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着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香樟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蝉鸣的声气弱了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聒噪,倒是巷口老张的油条摊,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伴着热油的香气,成了这条巷子里最热闹的晨曲。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开得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苏眉和苏石头并肩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桌上摊着父亲苏老实的那本日记本,旁边还摆着两个布老虎——一个是苏眉带来的,尾巴长长的,针脚歪歪扭扭;一个是苏石头怀里揣了三十多年的,尾巴短短的,针脚细密整齐,正是陈奶奶当年的手艺。兄妹俩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日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晨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石头的手指轻轻拂过日记本的扉页,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这本日记本,他在苏眉的描述里听过无数次,却没想到有一天,能亲手摸到它。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有的沾着油渍,有的沾着墨渍,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小时候,爹总说,荣安里是个好地方。”苏石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哽咽,“那时候我们住在南方的出租屋里,屋子小得可怜,下雨天屋顶还漏雨。爹每天收了修鞋摊,就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黄的灯泡,翻着这本日记,给我讲荣安里的故事。讲老张叔的油条有多香,讲陈奶奶的咸菜有多脆,讲宁爷爷写的毛笔字有多好看。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们回荣安里,再也不走了。”
苏眉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却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是。我记事起,爹的嘴里就只有荣安里。他说,巷口的老槐树夏天会遮出一大片荫凉,孩子们在树下滚铁环、拍洋画,街坊们坐在树下唠嗑,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出来给大家尝尝。他说,荣安里的人,都是好人。”
兄妹俩相视一笑,泪水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们的童年,隔着千山万水,却因为这本日记本,因为父亲嘴里的荣安里,变得一模一样。
“爹走的那天,还攥着这本日记。”苏石头的声音更低了,“他说,眉眉还小,让我一定要带着她回荣安里,看看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他说,荣安里的门,永远为我们敞开着。”
苏眉伸手握住了苏石头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而有力。“哥,我们回来了。”苏眉轻声说,“我们终于回来了。”
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王建军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宁舟,手里还提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苏眉姐,石头哥,趁热吃点早饭吧。”王建军把豆浆放在桌上,笑着说,“这是老张叔特意磨的豆浆,加了糖,甜丝丝的。包子是李婶蒸的,猪肉大葱馅的,香得很。”
宁舟也把包子放在桌上,看着兄妹俩,眼里满是欣慰:“街坊们都知道你们兄妹相认了,都高兴得很。李婶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老张叔的豆浆磨了足足一个钟头。陈奶奶说,中午要在家里摆一桌,给你们兄妹接风洗尘。”
苏石头看着桌上的豆浆和包子,又看了看王建军和宁舟,眼眶瞬间红了。他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谢谢荣安里的各位街坊。要不是你们,我和妹妹,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面。”
“石头哥,你这是干什么?”王建军连忙扶起他,笑着说,“荣安里的人,从来不分彼此。你爹是荣安里的人,你和苏眉姐,自然也是荣安里的孩子。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宁舟也点了点头,指着墙上的老照片:“你看,这张全家福上,还有你爹呢。当年他在修鞋摊前,低着头补鞋,你还在他身边玩布老虎呢。”
苏石头顺着宁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张三十多年前的全家福上,角落里果然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锥子,他的脚边,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尾巴短短的布老虎,正是陈奶奶缝的那只。
“那时候我才五岁。”苏石头看着照片,笑着说,“我记得那天,巷子里的街坊们都聚在一起,说要拍一张全家福。爹特意穿上了他最喜欢的蓝色工装,还把我打扮得干干净净的。他说,这张照片,要放在修鞋摊的桌子上,让每一个来修鞋的人,都看看荣安里的热闹。”
四人围坐在桌旁,喝着豆浆,吃着包子,聊着过去的往事。王建军说起小时候总爱去苏老实的修鞋摊玩,苏老实总会给他糖吃;宁舟说起宁爷爷当年总爱和苏老实下棋,两人棋艺相当,常常下到天黑;苏眉说起父亲当年总爱念叨苏石头,说他懂事,说他聪明,说他长大了一定有出息;苏石头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他靠着父亲教的修鞋手艺,开了一家修鞋店,后来又开了一家皮具店,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找到荣安里,找到苏眉,那颗漂泊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话间,陈奶奶提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孩子们,尝尝奶奶做的桂花糕。”陈奶奶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块雪白的桂花糕,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这是用今年新摘的桂花做的,甜而不腻,你们尝尝。”
