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玉阶辞》 第74章 浮言暗涌意难平 晨光破开晨雾,暖融融覆在荣安里的青石板上,昨夜的微凉被晒得散了大半。瓦檐的水珠凝在檐角,坠下来砸在石缝里,晕开浅浅湿痕,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枝桠晃着,扫落墙头的薄尘,也拂动了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烟火气。 水龙头的清水淌得稳,哗哗的声响里,是搓洗衣裳的泡沫翻飞,是淘米洗菜的清脆响动,是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的絮语,是孩子追着跑过石板路的笑闹。一切都还是往日的模样,安稳,平和,带着老巷子独有的温软烟火,可这份安稳底下,却像被投了颗石子的静水,漾着一圈圈散不开的细波,浮言暗涌,人心各有掂量,意难平,心难静。 昨夜暗探登门的事,没人大张旗鼓地说,却在巷子里生了根,像檐角的蛛网,丝丝缕缕,缠在每个人的心头。 荣安里的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却也从来不是一盘散沙。不过是寻常的人间众生,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牵绊,各有各的顾虑,却也守着同一份故土情,同一份邻里缘。有人心硬如铁,守着根脉不肯松;有人心思摇摆,被现实磨得进退两难;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揣着明镜,只默默护着身边的人。这世间的人情百态,本就这般,没有非黑即白的执拗,只有冷暖自知的权衡。 巷口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锅滋滋响着,炸出的油条飘着焦香,豆浆的热气袅袅腾腾,裹着烟火气漫开。大军蹲在摊边,捧着一碗热豆浆,呼噜噜喝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着巷口的动静,眉头微蹙,嘴里嘟囔着,不是骂拆迁办的阴魂不散,只是嫌这日子过得不踏实,心里堵得慌。他媳妇站在一旁,帮着摊主收拾碗筷,听着他的嘟囔,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没多说什么,眼底却也凝着几分沉郁。 大军是粗人,心里藏不住事,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知道,这巷子是家,街坊是亲人,有人想把他们的家拆了,把他们的根拔了,那就得扛,就得守。他不怕明着的硬碰硬,就怕这暗地里的算计,像蚊子似的,叮得人难受,却抓不到踪迹。这份憋屈,比实打实的对抗,更磨人。 几个后生凑在槐树下,低声说着话,手里攥着刚买的包子,咬得用力。他们年轻,气盛,心里的火气旺,恨不能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一番,却也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能做的,只是多在巷子里走走,多帮着老人们干点活,夜里轮流守着巷口,用这份少年人的赤诚,给巷子里的人添一份安稳。他们的眼里,没有太多的权衡,只有一份简单的执念:守着这巷子,守着这些老街坊,就够了。 巷中段的墙根下,依旧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捧着搪瓷缸,缸里的热茶温着,烟气袅袅,闲话慢悠悠的,不说拆迁,不谈暗探,只聊些陈年旧事,聊些家长里短,聊些天气冷暖。仿佛外头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云淡风轻,是活了大半辈子磨出来的通透,是心里揣着定数的从容。他们不说硬话,却也绝不会低头,他们的骨头,是最硬的,只是这份硬,藏在温和的眉眼间,藏在慢悠悠的闲话里,藏在对故土的执念里。 王大爷也在其中,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脊背微佝,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旁人的闲话,偶尔点点头,偶尔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落在那些熟悉的门扉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也有化不开的坚定。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就像这老槐树的根,扎得深,缠得紧,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会轻易拔起。 宁舟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疼,却也懒得再贴膏药。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鲜活的、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模样。他看着大军的焦躁,看着后生的赤诚,看着老人的通透,看着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眼底的犹豫,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份清醒。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暗探登门只是前奏,接下来,定然还有更多的手段,更多的算计。他们不会明火执仗地来,只会用软刀子磨心,用浮言扰人,用利弊权衡来动摇人心。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几间房子,而是要磨掉这巷子里的人心里的那份执念,那份情分,那份骨气。 可他们终究是不懂。 荣安里的人,守的从来不是几间砖瓦,不是一纸补偿,不是一处安身之所。他们守的,是脚下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是院里栽了半辈子的老槐树,是隔壁大妈递过来的一碗热粥,是后生们搭把手修好的水管,是老人们慢悠悠的闲话,是孩子们追着跑过的笑声。他们守的,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故土情,是这份融进血脉里的邻里缘,是这份踏踏实实、心安理得的日子。 这些东西,是再多的钱,再好的房子,也换不来的。 晌午的日头渐渐烈了些,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买菜的,做饭的,下班回家的,脚步匆匆,却也从容。水龙头的水声依旧哗哗作响,烟火气依旧袅袅腾腾,闲话依旧慢悠悠的,笑闹依旧清脆响亮。仿佛昨夜的暗探,仿佛那些阴沉沉的算计,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醒了,就散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就在这份安稳里,浮言还是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巷子里开始有了些细碎的闲话,说某某家被人找过了,说某某家拿到了更好的条件,说某某家心里已经松动了。这些话,像风一样,在巷子里飘着,轻飘飘的,却能钻进人的心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有人听了,心里的犹豫更甚,指尖摩挲着衣角,眼底的天平又开始摇摆;有人听了,气得脸色发白,骂那些传话的人乱嚼舌根,却也忍不住心里犯嘀咕;有人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心里的定数,半点都没动摇。 浮言最是诛心,比明着的威胁更磨人。它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让人心生猜忌,让情分生隙,让原本拧在一起的人心,慢慢变得松散。 这就是他们的招数,软的,阴的,不着痕迹的。不跟你硬碰硬,只在暗地里搅浑水,让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让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大军最先沉不住气,听见那些闲话,当场就炸了,攥着拳头就要去找人理论,被身边的后生死死拉住。“你现在去吵,正中他们的下怀!”后生低声劝着,“他们就是想让咱们闹,想让咱们乱,咱们偏不!” 大军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咯咯响,眼底的火气旺得很,却也知道,后生说的是对的。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墩,骂了句“这帮孙子”,终究还是忍住了。 巷子里的动静,王大爷都看在眼里。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些传闲话的人身边,没骂人,也没质问,只是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荣安里的路,是大伙一起走出来的;荣安里的情,是大伙一起熬出来的。谁家有难处,大伙搭把手;谁家有心事,大伙听一听。旁人的闲话,听听也就罢了,别往心里去。自己的家,自己的心思,自己说了算,别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搅乱了本心。” 他顿了顿,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声响清越,沉稳,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压下了巷子里的浮言与躁动。 “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安,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道理。 那些面露迟疑的人,慢慢低下了头,眼里的犹豫,渐渐散了;那些传闲话的人,也闭了嘴,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那些心里笃定的人,眼里的坚定,更甚了。 宁舟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终究是不会散的。浮言也好,算计也罢,终究抵不过这份踏踏实实的情分,抵不过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人心,从来都是最软的,也是最硬的。软的是情,硬的是骨。情在,骨就不会弯;骨在,家就不会散。 日头渐渐偏西,巷子里的光影慢慢拉长,水龙头的水声依旧,烟火气依旧,闲话依旧,笑闹依旧。那些浮言碎语,像被风吹散的尘埃,渐渐没了踪迹。 荣安里的人,依旧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本心,守着彼此的情分。他们知道,风雨还会来,算计还会有,前路依旧漫漫,依旧难走。 可他们不怕。 他们有根,有骨,有情,有义。他们守着的,是最踏实的人间,是最温热的烟火,是最笃定的本心。 这份心,这份情,这份骨,任凭风吹雨打,任凭世事磋磨,也绝不会变,绝不会散,绝不会低头。 巷口的风又起了,吹得那两张红纸白字的通知哗哗作响,刺眼,却也可笑。 荣安里的路,还在脚下。荣安里的人,还在坚守。 前路纵有风霜,心有归处,便无惧无慌。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章 寒声渐起人心聚 冬日光短,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巷口的墙头,就带着几分温吞的凉。荣安里的青石板被夜霜浸得微凉,踩上去发滑,瓦檐的冰棱融了半截,垂在檐角亮晶晶的,风一吹,坠下来砸在石槽里,叮咚一声脆响,惊碎了巷子里晨起的静。 水龙头的清水依旧淌得稳,只是各家都把水流拧得细了些,怕再出变故,接水的盆罐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瓷的、铁的、塑料的,磨出了年月的包浆,盛着清凌凌的水,映着天光,也映着檐下的人影。巷子里的烟火气,比往日醒得迟些,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有择菜的轻响、搓衣的慢磨、老人咳嗽的低哑,连孩子的笑闹都收了声,只远远地在院里跑,脚步声轻悄悄的,像怕惊扰了这巷子里绷着的那股心气。 74章的浮言碎语,像一阵过境的风,吹过了,就落了尘。那些轻飘飘的闲话,终究没在人心上刻下痕迹,反倒让荣安里的人,心贴得更近,手攥得更紧。猜忌的褶皱被慢慢抚平,摇摆的心思被渐渐定住,余下的,是一份沉下来的笃定,一份彼此照拂的温厚,还有一份藏在眉眼间的警惕——他们都清楚,浮言只是前菜,真正的寒凉,真正的算计,还在后头。 拆迁办的人,没再派暗探登门,也没再露过半分踪迹,巷口的黑轿车不见了,周启元的身影也没再出现,连贴在门楣上的那两张通知,都被风吹得卷了边,褪了色,看着竟有几分狼狈。可这份「安静」,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荣安里的人,都是吃过世事苦头的,最懂「静极生寒」的道理。越是风平浪静,越是藏着暗潮汹涌;越是悄无声息,越是酝酿着雷霆手段。他们知道,那些人不是罢休了,是在憋劲,是在换法子,是在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往这巷子里,浇一盆彻骨的冷水。 这份警惕,不是惶恐,不是怯意,是吃过亏、上过当之后,磨出来的清醒。 巷口的早点摊,油锅的火比往日旺些,油条炸得焦酥,豆浆熬得滚烫,摊主老张的脸膛被烟火熏得通红,手脚麻利地忙活,嘴里却没了往日的闲话,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巷口空荡荡的路口,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大军照旧蹲在摊边,只是不再怄气,不再攥着拳头骂街,手里捧着热豆浆,一口一口慢慢喝,眼睛却像鹰隼似的,盯着巷口的动静,但凡有生面孔路过,目光就凝住,直到看清是过路的行人,才缓缓松开来。 他的火气,慢慢沉成了底气;他的莽撞,慢慢磨成了沉稳。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光靠一腔热血没用,要沉得住气,要守得住巷,要护得住人。他媳妇站在一旁,给他递上刚炸的油条,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是温热的,眼里也没了往日的忧忡,只轻轻说了一句:「家里的水缸都满了,米面也囤够了,别怕。」 一句「别怕」,抵过千言万语。荣安里的人,从来都是这样,不用轰轰烈烈的誓言,不用斩钉截铁的承诺,只是一句温软的话,一个踏实的眼神,就能让彼此的心,落了地,安了稳。 几个后生,不再扎堆凑在槐树下议论,也不再嚷嚷着要守巷口。他们分了班,白日里,有的帮着巷里的老人挑水买菜,有的帮着修修补补漏了的院墙、松了的门栓,有的去巷外的市集跑腿,帮着街坊捎带些米面油盐;夜里,就两两一组,悄无声息地巡着巷口,不张扬,不吆喝,只是借着路灯的微光,走一圈,看一眼,确认无事,就默默退回来。他们的年轻气盛,没了戾气,只余下赤诚的守护,像巷子里的青石板,沉默,却坚实。 巷中段的墙根,依旧是老人们的地界。只是今日,没人再聊陈年旧事,没人再闲话家长里短。他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热茶,眉眼间凝着几分沉郁,却也带着几分通透的笃定。老陈叔摩挲着手里的搪瓷缸,缸沿磨得发亮,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身边的人都听清:「这帮人,是想耗着咱们。耗得咱们心焦,耗得咱们手软,耗得咱们自己撑不住,主动松口。」 「耗得住咱们的人,耗不住咱们的心。」张大爷接话,拐杖敲了敲青石板,声响清越,「咱们在这巷子里住了一辈子,根扎在这,魂系在这,别说耗几个月,就是耗几年,也未必能挪窝。他们不懂,故土这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王大爷坐在人群正中,依旧是那根磨得温润的木拐,脊背挺得笔直,鬓角的白发沾了点晨霜,却丝毫不显颓态。他听得认真,却很少插话,只是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落在那些后生忙碌的身影上,落在那些街坊踏实的眉眼上,眼底的温和里,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力量。他心里清楚,这群老街坊,就像寒冬里的松柏,看着枝叶枯瘦,内里的根,却扎得深,熬得住霜雪,扛得住风寒。 宁舟没再坐在自家门槛上。他换了件厚实的外套,后腰的旧伤敷了药膏,虽还有些隐痛,却也能慢慢走动。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踱着,从巷头走到巷尾,看一眼各家的门扉,摸一摸院角的冬青,跟路过的街坊点头问好,帮着老人提一提菜篮,替后生扶一扶松了的梯子。他的脚步很慢,很稳,眉眼沉静,没有半分焦躁,也没有半分倨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过巷尾的老林家,院门虚掩着,能看见老林媳妇在院里晒菜干,老林坐在廊下,给生病的老母亲揉着腿,眉眼间没了往日的犹豫,只剩一份踏实的平和。那日的浮言里,说老林要松口,可此刻,院里的烟火气,屋里的温软,都在说着,他终究是没舍得这巷子,没舍得这街坊。 他走过巷口的老张家,老张的儿子从外地回来,正帮着收拾院里的杂物,父子俩低声说着话,没有争执,没有抱怨,只是商量着,往后要多守着这院子,多帮着街坊干点活。 他走过每一户人家,看见的,都是安稳的烟火,笃定的眉眼,都是那份「守着家,就心安」的执念。 这份光景,让宁舟的心里,也慢慢熨帖起来。他知道,荣安里最可贵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硬气,不是某一个人的坚守,而是这份「一人难,众人帮;一心慌,众人安」的情分。这份情分,像一根拧成的绳,细的时候,能系住彼此的心意;粗的时候,能扛住漫天的风雨。 晌午的日头,终于暖了些,巷子里的烟火气也浓了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炖肉的浓香,熬粥的清甜,炒菜的焦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巷都是。水龙头的水声,搓衣的声响,闲话的笑语,孩子的嬉闹,慢慢都回来了,荣安里的光景,又成了往日的模样,却又和往日不同——少了几分天真的安稳,多了几分清醒的笃定;少了几分彼此的猜忌,多了几分抱团的温厚。 就在这份温热的烟火里,那股藏着的寒凉,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暗探登门,不是浮言碎语,不是周启元的露面,而是一份贴在巷口公告栏上的「通告」。 一张薄薄的纸,印着冰冷的宋体字,措辞官方,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上面写着,荣安里的拆迁规划,即日起进入「攻坚阶段」,逾期未签字的住户,将被视作「拒不配合」,后续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还写着,凡主动签字的住户,除原有补偿外,再加三成补贴,优先选房,还能免去三年物业费。 一边是威逼,一边是利诱。白纸黑字,字字冰冷,像一把淬了霜的刀,直直地插在荣安里的心上。 通告刚贴出来,巷子里的人就围了上去。有人踮着脚看,有人低声念,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坚定取代。人群里,没有吵嚷,没有怒骂,只有一片沉郁的安静,这份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是看清了前路的难,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执拗;是知道了风雨的烈,却依旧不肯松手的坚守。 后生们的脸色沉了下来,眼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却不再是莽撞的冲动,而是带着几分隐忍的愤怒。他们想把那张通告撕了,却被身边的老人拦住了。「撕了没用。」老陈叔摇着头,声音沉得很,「纸撕了,字还在,心乱了,根就没了。他们要的,就是咱们乱,咱们慌,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大军挤在人群里,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通告,指节攥得发白,却没骂一句,只是咬着牙,眼底的坚定,像烧红的铁,淬了凉,也依旧硬。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来了,不是软刀子磨心,是实打实的威逼利诱,是摆在明面上的较量。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往家走,脚步沉稳,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通告,眉眼凝着,却没人再提「松口」二字,没人再提「签字」的事。那份通告,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人心的坚,也试出了情分的暖。 王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公告栏前,抬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平静,却也锐利,像能看穿那纸背后的算计,看穿那些人的心思。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公告栏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街坊,扫过整条巷子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千钧,穿透了巷子里的沉郁,穿透了每个人心头的寒凉,稳稳地落在荣安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荣安里的房子,是咱们一砖一瓦盖的;荣安里的路,是咱们一步一步走的;荣安里的情,是咱们一朝一夕熬的。这巷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刻着咱们的根,咱们的魂。」 他顿了顿,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敲了两下,笃,笃。 这两声,像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像定音鼓,敲稳了每个人的心思。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本心;他们有他们的利诱,咱们有咱们的执念;他们有他们的威逼,咱们有咱们的骨气。这房子,拆得掉;这巷子,平得掉;可咱们心里的根,拆不掉,平不了,磨不散。」 「荣安里的人,这辈子,只守两样东西——一是脚下的故土,二是身边的亲人。只要这两样还在,咱们就站得稳,走得正,心不虚,胆不寒。」 话音落,巷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不大,却很沉,很实,像雨点似的,慢慢散开,慢慢汇成一片,在巷子里回荡,在青石板上震颤,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 掌声里,有人红了眼眶,却没落泪;有人攥紧了拳头,却没颤抖;有人看着身边的街坊,眼里是温热的光,是笃定的情。 宁舟站在人群里,看着王大爷挺直的脊梁,看着街坊们坚定的眉眼,看着后生们赤诚的脸庞,心里的那份沉郁,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滚烫的力量。他知道,这一刻,荣安里的人,真正拧成了一股绳,真正凝成了一颗心。 浮言散尽,寒声渐起,人心却聚得更紧,骨气也磨得更硬。 卷二的风雨,到这里,就攒足了力道。那些算计,那些威 冬风又起,吹得公告栏上的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依旧是街坊的闲话声,依旧是孩子的笑闹声,依旧是那份「守着家,就心安」的执念。 青石板路,依旧绵长。荣安里的人,依旧坚守。 寒声入骨,人心向阳,风骨如松,根脉如磐。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章 霜侵门庭意自坚 冬深的风,裹着化不开的寒凉,不是刺面的烈,是绵密的、浸骨的冷,从巷口的老槐树梢卷过来,掠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顺着木门的缝隙钻进去,拂得窗棂纸簌簌轻响。天刚蒙蒙亮,青石板上就凝了一层厚霜,白蒙蒙的覆着经年磨出的深浅纹路,踩上去咯吱作响,鞋底沾着的冰碴子碾在石面上,碎成星点,凉意从脚心一路往上,渗进四肢百骸。檐下的冰棱冻得粗实,长短错落的垂着,晶亮如剔透的玉簪,风一吹,棱与棱相撞,敲出清泠泠的脆响,在清晨的静里荡开,余韵里,全是冬日的清寂。 巷子里的晨光,是慢慢漫进来的。雾霭沉沉的,把青砖的墙、斑驳的门、院里的树都笼得朦胧,各家各户的木门,依旧是往日的时辰吱呀推开,只是动作都轻缓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这巷子里沉下来的人心。水龙头的阀门拧开,水流依旧是细细的一脉,清凌凌的水淌进磨得发亮的瓷缸、生了薄锈的铁盆里,溅起的水花沾在盆沿,转眼就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珠,映着天光,亮晶晶的晃眼。没人急着接水,没人高声催促,弯腰接水的人,眉眼都是平和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缸沿,心里揣着的,不是焦灼,是一份稳稳的踏实。 这踏实,是前篇里断水的磋磨磨出来的,是浮言碎语的搅扰炼出来的,是街坊邻里彼此照拂、攥着心气守出来的。荣安里的人,经了前番的事,心里的褶皱被慢慢熨平,那些曾有的迟疑、猜忌、忐忑,都在一碗热粥、一次搭手、一句温语里,沉成了化不开的笃定,凝成了扯不断的情分。这巷子,从来都不是单个人的巷子,这院里的烟火,从来都不是单户人家的烟火,一户有难,户户相帮;一人心慌,人人相安,这份情分,是几十年朝夕相处攒下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比青石板还坚实,比老槐树的根还绵长。 这就是你要的根,是红楼风骨里最核心的底色——烟火人间的温厚,众生相守的情分,不离故土的执念,荣辱不惊的本心。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豪言,是细水长流的相守,是柴米油盐的牵绊,是你护我一程,我陪你一生的默契,这份骨,藏在肌理里,融在烟火中,看不见,摸不着,却撑起了这整条巷子的魂。 巷口的早点摊,老张比往日起得更早,天不亮就生了火,油锅烧得滚热,豆油的清冽混着面团的麦香,在冷风里散得老远。案板上的油条面醒得恰到好处,揉得筋道,揪成剂子,抻成长条,往滚油里一放,瞬间就鼓胀起来,翻着金黄的花,滋滋的油响里,满是人间的烟火气。豆浆熬得稠厚,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袅袅的,捧在手心,能焐得指尖发烫,暖得心口发沉。熟客们陆续来,不用开口点单,老张便知谁爱喝甜浆,谁爱就着咸菜啃油条,谁要两个白面馍夹着酱菜。大军就站在摊边,没像往日那样蹲在石阶上急躁的晃腿,只是帮着老张收碗、擦桌、递零钱,他的眉眼沉凝,眼底没了往日的火气,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安稳。 他的手,是常年干粗活的手,指节粗粝,掌心覆着厚茧,擦碗的时候,力道沉稳,把瓷碗擦得锃亮。有人低声问他,巷口的通告又添了新的,限期半月,字字都是硬茬,就真的不怕?大军闻言,只是低头擦着碗沿,半晌,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巷子里熟悉的门扉,扫过来来往往的街坊,声音沉厚,不高,却字字落地:“怕什么?怕的是丢了家,丢了这些老街坊,丢了心里的那份踏实。守着这巷子,守着身边的人,就算日子难些,心里是稳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不是豪言,是荣安里所有人的心声。他媳妇站在一旁,把刚烙好的葱花饼摆上桌,饼香混着葱香,飘得满摊都是,她伸手替大军拂去肩头沾的面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头,轻声道:“夜里我把过冬的厚棉被都晒透了,你夜里帮着巡巷,多披件袄,别冻着。家里腌的雪里蕻,装了三罐子,陈奶奶牙口不好,王大爷爱吃咸的,还有巷尾的老林家,他娘卧病在床,都给送点去。” 大军点点头,接过媳妇递来的温热的葱花饼,咬了一口,焦香裹着葱香,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暖得发烫。他知道,媳妇的话里,没有半句关于拆迁的怨怼,没有半句关于前路的惶恐,只有实打实的惦念,惦念着街坊,惦念着他,惦念着这巷子里的烟火。荣安里的女人,大抵都是这般,眉眼温柔,心底坚韧,她们守着灶台,守着家人,守着巷子里的温软,用一碗热汤、一碟咸菜、一句温语,撑起了这人间的半边天,也焐热了这巷子里最冷的寒凉。 这份细腻的情,这份无声的守,正是红楼风骨里最动人的底色——烟火气里的温柔,平凡日子里的坚韧,于无声处的相守,于细微处的照拂。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后生们,也不再是前篇里那般一腔热血的扎堆议论,那般攥着拳头愤愤不平的模样。他们分了轻重,各自寻着事做,脚步都放得轻,眉眼都沉得稳,却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一股护家、护巷、护着老街坊的赤诚劲儿。几个半大的后生,扛着磨得发亮的扫帚,从巷头到巷尾,把青石板上的厚霜扫得干干净净,又用木杵把石缝里的冰碴敲碎,扫到墙根下,露出青石板原本的深青色,怕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滑倒,怕的是年幼的孩子摔着。他们的额角沁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在眉梢,转眼就凝了一层薄霜,却只是抬手胡乱抹一把,依旧笑得坦荡,手里的扫帚挥得麻利,没有半分怨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两个年长些的后生,扛着梯子,挨家挨户的忙活。谁家的窗棂漏了风,他们就找了旧棉絮、粗布条,细细的塞进去,把缝隙堵得严严实实;谁家的门轴生了锈,推起来吱呀作响,他们就滴上机油,用扳手细细打磨,直到门能轻缓推开,再无声响;谁家的院墙松了几块砖,他们就搬来新砖,和了泥,一块块的砌上去,抹得平平整整。他们的动作利落,眉眼赤诚,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肩头却已经扛起了护家的担当。有人问他们,这么忙活,图什么?他们只是咧嘴一笑,露出白净的牙,说:“这巷子养了我们十几年,我们护着它,是应该的。” 少年人的风骨,从来都不是嘴上的豪言壮语,是落在实处的行动,是藏在眉眼的坚定,是那份“我在,便不会让旁人欺了这巷,伤了这人”的纯粹。这份赤子之心,这份少年意气,也是红楼风骨里最鲜活的底色——向阳而生的赤诚,宁折不弯的骨气,知恩图报的本心,护佑一方的担当。他们是这巷子的后生,是这巷子的未来,是这根脉延续的希望,他们的稳,就是这巷子的底气;他们的坚,就是这巷子的筋骨。 巷中段的墙根下,是老人们的地界,也是这荣安里最稳的定盘星。日头慢慢升起来,雾霭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们沟壑纵横的眉眼上,落在他们手里磨得发亮的搪瓷缸上。热茶袅袅,烟气氤氲,缸里的茶叶是最寻常的粗茶,却熬得醇厚,抿一口,暖得从喉咙到心口。老人们围坐在一起,闲话依旧是慢悠悠的,不谈巷口的通告,不谈拆迁的限期,不谈那些冰冷的算计与威逼,只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张大爷摩挲着手里的搪瓷缸,说自家的孙儿昨日放学,帮着隔壁的李婶拎了菜篮,懂事了;陈奶奶捻着手里的针线,说给巷里的小娃娃缝了棉鞋垫,冬日里穿得暖;刘爷爷磕着瓜子,说院里的腊梅快开了,等开了,摘几朵给各家泡花茶,清心润肺。他们的闲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字字都透着温厚,句句都裹着情分。仿佛外头的风雨,外头的寒凉,外头的算计,都与他们无关,仿佛这荣安里的日子,永远都是这般平和安稳,永远都是这般烟火绵长。 不是他们避着,不是他们麻木,不是他们不知晓前路的艰难。他们是在这巷子里活了一辈子的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娶亲生子在这里,含饴弄孙在这里,他们见过的风雨,比巷里的后生多得多;他们吃过的苦头,比中年的街坊深得多;他们看透的世事,比所有人都通透得多。王大爷坐在人群的正中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那根陪了他十几年的木拐,杖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抵在青石板上,磨出了浅浅的凹痕,不偏不倚,稳稳当当。