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经理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按下接听键时,语气刻意压得平稳:“喂,覃经理,什么事?”
“赵总,不好了!出大事了!”覃允鹤的声音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从听筒里急促涌出,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每一个字都撞得人耳膜发紧,“华腾贸易的上级单位刚来电,语气硬得没商量——他们知道了碳化硅厂的安全事故,还听说了税务举报的事,现在怀疑咱们公司的生产管理和合规性有大问题,要终止合作,还要收回华腾贸易的独立法人资格授权!”
“什么?”赵总经理猛地弹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手机的手腕青筋突突直跳,办公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不敢置信地低吼:“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事故我们下了保密令,税务举报也才刚发生!你没跟他们解释?这只是设备常规检修的小纰漏,举报更是有人恶意找茬!”
“我解释了!整整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覃允鹤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深深的无力与焦灼,“我托了以前在上级单位共事的老领导说情,提着上万的烟酒跑了三趟,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只让秘书带话‘证据确凿,无需多言’,让我别再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甘的慌乱:“他们给了最后通牒,三天内要提交华腾贸易从成立至今的完整运营报告,财务流水、业务合同、合作台账缺一不可。报告通不过,就直接走法律程序注销法人资格!赵总,我跟着您干了这么多年,从没遇过这么棘手的事。您清楚,华腾贸易是咱们中药集团的三大核心之一,没了它的独立法人资格,之前跑的手续、花的心思、投的钱全白费了,集团的根基都要晃!”
赵总经理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腹冰凉,听筒里覃允鹤压抑的急切清晰可闻,他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税务举报的雷还没排净,合作方的撤资通知又狠狠砸来,两件事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心上,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焦虑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五脏六腑,每一次吸气都像吸进了细碎的玻璃碴——他明明已经离中药集团的稳固发展那么近了,怎么突然就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些保密指令、紧急公关,难道都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恐慌与愤怒在胸腔里冲撞,既怨对方不给半分回旋余地,更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计划。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糊住了远处厂房的轮廓,密集的噼啪声敲在窗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心里愈发烦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刘书记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刚从车间回来,工装袖口还沾着些许油污和黑色的碳化硅碎屑,裤腿上溅着泥点,显然是没顾上整理就匆匆赶来。
“赵总,我刚去车间安抚完工人,情况不太乐观。”他眉头紧锁,语气沉得像灌了铅,“老周、老吴、老王那几个技术骨干私下找我,说要是公司还这么重虚名轻实干,把心思都放在扩规模、挣面子上,不重视生产安全和员工权益,他们就准备集体辞职。”
刘书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这是他们收到的offer复印件,是锐石科技发来的——近期崛起的碳化硅龙头。你看看,薪资比咱们这儿高三成,还承诺解决家属工作、提供免费职工宿舍,连孩子上学的事都能协调。”
“老周跟我说,他们不是不念旧情,跟着公司这么多年,感情肯定在。但现在跟着公司看不到希望——冶炼炉出事故不是偶然,是长期忽视设备维护、盲目追产量、把安全当儿戏的必然结果。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更大的乱子,他们不想拿自己的性命赌。”
赵总经理接过纸条,指尖颤抖着展开,上面的薪资数字和福利待遇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眼底。
他下意识摸向办公桌抽屉,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是创业初期,公司第一次盈利时,大家凑钱买的纪念奖章,背面“踏实干事”四个字,此刻硌得指尖生疼。
恍惚间,老周当年顶着四十度高温抢修冶炼炉的身影闪过脑海:额角的汗水滴在滚烫的炉壁上瞬间蒸发,他却笑着说“没事,能撑住”;刘书记为了给一线员工争取足额社保,连续一周泡在矿务局,据理力争时涨红了脸的模样,也清晰如昨。
愧疚与恐慌瞬间交织,如冰水浇头,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着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麻,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税务危机、合作方撤资、核心骨干集体跳槽,这三重危机如同连环炸弹,在他以为中药集团稳扎稳打的时候接连引爆。
满心都是不甘——多年的心血、无数个熬夜修改的文件、跑遍各个部门的奔波,难道就要这么付诸东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虚荣心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的同时,还带着隐隐的刺痛。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那些“证据”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挽回。
猜忌如毒藤蔓延,身边每个人的身影都变得可疑,而自己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反驳和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一直执念于把中药集团做大做强,想靠这个名头证明自己的能力,摆脱过去的束缚,甚至满足自己那点不甘人后的虚荣心。
可如今,集团还没完全站稳脚跟,反而让公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更让他心慌的是,华腾贸易上级单位口中的“充分证据”到底是什么?税务举报的匿名者又是谁?
