抱起。
她好轻。
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封烬收紧手臂,将她抱回了主卧。
林伯端着精心准备的早餐,等在门口,看到两人出来,尤其是看到迟念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苍老的眼底全是心疼。
“先生,迟小姐……”
“放着吧。”封烬低声道。
他将迟念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端过那碗温热的海鲜粥,用小勺舀起一勺,递到她的唇边。
“念念,吃点东西。”
她毫无反应。
嘴唇紧闭着,眼神依旧空洞地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封.烬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勺子的边缘,轻轻地磕在了她细白的牙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封烬的手,猛地一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可以一夜之间让一个百年世家灰飞烟灭。
他可以让整个B市的商业格局重新洗牌。
他甚至可以对全世界宣战。
可现在,他却连让她吃一口粥都做不到。
“啪嗒。”
他将碗重重地放回托盘,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那份无能的憎恶。
他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从衣帽间里拿出一条最柔软的羊绒毯,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再次将她抱了起来。
林伯担忧地跟上来:“先生,您这是要去哪?”
“别跟着。”
封烬抱着她,径直走出了卧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那间洒满了阳光的玻璃花房里。
温暖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
他找了个最舒服的藤编沙发坐下,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像是在抱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一碰就碎的宝物。
他笨拙地指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植物,开始自言自语。
“这个,叫鹤望兰。也叫天堂鸟。”
“名字挺好听的,但长得挺傻的,像只野鸡。”
“那个是风信子,紫色的。味道太浓了,有点呛人,你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就让人把它换掉。”
他没什么逻辑地介绍着,声音低沉而沙哑,试图用这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把她从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里,一点点地拉回来。
可是,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封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是她身上清冷好闻的味道。
无穷无尽的心疼,像是潮水一般,将他整颗心脏都泡得又酸又软。
他用近乎虔诚的、破碎的嗓音,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念念,过去的都结束了。”
“都死了。”
“你不是什么‘初始案例001号’,也不是什么冰冷的代号。”
“你是迟念。”
“是我的迟念。”
“是我封烬捧在心尖上,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帝阙集团未来的女主人。”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世界,念念,一个没有任何人敢伤害你的世界。”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我想带你去看看。”
“我们……我们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好不好?”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又可笑的念头,却被他死死抓住,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们……去逛一次超市,好不好?”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你不是喜欢吃小龙虾吗?还有草莓味的酸奶,甜的爆米花……”
“我们去买,买很多很多,把整个冰箱都塞满。”
“好不好,念念?”
他问着,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怕看到的,依旧是那一片足以将他都冻结的、无边无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