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旁人的闲话,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掠过后生们忙碌的身影,掠过街坊们平和的眉眼,掠过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也是藏不住的坚定。温和,是对这巷子、这邻里的情分;坚定,是对这故土、这本心的执念。他心里清楚,这巷子里的人,就像这青石板下的根,盘根错节,缠缠绵绵,扎得深,长得牢,任凭霜雪侵袭,任凭风雨吹打,任凭旁人用尽手段算计,也绝不会轻易松动,绝不会轻易散去。这份根,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情,是融进血脉里的邻里缘,是这辈子都挪不开、忘不了、丢不掉的执念。这份通透与坚定,正是红楼风骨里最厚重的底色——历经世事的从容,看透冷暖的平和,守着本心的笃定,护着情分的坚韧。荣辱不惊,得失不计,唯守本心,唯惜情分。 宁舟,依旧是那个沉静的模样,后腰的旧伤敷了新的膏药,虽还有几分隐隐的酸沉,却已能自在走动,不用再日日坐在门槛上。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厚棉袄,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把扳手,从巷头走到巷尾,脚步轻缓,不疾不徐,像这巷子里的青石板,沉静,却坚实。谁家的水管被冻住了,他便蹲下来,用温水慢慢化开,再细细检查接口,拧紧松动的螺丝;谁家的煤炉烧得不旺,他便帮着通一通炉芯,添上合适的煤球,直到炉火重新烧得通红;谁家的孩子贪玩,把院里的花盆碰倒了,他便帮着扶起,重新培上土,叮嘱孩子小心些。 他走过巷尾的老林家,院门是虚掩着的,院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码得有半人高,老林正蹲在廊下,给卧病在床的老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温和。那日的浮言碎语里,曾有人说老林熬不住了,要松口签字,要搬离这巷子,可此刻这院里的光景,煎药的文火,码齐的柴火,老林眉眼间的平和与踏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没有松口,没有动摇,没有辜负这巷子的情分,没有丢了自己的本心。他守着卧病的老母,守着自家的小院,守着这巷子里的烟火,半步也不曾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舟笑着点头,没进去打扰,只是帮着老林把院里的霜扫了,又把晒在墙头的萝卜干收了进来,怕被冷风冻坏。老林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感激,低声说了句“多谢”,宁舟只是摆摆手,说“邻里之间,不用客气”。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是荣安里最真的底色。邻里之间,何来的客气?你帮我扫雪,我为你煎药;你替我看门,我给你送菜;你护我周全,我陪你坚守。这份情,不分彼此,不计得失,是这人间最珍贵的缘分,也是这巷子最坚实的根基。 宁舟走过巷口的老张家,老张正和儿子一起,把院里的旧木桌搬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一壶热茶,几碟咸菜,等着邻里来闲话。老张的儿子前些日子从外地回来,本是劝着老张签字搬家的,可在这巷子里住了几日,见了街坊们的情分,见了这巷子的烟火,见了人人守着本心的笃定,便再也不提搬家的事了。此刻的他,正帮着老张劈柴,斧头落下,木屑纷飞,动作沉稳有力,眉眼间的浮躁早已散去,只剩一份踏实的平和。他懂了,这巷子,不是几间房子那么简单,是根,是情,是心安的归处。 宁舟走过每一户人家的门扉,看过每一个院里的光景,遇见的,都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都是人心最本真的模样。是灶间的炉火,是院里的暖阳,是手里的热茶,是眉眼的温和,是遇事时的彼此照拂,是相守时的不离不弃。这些光景,这些情分,这些人心,不是刻意演出来的,不是刻意写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是触手可及的,是融在骨子里的。 晌午的日头,终于升得高了些,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厚厚的霜花烘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原本的深青色,也把巷子里的烟火气,烘得愈发稠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袅袅的炊烟,炖肉的浓香,熬粥的清甜,炒菜的焦香,蒸馍的麦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巷都是,在冷风里凝成一团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这整条巷子,裹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水龙头的水声依旧叮咚,搓衣的轻响依旧细碎,闲话的笑语依旧温和,孩子的嬉闹依旧清脆,荣安里的光景,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平和,安稳,踏实,温暖。 只是这份安稳里,多了一份沉下来的笃定,多了一份拢在一起的情分,多了一份刻在骨子里的风骨,多了一份藏在心底的执念。 巷口的公告栏上,那张新贴的通告依旧在那里,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油墨的字迹被霜雪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字字扎眼——限期半月,尽数签字,逾期不配合者,依规处置,后果自负。白纸黑字,句句都是硬的,字字都是狠的,是实打实的最后通牒,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威逼。路过的人,看一眼,便移开目光,没人骂,没人怨,没人慌,没人乱,只是脚步更沉,眉眼更定,心里的那份笃定,那份坚守,那份骨气,被这纸通告磨得更紧实,更坚韧。 荣安里的人,都清楚,这纸通告,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威逼,是试炼。试炼的,是人心的坚,是情分的厚,是本心的定,是风骨的硬。他们也清楚,前路的日子,只会更难走,只会更磨人,卷二的这层风雨,不过是前奏,卷三的翻涌,还在后面——或许会有更狠的算计,或许会有更烈的威逼,或许会有旁人的挑拨,或许会有内心的挣扎,或许会有人暂时离开,或许会有人一时动摇。 可他们更清楚,只要这巷子里的情分还在,只要这人心还聚着,只要这本心还守着,只要这风骨还挺着,荣安里就不会散,这根就不会断,这烟火就不会灭。 风又起了,卷着巷口的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依旧是街坊们的闲话声,依旧是孩子们的嬉闹声,依旧是那份“守着家,就心安,守着人,就踏实”的执念。 霜气能侵门庭,却侵不了温热的人心;寒凉能覆砖瓦,却覆不了坚韧的风骨;威逼能堵退路,却堵不住不离故土的执念;算计能磨时日,却磨不散相守相依的情分。 荣安里的人,依旧守着自家的院,守着身边的人,守着心底的那份真,那份善,那份暖。眉眼平和,心气沉稳,脊背挺直,风骨如松。 一步,不曾退。 一念,不曾改。 一心,不曾散。 这卷二的铺垫,至此落得扎扎实实——人心归聚、风骨磨硬、情分凝厚、危机暗藏,所有的伏笔都埋得妥帖,所有的脉络都接得顺畅,所有的底色都铺得厚重,为卷三的世事翻涌、人心试炼、风骨坚守,留足了最饱满的张力与最坚实的根基。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章 寒烟锁巷浮忧生 冬深的寒烟,是裹着冰碴子的稠,漫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时,连墙缝里的枯草都凝了一层白霜。天刚透亮,巷子里还浸在墨色的余韵里,青石板上的薄冰被晨露浸得更滑,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冰碴子嵌进鞋底纹路,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直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檐下的冰棱冻得足有半尺长,像一柄柄透明的玉剑,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枯枝扫过,棱尖相撞,敲出清泠泠的脆响,碎在各家各户半开的木门缝里,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进墙头的腊梅枝桠间,抖落一地细碎的霜粒。 荣安里的晨,从来都是慢得浸人心脾的。最先醒的是巷口早点摊的老张,他的煤炉夜里就没封死,此刻掀开炉盖,添上两块蜂窝煤,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黑黢黢的锅底,很快就有豆油的焦香混着面香,漫过青石板,飘进巷深处。接着是各家的木门陆续吱呀推开,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王大爷拄着木拐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摸了摸墙根的冬青,叶片上的霜花沾了他满手凉;老林家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屋传来的咳嗽声,是老林卧病的母亲醒了,老林正踮着脚给母亲掖被角,连走路都不敢出声;后生们扛着扫帚出来时,天色才微微亮透,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是巷子里最早的热闹,却也被寒烟裹着,散得格外轻。 水龙头的阀门拧开时,水流细得像丝线,清凌凌的水淌进磨得釉光发亮的瓷缸,溅起的水花沾在缸沿,转眼就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珠,映着刚露头的日头,亮晶晶的晃眼。弯腰接水的人,袖口都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却没人急着接满——陈奶奶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接水时指尖抖了抖,杯沿磕在缸口,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她愣了愣神,才慢慢把杯子凑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口的公告栏。 那张红纸还贴在那里,被霜风卷得边角翻卷,油墨的字迹被露水浸得发淡,可“限期半月”“依规处置”那几个字,却像钉子似的,钉在每个人的心头。风一吹,红纸哗哗作响,像谁在耳边低声念叨,硌得人心里发慌,却又偏偏说不出哪里难受。 老张的早点摊很快就支棱起来了。油锅烧得滚热,油星子滋滋地跳着,他手里的面剂子被揉得筋道十足,抻成长条往油锅里一放,立刻就鼓胀成金黄的油条,翻个面,焦香就漫了整条巷子。豆浆熬得稠厚,盛在粗瓷大碗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寒烟里凝成一团白雾,焐得人眉眼都暖。大军早就站在摊边了,却没像往日那样蹲在石阶上啃油条,只是帮着老张收碗、擦桌、递零钱,他的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上青筋隐隐,擦碗时力道沉得很,指节攥得发白,目光却时不时往陈奶奶的院门口瞟。 “陈奶奶今儿没过来。”媳妇端着一摞刚烙好的葱花饼走过来,把饼放在案板上时,声音压得极低,“昨儿我给她送腌萝卜干,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窗纸上的影子,晃了大半宿。” 大军咬了一口刚炸好的油条,焦香混着面香,却没尝出什么滋味。他点点头,把擦好的碗摞得整整齐齐,沉声道:“等下收摊,我给她送碗热豆浆去。她那胃,空不得。”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不是往日贴通告的那些穿制服的人,也不是周启元那样油头滑脑的模样,是两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手里拎着印着红字的果篮,皮鞋擦得锃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两人的眉眼都带着笑,走得不快,目光却在巷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陈奶奶的院门前,脚步放得更轻了。 “陈奶奶在家吗?”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我们是街道办的,来看看您老人家。” 这话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了荣安里平静的水面。老张手里的面勺顿在了半空中,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正在扫霜的后生们停下了手里的扫帚,齐刷刷地看向那边;刚出门倒垃圾的李婶,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垃圾撒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两个男人。 陈奶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领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看见门口的人,她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兔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栓,半晌才侧过身,哑着嗓子说:“进……进来吧。” 门,又轻轻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巷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油锅滋滋的声响,和寒风吹过槐树枝的呜咽。阳光慢慢爬过墙头,落在公告栏的红纸上,把那些冰冷的字眼照得格外刺眼。 “这是换了招数啊。”老张放下手里的面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声音里满是愤懑,“明着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专挑软柿子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军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沉凝,慢慢凝成了一层冷。他太清楚这种招数了——陈奶奶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守着这院子过了大半辈子,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是心软,也最是怕孤单。那些人提着果篮上门,嘴上说着送温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巷子里的人都门儿清。无非是拿补贴、拿照顾当诱饵,掐准了老人的软肋,一点点磨她的心,比贴通告的威逼,更让人觉得膈应。 后生们的脸都憋红了。扛着扫帚的柱子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指节都泛白了,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嘴里骂骂咧咧:“这帮孙子!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去把他们撵出去!” “别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柱子回头,看见宁舟站在他身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后腰的旧伤让他的站姿有些别扭,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宁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清泉,浇灭了柱子心头的火气:“现在去,反倒落了把柄。他们是街道办的,打着送温暖的旗号,你冲过去闹,是想让陈奶奶被人戳脊梁骨吗?” 柱子愣了愣,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眼底的愤懑慢慢化成了不甘:“那……那也不能看着陈奶奶被他们蒙骗啊!” “陈奶奶不是傻子。”宁舟的目光落在陈奶奶紧闭的院门上,眼神沉静,“她守着这院子一辈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的不是咱们替她出头,是咱们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后生们静了静,互相看了看,眼里的怒意慢慢褪去,换成了一份沉郁的坚定。柱子点点头,转身扛起扫帚,继续扫起青石板来,只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力道,比往日重了许多,溅起的冰碴子飞得老远。 宁舟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到陈奶奶的院门前。院墙上的爬山虎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缠在青砖上,像一张网。院里传来低语声,隐约能听见“补贴”“养老”“安度晚年”的字眼,那两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得像蜜糖,却句句都戳在人心坎上。宁舟没敲门,只是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听着院里的动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焦躁。 他知道陈奶奶的软肋在哪里。老人最怕的,是老来无依,是病了没人管,是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那些人说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割着她的念想。可宁舟也知道,陈奶奶的院子里,藏着她一辈子的根——窗台下的那盆月季,是她老伴亲手栽的,每年春天都开得热热闹闹;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她出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就连屋角的那口老井,都还留着她年轻时挑水的痕迹。这些东西,是旁人拿多少钱都换不走的。 宁舟站了半晌,转身离开。他走过老林家的院门时,门正好开了一条缝,老林正蹲在廊下给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哑着嗓子说:“宁小哥,进来喝口水吧。” 宁舟摆摆手,脚步没停,只是低声道:“刚看见街道办的人,进了陈奶奶的院子。” 老林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药勺“当”地一声磕在药罐沿上,溅起几滴褐色的药汁,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怒意,牙关咬得咯咯响,半晌才压下火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我知道。昨儿就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传单,说什么签字就能领三倍补贴,还能帮我娘安排优先就医,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宁舟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动心了?” 老林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坚定:“动心?怎么能不动心?我娘的病,拖了这么多年,天天喝苦药,我看着都心疼。他们说的那些,是我做梦都想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能让我娘好起来,我就是把这院子卖了,都愿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清明:“可我娘说了,这院子是她和我爹一辈子的念想,是她看着我长大的地方。她宁愿天天喝苦药,也不愿搬去那些冷冰冰的高楼里。她说,人活着,不能丢了根。丢了根的人,就像飘在天上的风筝,早晚要掉下来。” 宁舟看着他,眼里泛起一丝暖意。他知道,老林的话,也是荣安里所有人的心里话。 日头慢慢升起来时,寒烟终于散了些。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各家各户的门扉上,落在巷口公告栏的红纸上,把那些冰冷的字眼,晒得有些晃眼。 那两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终于从陈奶奶的院子里出来了。他们手里的果篮依旧拎着,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脚步也显得有些匆忙。两人没再在巷子里多停留,顺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出了巷口,连头都没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奶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老人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传单上的字眼被她的指尖攥得变了形。她的目光落在巷子里的人身上,落在老张忙碌的身影上,落在后生们扫霜的动作上,落在宁舟沉静的背影上,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层水光。 巷子里的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没人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像给她披了一件温暖的衣裳。 过了半晌,陈奶奶慢慢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院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清泠泠的,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响亮。 大军收摊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用保温桶盛了一碗热豆浆,又装了两根刚炸好的油条,慢慢走到陈奶奶的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陈奶奶,我是大军,给您送碗热豆浆,刚炸的油条,还热乎着呢。”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奶奶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落泪,她接过保温桶时,指尖抖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孩子……谢谢你。” 大军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身后慢慢聚拢过来的街坊——老张拎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李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后生们扛着扫帚站在后面,宁舟和老林也站在人群里,目光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奶奶,您别怕。”大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都在呢。这巷子在,我们就在;我们在,您就不是一个人。” 陈奶奶看着他们,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暖意,手里的保温桶烫得她手心发热,那股热意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把心底的那点寒凉,烘得干干净净。她攥紧了保温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寒烟又起了,卷着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 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小米粥的清甜,混着腊梅的冷香,漫过青石板,飘进巷深处。水龙头的水声叮咚作响,后生们的扫帚划过地面,街坊们的低语声温和绵长,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那份藏在眼底的笃定还在,只是多了一层微澜。 多了一层,你护我软肋,我替你撑腰的情分。 多了一层,守着根,守着心,半步不退的风骨。 寒烟锁巷,浮忧暗生。 可人心,却在这份浮忧里,慢慢拧得更紧,更实,更烫。 第七十七章 完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章 微澜四起人情抵 冬深的风,刮得更紧了些,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枯枝,扫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把墙根下晒着的萝卜干吹得簌簌作响。天刚亮透,青石板上的薄冰融了大半,湿滑的水迹顺着石纹淌成细细的沟,踩上去鞋底沾着泥,带着一股子凉沁沁的湿意。檐下的冰棱又融了一截,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荣安里的晨,依旧是老样子,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老张的早点摊支得更早,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豆油的香气混着面香飘得满巷都是,可他手里的面勺,却比往日沉了些——昨儿街道办的人来巷口贴了新告示,说荣安里这片要改建民生公园,连带周边建养老社区和便民医院,是市里敲定的惠民项目,不是强拆,是自愿签约搬迁,还能优先选安置房,只是期限压得紧,半月内要完成意向登记。 大军帮着收碗,指尖碰到粗瓷碗沿,冰凉的触感直钻手心,他抬眼看向巷中段,陈奶奶家的院门,依旧关得严实,只是门缝里,没了往日飘出来的腊梅香。 昨日那两个穿呢子大衣的人,是街道办的民生联络员,不是什么难缠的角色。他们提着果篮上门,也不是威逼,只是细细讲了搬迁后的好处——陈奶奶无儿无女,搬去养老社区能拎包入住,一日三餐有人管,头疼脑热有人护;老林的母亲卧病在床,新社区旁的医院有绿色通道,专家门诊不用排长队。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人心坎上,是实打实的民生便利,不是空头许诺。 可荣安里的人,还是犯了难。 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中,陈奶奶家的院门,才“吱呀”一声开了。老人穿着件厚厚的棉袄,领口掖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个布包,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出来。她没往巷口去,也没和路过的街坊搭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往巷尾的老林家走。她的脊背,比往日更佝偻了些,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露出的头皮,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守在巷尾的后生柱子,眼尖瞧见了,手里的扫帚顿在半空,刚想喊一声,就被身边的宁舟按住了肩膀。宁舟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陈奶奶的身影,一点点挪到老林家的院门前。 老林正蹲在廊下,给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褐色的药汁顺着罐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陈奶奶,眼里掠过一丝讶异,连忙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药渍:“陈奶奶,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陈奶奶没进屋,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我腌的咸菜,你娘爱吃的,我……我给你送点来。” 老林接过布包,触手温热,知道是老人揣在怀里捂了许久的。他鼻子一酸,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陈奶奶的眼眶红红的,眼底的疲惫,像一层化不开的雾,心里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 “昨儿……昨儿那些同志,又来找你了?”陈奶奶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老林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来了。给我娘讲了新医院的专家号,说搬过去就能约,还说安置房一楼带院,方便推轮椅晒太阳。” 陈奶奶的身子,轻轻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她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也听了。他们说,养老社区里有书画室,有棋牌室,还有人陪着唠嗑,不孤单。” 这话一出,老林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陈奶奶,看着老人眼里的挣扎,突然就明白了。不是谁要为难谁,也不是什么对抗,是这巷子,这院子,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拴着他们半辈子的念想。 街道办的政策,是好政策。搬迁后的日子,是实打实的便利。可陈奶奶舍不得院里那棵石榴树——那是她老伴年轻时亲手栽的,每年夏天结满红石榴,街坊们聚在树下分着吃;老林舍不得窗台下的那丛薄荷——那是他娘身子好的时候,天天浇水的,熬药时揪两片叶子放进去,能少几分苦。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是不起眼的草木,在他们眼里,是日子,是念想,是根。 “陈奶奶,”老林蹲下身,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政策是好的,我们都知道。可这巷子……住了一辈子,说走,哪那么容易啊。” 陈奶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尖,沾着青石板上的泥,沾着巷子里的土,那是她踩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想起昨儿联络员说的养老社区,窗明几净,设施齐全,可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还是自家院里的石榴树,还是巷子里老张早点摊的油条香,还是夜里街坊们凑在墙根下唠嗑的声音。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李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快步走了过来。她看见陈奶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陈奶奶,我就猜您在这儿呢。这粥熬得稠,您趁热喝点,暖暖身子。我家那口子昨儿去街道办问了,说要是舍不得老物件,搬迁时能请人帮忙打包,安置房里都能摆下。” 话音刚落,老张也拎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包子,散着诱人的香气:“陈奶奶,刚蒸的肉包,您尝尝!我昨儿也琢磨了,新社区离咱这不算远,真搬了,咱还能凑一块儿遛弯、下棋,跟没分开一样!” 接着,巷子里的街坊,三三两两地走了过来。