苏眉和苏石头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暖到了心坎里。
“陈奶奶,谢谢您。”苏石头看着陈奶奶,眼里满是感激,“这个布老虎,就是您当年缝的。”他把怀里的布老虎递到陈奶奶面前。
陈奶奶接过布老虎,轻轻抚摸着,眼里满是怀念:“是啊,当年你爹带着你,天天来巷口玩。你总爱哭,我就缝了这个布老虎给你。没想到,你还留着。”陈奶奶叹了口气,又笑着说,“那时候你爹,是个实诚人。街坊们的鞋子坏了,他总是连夜修好,分文不取。谁家有难处,他总会伸出援手。荣安里的人,都念着他的好。”
陈奶奶说着,把手里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她把木盒递给苏石头:“这是你爹当年落在我家的。他搬走的那天,急急忙忙的,把这个木盒落在了我家的窗台上。我一直替他收着,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拿。”
苏石头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把磨得发亮的锥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环,铁环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这把锥子,是你爹当年修鞋用的。”陈奶奶说,“这个铁环,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你爹说,这个铁环,是宁爷爷亲手做的,比外面买的结实。”
苏石头拿起锥子和铁环,指尖微微颤抖着。锥子的手柄上,布满了老茧的痕迹,那是父亲多年修鞋留下的印记;铁环上的“苏”字,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温暖。
“爹……”苏石头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滴落在铁环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苏眉看着哥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知道,这个木盒里装的,不仅仅是一把锥子,一个铁环,更是父亲对荣安里的牵挂,对家人的思念。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里缓缓流淌。街坊们陆续来到店里,有的送来自家做的点心,有的送来新鲜的水果,有的只是来坐一坐,陪兄妹俩聊聊天。李婶拉着苏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老张拍着苏石头的肩膀,说着当年的趣事;老林推着母亲,母亲握着苏石头的手,说着当年苏老实帮她修鞋的往事。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却不显得拥挤,反而透着一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洒在那些老物件上,洒在两个并排摆放的布老虎上。
中午的时候,陈奶奶的家里摆开了宴席。一张大大的圆桌,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老张的炸油条,李婶的腌萝卜干,宁舟的糖醋鱼,还有陈奶奶亲手做的红烧肉。街坊们都来了,围坐在圆桌旁,举杯庆祝苏眉和苏石头兄妹相认,庆祝苏石头回家。
“来,我们敬苏老实一杯!”老张端起酒杯,大声说,“苏老实是个好人,他的孩子,也是好孩子!欢迎石头回家!”
“欢迎石头回家!”街坊们纷纷端起酒杯,齐声说道。
苏石头端起酒杯,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又透着几分甘甜。“谢谢大家。”苏石头的声音哽咽着,“从今往后,荣安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苏眉也端起酒杯,看着哥哥,看着街坊们,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她知道,父亲的心愿,终于实现了。他不仅回到了荣安里,还看到了兄妹相认,看到了荣安里的人,依旧那么温暖,那么热情。
宴席上,欢声笑语不断。小石头缠着苏石头,让他讲南方的故事;王建军和宁舟聊着记忆展的后续,说要把苏石头的皮具店也搬进街区,让老手艺焕发新生;陈奶奶和李婶聊着家常,说着要给苏眉介绍对象;老张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说,以后苏石头的早餐,他包了。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边。宴席散了,街坊们陆续回家,陈奶奶的家里,只剩下苏眉、苏石头、王建军和宁舟。四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聊着未来的打算。
“哥,你说,我们把爹的修鞋摊,重新支起来好不好?”苏眉看着苏石头,眼里闪着光,“就在文创店的门口,让更多的人,知道爹的手艺,知道荣安里的故事。”
苏石头看着妹妹,又看了看手里的锥子,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笑意:“好啊。我还想把我的皮具店开进来,把老手艺和新设计结合起来,让更多的年轻人,喜欢上这些老物件。”
王建军和宁舟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支持你们!”
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为他们鼓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两个布老虎被放在石桌上,一个尾巴长长,一个尾巴短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苏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荣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老物件,那些老故事,那些温暖的人情,会像这石榴树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永远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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