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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她果然要杀我

作者:周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湖传闻,《长生箓》乃摩罗族文字所书,字形诡谲怪异,如蚓走水漾,当世能解者寥寥无几。


    屠骁对这些传闻早已烂熟于心,可此刻她心头的惊涛骇浪,却与此全然无关。


    她之所以震惊,是因为这书上的字,她曾见过!


    彼时她不过豆蔻年纪,生性顽劣,为偷师学艺藏身于桃源山后的剑庐之中,却不甚惊动了爹爹。


    慌不择路之间,她从一处嶙峋巨岩上失足跌落,却意外撞入石下的孔道。


    孔道幽幽,通往未知,饶是胆大如屠骁,此时也有些怕了。但被爹爹捉住这一恐惧终是占了上风,她听着头顶的呼喊,情急之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那洞口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屠骁尚未发育的身形刚好能够钻入。


    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那孔道尽头竟是一间天然石室。


    几缕天光从四方岩缝筛落,映出锅碗、书卷、床褥、炭灰,显然有人在此长久居住。四壁整齐堆叠的书卷,多是记载天下神兵利刃的图谱,以列国文字写就。


    她看左右无人,便将书抽出来一一翻看,字看不懂的,便只看图,也能将意思猜个七七八八。


    她一心想要学铸造之术,爹爹却迟迟不肯同意,此时有机会翻看兵器谱,简直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哪里有不高兴的道理?


    因此一时看得痴了,浑然忘却了时间。


    直到月光取代日光,她才恍然惊觉已是晚上。


    抬头一看,来时的孔洞不知道何时竟不见了,倒是那石床后现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孔洞。


    她腹中饥饿难当,又不知这主人何时会返回、会不会出手伤人,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有些害怕。


    然而来路已封,她只好一咬牙、一跺脚,循着石床旁新现的洞口往里走。


    入得洞口,是另一条孔道,曲折行了几步,便又是一间石室。室中幽暗无光,壁上凹凸不平,却并非天然石纹。


    屠骁心中好奇,从怀中取出一枚萤石,那微光照亮的不是嶙峋的石壁,而是满墙密密麻麻的刻痕!


    或者说,是字。


    满壁刻字字形奇古,说是字,却更像画;说是画,偏又排列得井然有序,蕴含着某种玄奥的规律。


    她又饿又冷,心下焦急,再加上字迹复杂,她只看了两眼便觉得头昏脑涨,不再好奇,转身摸索起出路来。


    可刚走出两步,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人已躺在洞外,而后,便是被寻来的爹爹带回家中,好一顿痛打。待她将这番奇遇说与她娘听,她娘竟又将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她既委屈,又隐隐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不敢探究,便寻个借口跟叔叔躲去了山下。


    一去两个月,她很快便将这场荒唐的奇遇抛诸脑后。


    直至在五方塔偷听到章怀恩、章简的密语之前,她从没有将那段经历与《长生箓》联系在一起。


    可此刻,这书上的每个字,都与那石壁上的刻字别无二致!


    石壁上所刻的果真是《长生箓》!


    屠骁心神剧震,一时竟无法言语,目光在那书上反复流转,却渐渐察觉出了不对之处——


    这书上的字她虽见过,但字迹排列与她的记忆中似乎全然不同。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石壁上第一行与倒数第二行,各有一个圆如水波的图形,底部更带一个弯钩,其状宛如一个正在憨笑的稚童。可这帛书之上,那水波图形却出现了不下十次,且排列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


    ——这不是真正的《长生箓》,这只是一个被打乱了顺序的残篇。


    章怀恩果然动了手脚!


    屠骁沉思之际,章简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跳动的炭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将她凌厉的轮廓都融化了几分。他忍不住想,难道我真的对她动了男女之情?


    这怎么可能?


    他只是偶尔夜半无眠时,会侧耳聆听守静宫正殿的动静,偶尔会从她的眼中里感到一种熟悉的心悸,偶尔会对她的笑容与关怀感到欣慰,偶尔会对她有一丁点好奇。


    但这分明是中了“梦断”的作用,与心动毫无干系。


    可事到如今,看着这张沉静深思的脸,章简问自己:究竟是不可能,还是不应当呢?


    他无法回答。


    即便她对他有利用、有算计,句句皆是遮掩与欺骗,可他并没有因此有半分不虞,反倒十分欣赏她那股大智若愚的狡诈。


    人与人之间谁又不是在相互利用呢?