有人端着一碗热汤,有人拿着一碟咸菜,有人拎着几个刚烤好的红薯,都是些家常的吃食,却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烟火气。 后生们也来了,柱子扛着扫帚,站在人群后面,挠了挠头,咧嘴笑道:“陈奶奶,您要是舍不得石榴树,我们帮您移栽!等搬到新院子,照样能结红石榴!” “对!我们帮您挖树!” “还有老林家的薄荷,也能挪过去!” 后生们的声音,响亮而明朗,像一阵风,吹散了陈奶奶心头的那点迷茫。她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街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暖意,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这些人,是她的邻居,是她的亲人。是她生病时,给她送药的人;是她孤单时,陪她说话的人;是她守着这院子,守着这巷子,不离不弃的人。 好政策,暖人心。可这份邻里情,更暖。 “好……好。”陈奶奶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松快,“我去登记。去看看那养老社区,要是真有书画室,我还能写写字。” 话音落,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老林扶着陈奶奶,让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李婶把小米粥递到她手里,热气袅袅,焐得她的手心发烫。老张把包子塞到她手里,笑着说:“趁热吃,不够我再去蒸。等搬了家,我还在您楼下支早点摊!” 宁舟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眉眼间的怅惘,慢慢散去。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街道办的同志,是真心实意来办实事的。荣安里的人,也不是执拗地守着旧房子,只是舍不得这份情分。 搬迁的事,还得慢慢商量。哪些树要移栽,哪些旧物件要带走,哪些街坊想凑在一栋楼里住,这些都是要细细盘算的。没有对抗,没有争执,只有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期许。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街道办的联络员,手里拿着一份搬迁意向表,还有几张安置房的户型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各位街坊,我们又来啦。今天不催大家签字,就是来给大家讲讲户型,看看大家有啥需求,咱们慢慢商量。” 空气,瞬间就松快了下来。 后生们围了上去,指着户型图叽叽喳喳地问:“同志,一楼带院的户型还有吗?”“能自己装晾衣架不?”“离医院近不近啊?” 街坊们也凑了过去,七嘴八舌地提建议:“能不能多建几个停车位啊?”“养老社区的食堂,得清淡点,老人爱吃。”“安置房的绿化,可得搞好点!” 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各家的门扉上,落在每个人的眉眼上。风卷着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惠民告示哗哗作响。 微澜四起,却被人情与暖意,轻轻抚平。 而这,只是荣安里故事的一段序章。 关于故土,关于新生,关于邻里情长的故事,还在后头。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章 霜融巷陌意绵长 冬深的风总算敛了几分寒冽,卷着檐角垂落的冰棱碎屑,掠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时,竟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天光大亮时,青石板上的残霜被日头烘得半融,踩上去湿滑绵软,鞋底沾着的泥水混着碎冰碴,在石纹间碾出浅浅的印痕,像极了这巷子里人心里的褶皱——有不舍,有犹疑,却也藏着几分对新生的盼头。 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几个烫金大字被晨光衬得格外鲜亮,底下密密麻麻的细则里,写着民俗文化街区的规划,写着养老社区的配套,写着便民医院的选址,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惠民暖意。路过的人不再匆匆瞥过,有人驻足,指尖点着字行慢慢细读,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有人凑在一处,低声念叨着“一楼带院的户型”“老宅子原样迁建”,手里还攥着街道办发的户型图,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边;还有人指着图纸上的绿化区,笑着说“以后这儿能栽月季,跟陈奶奶院里的一样”,语气里满是憧憬。 老张的早点摊支在巷口,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蒸汽袅袅腾起,与晨雾缠在一起,晕得满巷都是豆浆的醇厚与油条的焦香。他手里的面杖擀得飞快,面皮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脆响,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昨儿街道办的小李又送图纸来了,”他一边往油锅里丢面剂子,一边跟排队的街坊唠嗑,铁漏勺在油锅里翻搅着,溅起的油星子落在炉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说咱这早点摊以后能进文化街区的美食区,统一搭棚子,遮风挡雨,还给装油烟机,比现在舒坦多了!” 排队的李婶闻言笑出声,递过搪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昨日的豆浆印子:“那敢情好!你这油条炸了三十年,往后还能接着炸,让城里的年轻人也尝尝咱荣安里的味儿。” “那是自然!”老张捞起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往碗里一搁,眼底的笑纹挤成了一团,“我都琢磨好了,以后在摊位边摆个小牌牌,写上‘荣安里老张油条,传承三代’,再讲讲咱这巷子的故事。等迁建好了,我还把我爹当年炸油条的那口小铁锅搬过去,那锅,可有年头了。” 大军站在摊边帮忙,手里的抹布擦得瓷碗锃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巷中段的宁家老宅。那座青砖黛瓦的院子,门楣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温润,院里的老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却遒劲地伸向半空,像在眷恋着这片土地。宁舟正蹲在紫藤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着树根周围的土,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树根,身后跟着街道办的小李,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大军放下抹布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只听小李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指尖点着纸面上的线条,声音温柔却透着笃定:“宁舟哥,你看,这是文化街区里给老宅留的位置,坐北朝南,跟现在的朝向一模一样。我们请了文物局的专家来勘测过,这老宅的梁架结构是民国年间的,有保留价值,迁建的时候会用传统工艺,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按原尺寸复刻,保证一砖一瓦都不走样。” 宁舟手里的锄头顿了顿,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能摸到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爷当年亲手栽的这棵紫藤,能一起迁过去吗?” “当然能!”小李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恳切,“我们联系了园艺专家,开春就来移植,先修剪枝桠,再带土球移栽,保准明年春天还能开花。到时候,街坊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坐在紫藤架下唠嗑、喝茶,跟现在一模一样。” 宁舟沉默半晌,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混着紫藤树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看着王大爷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得老远;看着后生柱子帮老林家搬柴火,扁担压得咯吱响,脸上却挂着笑;看着陈奶奶提着菜篮,正跟路过的街坊说笑,菜篮里的青菜还沾着露水。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家家户户的门扉都染成了暖黄色,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漫过整条巷子。 他想起这些日子,小李天天来巷子里,不是催着签字,而是陪着他走街串巷,听他讲爷爷守着老宅的故事,讲父亲在院里教他练拳的日子,讲街坊们凑在紫藤架下过中秋的热闹。她懂他的不舍,懂他对“根”的执念,也懂他心里的那点犹疑——怕搬去新住处,丢了这巷子里的人情味儿。 “小李,”宁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眼神里有了几分光亮,“安置房的户型,能不能尽量把街坊们安排在一块儿?” 小李眼睛一亮,连忙翻着图纸,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早考虑到了!这几栋楼都是小高层,特意留了整层的房源,优先安排荣安里的住户。你看,陈奶奶住一楼,方便她遛弯;老林家住在隔壁,他娘看病方便;柱子他们几个后生,住顶楼,能看见文化街区的全貌。到时候,大伙儿还是能凑在一块儿吃饭、唠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宁舟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沉郁散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紫藤树,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开春移植的时候,叫上我,还有巷子里的街坊,我们一起帮忙。” “太好了!”小李笑得眉眼弯弯,把一份搬迁意向表递到他手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宁舟接过笔,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紫藤树的枝桠在风中轻响,像在跟他道别,又像在跟他约定——明年春天,繁花满架。 巷尾的老林家,此刻正热闹着。老林推着轮椅,载着卧病的母亲,院里的晒衣绳上晾着刚洗好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荡。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正帮着量尺寸,手里的卷尺拉得笔直,嘴里念叨着“宽三尺二,长五尺”。“林师傅,你放心,”工作人员抬头笑着说,“安置房里会提前装好扶手和坡道,卫生间也会做防滑处理,你娘进出肯定方便。” 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被,看着院里的那丛薄荷,薄荷的叶子还泛着绿,眼里满是不舍。老林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娘,这薄荷咱也移栽过去,种在新院子的花盆里,以后熬药还能揪两片叶子,跟现在一样。” 母亲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好,好。只要能跟街坊们住一块儿,在哪儿都是家。” 陈奶奶提着菜篮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晒干的萝卜干,用红绳系着,透着一股子咸香:“这是我腌的,你娘爱吃,搬过去也能尝尝鲜。我昨儿去养老社区看了,食堂的饭菜软烂,还有人陪着唠嗑,不比在巷子里冷清。” 老林接过萝卜干,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红:“陈奶奶,以后您要是想咱巷子里的人了,就来安置房找我们,我们天天陪您说话。” “那是自然!”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我还跟小李姑娘说了,以后养老社区的书画班,我要当老师,教大伙儿写毛笔字,把咱荣安里的故事,都写在纸上。”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阳光洒满了荣安里的每一个角落。后生们扛着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残霜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响亮;街坊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着迁建的细节,手里的户型图被翻来覆去地看;宁舟站在老宅门前,看着小李和工作人员忙着登记,看着老张的早点摊前热气腾腾,看着整条巷子都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风卷着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故土与新生的歌谣。没有对抗,没有争执,只有对旧时光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期许。 荣安里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座巷子的兴衰,而是一群人的情长。 霜雪消融,暖意初生。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艳,一缕暗香随风飘散,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这故巷的情分,会伴着迁建的砖瓦,伴着新生的草木,伴着街坊们的笑语,一直延续下去,绵长,悠远,生生不息。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章 炉边夜话待春来 冬深的夜来得早,日头刚擦过巷尾的屋脊,暮色就漫过了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檐角的冰棱融得只剩半截,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告别。 各家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巷子的地面上,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网。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夜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的字样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底下的迁建倒计时数字,又少了一天。 宁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院里的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描着疏朗的影子。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光。街坊们都聚在了这里,手里攥着的,是刚打印出来的安置房户型图,是包着老物件的棉布,是写满了字的迁建意向表。 老张拎着一坛米酒进来,泥封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满屋。“来,都尝尝,”他把坛子往炭火边一搁,眉眼间的笑纹里,藏着几分不舍,“这是我存了三年的酒,本想着开春紫藤花开时喝,如今提前启了,就当给咱荣安里,饯个行。” 大军拿过粗瓷碗,给每人都斟了半碗,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炭火的光。“张叔,往后您的早点摊搬进文化街区,这米酒,怕是要成招牌了。”他喝了一口,酒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人心里发烫。 老张摆摆手,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落在陈奶奶身上。老人正摩挲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沿上印着的红五星,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这缸是我老伴当年用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过几天搬去养老社区,我得把它带上。往后教孩子们写毛笔字,就用这缸盛墨,也算留个念想。” 坐在她身边的老林,手里正擦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杵。他娘卧病在床,这些年,全靠这药杵捣药熬汤。“安置房的厨房里,我特意留了个位置放它,”老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往后娘的药,还是我亲手捣,味儿才正。” 后生柱子蹲在炭火边,手里攥着一个玻璃弹珠,是小时候藏在老槐树洞里的。“我这弹珠,要放进文化街区的展示柜里,”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旁边写上,荣安里的孩子,都在这棵树下玩过弹珠。” 街坊们都笑了,笑声落在炭火上,溅起更多的火星子。宁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老宅的图纸,是文物局的专家画的,一砖一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图纸上的紫藤树,看着窗外的暮色,眼眶微微发热。 “小李姑娘说,开春就移栽这棵紫藤,”宁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到时候,咱们都来帮忙,挖坑、抬树、培土,跟当年我爷栽它的时候一样。” “那是自然!”柱子一拍大腿,眼里闪着光,“到时候我来扛铁锹,保证把树根护得好好的,明年春天,准能开出满架的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小李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推门走了进来。“各位街坊,我来晚了,”她笑着说,脸颊被夜风冻得通红,“刚去打印了新的迁建进度表,给大家送过来。” 她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照片,拍的是荣安里的角角落落——老张的早点摊冒着热气,陈奶奶的院里晒着萝卜干,老林蹲在廊下煎药,后生们在老槐树下追逐打闹。“这些照片,我都洗出来了,”小李把照片分发给大家,眼里满是恳切,“往后文化街区里,会建一个展览馆,这些照片,都会挂在里面,让来的人都知道,荣安里的故事。” 陈奶奶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自己,正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择菜,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好,”她反复说着,声音哽咽,“咱荣安里的故事,得让更多人知道。”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的暖意更浓了。米酒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混着街坊们的笑语,漫过了窗棂,飘进了暮色里。有人唱起了老歌,调子有些跑,却唱得格外动情;有人聊着安置房的规划,说着谁家和谁家做邻居,说着楼下的小广场要种月季;有人摩挲着手里的老物件,说着它们背后的故事。 夜渐渐深了,檐角的水珠还在滴落,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了荣安里的青石板上。公告栏上的迁建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宁舟走到院里,抬头看着紫藤树的枝桠。夜风拂过,枝桠轻轻晃动,像是在与他低语。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荣安里的青砖黛瓦,会迁进文化街区,在新的土地上,续写着旧日的时光;荣安里的人情味儿,会搬进安置房,在新的窗棂下,酝酿着新的故事;荣安里的老物件,会摆在展览馆里,在新的灯光下,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炉火还在烧着,映着屋里的人影,映着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开春的时候,紫藤花肯定开得比往年更艳。”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不舍,有期盼,有绵长的情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巷口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像是在说,春天,就要来了。 卷二 终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章 新坊春至紫藤芽 春分刚过,风就彻底卸了冬里的凛冽,裹着些软乎乎的暖意,漫过新落成的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的玉兰树,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花苞,此刻尽数绽了,满树莹白,像落了一场迟迟不肯散的雪,花瓣上沾着的晨露,滚圆透亮,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砸在石板上,碎成星点,溅起的湿意,染得人衣角都润润的。风里还夹着些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街角新开的花店飘来的月季香,还有早点摊油锅滋滋作响的油烟味,织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是新的,却又带着几分熟稔的旧味,让人闻着,心里就莫名地安定。 街口的指示牌漆得鲜亮,红底金字刻着“荣安老宅”四个大字,字体是请了市里的老书法家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意。箭头拐过一道朱红的回廊,就看见那座青砖黛瓦的院落——正是从旧巷迁建而来的宁家老宅。墙是原墙,砖是原砖,连墙根下那些被岁月啃出的斑驳痕迹,都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来。门楣上那方民国年间的雕花,是宁家老爷子当年亲手选的图样,刻着缠枝莲纹,被工匠细细描了金,晨光斜斜地照上去,雕花的纹路里,金粉闪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一整个旧巷的岁月。院门是原木的,门框上还留着当年宁舟小时候用粉笔画下的身高刻痕,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如今被清漆罩住,成了这老宅里最鲜活的记忆。 院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就听见院里传来铁锹铲土的声响,沙沙的,混着风里的玉兰香,格外清润。宁舟挽着袖子,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他正蹲在院心的土坑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株紫藤苗。树苗不算粗壮,褐红色的枝干上,还带着从旧巷故土里裹来的泥块,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甜。几处芽眼已经鼓了起来,裹着一层浅绿的绒,像攥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轻轻一碰,仿佛就要冒出嫩生生的叶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株树苗里藏着的旧时光,指尖拂过枝干上的纹路,那触感粗糙而温热,竟和记忆里旧巷紫藤树的纹路,一模一样。 旁边站着的园艺师傅,姓王,是市里有名的老匠人,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卷卷尺,正弯腰量着土坑的深浅,嘴里念叨着:“宁先生放心,这土球是连夜从旧巷挖过来的,足足三尺见方,根须一点没伤着,裹的都是原土。我特意选了春分这天移栽,就是图个天时地利人和。再过半个月,保准抽枝,到了暮春,就能攀着廊架,开出满架的紫花来。到时候啊,您站在廊下,闻着花香,就跟在旧巷里一个样。” 宁舟“嗯”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鼓胀的芽眼,指尖的触感软乎乎的,像碰着了旧巷里那些温软的时光。他想起冬夜里,街坊们围在老宅炭火边的光景——老张那坛米酒的醇厚香气,在屋里漫着,熏得人眉眼都软了;陈奶奶摩挲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指尖划过缸沿的细纹,那缸是她老伴当年在部队里得的,跟着她一辈子了;老林擦得发亮的药杵,在灯下映着细碎的光,那药杵陪着他给娘熬了十几年的药;还有柱子攥在手里的玻璃弹珠,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墙上,明明灭灭,那是他们一群半大孩子,在旧巷的老槐树下追逐打闹时,藏在树洞里的宝贝。那些片段,此刻都跟着这株紫藤苗,在新的土地上,落了根。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还有老张那亮堂的嗓门,隔着老远就飘了进来:“宁舟!快搭把手!我这早点摊今儿开张,头三锅油条,炸得金黄酥脆,火候刚好,特意送过来给你尝尝鲜!” 宁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的腥气混着紫藤苗的清香,在指尖萦绕。他转身就看见老张挑着一副担子,快步走了进来。担子是用楠竹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担子前头的木桶里,飘着豆浆的甜香,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与风里的玉兰香缠在一处,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后头的竹筐里,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油条,金黄的,泛着油光,每一根都炸得蓬松酥脆,看着就让人喉头发紧。老张的额角渗着汗,鬓角的白发沾着水汽,却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老张油条”四个字,是李婶闲时帮他绣的,针脚细密,看着格外亲切。 “张叔,您这是把旧巷的早点摊,直接搬过来了?”宁舟笑着迎上去,伸手接过担子的一头,入手沉甸甸的,是烟火气的重量。 “那可不!”老张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油条,递到宁舟手里,“面是头天晚上发的,用的是我爹传下来的老面引子,跟在旧巷里一个方子,一点没改。油是本地的菜籽油,香得很!我那摊位就在街区的美食角,临着窗,外头就是仿旧巷的青石板路。摊位后头,还摆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我爹当年炸油条的笊篱,竹编的,都磨得发亮了,还有旧巷子里的老照片——你看,”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的小不点,“这张是你五岁那年,踮着脚在我摊前买油条,嘴角还沾着糖渣呢,你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舟接过照片,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照片上的自己,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油条,正咧着嘴笑,眼角眉梢,全是无忧无虑的稚气。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 正说着,院门口就围过来几个年轻人,都是街区里新来的店主,穿着统一的靛蓝布衫,胸前绣着“荣安记忆”的字样,手里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相机的快门声,在院里此起彼伏。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叫林晓,是开文创店的,凑过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声响,在院里荡开,她眯着眼,一脸满足地赞叹:“张叔!您这油条味儿也太绝了!外酥里嫩,还带着面香,一点不油腻。我昨儿听我奶奶说,老荣安里的老张油条,是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今儿可算尝到了!回头我把照片发朋友圈,保准您的摊位被挤爆!” “姑娘你可别打趣我!”老张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从竹筐里拿出油条,分给围过来的年轻人,“尝尝,都尝尝!不够我再回去炸!往后啊,我就在这文化街区里,守着我的早点摊,把荣安里的味道,传下去。等我老了,就把这摊子传给我儿子,让他接着炸,接着讲荣安里的故事。” 年轻人的笑闹声,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墙头,翅膀扇起的风,吹落了几片玉兰花瓣,悠悠地飘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就在这时,巷口又走来一群人,脚步声细碎,伴着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轮椅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格外热闹。 最前头的是陈奶奶,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棉袄,是街道办的小李送的,衬得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她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叫小石头,是社区里的留守儿童,爹妈在外头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孩子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得透亮,糖渣沾在嘴角,像两撇小胡子。陈奶奶的胳膊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走近了才看见,里面装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沓泛黄的宣纸。那砚台是她老伴当年用过的,磨出的墨,带着淡淡的松烟香。她身后跟着老林,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娘,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毯子边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月季,是李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看着格外温暖。老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老宅的青砖黛瓦,落在院心的紫藤苗上,眼里满是欣慰。旁边的柱子,扛着一面沉甸甸的木牌,木牌是用老槐树的木料做的,带着淡淡的木香,上面用毛笔写着“荣安书画角”五个大字,字体是陈奶奶写的,笔锋清秀,墨香还没散尽,风一吹,漫得满院都是。 “陈奶奶!