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邬平安让黛儿帮忙打听姬辞朝的去向。
黛儿告诉她,人已经走了,她方提着膳食去找姬玉嵬。
夜幕漆黑,从长廊一路行过精美的建筑,很像行在诡异的古宅里,高门户的祠堂里面佻挞烛光透出,木牌匾下安静跪坐的少年长眉低垂,两边面颊还有未曾褪去的潮-红。
听见身后传来推门的嘎吱声,他于黯淡灯烛中回眸侧首,三分邪性的美容貌在看见女人悄悄提着食盒推门入内,红唇扬笑时额间朱砂凝成血。
邬平安是悄悄来的,虽然知道姬辞朝已经走了,但不知去了何处,会不会忽然回来,所以她是避开众人来的。
“平安。”
她刚靠近,跪在蒲垫上的少年轻唤,在灯下柔柔的目光攥住她。
那目光和往日不同,阴潮、闷郁得仿佛梅雨季里面如胶似漆的、黏腻的湿气,忽然附在她身上。
邬平安见他竟跪笔直,连袍摆也要叠放得具有让人欣赏的美感,心里叹,然后坐在他身旁的蒲垫上,一碟碟拿出饭菜。
她低着头没看他,说道:“知你口味淡,所以做的也很清淡,不知你吃得习惯吗?”
姬玉嵬目光落在她摆出的饭菜上,见显然是摆盘过,便眨了眨眼轻声问:“嵬不曾见过这种菜,可是平安家乡的?”
邬平安摆完最后一道,抬起头和他说话:“对,这都是我家乡的……哎?”
说着,她目光一顿,在他脸颊上转圜,下意识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你的脸好红。”
姬玉嵬忽然侧首避开。
邬平安的手便停在旁边,脸上有几分尴尬,垂也不是,抬着也不合适,只好说:“我是想试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身上的鞭伤一直没处理,可能会导致炎症。”
她记得姬玉嵬身体不好,怕他像上次那样又昏迷许久。
姬玉嵬重新坐回规整的姿势,神态自然地解释道:“没有,只是祠堂不透气,闷热。”
逐渐近夏,白日若出过太阳,夜里便会燥得辗转反侧,这解释倒是正常。
邬平安看着周围紧闭的门窗,心里还有抓麻的尴尬,边起身边在嘴上道:“那我去将窗推开。”
姬玉嵬看着她走向右侧的窗,没说话,低头端起白玉莲花碗,持雕嵌银箔的竹箸,平静地用餐食。
邬平安听着身后用膳的碗筷轻碰声,双手推开一扇窗,冷风吹拂在脸上,那份尴尬依旧如火烧般在脸上。
她刚才怎么就想伸手去碰他?
虽然姬玉嵬这段时日总是靠近她,给了她一种能碰他的奇怪错觉,现在想来他的那些触碰是隔着衣,不曾肌肤碰着肌肤。
而且他之前还说了那种近乎表白的话,她主动去碰他,很有拒绝人又想要吊着人的嫌疑。
邬平安恨不得给自己手几巴掌。
等开了几扇窗,邬平安脸上的烧热淡去,转过头姬玉嵬已经用完饭了。
他垂首静敛,如白雪堆在华丽的祠堂中,有不容人玷污的纯净。
邬平安见他吃得少,一向喜洁的身上也还穿着破烂的血袍,脸上的尬意散去,上前重新坐下,从木匣中找出带来的药膏。
“这是我问你身边童子要的,说是能祛疤疗伤,我放在这里,等下你记得自己擦。”
她说完,面前的少年问:“平安不留在这里陪我吗?”
邬平安正要说话,他又兀自弯眼笑道:“不过没事,此地阴鬼多,平安不留是对的。”
邬平安脸色僵住,阴鬼啊。
她至今还不能释怀之前被鬼压身的恐怖场景,她是真怕鬼,等下她是一个人回去,这怎么回?万一被阴鬼缠上,都没人救她。
姬玉嵬抬睫凝望她僵硬的脸,薄唇翘起淡弧,遂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子,伸出小臂上的鞭伤,拿起药膏放在她的面前。
“平安,帮我上此处的药,其他地方嵬晚些时候可自己上药。”
邬平安还在想鬼,下意识握着他药瓶,目光就往他伸来的手臂上落去。
少年白皙如玉的纤骨长臂本该是细腻无瑕的,现在却被鲜艳的鞭痕横亘其上,生生破坏了这份美。
邬平安忍不住蹙眉。
爱美是人的天性,她也喜欢看美好事物,现在见违和的鞭痕破坏这份美,神情上自然泄出几分怜惜。
邬平安打开瓶塞,用竹片舀出一点白膏,尽量避开碰上他,埋头借着烛光认真抹药。
佻挞的黄烛从她的发丝轻挑地滚过眉骨,划过鼻梁在菱形的饱和粉唇,将她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庞分割出半明半暗的暖意。
姬玉嵬跪坐蒲垫,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认真的神情,目光却随那抹烛光透进锁骨下。
他一直觉得邬平安生得不貌美,但有一身白雪肌,灯下如泛柔光凝脂,若是留下鲜艳的红痕蜷在蒲垫上,长发混着血贴在泪流满面的潮-.红面颊脸上苦苦哀求他,倒是有几分隐晦不可言。
仅仅是几分快-.感,他便觉喉中发干,连她用竹片抹过的地方也热出瘙痒,尤其药膏覆在伤口上的不适令他忍不住蹙眉蜷缩掌心,怨起那下手不知轻重的仆役。
邬平安以为是他痛,下意识朝他手臂上吹了下,安慰道:“再忍忍,很快便好。”
本以为他是痛,谁知吹过之后,反而听见少年压抑的呼吸沉了瞬。
邬平安当他太痛了,想移开手,却被他忽然握住。
姬玉嵬身上的温度远低常人,细长的手指宛如的冷玉黏附在她的手腕上,从绢布透进的寒气让她发抖。
“平安。”
邬平安抬眸去看他。
少年在暗黄灯烛下眼尾盈光,颊骨陀红如上了胭脂,目光深而幽静地刺穿她,有种让她无处躲的闷。
“怎么了?”邬平安被他看得莫名喘不上气,想要抽回手,奈何他看似虚握却纹丝不动。
姬玉嵬不言,只往前探过泛红的脸,那双天生多情的目光就从下而上地缠绵在她的脸上,脸上的神色因靠得太近而让人看不清。
邬平安不知他在看什么,总之浑身不自在,这份不自在倒不是因他在夜灯下,那份让人无比的心动的暧昧,而是他像幽夜鬼灯一线时,忽然从夜雾后露出的朦胧桃花面,美得阴气,失真实。
他用怪异的柔腔问她:“还没问过,白日你来找我是为何事,嗯?”