    十分算计之中,哪怕只有一分真心,便已是得之不易。


    若是能有两分、三分,那便是千金难换。


    他的思绪飘得极远,久久不语,直到他察觉出异常。


    ——她也太安静了,安静得也太久了。


    她脸上的神情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要剧烈得多,那不是沉思,不是“果真如此”的了然,也不是疑惑或是惊喜,而是震撼、意外。


    倘若她当真只是从屠骁手中见过这册子,就绝不该是这般反应。


    这神情倒像是她压根不曾见过这册子,却又偏偏认得这上面的文字!


    万棠……万棠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反应!


    章简的心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身前是炭火的焦香,身侧是清冽的冷香,积年风雪将他围困在这方黯淡的房舍,眼中所见,唯有那人明暗不定的脸。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这张脸,想要确认这究竟是幻是真。手伸到一半,他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指尖一颤,忙不迭地垂下,落在地上的竹箫上。


    箫身润泽如玉,是吕自安的手笔,他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娘娘可瞧出什么门道了?”


    他的声音竟有些不成调的紧张,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自己的话语。


    屠骁的视线从锦书上移开,反问道:“章怀恩与你说,这是《长生箓》的副本?”


    章简“嗯”了一声。


    屠骁面上表情有些讽刺、有些同情:“唉!你被骗了,这不是《长生箓》。”


    章简霍然抬头:“什么?”


    屠骁纤细的手指抚过锦书上那些奇特的字形,沉吟道:“我也不能十成十断定,只是这与我所见的那一卷书大不相同。”


    章简事先并不知道干爹在册子上动了什么手脚,但他心思何等敏捷,瞬息之间便已想通其中关窍——干爹定然是故意将其中字词拆出来,又打乱了顺序,免得被人窃去。


    他在心底暗赞一句干爹的老谋深算,面上则恰到好处地露出骇然之色:“当真?”


    “自然。”屠骁点头,又问,“他知不知道你知道?”


    “若他知道,便会不会将这东西藏于原处了。”


    屠骁冷笑:“果真滴水不漏!他必定是将《长生箓》的文本拆分、打乱,如此一来,即便副本为人所盗,旁人也无法得知其中真正的奥秘。”


    章简看着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后知后觉地道:“难道娘娘认得这上面的字?”


    “自然!不过嘛……”屠骁阖上书,故作矜持,见章简实在焦急,她才狡黠一笑,继续道,“我不会告诉你。此事我要面呈官家。”


    那一瞬间,章简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此时此刻,究竟是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连他自己都已分不清楚。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句话:你……究竟是谁?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一把扯开她的左臂衣袖,看看那上头是否有着三颗红痣。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肩头便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那力道极大,只一扯,便将他整个人都拽到了近前。她的脸在他眼前陡然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长眉、眸子里闪动的火光,以及其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果然要杀我,章简想。


    可他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阵无与伦比的狂喜。


    她要杀他,岂非正说明,她就是屠骁?


    能够死在她的手中,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竟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都没有生出,只是口中喃喃地念着:“是你……果然是你……”


    他任由自己被她死死抓住,甚至垂下了眼帘,静静地等待着那预料中的痛苦降临。


    痛苦果然来了。


    却并非从他预想的方向,而是从背后射来。


    “噗!”


    一枚飞刀正中肩胛。


    剧痛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待回神时,才惊觉地上已然多出了七八枚同样的飞刀,每一枚都薄如蝉翼,长约一掌。


    他仍被屠骁扣在手中,耳边传来她的冷笑:“外头那位朋友,怎么不敢露面?”


    话音未落,屠骁已松开了手。


    章简来不及多想,立时站起,提聚丹田真气。


    虽然方才心神激荡,内息有些许阻滞,但他毕竟修炼大弃功多年,内力之雄浑,远非常人可比。几乎只是一瞬间,他便从那种慨然赴死的释然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只听一声轻响,那枚深入肩背的飞刀竟被硬生生逼处半寸,他反手拔出飞刀,看了一眼屠骁。


    原来那杀意不是冲着我……


    他说不清心中是欣慰还是失望,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之色。


    屠骁失望的,自然是他没死。


    她方才听见外头隐约有脚步声,便猜到有人要在今日动手,情急之下拉他来做了挡箭牌。


    只可惜,他虽中了梦断,却仍是功力深湛,竟能硬生生将这飞刀逼出,面上除了微微一白,竟无半分痛楚之色。


    屠骁又瞥了一眼他背后的创口。


    血色殷红,刀上无毒。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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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没有什么非要亲手终结仇人的执念,只要他们死了就好,不论被谁所杀,她只管痛饮一坛,拍手称快便是。


    见她神色关切,章简双眼微微弯起,压低声音安慰道:“娘娘放心,臣无事。”


    屠骁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话音刚落,便见窗外闪过一条黑影,又一枚飞刀冲着她所立的方向发出。屠骁刚一错步,又是三枚飞刀从身后发出——那人在这瞬息的功夫,已来至屋后。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窗外。


    借着炉中残烬的微光,透过窗纸上被飞刀戳出的孔洞,依稀可见那黑影在院中飞速腾挪,其身法之诡异、迅捷如同鬼魅。


    宫中竟还有这样的轻功高手,屠骁不由地好奇,以口型问:这是谁?