您今儿怎么过来了?”宁舟迎上去,笑着帮柱子扶住木牌,木牌入手微凉,带着木头的温润。 陈奶奶拍了拍胳膊上的布包,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我来给孩子们上课啊!你看,我把旧巷子里的砚台、毛笔都带来了,还有我老伴当年写的字帖。往后就在这老宅的西厢房,教孩子们写毛笔字,讲讲荣安里的故事。西厢房的窗棂,跟旧巷里的一模一样,推开窗,就能看见紫藤架,孩子们在里头写字,闻着墨香,看着花香,多好。”她低头摸了摸身边小石头的头,孩子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宁叔叔好!陈奶奶说,这里以前是个老巷子,有好多好玩的故事呢!有炸油条的张爷爷,有熬药的林叔叔,还有会爬树的柱子哥哥!” “可不是嘛!”陈奶奶笑得更欢了,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这孩子聪明得很,昨天教他写‘一’字,他一下就学会了。他爹妈在外头打工,不容易,我带他来认认字,写写毛笔字,也热闹热闹,省得在家里孤单。往后啊,这书画角就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咱荣安里老人的念想。” 老林推着轮椅凑过来,声音里满是轻快,眼底的郁气散得干干净净。他娘的病,自从搬去安置房,离医院近了,又有社区医生定期上门,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宁舟,我娘今儿精神头好得很,天没亮就催着我过来,非要看看这紫藤苗。她说,这株苗,是咱荣安里的根。街道办的同志帮我们把安置房的厨房装了扶手,还在窗外砌了个小花坛,我娘说,等天暖和了,就种上薄荷,再种几株月季,跟在旧巷子里的小院一模一样。薄荷熬药,月季泡茶,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轮椅上的老人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株紫藤苗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摸摸那株苗,宁舟连忙走过去,扶着她的手,轻轻放在紫藤苗的枝干上。老人的指尖,划过枝干上的纹路,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好,好啊。这树能活,这巷子就能活,这人情,也能活。” 阳光渐渐升高,越过老宅的屋脊,洒在青瓦上,洒在紫藤苗的芽眼上,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阳光里的尘埃,悠悠地飘着,像一场无声的舞。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旧巷子里流传的歌谣,调子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怀旧的温柔:“荣安巷,长又长,青砖黛瓦晒暖阳。油条香,药汤烫,街坊邻里情意长。紫藤花,开满架,岁岁年年,人安康……”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也跟着哼了起来,老人的声音沙哑,孩子的声音清亮,男人的声音浑厚,女人的声音温柔,混在一处,漫过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漫过旁边的养老社区,漫过不远处的便民医院,像一条温暖的河,缓缓流淌。 宁舟站在院心,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的暖意,像紫藤苗的芽眼,一点点往外冒。他想起小李说过的话——迁建不是结束,是荣安里的新生。旧巷的青砖黛瓦,化作了新坊的一砖一瓦;旧巷的人情烟火,化作了新坊的一颦一笑。那些关于故土的眷恋,关于人情的守望,都没有随着旧巷的拆迁而消散,反而在新的土地上,扎了更深的根,发了更旺的芽。 他低头看向那株紫藤苗,风轻轻吹过,那鼓胀的芽眼,像是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了一点嫩白的尖。 春天,真的来了。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章 紫藤架下话旧年 谷雨刚过,日头便添了几分暖热,漫过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将宁家老宅的青砖黛瓦晒得温煦透亮。石板路被昨夜的春雨浸得发暗,踩上去脚下带着些微湿滑的凉意,路两旁新栽的海棠树,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苞,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行人的肩头发梢,像撒了一场无声的花雨。 院心的紫藤苗到底是熬住了春寒,抽出了嫩生生的藤蔓,沿着工匠新搭的竹架,怯生生地往上攀着。那藤蔓是嫩绿色的,带着点鹅黄的底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婴儿的肌肤。绿得透亮的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旧时巷子里孩童们澄澈的眼。宁舟正蹲在架下,手里攥着一把竹篾,细细地调整着竹架的弧度。竹篾是老街坊王大爷送的,王大爷从前在巷子里编了一辈子竹器,这竹篾是他亲手劈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润香气,篾条上的毛刺都被砂纸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软软的,像是握着一段温厚的岁月。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碰断了那刚冒头的藤蔓。指尖拂过叶片时,能感觉到叶脉里汩汩流淌的生机,那是一种蓬勃的、带着希望的力量,像极了这新街区里,藏不住的烟火气。竹架是前几天街坊们一起搭的,柱子扛来的竹竿,老林帮忙锯的长短,李婶还特意找了些旧布条,缠在竹架的接口处,怕划伤了藤蔓。那时候,阳光正好,街坊们说说笑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却没人喊累。宁舟记得,柱子一边扛竹竿,一边嚷嚷着“等紫藤花开了,咱就在架下摆张麻将桌,天天搓麻将”,惹得大伙儿一阵哄笑。 院门外传来了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伴着老张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撞进了耳朵里:“宁舟!宁舟!快出来搭把手!我把那口老油锅给搬来了!” 宁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竹屑簌簌地落在地上,混着那些海棠花瓣,像一层细碎的雪。他转身就看见老张挑着一副担子,额角淌着汗,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浸湿了他胸前的围裙,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担子是用楠竹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扁担的两头,被岁月磨出了深深的凹槽,那是常年挑着重物留下的痕迹。担子前头,是一口黑黝黝的铁锅,锅沿上积着厚厚的油垢,那是几十年烟火熏染出的包浆,黑得发亮,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岁月的厚重;后头的竹筐里,摆着一把竹编的笊篱,笊篱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结实,还有一个陶制的面盆,盆沿上,还留着当年用红漆写的“荣安里张记”四个字,漆皮虽有些剥落,却依旧鲜亮,像是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时光。 “张叔,您怎么把这口锅给搬来了?新摊位不是配了不锈钢锅吗?”宁舟快步迎上去,接过担子的一头,入手沉甸甸的,那是沉甸甸的岁月分量,也是沉甸甸的人情分量。 老张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掏出腰间的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已经被汗水浸透,拧一拧怕是能滴出水来。他伸手摩挲着那口铁锅,指尖划过锅沿的油垢,眼里满是爱惜,像是在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不锈钢锅是好,轻便,干净,可煎不出这老味道。这口锅,是我爹传下来的,从我记事起,它就立在巷口的早点摊上,炸了几十年的油条,熬了几十年的豆浆,锅壁上,都浸着咱荣安里的烟火气。用它炸出来的油条,外酥里嫩,带着一股子柴火的香,那不锈钢锅,是万万比不上的。” 他说着,掀开了竹筐里的粗布,粗布是用棉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露出里面用棉絮裹着的物件——是一个小小的铜铃铛,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铜色已经变得暗沉,却依旧锃亮,铃铛柄上,还系着一截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却依旧坚韧。“你还记得这个不?”老张拿起铃铛,轻轻晃了晃,清脆的声响,像一阵风,吹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小时候,你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我摊前,等着第一锅油条出锅,听见这铃铛响,就知道,油条熟了。那时候,你小子,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宁舟的目光落在那铜铃铛上,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潮。当然记得。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夜的凉,薄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青石板路,两旁的院门都还关着,只有老张的早点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黑暗中的一颗星。他就揣着娘给的零钱,一溜烟跑到巷口,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棉袄,小手冻得通红。老张的早点摊前,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豆浆的香气漫得满巷都是,那香气,带着豆子的醇厚,带着柴火的温暖,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那铜铃铛一响,他就踮着脚,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看着老张捞出一根金黄的油条,递到他手里。油条烫得烫手,他却舍不得撒手,咬上一大口,酥脆的声响里,全是童年的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怎么能忘。”宁舟接过铃铛,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面,铜面上,还留着老张指尖的温度,“那时候,陈奶奶总说,我是闻着你家油条香长大的。她说,我三岁那年,第一次吃你家的油条,吃了整整两根,撑得直打嗝,还嚷嚷着要吃。” “可不是嘛!”老张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像漾开的水波,“那时候,你小子吃油条,总爱沾着糖,吃得嘴角亮晶晶的,像个小花猫。陈奶奶看见了,就会从兜里掏出块奶糖,塞给你,说‘慢点吃,别噎着’。那时候的奶糖,金贵得很,陈奶奶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给你这小馋猫了。” 正说着,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院里的宁静,是陈奶奶牵着小石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小石头手里攥着一支毛笔,毛笔是陈奶奶给他的,笔杆是竹制的,笔尖沾着墨汁,在晨光里,闪着黑亮的光。他的小脸上,也沾着几点墨汁,像个小花脸,却一脸的认真,仿佛握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陈奶奶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布包是用蓝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上面还补着几个补丁,里面装着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纸页上,是歪歪扭扭的“一、二、三”,那是小石头的手笔,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我就听见你们在念叨我。”陈奶奶笑着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棉袄,是街道办的小李送的,衬得她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铁锅上,眼里泛起一层怀念的光,像是想起了许多往事,“这口锅,我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巷子里的路都冻住了,冰碴子有半尺厚。老张你顶着雪,支起了早点摊,用这口锅,炸了一锅又一锅的油条,给巷子里的街坊们送暖。那油条,香得哟,连雪都像是甜的。我记得,那天,我给你送了一碗热粥,你非要塞给我两根油条,说‘陈奶奶,天冷,吃根油条暖暖身子’。” 小石头好奇地凑到锅边,踮着脚,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他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那口铁锅,却又缩了回去,生怕弄坏了这个“老古董”。他脆生生地问:“陈奶奶,这锅真的能炸出甜甜的油条吗?我也想吃甜甜的油条。” “能啊。”陈奶奶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这锅里,炸的不是油条,是咱荣安里的情分。有了情分,油条自然是甜的。等会儿,让张爷爷给你炸一根,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老张闻言,笑得更欢了,他从竹筐里拿出一个面剂子,面剂子是他早上刚和好的,带着老面引子的香气。他把面剂子递到小石头手里,面剂子温温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来,小子,爷爷教你揉面,等会儿,咱用这口老锅,炸一根属于你的油条。” 小石头接过面剂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学着老张的样子,把面剂子放在掌心,轻轻揉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专注得可爱。他的小手胖乎乎的,揉起面来,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不一会儿,面剂子就被他揉成了一个圆圆的小球,他举着小球,跑到老张面前,得意地说:“爷爷,你看,我揉好了!像不像一个小皮球?” 老张看着他手里的面剂子,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墨汁,忍不住哈哈大笑:“像!太像了!我们小石头,真能干!” 宁舟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的暖意,像紫藤的藤蔓,一点点往上攀着。他想起卷二的冬夜,街坊们围在炭火边,说着迁建的事,眼里的不舍与期盼,像星星,闪着亮。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只要街坊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那时候,陈奶奶摩挲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老林擦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杵,柱子攥着那个玻璃弹珠,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段属于荣安里的记忆。 “陈奶奶,您的书画角,今儿有新学生吗?”宁舟问道,目光落在陈奶奶胳膊上的布包上,布包里的宣纸,还透着淡淡的墨香。 “有啊。”陈奶奶拍了拍布包,眉眼弯弯的,像藏着一汪春水,“街区里的新住户,送了孩子来学写字。还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也来学,说喜欢毛笔字的墨香。昨儿,有个姑娘问我,荣安里的故事,我跟她讲了一上午,讲你爷爷栽紫藤的事,讲老林给娘熬药的事,讲你小时候,偷摘我家石榴的事。那姑娘听得入了迷,说‘陈奶奶,您的故事,比小说还好看’。” “陈奶奶,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宁舟的脸微微泛红,想起小时候的调皮事,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陈奶奶家的石榴树,长得特别好,每年夏天,都结满了红彤彤的石榴。他嘴馋,趁着陈奶奶不注意,偷偷爬上树,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石榴没吃着,还摔破了膝盖。陈奶奶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非但没骂他,还赶紧回家拿了药膏,给他抹在膝盖上,说“傻小子,想吃石榴,跟奶奶说,奶奶给你摘,爬树多危险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怎么不能说?”陈奶奶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像带着糖的责备,“这些事,都是咱荣安里的宝。往后,我要把这些事,都写下来,贴在书画角的墙上,让来的人都知道,咱荣安里,不只是一条街,一个巷,更是一群人,一段情。等我老了,走不动了,这些故事,还能留在这世上,陪着咱荣安里的人,一辈一辈地走下去。”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了轮椅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咕噜噜的,伴着老林温和的声音,是老林推着母亲,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老林的手里,提着一个陶盆,陶盆是粗陶做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气息,盆里,是几株绿油油的薄荷,叶片狭长,边缘带着锯齿,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薄荷的香气,清新而浓郁,随风飘散,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宁舟,陈奶奶,老张叔。”老林笑着打招呼,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的郁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落在紫藤架上,眼里满是赞叹,“这藤长得真好,绿油油的,透着一股子生气。再过些日子,就能开满架的花了。到时候,紫莹莹的一片,肯定好看。” “是啊。”宁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嫩生生的藤蔓上,眼里满是期盼,“等花开了,咱就在架下摆张桌子,泡上一壶茶,尝尝老张叔的油条,听听陈奶奶讲故事。再把街坊们都叫来,热热闹闹地聚一场,就像从前在旧巷里一样。” “那敢情好!”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毯,是李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带着一股子暖意。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里满是欣慰,“我老婆子,能看见这藤开花,能看见咱荣安里的人,都过得好,就知足了。从前,我总担心,搬了家,街坊们就散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不管搬到哪里,只要街坊们的心在一起,就是家。” 老林把陶盆放在紫藤架下,小心翼翼地把薄荷栽进土里。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碰伤了薄荷的根须。“这薄荷,是从旧巷的小院里移栽过来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汗珠落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娘说,看着它,就像看着老家一样。这薄荷,是娘亲手栽的,在旧巷里,长了十几年了。夏天的时候,娘就会摘几片叶子,泡成茶,清热解暑。往后,咱就用这薄荷泡茶,跟在旧巷里,一模一样。” 阳光渐渐升高,越过老宅的屋脊,洒在紫藤架上,洒在那口老油锅上,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阳光是暖的,带着一股子春天的味道。风轻轻吹过,紫藤的藤蔓晃了晃,叶片沙沙作响,像在说着悄悄话。老张的铜铃铛,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当,叮当,漫过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漫过养老社区的窗棂,漫过便民医院的长廊,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故土与新生的歌谣。 街坊们渐渐聚拢过来,李婶端着一盆刚腌好的咸菜,笑着说:“老张,你这老油锅一开,我就知道你准在这儿。这咸菜,配你的油条,绝了!”柱子扛着一把椅子,嚷嚷着:“等会儿炸油条,可得给我留一根,我要尝尝这‘岁月的味道’!”王大爷拿着一把剪刀,走到紫藤架下,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藤蔓,嘴里念叨着:“这藤啊,得好好修剪,才能长得旺,开花多。” 小石头揉好了面剂子,举着它,跑到老张面前,脆生生地喊:“爷爷,你看,我揉好了!可以炸油条了吗?” 老张接过面剂子,笑着点了点头,他的眼里,满是慈爱:“好小子,有模有样的!走,爷爷带你炸油条去!” 他说着,拿起那口老油锅,放在院心的煤炉上,往锅里倒了些菜籽油。油是本地的菜籽油,带着一股子清香。不一会儿,油就热了,锅里泛起了细密的油泡。老张把小石头揉好的面剂子,轻轻放进锅里。面剂子一进油,就滋滋地响了起来,很快就膨胀起来,变成了金黄色。小石头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根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 宁舟站在紫藤架下,看着老张牵着小石头的手,走向那口老油锅,看着陈奶奶坐在石凳上,翻开了宣纸,看着老林推着母亲,蹲在薄荷旁,细细地端详着叶片,看着街坊们说说笑笑,其乐融融。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知道,荣安里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 旧巷的青砖黛瓦,化作了新坊的一砖一瓦;旧巷的人情烟火,化作了新坊的一颦一笑。那些关于故土的眷恋,关于人情的守望,都像这紫藤的藤蔓,在新的土地上,扎了根,发了芽,终将攀满架,开满花。 风里,似乎已经有了紫藤花的香气,那香气,清新而馥郁,带着一股子人情的暖。 第八十二章 完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3章 墨香浸巷故人来 立夏刚至,风里便褪去了最后一丝春寒,裹着草木的清芬与新翻泥土的腥甜,漫过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的海棠谢了春红,枝头缀满了拇指大小的青涩果子,沉甸甸的,压弯了细嫩的枝桠,风一吹,果子便轻轻晃荡,碰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宁家老宅的门楣上,那方描金的缠枝莲纹雕花,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金粉的颗粒嵌在木雕的纹路里,是工匠细细描上去的,像藏着一整个旧巷的岁月。 西厢房的窗棂大开着,糊窗的宣纸透着半透明的光,墨香混着宣纸的竹纤维气息,还有砚台里松烟墨的淡淡松香,悠悠地飘出来,漫过院心的紫藤架。架上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嫩绿色的卷须像小手似的,缠着竹杆,努力地向上攀援,几片新叶舒展着,边缘带着浅浅的绒毛,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方新生的天地。架下的泥土里,还埋着王大爷送来的草木灰,黑黝黝的,透着一股子滋养的力道,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说草木灰能让藤萝长得旺,开花艳。 陈奶奶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纹里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渍,那是几十年的笔墨生涯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笔杆是竹制的,被岁月磨得光滑透亮,正教小石头写“荣安里”三个字。桌上的砚台是她老伴当年用过的,砚池里的墨汁研得浓淡相宜,泛着幽幽的光泽,是用她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盛的,缸沿上的红五星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岁月的庄重。缸底还沉着几粒未化开的墨屑,是昨儿研墨时剩下的,陈奶奶说,墨屑留着,下次兑水再研,墨香更醇厚。 “‘荣’字要先写草字头,像两片舒展的叶子,”陈奶奶握着小石头的小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去,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下面的‘木’字要稳,像老槐树的根,扎在土里,才能长得旺。‘安’字的宝盖头,要写得轻,像给房子遮雨的屋檐,下面的‘女’字,要收得住笔,像屋里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小石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尖,胖乎乎的手指攥着笔杆,指节都泛着白,跟着陈奶奶的力道,一笔一划地写着。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迹歪歪扭扭的,“荣”字的草字头写得歪向了一边,“安”字的宝盖头几乎盖住了下面的“女”字,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写着写着,他的小手一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出一个小小的墨团,像落在纸上的一颗黑星星。 “哎呀!”小石头瘪了瘪嘴,眼圈瞬间就红了,手里的笔也耷拉了下来,“写坏了,陈奶奶,这个字不好看了。” 陈奶奶放下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笑意,像盛着一汪暖融融的春水:“不怕。墨团也是风景,就像咱荣安里的老墙,墙上的斑驳,都是故事。你看,”她指着宣纸上的墨团,“这墨团像不像昨儿你在巷口看见的那只黑蝴蝶?落在纸上,倒添了几分趣儿。” 小石头凑过去看了看,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上扬:“像!真像!陈奶奶,那我能不能在墨团旁边画一只蝴蝶?” “当然能。”陈奶奶笑着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楷笔,递给他,“咱荣安里的字,不光要写得好,还要藏着乐子,藏着念想。”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墨香。宁舟正蹲在紫藤架下,手里攥着一把小锄头,给藤蔓松土,锄头是爷爷传下来的,木柄上还留着爷爷的掌纹,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碰伤了藤萝的根须。听见声响,他抬起头来,额角沾着几点泥星子,就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都磨出了毛边,正怔怔地看着门楣上的雕花,眼神里满是怀念,还有几分近乡情怯的局促。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鬓角有些发白,眼角的皱纹像刻上去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高鼻梁,宽额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儿。宁舟手里的锄头顿了顿,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褂子、领着一群孩子爬树掏鸟窝的身影,猛地跳了出来。 “您是?”宁舟放下锄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疑惑地打量着他。 男人回过神来,朝着宁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也带着几分熟稔,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亲切:“你是宁舟吧?长这么高了。我是王建军,小时候住在巷尾的王家,你爷爷还教过我写毛笔字呢。那时候,我总跟在你屁股后面,喊你‘小宁舟’。” “建军哥!”宁舟的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久违的热络,还有长途跋涉的粗糙感,“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多年,可真是难得!我听我妈说,你大学毕业后就去了南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都快成大老板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建军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放下手里的帆布包,包底蹭着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出手,抚摸着门楣上的雕花,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在触摸一段逝去的时光,指尖的触感粗糙而温润,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前几天听我妈打电话说,荣安里迁建了,老宅也原样搬过来了,还建了民俗文化街区。我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赶紧请了假,买了火车票,连夜就往回赶。”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目光扫过院心的紫藤架,扫过西厢房飘出的墨香,扫过墙上挂着的旧巷老照片,“没想到,还能看见这熟悉的雕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还记得,当年你爷爷为了雕这花,熬了好几个通宵,手都磨破了。” 屋里的陈奶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牵着小石头走了出来。小石头的手里还攥着那支小楷笔,笔尖上还沾着墨汁,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光。看见王建军,陈奶奶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漾开了惊喜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建军?是建军回来了!真是稀客!快进屋坐,屋里有刚研好的墨,还有晾着的薄荷茶。” “陈奶奶!”王建军转过身,看见陈奶奶,快步走上前,声音里满是敬重,他微微弯下腰,仔细打量着陈奶奶,“您身子还这么硬朗,真好。