尾音上扬,拉长成调,仿佛是踩在邬平安的心上,无端让她心跳夸张地狂抖几下。
邬平安忍着去按心口的冲动,避开他灼灼的眼神,镇定自若道:“其实想到还有息在身上,过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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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息的,但你现在……”
她的目光从他脸颊干枯的血渍,流连过他身上破烂的血袍,久违的良心归来,惊骇自己方才竟然想的是,姬玉嵬死也得把她体内的活息取走,她今夜就要收拾包裹离开。
邬平安丧着脸,拾起微弱的良心,忍痛割爱地道:“其实我可以等你好了再取,不过我打算回去,总是留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不合适。”
她说得含蓄,就冲她留在这里每日都去给姬玉嵬唱曲,一唱便是几个时辰,其实就不算白吃白喝,反而像他聘的歌姬。
之前邬平安有求他,想要埋葬阿得,再兼之他视她为知己,只好任劳任怨地留一段时日,谁知还没有找他取活息,他那日那番话就先吓到她了。
姬玉嵬目光紧锁她轻晃的瞳孔,指尖按在她手腕上的那颗红痣,注入的术法让他清晰感受到,她的心脏在悸动。
这份悸动应会让她在不自觉中,误以为是对他的心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说出要走的话,不见半分迟疑。
他怒时有些想笑,如若不是因为邬平安来自异界,他需要她死心塌地留在身边,就凭她这种才貌无盐,怎配得上他温言哄骗?
不如干脆就将她关进笼中,他早晚会从她口中撬出想要的话。
歹毒的恶意和冷嘲近乎要撕破面皮地堵在他的喉咙,偏要忍下杀意将清隽秀美的五官,在氤氲的暖烛光中舒展得柔善,踩着拖曳的腔调,虚伪问:“可是因为之前嵬说的话,给平安带来了困扰?”
不可否认,邬平安是因姬玉嵬那番话很困扰。
其实他生得好,任谁被漂亮貌美的少年表白都会忍不住心荡涟漪,但她回去辗转难眠几日后,心中的那股热意很快就淡了。
且不说她是不是这个朝代的人,就论姬玉嵬是小她七岁的少年,他这个年纪自己都分不清感情是欣赏还是喜欢,她就不敢有涟漪,而且她现在只想要回家。
想到回家,邬平安莫名狂悸的心缓缓平静,目光纯粹地望着眼前连眉都蹙得漂亮的少年:“不算困扰,这种事乃平常。”
她的意思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总会将欣赏、依恋亦或是好奇当成心动,所以他那日说出那种话是正常的,可落进姬玉嵬耳中却是另一番风味。
姬玉嵬差点冷笑,指尖的术法凝滞,像是被反噬般胸腔里的心跳狂乱。
她到底是如何用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自然说出事乃平常的话?是与别人说得多了,还是很多人与她说过?
哈。他又怒又忍不住冷笑得低头喘气,指尖的按在手腕上的红痣上,疯狂调动术法夺走她的呼吸。
邬平安忽然感觉自己听见他喘息而在心跳加速,从未有过的乱跳像是遇见一见钟情之人,心脏在不要命地狂跳,跳得她脸绯身热,喘不上气。
她想去按住乱悸的胸口,却忘了姬玉嵬还抓着她的手腕。
少年本就虚弱的身子在她抽手之际,像是一株即将蔫坏的玉芙蓉被连根拽起,将正古怪心跳的邬平安压在地上。
晚香一阵淡,一阵浓,先从鼻尖划过,最后落在她的唇瓣上。
这次邬平安没有感受错,她被亲了。
她甚至是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身上的少年撩起媚细的狐狸眼,伸出了长而猩红舌,色-气地舔她紧闭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