    章简微微摇头,心中亦是茫然。


    这绝对不是干爹的安排,更不会是院外那些看守的太监,他们还没有这样高的武功。


    屠骁捡起地上的飞刀,示意章简不要妄动。她身形一晃,已至门边,手腕一振,飞刀已化作一道寒芒,破空而去。


    那黑影竟似会缩地成寸一般,凭空在门后消失,下一刻,却突然出现在窗边,甩出的飞刀自然落了空。


    她又连出三刀,每一刀都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可那黑影却似闲庭信步,一一避过。待她手中飞刀尽数射出,门窗也几乎被扎成了筛子。


    外头的刺客似乎失了耐心,“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踹开,一道黑影携着两道寒光凌空扑入,如苍鹰搏兔,直取屠骁。


    谁知行至半空,那黑影像是撞上了什么,陡然一折。


    只听“咚、铮、铮”几声,人已重重跌落在地,两枚飞刀在他身旁跳了一跳,滚落桌底。


    一管竹箫正插在他的心口。


    使暗器者多擅奇袭,伤人于未防,若对方已有防备,此时再攻,便已失了先机。


    这人一击不中,暴露所在,已失了三分先机。


    敌人未伤,便贸然闯入,又失了三分先机。


    仅占四分先机,武功又落在下乘,哪里还有取胜的道理?


    他压根没有听见出招的声音,也万万没有料到,这屋中之人的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能全凭内力将一管竹箫使得比刀剑更为致命。


    他更没有料到,出手那人竟是章简!


    章简缓缓从门后踱步而出,只见地上躺着的刺客一身黑衣,黑巾蒙面。


    他俯身扯下那人脸上的黑布,目光一停,竟有些意外:“刘显明,你的功夫何时精进至此了?”


    刘显明不过是个呈送文书的殿头,平日里无权无势,从不曾在二品以上的主子面前行走过,没想到章简竟认得自己,面上登时变色。


    章简当然认得他。


    作为曾执掌人事的权都知,记下每个人的家世、样貌、性情、俸禄是他最擅长也最熟稔的本事。


    他略一沉吟,便不由地哂笑一声:“你弟弟在上清观过得可好?”


    一旁的屠骁立刻了然:“原来是国师。”


    刘显明颤动手指,想要拾起手边的飞刀,却被屠骁一脚踩中手腕,疼得浑身又是一颤。


    屠骁脚下用力,逼问道:“国师就这么想我死?”


    刘显明脸上已无血色,咬牙挤出几句碎音:“长……长生箓……绝不……不能……落入……章……”


    “哼!”章简站起身,“你可知那仙枫丹虽能暂时缓解消渴之症,却不过是饮鸩止渴,你弟弟服了四年多,怕是已经上瘾了吧?”


    刘显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但只是一瞬,他的口角便溢出几缕黑血,双目圆睁,头颅软软地歪向了一边。


    屠骁刚要迈步,章简却脸色大变,猛地将她推开:“小心!”


    “噗!”


    两人动作的瞬间,刘显明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细看下去,那血竟隐隐泛着绿光。


    屠骁本来还能躲开,叫章简这么一推,反倒惨遭波及,被那绿血溅到了几滴。那血一沾皮肤,便是一阵麻痒,屠骁抬袖去擦,却见那血滴瞬间已渗入皮肤,被衣袖触动之下,竟如同活物一般向着血管游去。


    屠骁大惊,忙去看章简。


    只见他满头鲜血,绿芒泛动,污渍之下竟似有活物在蠕动。


    这是……蛊!


    屠骁心头一阵后怕,随即又觉可笑。


    她方才压根就没打算靠近刘显明,章简却会错了意,谁知竟阴差阳错,替她挡下了这阴毒的一击。


    她该感到愧疚么?该可怜他么?


    不,绝不。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仰天大笑的冲动。


    这蛊毒不知有何效用,章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肩胛骨上的伤口也变得愈发疼痛难耐。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站稳,想要侧目去瞧屠骁的状况,最终,只是直挺挺地跪倒在屠骁脚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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