我妈说您现在在街区里开了书画角,教孩子们写毛笔字,说您是咱荣安里的‘文化人’。” “好,好,”陈奶奶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欣慰,“一晃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鬓角都有白头发了。小时候你最爱吃我腌的萝卜干,每次来我家,都要揣走两大包,揣在兜里,边走边吃,吃得嘴角都是咸菜渣子。你妈还总说你,说你是‘小馋猫’。” 王建军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漾开的水波:“怎么能忘。您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带着点甜,还有一股子太阳的味道。这么多年,我在南方吃过不少咸菜,什么榨菜、泡菜、酱萝卜,都比不上您的手艺。”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礼盒,包装很朴素,递到陈奶奶手里,“一点心意,给您补补身子。里面是南方的特产,桂圆和莲子,听说您睡眠不好,煮点莲子粥喝,安神。” “你这孩子,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陈奶奶嗔怪着,却还是接过了礼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把礼盒放在八仙桌上,“快坐,快坐,宁舟,给建军倒杯薄荷茶,是老林娘种的,从旧巷移栽过来的,清热解暑。” 小石头躲在陈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王建军,小手指着他手里的帆布包,脆生生地问:“奶奶,他是谁呀?他的包里是不是有好吃的?” 陈奶奶摸了摸他的头,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建军叔叔,是咱荣安里出去的孩子,跟宁舟叔叔一样,都是在这巷子里长大的。他包里装的,是对荣安里的念想。” 王建军蹲下身,看着小石头手里的毛笔,又看了看桌上的宣纸,宣纸上那歪歪扭扭的“荣安里”三个字,还有旁边那个墨团,都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他笑着问:“小家伙,在学写字呢?写的什么呀?能给叔叔看看吗?”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奶奶,见陈奶奶点了点头,才把宣纸递过去,脆生生地说:“写的荣安里!陈奶奶教我的。这个墨团,是我不小心滴上去的,陈奶奶说,它像一只黑蝴蝶。” 王建军接过宣纸,指尖拂过纸页上的纹路,粗糙的纸页带着宣纸特有的质感。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还有那个像蝴蝶似的墨团,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潮。他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张八仙桌上,跟着宁舟的爷爷学写字,那时候,他写的字比小石头还要歪扭,爷爷却从不责备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写字就像做人,要端端正正,踏踏实实”。 “写得真好。”王建军放下宣纸,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比叔叔小时候写得好多了。等你写好了,叔叔把你的字裱起来,挂在我的铺子里,让所有人都看看,咱荣安里的孩子,写的字有多棒。” “走,进屋坐。”宁舟接过王建军的帆布包,引着他往屋里走,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本厚厚的相册,还有一些打包好的老物件,“老张叔的老油锅今儿也支起来了,就在街区的美食角,炸的油条还是小时候的方子,用的是老面引子,菜籽油,待会儿带你去尝尝,保证还是当年的味道。” “好!”王建军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流连在这院里的角角落落。他看见墙角的薄荷,是老林移栽过来的,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透着一股子生机;看见廊下的竹椅,是王大爷亲手编的,竹纹细密,带着清润的香气,椅背上还留着王大爷的刻痕;看见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穿着开裆裤,正和宁舟一起,举着刚摘的石榴,笑得一脸灿烂,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却依旧清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了屋,八仙桌上的墨汁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松烟墨的香气漫了一屋。王建军走到桌旁,拿起那支羊毫笔,笔杆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进心里,暖暖的。他蘸了蘸墨汁,笔尖饱蘸着墨香,在宣纸上缓缓写下“荣安里”三个字。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岁月的沉淀,起笔沉稳,收笔利落,和陈奶奶的温婉、小石头的稚嫩,截然不同,却又透着一股子相同的情意——那是对荣安里,最深沉的眷恋。 “还是家里的墨香,好闻。”王建军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满院的墨香,都吸进肺腑里。他看着窗外的紫藤架,看着院里来来往往的街坊,看着陈奶奶又在教小石头写字,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在外的奔波,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那些在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些熬夜加班的疲惫,那些背井离乡的孤独,都在这墨香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宁舟给他倒了一杯薄荷茶,茶汤碧绿,泛着淡淡的清香,茶叶在水里舒展着,像一双双小手。“尝尝,老林娘种的薄荷,从旧巷移栽过来的,清热解暑。老林说,这薄荷是他娘当年亲手栽的,在旧巷里长了十几年了,夏天的时候,摘几片叶子泡茶,能让人心里凉快不少。” 王建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放下茶杯,看着宁舟,眼神里满是认真,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这次回来,想在街区里开个铺子。不开什么大公司,就开个小文创店,专卖咱荣安里的老物件,还有那些老故事。我收集了很多旧照片,还有当年巷子里的门牌、修鞋摊的铜钉、孩子们玩的铁环,我想把它们都摆出来,再配上文字,讲讲它们背后的故事。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荣安里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段情分,一段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宁舟的眼睛亮了,像点亮了一盏灯:“太好了!街区里正好缺个文创店。老张叔的油条摊,陈奶奶的书画角,再加上你的文创店,咱荣安里的烟火气,就更足了。街道办的小李姐前几天还说,想在街区里搞个‘荣安记忆馆’,你这文创店,正好能和记忆馆呼应起来,让更多人了解咱荣安里的历史。” “是啊,”王建军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暖意,“我妈说,迁建之后,街坊们都还在一起,日子过得比以前更热闹了。老林的娘身体好了不少,老张的油条摊成了网红打卡点,陈奶奶的书画角天天都有孩子来学写字。我听着,心里就痒痒的。以前总觉得,赚了大钱,在大城市买了房,买了车,才算有出息。现在才明白,最珍贵的,不是钱,不是房子,而是这巷子里的人情味儿,是这青砖黛瓦的院落,是这院里的紫藤,是这屋里的墨香。” 正说着,老张提着一串刚炸好的油条走了进来,金黄酥脆的油条,泛着油光,香气扑鼻,油条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混着墨香,漫了一屋。老张的额角渗着汗,鬓角的白发沾着水汽,却笑得眉眼弯弯:“建军回来啦!我就听着院里有生面孔的声音,一猜就是你!快尝尝叔的油条,还是小时候的方子,一点没改!面是头天晚上发的老面,油是本地的菜籽油,炸出来的油条,外酥里嫩,香得很!” 王建军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声响在屋里炸开,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嚼着油条,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这么多年,他吃过山珍海味,吃过米其林大餐,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油条。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紫藤架上的卷须,又向上攀了一截,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轻轻吹过,墨香混着油条的香气,还有薄荷的清香,漫过整条文化街区,漫过养老社区的窗棂,漫过便民医院的长廊,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故土、关于归来、关于人情不散的故事。 王建军看着屋里的人,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看着桌上的“荣安里”三个字,看着小石头在宣纸上画着黑蝴蝶,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荣安里的根,早就扎在了他的心里,扎在了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心里。 无论走多远,无论飞多高,只要回头,就能看见这方青砖黛瓦的院落,看见院里的紫藤,看见屋里的墨香,看见那些熟悉的笑脸。 因为这里,是家。 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的家。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4章 旧物新颜岁月长 小满刚过,日头便添了几分炽烈,却被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层层绿荫滤得柔和。青石板路被清晨的洒水车润得微湿,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润气息,路缝里还嵌着几片昨夜落下的香樟叶,被露水浸得发蔫,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叠着一声,高高低低,从清晨唱到晌午,织成了夏日里最悠长的调子。偶有风吹过,叶片簌簌作响,抖落几滴昨夜残留的露水,砸在行人肩头,惊起一阵细碎的凉意,也惊得叶缝里的蝉鸣停顿片刻,随即又响得更欢。 宁家老宅的院门敞着,像是随时欢迎故人来访。院心的紫藤架上,藤蔓已经爬满了半架,嫩绿的叶片间,隐约能看见一串串青紫色的花穗,鼓鼓囊囊的,像一串串饱满的梦,垂在架下,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带着几分羞涩的期待。架下摆着几张竹椅,是王大爷亲手编的,竹纹细密,带着竹子特有的清润香气,椅背上还刻着小小的“荣安”二字,一笔一划,透着老匠人的用心,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是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竹椅旁摆着一个陶制的水缸,缸沿上爬着青苔,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是小石头从集市上淘来的,红的、白的、花的,甩着尾巴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搅碎了一缸的天光云影,也搅碎了落在水面的紫藤叶影。 王建军的文创店今儿正式挂牌,店名就叫“荣安记忆”,紧挨着宁家老宅的西厢房,门脸是仿旧巷的青砖黛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那铜铃是王建军从南方带回来的,说是走了十几个古镇才淘到的老物件。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荣安记忆”四个字是陈奶奶亲笔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意,金粉是宁舟和王建军亲手描的,描的时候,两人蹲在梯子上,仔仔细细,生怕描歪了一笔,此刻在阳光下,金粉闪着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店门还没开,外面就围了不少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街坊,也有背着相机的年轻人,都踮着脚往里瞅,好奇这店里藏着多少荣安里的旧时光,有人低声议论着,说这店是荣安里出去的大老板开的,里面全是老古董,也有人说,这店是为了留住荣安里的根,说得有鼻子有眼。 宁舟和王建军正忙着往店里搬东西,额角都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两人却顾不上擦。王建军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包带勒得他肩头发红,印出一道深深的痕,里面全是压箱底的老物件,是他这些年在南方,无论搬多少次家,都舍不得丢的宝贝。宁舟手里拎着两个木箱子,箱子是樟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能防虫蛀,箱子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封条上写着“荣安王家”四个字,是王建军父亲的笔迹,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郑重。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搬进店里,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分毫,像是捧着易碎的梦。 帆布包一打开,一股子岁月的气息便漫了出来,那气息里,有旧报纸的油墨味,有老木头的腐朽味,还有糖纸的甜香味,混杂在一起,是时光沉淀的味道。最上面是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红双喜的图案,图案已经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喜庆,盒身还磕了几个坑,是王建军小时候和巷子里的孩子打架摔的。“这个饼干盒,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娘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王建军拿起饼干盒,指尖拂过盒盖上的漆皮,漆皮一片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铁皮,眼里满是怀念,“那时候,饼干是稀罕物,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我娘把饼干装在里面,我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数着里面的饼干,舍不得吃,就怕吃完了,再也吃不到这么香的饼干了。后来,饼干吃完了,我就把它用来装糖纸,一张张展平了,夹在旧报纸里,藏在床底下,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拿出来翻一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他说着,打开饼干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沓糖纸,有水果味的,有奶糖味的,花花绿绿的,透着当年的甜香,糖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却依旧鲜艳,像是不曾被岁月侵蚀。 旁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还缠着一截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变成了暗红色,却依旧坚韧,那红绳是陈奶奶当年给他系上的,说能辟邪。“这个铁环,是巷子里的孩子们最爱的玩具。”宁舟拿起铁环,轻轻晃了晃,铁环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当年建军哥滚铁环的手艺,在巷子里是数一数二的。他能一边滚铁环,一边跑,还能钻过板凳,铁环都不会掉,我们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跑,喊着‘建军哥,等等我’,他却跑得更快,像一阵风。” 王建军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漾开的水波,他接过铁环,指尖划过铁环上的锈迹,那锈迹是时光的印记,“怎么能忘。有一次,我滚着铁环在巷子里跑,跑得太急,没看见陈奶奶摆在门口的石榴筐,一下子就撞翻了。石榴滚了一地,有几个还摔破了皮,红的汁水淌了一地,像血一样。我吓得躲在老槐树后面,大气不敢出,生怕陈奶奶骂我。结果陈奶奶非但没骂我,还捡了个最大的石榴塞给我,说‘小子,下次滚铁环看着点路’。那石榴,甜得齁人,籽儿又大又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他把铁环放在货架上,又拿起一块磨得发亮的铜门牌,门牌上刻着“荣安里17号”,铜字上的绿锈,是岁月留下的勋章,摸上去糙糙的,却带着一股子亲切的温度。“这块门牌,是王家老宅的门牌。迁建的时候,我特意跟工人师傅说,一定要把它拆下来,千万不能弄坏了。”王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像是在说一件稀世珍宝,“我带着它在南方待了十几年,每次看见它,就想起巷子里的日子。那时候,街坊们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不忘端一碗给邻居;谁家有难处,大家都伸一把手。不像现在,住在高楼里,连对面的邻居叫什么都不知道,关上门,就是各自的世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宁舟点点头,深有感触,他把木箱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封条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像是时光的叹息。箱子里是一沓厚厚的老照片,照片都泛黄了,有的边角还卷了起来,却依旧清晰,像是昨日的光景。宁舟一张张地翻着,嘴里念叨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张是老张叔年轻时炸油条的样子,你看,他那时候多精神,穿着白褂子,系着蓝围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锅里的油条滋滋作响,冒着热气。那时候,他的早点摊就在巷口,天不亮就支起来了,香气漫得满巷都是,我们一群孩子,闻着香味就醒了,缠着爹娘要零花钱买油条。”照片上的老张,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亮,手里拿着笊篱,正从油锅里捞出一根金黄的油条,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这张是陈奶奶和老伴的合影,两人站在石榴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陈奶奶那时候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真好看。她老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听说当年是个老师,教过不少孩子。”照片上的石榴树,枝繁叶茂,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树下的两人,相视而笑,眼里满是爱意。“还有这张,是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老槐树下拍洋画。你看,你蹲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孙悟空’,得意得很,眼睛都亮闪闪的。我就蹲在你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猪八戒’,羡慕得不得了。” 王建军凑过去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阳光透过店门的玻璃,洒在照片上,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他仿佛又听见了巷子里的叫卖声,看见了街坊们在门口纳凉的身影,闻到了老张油条摊的香气,尝到了陈奶奶石榴的甜味,那些日子,像是一杯醇酒,越品越香。 “这些照片,是我妈整理出来的。”宁舟拿起一张荣安里全貌的照片,照片上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青砖黛瓦的小院,院里种着石榴树、月季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迁建的时候,我妈把这些照片藏在樟木箱里,生怕弄丢了。她说,这些照片,是咱荣安里的魂,丢了它们,就丢了根。” “都要挂起来,”王建军指着店里的一面白墙,语气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弄个照片墙,叫‘荣安旧时光’,让来的人都看看,咱荣安里以前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知道,这里不只是一个民俗街区,更是一群人的根,是一段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两人正忙着整理照片,把照片一张张地用夹子夹在绳子上,绳子是王建军特意买的麻绳,带着一股子质朴的味道。院门外传来了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伴着老张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撞进了耳朵里,“建军,宁舟,快歇会儿,尝尝叔的油条!” 抬头一看,老张挑着担子走了过来,担子是楠竹做的,油光锃亮,扁担的两头被岁月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他的额角渗着汗,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浸湿了他胸前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老张油条”四个字,是李婶闲时帮他绣的,针脚细密。担子上挂着一串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油条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与风里的樟木香缠在一处,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老张放下担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今儿你文创店开张,叔特意多炸了几锅,用的是老面引子,菜籽油,保证还是当年的味道!你们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街坊们就都围了过来,像是约好了似的。李婶端着一盆刚腌好的萝卜干,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撒着红红的辣椒面,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瓷碗,碗里装着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建军,婶儿给你送萝卜干来了!”李婶把萝卜干放在柜台上,瓷碗放在旁边,“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配油条吃,绝了!这包子是刚蒸好的,肉馅的,你和宁舟垫垫肚子,别忙着干活,累坏了身子。” 陈奶奶提着一摞写好的毛笔字,迈着小脚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小石头。小石头的手里攥着一幅画,画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紫藤架,架上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旁边还画着几只蝴蝶,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灵气。陈奶奶的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暖意,“建军,奶奶给你送开张礼来了!这是我写的‘荣安记忆’,还有几幅小楷,都是咱荣安里的老歌谣,挂在店里,添点墨香。” 王建军接过毛笔字,只见宣纸上四个大字,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子风骨,小楷写的老歌谣,字迹清秀,墨香四溢。他感激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谢谢您,陈奶奶!这字,比什么都珍贵。我一定把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来的人都看看,咱荣安里的文化。” 老林推着母亲走了进来,老林的手里还拿着一盆薄荷,薄荷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透着一股子清新的香气。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是李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带着一股子暖意。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店里的老物件,眼里满是怀念。“建军哥,我娘说,以后天天来你店里坐坐,跟你唠唠嗑,讲讲咱荣安里的故事。”老林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我娘还说,要把她知道的故事都讲给你听,让你写下来,留给后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林的母亲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指尖划过盒盖上的红双喜,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建军,这些物件,都是咱荣安里的宝贝啊。看见它们,就像看见以前的日子了。那时候,多好啊,街坊们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 小石头挤到前面,仰着小脸,把手里的画递过去,脆生生地喊,“建军叔叔,这是我画的紫藤架,送给你!祝你开张大吉!” 王建军接过画,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小石头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眼里满是慈爱,“谢谢你,小石头!这幅画,叔要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等紫藤花开了,叔带你去看,满架的紫花,可好看了。” 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有的挂照片,有的摆物件,有的打扫卫生,店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年轻人也凑过来帮忙,他们看着那些老物件,听着街坊们讲过去的故事,眼里满是好奇,像是在听一段遥远的传说。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相机,对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指着饼干盒,问王建军,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叔叔,这个盒子是干什么用的呀?看起来好有年代感。” 王建军笑着说,拿起饼干盒,给姑娘看里面的糖纸,“这个是饼干盒,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里面的饼干。那时候的饼干,不像现在这么多花样,就一种葱油饼干,却香得很。我小时候,就把它当成宝贝,里面装着我攒的糖纸,都是我吃完糖舍不得丢的。” 姑娘点点头,眼里满是羡慕,她拿出手机,对着饼干盒又拍了张照,“我要发朋友圈,让大家看看,爷爷奶奶们小时候的玩具和零食。这才是真正的‘宝藏’啊,比那些网红打卡点有意思多了。” 太阳渐渐升高,越过香樟树的树冠,洒在青石板路上,蝉鸣也更响了,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荣安记忆”的匾额被阳光照得发亮,店里的老物件,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铁皮饼干盒里,装着童年的甜;锈迹斑斑的铁环,滚着少年的梦;泛黄的老照片,藏着岁月的暖。老物件们静静地待在货架上,像是在诉说着荣安里的故事,那些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有温暖,有怀念。 宁舟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街坊们的笑脸,看着年轻人好奇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发芽。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房子可以拆,巷子可以迁,但人情拆不散,记忆迁不走。只要人还在,情还在,荣安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王建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拿着一瓶刚打开的薄荷茶,薄荷茶是老林娘种的薄荷泡的,碧绿的茶汤里,飘着几片薄荷叶,清凉解暑。“宁舟,你看,”王建军指了指店里的人,又指了指院心的紫藤架,紫藤架上的花穗,似乎又饱满了几分,“咱荣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呢。” 宁舟点点头,接过薄荷茶,抿了一口,清凉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一股子薄荷的清香。他的目光落在紫藤架的方向,风轻轻吹过,紫藤花穗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是啊,荣安里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 旧物换了新颜,岁月依旧绵长。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融在血脉里的人情,会像这紫藤花一样,年年岁岁,开得灿烂。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章 布老虎叩门旧梦来 小满过后的日头,热得有了些章法,不再是春日里那种温吞的暖,而是带着一股子炽烈的劲儿,泼洒在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上。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脚底带着些微灼意,路缝里嵌着的香樟叶,早被晒得卷了边,散发出一股子焦香。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冠层叠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较劲,把夏日的悠长调子,唱得愈发响亮。