这两件事几乎同时爆发,时机太过巧合,不像是偶然,更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故意针对他,针对这家中药集团。
“赵总,不能再等了。”刘书记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却先添了句软话,“我知道你为集团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趟关系,光审批材料就改了十几遍,这份心血我们都看在眼里。但现在不是纠结谁对谁错、谁在背后使绊子的时候。”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工装袖口的油污,继续说道:“我建议立刻召开紧急班子会,把税务、合作方、员工这三件事都摆到台面上,咱们一起想办法。能挽回的尽量挽回,实在不行,就得考虑暂缓扩张计划,先集中精力稳住生产和人心——公司的根基要是垮了,再大的集团名头也只是空壳,毫无意义。”
赵总经理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挣扎,还有一丝深深的不甘。
焦虑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既想孤注一掷硬扛到底,又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看着刘书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辩解、不甘、迷茫,最终都化作了沉重的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着穿过窗户缝隙,吹得玻璃嗡嗡作响。
墙角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与他杂乱无章、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重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三个念头:
一是硬着头皮推进扩张,赌一把能在三天内挽回华腾贸易的合作、搞定税务手续。哪怕要花更多钱送礼疏通,哪怕答应对方苛刻的条件,也要保住中药集团的发展势头。可这个选择风险极大,一旦赌输,公司不仅会失去华腾贸易这个核心主体,还可能因违规操作被纪检部门加重处罚,彻底万劫不复。
二是暂时放下执念,暂缓扩张计划,集中所有资源抢修设备、补发工人工资和补贴、主动配合纪检部门调查,尽力解决税务和合作方的问题,先保住公司的基本盘。可这样一来,意味着多年的心血和虚荣心都将付诸东流,还要面对各方的问责和质疑嘲笑,他实在不甘心。
三是拆分筹备节奏,成立临时工作组专门处理当前危机,同时保留部分人员推进扩张手续,边稳生产边办手续。可他清楚,公司现在的人力、财力都极度紧张,精力分散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边都顾此失彼,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三个选择各有优劣,每一条路都充满了未知和风险,像是三条通往不同结局的岔路口,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焦虑让脑子像一团乱麻,越想越乱,越乱越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刘书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从桌角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没有再催促。
他知道,这个决定太难了,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公司的生死存亡,也关乎赵总经理的个人前途。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落地钟的滴答声,还有水杯里温水轻微的晃动声交织在一起,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催促着赵总经理尽快做出抉择。
而他的心里,焦虑、不甘、恐慌、猜忌依旧在疯狂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纪检委员老陈”的名字。
赵总经理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浑身发冷,指尖泛起细密的冷汗。
焦虑瞬间攀升到顶点,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外壳,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让他一阵战栗。
他忽然想起上次班子会后,老陈曾单独留在办公室,递给他一杯热茶,劝他“慢一点,稳一点,实业才是根本,别让名头压过了本心”。当时他只当是老陈多虑,笑着摆了摆手说“老陈你放心,我有分寸”。
此刻回想起来,那语气里的恳切与担忧,竟像是某种隐晦的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胸腔里翻涌的焦虑,接过刘书记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缓解内心的燥热与慌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下接听键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喂,老陈。”
“赵总,”老陈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刚才纪检部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协助调查税务举报的事。他们还提到,已经收到了关于冶炼炉事故的匿名举报信,信里详细列举了公司长期忽视设备维护、拖延检修审批的证据,甚至还有班子会上你坚持扩张、忽视刘书记反对意见的录音片段,以及你让张科长违规准备礼品疏通关系的线索。”
老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赵总,现在情况很严峻。纪检部门已经正式介入,合作方要撤资,核心员工要跳槽,生产也停了,公司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我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刘书记的意见,别再执着于集团的名头了,先把眼前的危机解决掉,主动认错整改,保住公司才是最重要的。”
电话挂断,赵总经理瘫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所有的焦虑、不甘、猜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绝望——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窗外的雨还在倾盆而下,落地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他逝去的执念倒计时。
他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盯着这家公司,收集了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了致命一击。
而那个匿名举报者,很可能就是公司内部的人,甚至就在班子成员之中。
他想起了班子会上老陈异常平静的神情,想起了散会后老陈刻意逗留整理文件的举动,想起了老陈公文包里那一闪而过的手机屏幕,更想起了刚才回忆里,那句被他忽视的提醒——难道举报者真的是老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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