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烬觉得自己快要停止呼吸了。
怀里的人很轻,带着一点沐浴后的清香,像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可压在他心上的分量,却重过整个世界。
他一动不动,僵得像一尊雕塑,生怕自己一个呼吸重了,就会把这来之不易的梦境吹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臂都开始发麻,他才用毕生最大的自制力,缓缓地、缓缓地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
迟念睡得很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脸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封烬的脚步顿住。
心脏仿佛被一只小奶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又痒,又麻。
要命。
……
第二天,迟念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坐起身,看着床头柜上温着的牛奶和精致的糕点,系统有片刻的宕机。
她记得自己是在工作室睡着的。
所以……
迟念的目光落在房间里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士拖鞋上。
数据自动补全了昨晚缺失的环节。
她被封烬抱回了卧室。
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心底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程序被悄悄改写了一行代码,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天,迟念都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设计方案,又被她一一否决。
不够。
都还不够。
杰克·罗兰的设计风格她已经分析过了,华丽,繁复,技巧纯熟,但缺少灵魂。
要赢过他,不难。
但她要的不是赢。
封烬说,这是一次“清除病毒,重写规则”的行动。
那么,她需要拿出的,就必须是足以颠覆整个底层架构的“神级代码”。
“啪。”
她烦躁地把笔丢在桌上。
灵感枯竭了。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纯粹创意层面的瓶颈。
封烬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走进来,就看到她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轻轻放在她手边。
迟念盯着那碗燕窝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我需要一本书。”
封烬立刻来了精神:“什么书?我让秦风去买。”
“买不到。”迟念摇摇头,她的系统里关于这本书的信息很少,只知道是一个手抄孤本,“在我母亲的遗物里。”
她小时候的东西,大部分都在那场变故里遗失了,只剩下几件贴身的小物件被她带了出来。
其中就有一本母亲亲手抄录的、关于东方传统纹样的古籍。
封烬的动作顿住。
他知道这三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
“在哪儿?”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陪你去找。”
迟念的记忆数据库快速检索:“按照规定,这类无法鉴定年代的私人物品,会被统一存放在市博物馆的特藏室,进行专业养护。”
“好。”
封烬只说了一个字,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王馆长,我是封烬。”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十五分钟后,我要用一下你们的特藏三号研究室。对,清场,最高安保级别。”
挂掉电话,他看向迟念,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走吧,车在楼下等着了。”
市博物馆。
年过半百的王馆长亲自等在门口,看到封烬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下车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封家家主……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他什么都不敢问,只是恭敬地将两人引了进去。
特藏研究室恒温恒湿,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工作人员很快捧着一个被特殊材质包裹的盒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封烬示意他们都出去。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迟念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用暗红色丝线装订的薄册子。
没有封面,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看得出被翻阅过无数次。
迟念轻轻地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妈妈的笔迹。
那一瞬间,她那颗总是冷静如超级计算机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她能想象到,很多年前,灯下,一个温柔的女人是如何一笔一划,将这些濒临失传的美丽纹样和工艺,虔诚地记录下来。
书页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个极淡的、风干了的茶叶渍。
迟念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痕迹。
仿佛跨越了二十年的时空,触碰到了母亲指尖的温度。
封烬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
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她,周身笼罩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气息。
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尖刺的小兽,终于回到了最安全的巢穴。
迟念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书里记载的许多工艺,早已失传,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图样和零星的文字描述。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
上面只画着一朵祥云的图样,旁边是两个古朴的字体。
——云织。
文字描述更是语焉不详,只说这是一种“以云为线,以风为杼”的织法,成品轻若无物,却能在光影下变幻出流云般的色泽。
听起来,更像是神话传说。
可迟念的大脑,却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轰然作响。
无数被尘封的数据流,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疯狂涌入。
是母亲的基因记忆。
那些被她遗忘的、关于这项技艺的完整数据,此刻正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方式,在她的脑海中完成重组。
“以云为线……”
“以风为杼……”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种看似玄之又玄的工艺,本质上是一种对材料分子结构进行极致精微控制的物理手段。
她的灵感,在这一刻彻底迸发。
古老的东方神韵。
未来的科技面料。
毁灭与新生。
传承与……她自己。
她找到主题了。
迟念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抬头看向封烬。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点燃了两簇星火。
“我好了。”
出发去赛场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封烬亲手为迟念挑了一件简单舒适的白色连衣裙。
临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替她整理好衣领,指尖温柔地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着她,黑沉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信任。
然后,他微微俯身,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我心里,你已经是冠军了。”
“输了也没关系。”
“有我在。”
迟念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被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包裹着的自己。
她的逻辑系统告诉她,在这种时刻,应该说“谢谢”,或者“我会赢的”。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脏的位置,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几秒钟后。
在封烬有些错愕的目光中,迟念伸出双臂。
第一次主动地。
紧紧地。
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瞬间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带着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