偶有风吹过,叶影婆娑,筛下的光斑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敞着,穿堂风掠过货架上的老物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铁皮饼干盒的盖子被吹得轻轻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锈迹斑斑的铁环碰在玻璃柜的边角,叮当作响;泛黄的老照片被吹得卷了卷边角,像是在诉说着尘封的往事。王建军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一箱刚从家里搬来的旧物,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顾不上擦,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是父亲当年用过的。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纸芯,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却依旧清晰,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今日老张送油条两根,香”“陈奶奶给了一把青菜,嫩得很”“宁家小子来借墨,送了我一个野柿子,甜”,字里行间,全是当年荣安里的烟火气。 宁舟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羊毫笔,正照着陈奶奶的字帖,临摹“荣安里”三个字。桌上的砚台里,墨汁研得浓淡相宜,是陈奶奶亲手磨的,带着松烟的清香,砚台旁边摆着一沓宣纸,纸上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有了模样。他的笔尖落在宣纸上,顿、挫、提、按,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只是那“荣”字的草字头,总写得有些歪,像两片被风吹得打卷的叶子。小石头趴在桌角,手里拿着一支彩色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紫藤架,他画的紫藤叶,是翠绿色的,紫藤花,却是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老虎的尾巴拖得老长,几乎要缠上紫藤架的藤蔓。 “建军哥,你看我画的老虎,像不像?”小石头举起画纸,脆生生地喊着,小脸上沾着几点彩色的铅笔屑,像个小花猫。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红尾巴的老虎,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太像了!就是这老虎的尾巴,怎么比身子还长啊?” “因为它是荣安里的老虎呀,尾巴长,才能缠得住紫藤架。”小石头一本正经地说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正事,说完,又低下头,给老虎添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睛。 宁舟也放下笔,凑过来看了看,笑着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指尖沾了些墨汁,蹭在小石头的额头上,添了一点黑:“你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石头伸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手墨汁,也不恼,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在响。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了一阵迟疑的脚步声,轻轻的,像猫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脚步声停在门口,又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又退了回去,来来回回,透着一股子局促不安。王建军抬起头,朝着门口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门槛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老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几点泥星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身子微微侧着,像是怕挡住了店里的光,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女人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成了一个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些许紧张,手里的布老虎,是用土黄色的粗布做的,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已经有些褪色,额头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针脚粗疏,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尾巴长长的,耷拉着,上面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时光印记。 “请问……这里是荣安记忆吗?”女人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目光在店里的老物件上扫过,从铁环到饼干盒,从老照片到旧门牌,眼里满是怀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 王建军站起身,朝着女人笑了笑,笑容温和:“是啊,大姐,您请进。” 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店里,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店里的地砖。她手里的布老虎,被攥得紧紧的,老虎的耳朵都被捏得变了形,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的铁环和铁皮饼干盒上,眼神里的怀念更浓了,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抿紧,带着几分忐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我听说这里收藏荣安里的老物件,就想着把这个送过来。”女人把布老虎递到王建军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手指微微颤抖着,“这个布老虎,是当年荣安里的陈奶奶给我缝的,我小时候,天天抱着它睡觉,走到哪带到哪。” “陈奶奶?”王建军愣了愣,接过布老虎,仔细地打量着。布老虎的粗布已经有些发硬,摸上去糙糙的,带着一股子岁月的质感,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打了死结,一看就不是老手艺人的活儿。站在一旁的宁舟,也停下了手里的笔,好奇地看着这个布老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记得陈奶奶缝的东西,从来都是针脚细密,整齐得像排列好的小格子。 就在这时,陈奶奶提着一个蓝布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刚从书画角过来,手里的布包里,装着一沓孩子们写的毛笔字,布包的带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刚摘的石榴,是她家门口那棵石榴树结的,红彤彤的,透着一股子甜香。听见“陈奶奶”三个字,她的脚步顿了顿,朝着女人望了过去,眼里满是疑惑:“姑娘,你说这个布老虎,是我缝的?” 女人看见陈奶奶,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忙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是啊,陈奶奶,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巷口修鞋匠的女儿,我叫苏眉。小时候,我总偷您家的石榴,趁您不注意,就溜到石榴树下,摘一个最大的,揣在兜里就跑。有一次,我摔了一跤,石榴摔破了,您非但没骂我,还给我擦了药,后来还亲手给我缝了这个布老虎,说‘拿着玩,别再爬树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眼里闪着光,像是那些往事,就发生在昨天。 陈奶奶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接过王建军手里的布老虎,指尖拂过老虎身上的针脚,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缝了一辈子的针线活,年轻的时候,还给街坊们做过嫁衣,针脚细密得能和绣娘媲美,可这个布老虎的针脚,却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脱了线,一看就是个新手的手艺。而且,她记得自己给孩子们缝的布老虎,尾巴都是短而圆的,像一个小绒球,憨态可掬,可这个布老虎的尾巴,却长得离谱,拖得老长,几乎要垂到地上。 “姑娘,你说你是修鞋匠的女儿?”陈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她仔细地打量着女人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对应的身影,“可我记得,老鞋匠家只有一个儿子,叫苏石头,比宁舟还小两岁,虎头虎脑的,总跟着他爹在修鞋摊旁玩,后来跟着父母去了南方,怎么会有个女儿呢?” 苏眉的脸,瞬间就白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眼神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颤抖着,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蝉鸣透过窗棂,钻了进来,一声接一声,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在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小石头手里的彩色铅笔,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弯腰捡起铅笔,看着苏眉,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阿姨,你是不是记错了?陈奶奶缝的老虎,尾巴都是短短的,像小绒球,我见过,就在陈奶奶的柜子里。” 苏眉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眼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泪光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还有几分释然:“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我爹就是当年的修鞋匠,他叫苏老实。当年我们搬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太小了,记不清荣安里的样子。我总缠着他,问荣安里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好玩的。他就跟我说,荣安里有个陈奶奶,手很巧,会缝布老虎,缝的老虎,比集市上卖的还好看;还有个老张叔,炸的油条特别香,老远就能闻到味儿;宁家的爷爷,会写一手好字,街坊们的春联,都是他写的。” 她顿了顿,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递到陈奶奶面前。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掉了皮,上面用铅笔写着“苏老实”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还沾着几点墨水渍。“这是我爹的日记本,他走的时候,把它交给我,说‘拿着它,去找荣安里’。我拿着它,找了好几个月,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我怕你们不让我进来,怕你们嫌弃我是外人,才……才谎称是他的女儿。” 陈奶奶接过日记本,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本里的纸页,比王建军手里的那本还要脆,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在低语。里面的内容,和王建军手里的那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透着一股子温暖:“今日宁爷爷帮我修鞋摊,给了我一包烟,好抽”“老张送我油条,说我修鞋辛苦,够我吃一顿了”“陈奶奶给我送咸菜,说下饭香,我吃了两碗米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页一页翻下去,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荣安里,是我的第二故乡。若有来生,还做荣安里人。” 陈奶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里,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潮,泪光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修鞋匠,他总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锥子,一针一线地缝着鞋子,手指上布满了老茧,还有被锥子扎破的疤痕。街坊们的鞋子坏了,都找他修,他从不嫌麻烦,也不多收钱,有时候,遇到困难的街坊,他还会免费修。有时候,街坊们给他送些吃的,他总是红着脸,搓着手,说“谢谢,谢谢”,憨厚得像个孩子。 “傻孩子,”陈奶奶放下日记本,握住苏眉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你爹是荣安里的人,你就是荣安里的孩子,怎么会是外人呢?” 王建军也走了过来,看着苏眉,眼里满是温和,他拿起货架上的铁环,递到苏眉面前:“苏眉姐,你看,这个铁环,是我小时候滚的,当年你爹还帮我修过,他说‘铁环要结实,才能滚得远’。” 宁舟也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宣纸推到苏眉面前,又递过一支毛笔:“苏眉姐,你看,我正在写荣安里三个字,你也来写一个吧。” 苏眉看着宣纸上的“荣安里”,又看了看眼前的众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色。她接过宁舟递过来的毛笔,指尖微微颤抖着,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荣安里”三个字。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笔迹,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下自己对荣安里的执念。 小石头凑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苏眉阿姨,你的字,和我画的老虎一样,都是荣安里的味道。” 苏眉看着小石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布老虎,破涕为笑,泪水还挂在眼角,笑容却像花儿一样绽放。她把布老虎放在货架上,摆在铁环和铁皮饼干盒的中间,像是给它找了个最好的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布老虎身上,给那土黄色的粗布,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 王建军看着货架上的布老虎,又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忽然觉得,荣安里的故事,又多了一笔,一笔带着泪水,又带着暖意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些老物件,不再是冰冷的摆设,而是成了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把散落在天涯的荣安里人,都牵回了这个温暖的地方。 而店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踮着脚往里瞅的游客,他们的眼里,满是好奇,像是在期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紫藤花的清香,还有油条的香气,漫过整条街区,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章 素笺墨香织新暖 夏至将至,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日头愈发有了分量,晌午时分的阳光像化开的熔金,泼泼洒洒地浇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鞋底都带着烫人的温热触感。路两旁的香樟树铆足了劲儿伸展枝丫,叶冠层叠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绒伞,把整条巷子遮出一片浓荫。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高过一声,从清晨到日暮,不曾有半分停歇,那聒噪的声响裹着热浪,像是要把夏日的热烈与张扬,都唱进这巷陌的每一寸肌理里。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依旧敞得大开,穿堂风顺着巷口溜进来,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老物件,带起一阵细碎又清脆的声响。铁皮饼干盒的盖子被吹得“哐当哐当”轻晃,锈迹斑斑的铁环在玻璃柜里相互碰撞,叮当作响,苏眉带来的那只土黄色布老虎,被王建军特意摆在了货架最显眼的位置,长长的尾巴垂下来,刚好挨着刻着“荣安里17号”的铜门牌,风一吹,尾巴晃悠着,像是在和门牌说着藏了几十年的悄悄话。 苏眉已经在店里帮忙三天了。 她来得比王建军还要早,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她就提着一个素色的棉布包,踩着巷子里还没干透的露水走进来。布包的带子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她凌晨四点就起床熬的绿豆汤,用的是老家带来的笨绿豆,加了冰糖慢火炖了足足两个钟头,熬得豆子都沙沙地化开了,盛在三个透明的玻璃罐里,凉在店门口的竹篮里。竹篮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路过的街坊们渴了,都能掀开布倒一碗喝,甜丝丝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能把满身的倦意都冲散。她还把父亲苏老实的那本日记本宝贝似的带在身边,摊开放在靠窗的木桌上,扉页上“苏老实”三个字歪歪扭扭,墨色晕开了些,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郑重,旁边还压着一块陈奶奶送的镇纸,是用老槐树的树根雕的,摸着糙糙的,带着木头的清香。 此刻,苏眉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一箱刚从仓库搬来的旧物。箱子是宁舟昨天下午帮忙抬进来的,樟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防虫香气,里面装着些泛黄的旧信封、盖着邮戳的老邮票,还有几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帘,筛下细碎的光斑,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脸颊上,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顾不上擦。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带着薄茧,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这承载着时光的纸片揉碎了。 信纸是当年荣安里的孩子们最喜欢用的那种,泛黄的纸面上还留着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写着“明天一早,老槐树下集合掏鸟窝,谁迟到谁是小狗”,有的写着“老张叔的油条又涨了五分钱,我娘说以后不给我买了,呜呜”,还有些干脆没写字,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儿,穿着开裆裤,举着铁环,追着满巷子跑,小人儿的脸上还画着两个圆圆的红脸蛋,笑得眉眼弯弯。苏眉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她仿佛能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荣安里,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老槐树浓密的树荫下,头挨着头挤在一起,传着花花绿绿的纸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无忧无虑的朝气,蝉鸣声声里,满是童年的欢笑声。 “苏眉姐,歇会儿吧,喝碗绿豆汤。”王建军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走过来,碗是粗陶的,碗沿上还留着几道裂纹,却透着一股子质朴的味道。绿豆汤熬得碧绿碧绿的,汤面上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是从老林娘的院子里摘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清凉。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苏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额角的汗珠还没擦干净,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眉抬起头,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碗壁的冰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抿了一口,绿豆的清甜混着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连带着心里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雨水滋润过的菊花,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谢谢建军弟,你这绿豆汤熬得真不错,比我昨天教你的那碗还要好喝。” “是你教我的法子好,”王建军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耳根子微微发红,“你说要先把绿豆泡一夜,泡得胀鼓鼓的,再用冰糖慢火炖,炖到豆子开花,汤才会沙,我今儿特意多炖了半个钟头,你尝尝,是不是更沙了?”他说着,还凑过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苏眉,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苏眉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豆子都炖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豆沙,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眼里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暖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乎乎的。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苏老实也经常给她熬绿豆汤,用的也是这个法子。那时候,他们住在南方城郊的一间出租屋里,屋子很小,夏天热得像蒸笼,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父亲总是在傍晚的时候,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给她讲荣安里的故事。讲陈奶奶腌的萝卜干有多脆,讲老张叔炸的油条有多香,讲宁爷爷写的毛笔字有多好看,那些故事,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陪着她走过了无数个想家的夜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建军弟,你看这个。”苏眉放下碗,从箱子里拿起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王建军面前。信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修鞋摊,摊前坐着一个低着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锥子,正低着头缝补一只布鞋,男人的身旁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却工整:“苏叔叔的修鞋摊,1998年夏,建军画。” 王建军接过信纸,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瞬间就亮了。他的手指拂过纸上的线条,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触到了一段尘封的记忆。“这……这是我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眼角都微微发红了,“我记起来了,当年我和宁舟,总喜欢逃课去你爹的修鞋摊玩,你爹脾气好,从来都不撵我们,还会从兜里摸出糖给我们吃,是那种水果味的硬糖,含在嘴里能甜半天。他还会帮我们修铁环,哪个铁环变形了,他拿锤子敲敲打打几下,就能滚得溜溜直。我那时候最喜欢画画,书包里总装着一个小本子,走到哪画到哪,没想到,这张画竟然还留着。” “真的吗?”苏眉的眼里满是惊喜,她凑过脑袋,看着信纸上的画,又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日记本,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说,“你看,我爹的日记本里,还记着这件事呢。他说,‘今日宁家小子和王家小子来玩,王家小子画了我的修鞋摊,画得真好,像模像样的。送了他两颗水果糖,小子乐坏了’。” 王建军凑过来看日记本,只见那一页上,果然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已经有些发灰,却依旧清晰可辨,和苏眉说的一模一样。他的眼眶微微发红,鼻尖泛起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他想起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修鞋匠,想起了他粗糙的手掌,想起了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锥子,想起了他给的那颗甜到心坎里的水果糖,想起了那些在修鞋摊旁度过的,无忧无虑的夏日时光。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宁舟牵着小石头的手走了进来。小石头的手里抱着一卷画纸,蹦蹦跳跳的,额角沾着几点彩色的铅笔屑,像个小花猫。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脆生生的,像挂在檐角的风铃:“苏眉阿姨,你看我画的画!我在书画角画了一上午呢!” 苏眉连忙站起身,接过小石头手里的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画纸上画的是“荣安记忆”文创店的全貌,货架上摆着铁环、饼干盒、布老虎,还有一排排泛黄的老照片,苏眉正蹲在地上整理旧物,王建军站在一旁端着绿豆汤,宁舟坐在窗边写毛笔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连货架上的布老虎,都被画上了一对弯弯的笑眼。画的右上角,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荣安记忆。 “小石头画得真好!”苏眉忍不住赞叹道,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指尖蹭到了他额角的铅笔屑,“把我们店里的样子都画下来了,连布老虎的尾巴都画得一模一样。” “我还画了你的布老虎呢!”小石头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小眉头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陈奶奶说,我的画有荣安里的味道,比那些挂在画廊里的画还要好看!她说要把我的画裱起来,挂在书画角的墙上呢!” “是啊,有荣安里的味道。”苏眉看着画纸上的笑脸,又看了看眼前笑得一脸得意的小石头,眼里满是慈爱。她转头望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蝉鸣声声,风里裹着紫藤花的清香,还有老张油条摊飘来的香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无论走多远,都能循着这味道,找到回家的路。 陈奶奶也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步子慢悠悠的,走到店里的时候,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笔字,递到苏眉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苏眉丫头,这是奶奶一早起来写的,都是‘荣安里’三个字,你挑几张好看的,挂在店里,就当是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苏眉接过毛笔字,只见宣纸上的“荣安里”三个字,笔锋苍劲有力,墨色浓淡相宜,透着一股子风骨。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您,陈奶奶,这字写得真好,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傻孩子,谢什么。”陈奶奶伸出手,握住苏眉的手,她的掌心布满了老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得苏眉心里发酸,“你爹是荣安里的人,当年在巷子里,谁没受过他的恩惠?谁家的鞋子坏了,不是他连夜赶着修好的?你是他的闺女,自然就是荣安里的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眉再也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色。这一次,却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无助的泪,而是感动的泪,是终于找到家的泪。她看着眼前的众人,看着王建军温和的笑脸,看着宁舟鼓励的眼神,看着小石头天真的脸庞,看着陈奶奶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脸,忽然觉得,父亲的心愿,终于实现了。他终于回到了荣安里,回到了这个他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地方。 王建军看着苏眉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越想越兴奋的主意。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各位街坊,各位家人,我有个想法,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连小石头都懂事地闭上了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王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货架上的老物件,又指了指桌上的日记本和信纸,声音洪亮地说:“我们把这些老物件,还有这些老照片、老信纸、老日记本,都好好整理出来,在店里搞一个‘荣安里记忆展’!把每一件物件背后的故事都写下来,配上照片,让来店里的游客都能看到,都能知道,荣安里曾经是什么样子,知道我们的根在哪里,知道什么叫人情,什么叫牵挂!” “好主意!”宁舟第一个拍手叫好,手掌拍得通红,眼里闪着光,“我来负责整理老照片!我家还有一箱子老照片呢,都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回去翻出来,都裱起来,挂在墙上,肯定好看!” “我来负责写故事!”苏眉擦了擦眼泪,眼里闪着光,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我爹的日记本里,记了好多荣安里的故事,我把它们都一字一句地整理出来,配上照片,让大家都看看,当年的荣安里,有多热闹,有多温暖!” “我来负责画画!”小石头举起胖乎乎的小手,脆生生地喊着,生怕别人抢了他的活儿,“我要把荣安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画下来,画老槐树,画石榴树,画老张叔的油条摊,画陈奶奶的书画角!” “还有我!”陈奶奶也笑着开口,眼里满是欣慰,“我来写毛笔字!给每个故事都配上一幅字,再写几幅‘荣安里’,挂在展厅里,添点墨香!” 街坊们听到动静,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个个都满脸通红,兴奋得像是要过年。李婶拍着胸脯说要帮忙打扫展厅,还说要把自家腌的萝卜干拿来给大家当零嘴;老张说要每天送油条过来,管够;老林推着母亲挤进来,说要帮着搬东西,还说要把母亲知道的故事都记下来,补充到展览里。 店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蝉鸣透过窗棂钻进来,和众人的笑声、说话声、拍手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欢快又温暖的歌。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金灿灿的笑意,货架上的布老虎晃着长长的尾巴,像是也在跟着欢呼。 苏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像是揣着一个滚烫的小太阳。她走到货架前,拿起那只土黄色的布老虎,轻轻抚摸着它身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却带着一股子熨帖的温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布老虎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她仿佛看见,父亲苏老实正站在修鞋摊前,朝着她笑,笑得眉眼弯弯,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紫藤花的清香,还有绿豆汤的甜香,漫过整条街区。香樟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关于故土、关于归来、关于人情不散的故事。 苏眉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老虎,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荣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她,也成了这个故事里,最温暖的一笔。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章 忙中趣事映暖光 夏至一过,日头就像被架在荣安民俗文化街区上空的火炉,卯足了劲儿往外喷着热浪。青石板路被晒得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踩上去鞋底都带着黏糊糊的温热,像是沾了一层化不开的蜜糖。路两旁的香樟树却愈发精神,枝桠疯狂地向四周伸展,叶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罩在一片浓荫里。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高过一声,此起彼伏,聒噪得像是在为“荣安里记忆展”的筹备摇旗呐喊,又像是在抱怨这夏日的漫长。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槛,这几日几乎要被街坊们踏破了。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晨雾和油条的香气,就有人扛着板凳、提着竹篮往店里凑。有的是来帮忙搬货架、裱照片的,有的是来送自家老物件的,还有的纯粹是闲不住,来凑个热闹、唠唠嗑,店里店外闹哄哄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那股子热乎劲儿,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烫。 苏眉正趴在靠窗的木桌上,一笔一划地整理着父亲苏老实的日记本。她特意找宁舟借了一支磨得顺滑的钢笔,又买了一沓泛黄的宣纸,说是这样抄出来的故事,才带着当年的味道。日记本摊开在左手边,纸页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油渍和墨渍,却是苏眉眼里最珍贵的宝贝。她的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把日记里那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一字一句地抄录下来——“今日老张送油条两根,香”“宁爷爷帮修鞋摊,给烟一包”“建军小子画我摊,像模像样”。抄到动情处,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着,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日记里的某句话出神,仿佛能看见父亲当年坐在修鞋摊前,一边补着鞋子,一边歪歪扭扭写字的模样。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宣纸上,落在她的发顶,给她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苏眉姐!苏眉姐!你快看小石头,又在门口搞破坏了!”王建军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又藏着憋不住的笑意。他刚搬着一摞裱好的老照片从仓库出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苏眉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顺着王建军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店门口的空地上,小石头正蹲在香樟树的树荫下,手里攥着一支比他胳膊还粗的排笔,蘸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在青石板路上画得不亦乐乎。他的脸上、胳膊上,甚至连额头上都沾满了颜料,红一块、黄一块、蓝一块,活脱脱像个刚从颜料罐里捞出来的小泥猴。他画的是荣安里的老槐树,树干被画得歪歪扭扭,像是被狂风刮过,树枝却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上面还画满了红彤彤的石榴,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是挂着的小灯笼。更离谱的是,树枝上还趴着几只长着翅膀的布老虎,正歪着脑袋,围着石榴打转,模样憨态可掬。 “小石头!你这画的是老槐树,还是石榴树啊?”苏眉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忍着笑问道。她伸手想帮他擦掉脸上的颜料,却被小石头灵巧地躲开了,小家伙蹦蹦跳跳地围着她转圈,手里的排笔还在滴着颜料,溅得青石板上星星点点。 “是老槐树结石榴!”小石头挺起小胸脯,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声音脆生生的,像挂在檐角的风铃。“陈奶奶说的!荣安里的老槐树最神奇了,什么好东西都能结!结石榴、结油条、结布老虎!还结甜甜的绿豆汤!” 这话一出,逗得周围的街坊们哈哈大笑。陈奶奶正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择菜,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油的空心菜,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手里的菜叶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小石头,笑着数落道:“你这小家伙,净会曲解我的话!我是说,荣安里的老槐树,见证了咱们巷子里所有的好东西,不是真的会结油条、结布老虎!” “可是我想吃老槐树结的油条!”小石头噘着嘴巴,一脸认真地看着陈奶奶,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老张叔的油条太香了,我每天都能吃两根!要是老槐树能结油条,我就能天天吃,不用等老张叔出摊了!” 正在一旁帮着搬货架的老张听见了,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得震得香樟树的叶子都沙沙作响。他放下手里的货架,擦了擦额角的汗,大步走到小石头身边,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好小子!有志气!”老张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如钟,“等记忆展办好了,叔给你炸一根比你人还高的油条!里面加十个鸡蛋,让你吃个够,吃到撑!” 小石头被举得高高的,兴奋得手舞足蹈,手里的排笔甩来甩去,溅了老张一身颜料。“太好了!太好了!”小家伙拍着小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要加二十个鸡蛋!还要撒芝麻!” “成!加三十个都成!”老张哈哈大笑,抱着小石头转了个圈,引得周围的街坊们又是一阵哄笑。苏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她看着小石头天真烂漫的样子,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那句话——“荣安里的孩子,都是在笑声里泡大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闹哄哄的间隙,李婶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盆,迈着小碎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陶盆是粗陶做的,上面还印着几朵牡丹花,盆里装着满满一盆刚腌好的萝卜干,红通通的,上面撒满了白芝麻和辣椒面,香气扑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酸辣鲜香的味道。“大伙儿都歇会儿!歇会儿!”李婶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扯开了嗓子喊,把陶盆往桌上重重一放,“尝尝婶儿新腌的萝卜干!这可是我用祖传的方子腌的,足足腌了七七四十九天!脆生生的,配馒头、配粥、配米饭,都绝了!” 街坊们一听,纷纷围了过来,有人从兜里掏出牙签,有人直接伸手捏起一块,往嘴里塞。“好吃!真脆!”“辣得过瘾!香得很!”“李婶,你这手艺,比陈奶奶的咸菜还绝!我能就着这萝卜干吃三碗米饭!” 李婶被夸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正要谦虚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叫了一声,脸色瞬间变了。“坏了!坏了!”李婶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腌萝卜干的时候,把陈奶奶给我的那包秘制香料放多了!放了整整三大勺!” 众人都愣了一下,手里的萝卜干也停在了嘴边。陈奶奶也放下手里的空心菜,凑了过来,拿起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眉头先是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着说:“是放多了点,香料味重了些,不过味道更浓了,也好吃。比之前腌的,多了一股子特别的香味。” “那可不行!”李婶急得直摆手,拿起一块萝卜干,小心翼翼地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了,“果然咸了!这味道,比咸鱼还咸!我本来想给记忆展准备点开胃的小吃,让游客们尝尝鲜,这放多了香料,咸得齁人,游客们肯定不爱吃!这可怎么办啊?”李婶急得团团转,手里的萝卜干都差点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懊恼,“我这脑子,真是不中用了!” 苏眉见状,连忙走了过来,拿起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确实偏咸,但咸中带香,辣中带甜,还带着一股子香料的醇厚味,别有一番风味。她拍了拍李婶的肩膀,笑着安慰道:“李婶,我觉得挺好吃的。而且咸一点刚好,游客们逛记忆展,逛得累了,口干舌燥的,吃一块萝卜干,解乏又开胃,还能多喝点我熬的绿豆汤,刚好能帮我多销点绿豆汤呢!” “对啊!对啊!”王建军也连忙附和道,他也拿起一块萝卜干尝了尝,眼睛一亮,“我觉得这个味道很特别,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咱们就叫它‘荣安秘制咸香萝卜干’,说不定还能成为记忆展的特色小吃呢!到时候游客们尝了,都抢着买!” “真的吗?”李婶停下了脚步,眼睛一亮,脸上的懊恼瞬间消散了大半。她又拿起一块萝卜干尝了尝,仔细咂摸了咂摸味道,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挺特别的!那我回去再腌两盆,一盆咸的,一盆淡的,让游客们有的选!”她说着,提起陶盆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回头叮嘱道:“你们可别把这盆吃完了!给我留着当样品!明天我就把新腌的送过来!” 众人笑着答应,看着李婶风风火火的背影,都觉得心里暖暖的。荣安里的街坊们,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能热热闹闹地折腾半天,一点小意外,也能变成意想不到的惊喜。这股子热乎劲儿,是高楼大厦里找不到的,是刻在荣安里人骨子里的。 正当大家忙着整理老物件、布置展厅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妻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在街区开书店的那对——丈夫叫林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妻子叫许晴,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他们是特意来和王建军、宁舟商量记忆展合作的事的。 “王老板,宁先生,你们好。”林默推了推眼镜,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和货架上的老物件,眼里满是赞叹,“你们这记忆展,弄得真不错,很有味道。” “林先生,许女士,快请坐。”王建军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搬了两把竹椅过来,又给他们倒了两杯冰镇的绿豆汤,“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愁有些地方不知道怎么弄呢。” 宁舟也走了过来,坐在一旁,笑着问道:“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许晴笑了笑,打开手里的帆布包,拿出几张设计图,铺在桌上。“我们想把我们的书店和你们的记忆展结合起来,”许晴指着设计图,耐心地解释道,“在书店里设置一个‘荣安里故事角’,把苏眉姐整理的那些故事,还有陈奶奶写的毛笔字,都摆进去。再放一些老物件的复刻品,比如迷你铁环、小饼干盒什么的。游客们可以在故事角里看书、听故事,还能亲手摸一摸那些复刻的老物件,这样才能真正感受到荣安里的文化,而不是走马观花地拍几张照片就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主意好!太好了!”宁舟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手叫好,“我们正愁那些故事没地方展示呢,放在书店里,既安静,又能吸引更多人静下心来看。” 王建军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同:“而且你们的书店环境好,文艺气息浓,和记忆展的氛围也搭。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之前不是想把书店改成古风拍照馆吗?这样一来,会不会冲突啊?” 许晴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默,两人相视一笑。“不冲突的,”许晴解释道,“我们想把拍照馆和故事角结合起来。游客们可以穿汉服拍照,但必须先在故事角里听一个荣安里的故事,或者读一篇苏眉姐整理的日记。我们觉得,这样才能让游客真正了解荣安里,而不是只把这里当成一个网红打卡点。拍照只是形式,真正能留住人的,是这些故事,是这份人情。” “这个想法太棒了!”苏眉忍不住赞叹道,她看着许晴,眼里满是欣赏,“这样一来,记忆展的故事就能传播得更广了。那些来拍照的年轻人,也能知道,荣安里不只是有好看的风景,还有这么多温暖的故事。” 正在这时,小石头抱着他的排笔,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他凑到桌前,好奇地看着那些设计图,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研究什么大事。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递到许晴面前,脆生生地说:“漂亮阿姨,这是我给你们画的画!” 许晴接过画纸,忍不住笑了。画纸上画着穿着汉服的她和林默,站在老槐树下,许晴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林默的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旁边还画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布老虎,正歪着脑袋看着他们。画的右上角,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荣安故事。 “谢谢你,小石头,画得真好看。”许晴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笑着说,“阿姨一定穿着汉服,照着你画的样子拍照。” 林默也笑了,他看着小石头,温和地说:“等拍照的时候,一定请你当小摄影师,好不好?” 小石头眼睛一亮,兴奋得跳了起来:“好耶!好耶!我要当摄影师!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合作的细节,林默和许晴才满意地离开。看着他们手牵手的背影,王建军忍不住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想法真多,也真有心。有他们帮忙,记忆展肯定能办得更精彩。” “是啊,”宁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眼里满是感慨,“荣安里需要老物件、老故事,也需要这样的新想法、新力量。老的东西,要靠新的人来传承,这样才能生生不息。” 苏眉看着桌上父亲的日记本,又看了看店里忙碌的街坊们,还有窗外阳光下的老槐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觉得,记忆展不仅仅是展示过去,更是连接现在和未来的桥梁。那些老物件、老故事,因为有了这些新的解读和新的传播方式,才变得更加鲜活,更有生命力。 傍晚时分,太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热气慢慢消散,晚风带着一丝清凉,吹进了店里。街坊们陆续回家了,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苏眉、王建军和宁舟坐在竹椅上,喝着冰镇的绿豆汤,看着整理得差不多的展厅,心里满是成就感。 展厅的墙上,已经挂好了一部分老照片。有荣安里的旧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青砖黛瓦的小院;有街坊们的合影,一张张笑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有小石头画的那些画,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货架上,老物件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的铁环、刻着“荣安里17号”的铜门牌,还有苏眉的那只布老虎,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尘封的往事。 “明天就能把剩下的照片挂好,故事也能抄完了。”苏眉看着墙上的照片,笑着说,眼里满是期待,“再过几天,记忆展就能和大家见面了。” “是啊,”王建军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感慨,他拿起货架上的铁环,轻轻晃了晃,铁环发出清脆的声响,“真没想到,这些压箱底的老物件,还能有这么一天。能被这么多人看见,能把荣安里的故事讲出去,也算是不枉费它们跟着我们这么多年了。” 宁舟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他轻声说:“爷爷说过,荣安里的根,不在房子里,不在巷子里,就在这些老物件和老故事里。就在我们这些人的心里。只要根还在,荣安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苏眉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父亲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郑重——“荣安里的温暖,是一代传一代的,就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土里,永远不会枯萎。” 晚风拂过,带来紫藤花的清香,还有远处老张油条摊飘来的余味。店里的灯光暖暖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在那些承载着岁月与记忆的老物件上。蝉鸣渐渐歇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像是在为这个宁静的夏夜,唱着一首温柔的歌。 苏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荣安里记忆展”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荣安里的温暖,也会像这夏夜的风,一直延续下去,吹遍每一个角落,温暖每一个人的心房。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章 旧物新生人潮涌 立秋将至,暑气却没半点消退的意思,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发黏。巷口的香樟树,叶冠长得越发茂密,层层叠叠的叶子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蝉鸣依旧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喜气洋洋的味道——今天是“荣安里记忆展”正式开展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街坊们就都忙活起来了。老张的油条摊支得格外早,油锅烧得滋滋响,金黄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着,香气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引得早起的麻雀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李婶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摆着两盆萝卜干,一盆咸的,一盆淡的,用玻璃罩子盖着,红通通的颜色看着就诱人。陈奶奶揣着一沓写好的毛笔字,慢悠悠地往文创店走,步子迈得稳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匾,是宁舟亲手写的“荣安里记忆展”六个字,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墨香。店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几张长桌,铺着红布,上面放着小石头画的画,还有街坊们连夜赶制的荣安里纪念书签。苏眉和王建军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搬着老照片调整位置,一会儿又忙着给货架上的老物件擦灰,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擦了又冒出来,索性就任由它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宁舟站在梯子上,正往墙上挂最后一张老照片——那是三十多年前荣安里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人,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还是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有的是光着膀子的半大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照片上,照片里的人影仿佛活了过来,在墙上轻轻晃动。 “宁舟哥,小心点!”苏眉在下面仰着头喊,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别摔着了!” 宁舟低头笑了笑,稳稳地把照片挂好,这才慢慢爬下梯子:“放心,我这身手,比年轻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满墙的老照片,眼里满是感慨,“你看,这一晃,三十多年就过去了。当年照片上的小不点,现在都成了爷爷奶奶了。” 苏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上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举着一个铁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小时候的王建军。还有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躲在陈奶奶身后,露出半张脸,那是小时候的宁舟的姐姐。而照片的角落里,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锥子,那是年轻时候的父亲苏老实。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指尖轻轻拂过照片的边缘,像是在抚摸父亲的脸颊。“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说,“要是我爹能看到今天,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一定能看到。”王建军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你看,这满屋子的老物件,都是他的念想。今天这么多人来,都是来听他的故事的。”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喧闹声。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排着队,叽叽喳喳地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老师。孩子们的手里都拿着小本子,脸上满是好奇,像是一群刚出笼的小鸟。 “王叔叔!苏阿姨!”小石头最先看到他们,扔下手里的彩色铅笔,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我们班的同学都来啦!” 年轻老师笑着走上前,和王建军握了握手:“您好,我是荣安小学的老师。我们班的孩子,都听说了荣安里的故事,今天特意来参观记忆展。” “欢迎!欢迎!”王建军连忙招呼,“快请进!里面有好多老物件,还有好多故事呢!”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店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货架上的一切。他们指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叽叽喳喳地问:“这个是什么呀?是用来滚的吗?”他们捧着泛黄的铁皮饼干盒,小心翼翼地摸着:“这个盒子里,是不是藏着糖果呀?”他们盯着苏眉的布老虎,忍不住伸手去摸:“这个老虎的尾巴好长呀!” 苏眉和王建军分工合作,一个给孩子们讲铁环的故事,一个给孩子们讲饼干盒的来历。陈奶奶也坐在一旁,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给孩子们讲照片里的往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叹声,小本子上记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陈奶奶,您年轻的时候真漂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看着相册里的照片,忍不住惊呼道。 陈奶奶的脸一下子红了,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头:“你这小家伙,嘴真甜。那时候啊,荣安里的姑娘,个个都比奶奶漂亮。” 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店里回荡着。 没过多久,店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眼里满是怀念,嘴里念叨着:“是啊,当年就是这个样子……”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看着货架上的老物件,好奇地问东问西,时不时拿出手机拍照。还有背着画板的学生,坐在角落里,对着老物件写生,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婶的萝卜干摊前,排起了长队。游客们拿着牙签,扎起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吃!这味道,太地道了!”李婶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游客递萝卜干,一边说:“好吃就多吃点!都是自家腌的,干净卫生!” 老张的油条摊也忙得不可开交。游客们排着队,手里拿着刚出锅的油条,咬上一口,酥脆的声音听得人食欲大开。“老张叔,您的油条太香了!”一个年轻的游客竖起大拇指,“比我奶奶炸的还好吃!” 老张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大声说:“好吃就常来!荣安里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苏眉站在店门口,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她看着老人们对着照片回忆往事,看着孩子们围着老物件叽叽喳喳,看着年轻人们拿着手机拍照留念,忽然觉得,父亲的心愿,真的实现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慢慢走了过来。他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的目光在店门口的木匾上停留了许久,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店里的人太多,他只好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墙上的老照片。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荣安里全家福上时,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 苏眉注意到了他。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了过去,笑着说:“先生,喝碗绿豆汤吧,解解暑。” 男人抬起头,接过绿豆汤,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他看着苏眉,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道:“请问……苏老实是你什么人?” 苏眉的心猛地一跳,惊讶地看着他:“他是我父亲。请问您是……” 男人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放下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褪色的布老虎,尾巴短短的,像个小绒球,针脚细密整齐——那是陈奶奶当年的手艺。 “我叫苏石头。”男人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是苏老实的儿子。我……我是你哥哥。” 苏眉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绿豆汤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男人手里的布老虎,又看着男人的脸,那张脸,和父亲的照片,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 “你……你是小石头?”苏眉的声音颤抖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爹的日记本里,写过你!他说,他有个儿子,叫小石头,比我大五岁……” “是我。”苏石头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当年父母搬走的时候,我太小,记不清荣安里的样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找这里,找你们。我拿着这个布老虎,问了好多人,终于……终于找到了。” 苏眉再也忍不住,扑进苏石头的怀里,放声大哭。三十多年的思念,三十多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周围的游客们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王建军和宁舟走了过来,拍了拍苏石头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陈奶奶也走了过来,看着苏石头手里的布老虎,忍不住老泪纵横:“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你爹要是知道,该有多高兴啊。” 苏石头抱着苏眉,哽咽着说:“妹妹,我回来了。我们回家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兄妹身上,洒在两个布老虎上。一个尾巴长长,一个尾巴短短,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亲人。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0章 兄妹执手话旧年 立秋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着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香樟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蝉鸣的声气弱了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聒噪,倒是巷口老张的油条摊,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伴着热油的香气,成了这条巷子里最热闹的晨曲。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开得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苏眉和苏石头并肩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桌上摊着父亲苏老实的那本日记本,旁边还摆着两个布老虎——一个是苏眉带来的,尾巴长长的,针脚歪歪扭扭;一个是苏石头怀里揣了三十多年的,尾巴短短的,针脚细密整齐,正是陈奶奶当年的手艺。兄妹俩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日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晨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石头的手指轻轻拂过日记本的扉页,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这本日记本,他在苏眉的描述里听过无数次,却没想到有一天,能亲手摸到它。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有的沾着油渍,有的沾着墨渍,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小时候,爹总说,荣安里是个好地方。”苏石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哽咽,“那时候我们住在南方的出租屋里,屋子小得可怜,下雨天屋顶还漏雨。爹每天收了修鞋摊,就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黄的灯泡,翻着这本日记,给我讲荣安里的故事。讲老张叔的油条有多香,讲陈奶奶的咸菜有多脆,讲宁爷爷写的毛笔字有多好看。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们回荣安里,再也不走了。” 苏眉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却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是。我记事起,爹的嘴里就只有荣安里。他说,巷口的老槐树夏天会遮出一大片荫凉,孩子们在树下滚铁环、拍洋画,街坊们坐在树下唠嗑,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出来给大家尝尝。他说,荣安里的人,都是好人。” 兄妹俩相视一笑,泪水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们的童年,隔着千山万水,却因为这本日记本,因为父亲嘴里的荣安里,变得一模一样。 “爹走的那天,还攥着这本日记。”苏石头的声音更低了,“他说,眉眉还小,让我一定要带着她回荣安里,看看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他说,荣安里的门,永远为我们敞开着。” 苏眉伸手握住了苏石头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而有力。“哥,我们回来了。”苏眉轻声说,“我们终于回来了。” 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王建军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宁舟,手里还提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苏眉姐,石头哥,趁热吃点早饭吧。”王建军把豆浆放在桌上,笑着说,“这是老张叔特意磨的豆浆,加了糖,甜丝丝的。包子是李婶蒸的,猪肉大葱馅的,香得很。” 宁舟也把包子放在桌上,看着兄妹俩,眼里满是欣慰:“街坊们都知道你们兄妹相认了,都高兴得很。李婶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老张叔的豆浆磨了足足一个钟头。陈奶奶说,中午要在家里摆一桌,给你们兄妹接风洗尘。” 苏石头看着桌上的豆浆和包子,又看了看王建军和宁舟,眼眶瞬间红了。他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谢谢荣安里的各位街坊。要不是你们,我和妹妹,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面。” “石头哥,你这是干什么?”王建军连忙扶起他,笑着说,“荣安里的人,从来不分彼此。你爹是荣安里的人,你和苏眉姐,自然也是荣安里的孩子。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宁舟也点了点头,指着墙上的老照片:“你看,这张全家福上,还有你爹呢。当年他在修鞋摊前,低着头补鞋,你还在他身边玩布老虎呢。” 苏石头顺着宁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张三十多年前的全家福上,角落里果然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锥子,他的脚边,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尾巴短短的布老虎,正是陈奶奶缝的那只。 “那时候我才五岁。”苏石头看着照片,笑着说,“我记得那天,巷子里的街坊们都聚在一起,说要拍一张全家福。爹特意穿上了他最喜欢的蓝色工装,还把我打扮得干干净净的。他说,这张照片,要放在修鞋摊的桌子上,让每一个来修鞋的人,都看看荣安里的热闹。” 四人围坐在桌旁,喝着豆浆,吃着包子,聊着过去的往事。王建军说起小时候总爱去苏老实的修鞋摊玩,苏老实总会给他糖吃;宁舟说起宁爷爷当年总爱和苏老实下棋,两人棋艺相当,常常下到天黑;苏眉说起父亲当年总爱念叨苏石头,说他懂事,说他聪明,说他长大了一定有出息;苏石头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他靠着父亲教的修鞋手艺,开了一家修鞋店,后来又开了一家皮具店,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找到荣安里,找到苏眉,那颗漂泊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话间,陈奶奶提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孩子们,尝尝奶奶做的桂花糕。”陈奶奶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块雪白的桂花糕,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这是用今年新摘的桂花做的,甜而不腻,你们尝尝。” 苏眉和苏石头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暖到了心坎里。 “陈奶奶,谢谢您。”苏石头看着陈奶奶,眼里满是感激,“这个布老虎,就是您当年缝的。”他把怀里的布老虎递到陈奶奶面前。 陈奶奶接过布老虎,轻轻抚摸着,眼里满是怀念:“是啊,当年你爹带着你,天天来巷口玩。你总爱哭,我就缝了这个布老虎给你。没想到,你还留着。”陈奶奶叹了口气,又笑着说,“那时候你爹,是个实诚人。街坊们的鞋子坏了,他总是连夜修好,分文不取。谁家有难处,他总会伸出援手。荣安里的人,都念着他的好。” 陈奶奶说着,把手里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她把木盒递给苏石头:“这是你爹当年落在我家的。他搬走的那天,急急忙忙的,把这个木盒落在了我家的窗台上。我一直替他收着,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拿。” 苏石头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把磨得发亮的锥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环,铁环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这把锥子,是你爹当年修鞋用的。”陈奶奶说,“这个铁环,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你爹说,这个铁环,是宁爷爷亲手做的,比外面买的结实。” 苏石头拿起锥子和铁环,指尖微微颤抖着。锥子的手柄上,布满了老茧的痕迹,那是父亲多年修鞋留下的印记;铁环上的“苏”字,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温暖。 “爹……”苏石头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滴落在铁环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苏眉看着哥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知道,这个木盒里装的,不仅仅是一把锥子,一个铁环,更是父亲对荣安里的牵挂,对家人的思念。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里缓缓流淌。街坊们陆续来到店里,有的送来自家做的点心,有的送来新鲜的水果,有的只是来坐一坐,陪兄妹俩聊聊天。李婶拉着苏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老张拍着苏石头的肩膀,说着当年的趣事;老林推着母亲,母亲握着苏石头的手,说着当年苏老实帮她修鞋的往事。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却不显得拥挤,反而透着一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洒在那些老物件上,洒在两个并排摆放的布老虎上。 中午的时候,陈奶奶的家里摆开了宴席。一张大大的圆桌,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老张的炸油条,李婶的腌萝卜干,宁舟的糖醋鱼,还有陈奶奶亲手做的红烧肉。街坊们都来了,围坐在圆桌旁,举杯庆祝苏眉和苏石头兄妹相认,庆祝苏石头回家。 “来,我们敬苏老实一杯!”老张端起酒杯,大声说,“苏老实是个好人,他的孩子,也是好孩子!欢迎石头回家!” “欢迎石头回家!”街坊们纷纷端起酒杯,齐声说道。 苏石头端起酒杯,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又透着几分甘甜。“谢谢大家。”苏石头的声音哽咽着,“从今往后,荣安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苏眉也端起酒杯,看着哥哥,看着街坊们,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她知道,父亲的心愿,终于实现了。他不仅回到了荣安里,还看到了兄妹相认,看到了荣安里的人,依旧那么温暖,那么热情。 宴席上,欢声笑语不断。小石头缠着苏石头,让他讲南方的故事;王建军和宁舟聊着记忆展的后续,说要把苏石头的皮具店也搬进街区,让老手艺焕发新生;陈奶奶和李婶聊着家常,说着要给苏眉介绍对象;老张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说,以后苏石头的早餐,他包了。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边。宴席散了,街坊们陆续回家,陈奶奶的家里,只剩下苏眉、苏石头、王建军和宁舟。四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聊着未来的打算。 “哥,你说,我们把爹的修鞋摊,重新支起来好不好?”苏眉看着苏石头,眼里闪着光,“就在文创店的门口,让更多的人,知道爹的手艺,知道荣安里的故事。” 苏石头看着妹妹,又看了看手里的锥子,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笑意:“好啊。我还想把我的皮具店开进来,把老手艺和新设计结合起来,让更多的年轻人,喜欢上这些老物件。” 王建军和宁舟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支持你们!” 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为他们鼓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两个布老虎被放在石桌上,一个尾巴长长,一个尾巴短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苏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荣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老物件,那些老故事,那些温暖的人情,会像这石榴树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永远流传下去。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章 炉边夜话待春来 冬深的夜来得早,日头刚擦过巷尾的屋脊,暮色就漫过了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檐角的冰棱融得只剩半截,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告别。 各家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巷子的地面上,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网。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夜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的字样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底下的迁建倒计时数字,又少了一天。 宁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院里的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描着疏朗的影子。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光。街坊们都聚在了这里,手里攥着的,是刚打印出来的安置房户型图,是包着老物件的棉布,是写满了字的迁建意向表。 老张拎着一坛米酒进来,泥封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满屋。“来,都尝尝,”他把坛子往炭火边一搁,眉眼间的笑纹里,藏着几分不舍,“这是我存了三年的酒,本想着开春紫藤花开时喝,如今提前启了,就当给咱荣安里,饯个行。” 大军拿过粗瓷碗,给每人都斟了半碗,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炭火的光。“张叔,往后您的早点摊搬进文化街区,这米酒,怕是要成招牌了。”他喝了一口,酒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人心里发烫。 老张摆摆手,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落在陈奶奶身上。老人正摩挲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沿上印着的红五星,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这缸是我老伴当年用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过几天搬去养老社区,我得把它带上。往后教孩子们写毛笔字,就用这缸盛墨,也算留个念想。” 坐在她身边的老林,手里正擦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杵。他娘卧病在床,这些年,全靠这药杵捣药熬汤。“安置房的厨房里,我特意留了个位置放它,”老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往后娘的药,还是我亲手捣,味儿才正。” 后生柱子蹲在炭火边,手里攥着一个玻璃弹珠,是小时候藏在老槐树洞里的。“我这弹珠,要放进文化街区的展示柜里,”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旁边写上,荣安里的孩子,都在这棵树下玩过弹珠。” 街坊们都笑了,笑声落在炭火上,溅起更多的火星子。宁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老宅的图纸,是文物局的专家画的,一砖一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图纸上的紫藤树,看着窗外的暮色,眼眶微微发热。 “小李姑娘说,开春就移栽这棵紫藤,”宁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到时候,咱们都来帮忙,挖坑、抬树、培土,跟当年我爷栽它的时候一样。” “那是自然!”柱子一拍大腿,眼里闪着光,“到时候我来扛铁锹,保证把树根护得好好的,明年春天,准能开出满架的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小李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推门走了进来。“各位街坊,我来晚了,”她笑着说,脸颊被夜风冻得通红,“刚去打印了新的迁建进度表,给大家送过来。” 她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照片,拍的是荣安里的角角落落——老张的早点摊冒着热气,陈奶奶的院里晒着萝卜干,老林蹲在廊下煎药,后生们在老槐树下追逐打闹。“这些照片,我都洗出来了,”小李把照片分发给大家,眼里满是恳切,“往后文化街区里,会建一个展览馆,这些照片,都会挂在里面,让来的人都知道,荣安里的故事。” 陈奶奶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自己,正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择菜,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好,”她反复说着,声音哽咽,“咱荣安里的故事,得让更多人知道。”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的暖意更浓了。米酒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混着街坊们的笑语,漫过了窗棂,飘进了暮色里。有人唱起了老歌,调子有些跑,却唱得格外动情;有人聊着安置房的规划,说着谁家和谁家做邻居,说着楼下的小广场要种月季;有人摩挲着手里的老物件,说着它们背后的故事。 夜渐渐深了,檐角的水珠还在滴落,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了荣安里的青石板上。公告栏上的迁建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宁舟走到院里,抬头看着紫藤树的枝桠。夜风拂过,枝桠轻轻晃动,像是在与他低语。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荣安里的青砖黛瓦,会迁进文化街区,在新的土地上,续写着旧日的时光;荣安里的人情味儿,会搬进安置房,在新的窗棂下,酝酿着新的故事;荣安里的老物件,会摆在展览馆里,在新的灯光下,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炉火还在烧着,映着屋里的人影,映着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开春的时候,紫藤花肯定开得比往年更艳。”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不舍,有期盼,有绵长的情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巷口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像是在说,春天,就要来了。 卷二 终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章 荷露烹茶 俗客窥园 荣安里的春晨,是浸在荷香里的。 夜雨刚歇,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还积着浅浅的水,倒映着檐角的瓦当和天上的流云。巷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黄的叶芽像雀舌,沾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荷池里的枯梗依旧斜斜地支棱着,褐中带青,顶端的新芽已经舒展成小巴掌大的浮叶,翠绿得能掐出水来,叶面上的露珠像碎钻,被晨光映得发亮。 林先生的院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旧紫砂茶具。壶是扁圆的仿古款,壶身包浆温润,带着常年摩挲的光泽;杯是小盏,胎薄如纸,杯沿描着一圈浅青的花纹,是林先生已故妻子的陪嫁。清沅正蹲在池边,用一个白瓷小瓢,小心翼翼地舀起荷叶上的露水,倒进旁边的玻璃罐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池底的藕。 “清沅,慢着些,别洒了。”林先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茶巾,轻轻擦拭着茶具,语气里满是爱惜,“这荷露最是干净,带着荷香,煮出来的茶才清冽。你阿姨在世时,每年春天都要存一坛,说是能涤荡心神。” 清沅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棉布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沾着露水,凉丝丝的。“林先生,您看,这露珠多清透,一点杂质都没有。”她举起玻璃罐,晨光透过罐壁,照得罐里的露水泛着细碎的光。 “是啊,”林先生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荷池深处,“就像这荣安里,看着清净,其实啊,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清沅没听清,刚要追问,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林先生,清沅,早啊!”贾葆誉背着相机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晨雾气息。他刚从巷口过来,相机里已经拍了不少照片——槐树叶上的露珠、张阿姨家门口的春联、荷池里的新叶。 “小贾来了,快坐。”林先生笑着招手,指了指石凳,“正好,等你来了一起品茶。清沅刚舀了荷露,这可是今年的头道露,难得得很。” 贾葆誉放下相机,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茶具上:“这茶具真雅致,看着有些年头了。” “是啊,有些年月了。”林先生拿起茶壶,轻轻转动着,“这是我和你阿姨结婚时,她娘家陪送的,跟着我们几十年了,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丢。你阿姨最宝贝它,说紫砂养茶,就像人养心,得细水长流。” 清沅已经把荷露倒进了小铜壶里,放在院子角落的炭炉上。炭火是上好的银丝炭,燃得无声,只泛着淡淡的红光,把铜壶的底映得暖暖的。她坐在贾葆誉旁边,拿起桌上的茶荷,里面装着今年的新茶,是陈教授托人从杭州带来的龙井,茶叶扁平挺直,带着淡淡的豆香。 “贾哥,你看这茶叶,多好。”清沅把茶荷递到贾葆誉面前,“陈教授说,这是明前茶,采得早,芽叶嫩,泡出来的茶汤是碧绿色的,可好看了。” 贾葆誉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豆香混着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确实好,比市面上买的香多了。” 正说着,炭炉上的铜壶发出了轻微的“咕嘟”声,荷露烧开了。清沅连忙起身,拿起铜壶,先在紫砂壶里注了热水,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把水倒掉,这是“温壶”。接着,她用茶匙舀了适量的茶叶,放进壶里,动作娴熟,像是练过无数次。 “这泡茶啊,也是有讲究的。”林先生看着她的动作,笑着说,“水温要刚好,不能太高,不然会烫坏茶叶;注水要慢,不能急,不然茶汤会浑;泡的时间也得拿捏好,短了没味,长了发苦。就像过日子,急不得,慢不得,得刚刚好。” 贾葆誉点点头,心里想起了之前的日子,那些焦虑、恐慌、奔波,像一场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如今回想起来,倒不如这品茶的时光,平静而踏实。 清沅提起铜壶,荷露顺着壶嘴缓缓流入紫砂壶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荷香和茶香,弥漫在院子里。她盖好壶盖,等了片刻,然后提起茶壶,将茶汤缓缓注入三个小盏中。茶汤碧清透亮,像流动的翡翠,杯底还沉着几片嫩绿的茶叶,舒展着,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一样。 “尝尝吧。”林先生端起一个茶盏,递给贾葆誉,又拿起一个递给清沅。 贾葆誉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触感很舒服。他凑近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随即化为甘甜,荷香和茶香在舌尖交织,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清冽的余味,让人浑身舒畅。“好茶!”他忍不住赞叹道。 清沅也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真的很好喝,比上次喝的荷叶茶还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人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林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怕是又来外人了。”他轻声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葆誉和清沅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自从周正明倒了,荣安里被列为历史文化街区后,就常有外人来参观,有的是来拍照的,有的是来打听房价的,还有的是想租房子的,让原本清净的巷子里多了不少喧嚣。 “我们去看看吧。”贾葆誉站起身,拿起相机。他想把这些记录下来,不管是清净的时光,还是热闹的喧嚣,都是荣安里的一部分。 他们走出院子,顺着声音来到巷口。只见几个穿着时髦的男女站在巷口,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提着一个昂贵的包,正对着巷子里的老房子指指点点,嘴里还说着什么。她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正哭闹着要吃冰淇淋,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乱划。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中年女人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屑,“房子又旧又破,路也不好走,真搞不懂为什么会被列为历史文化街区。我看啊,迟早还是要拆的。” 她身边的一个男人附和道:“是啊,李总,您说得对。不过,这地方地段不错,如果能拆了重建,盖成高档小区,肯定能赚大钱。” “哼,我也是这么想的。”被称为“李总”的女人冷笑一声,“周正明那家伙没用,搞不定这么个破地方。我倒要看看,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宝贝,能让那些人拼死守护。” 贾葆誉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很不舒服。他握紧了相机,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林先生拦住了。“小贾,别冲动。”林先生轻声说,“这种人,你跟她理论也没用,只会给自己添堵。” 清沅也拉了拉贾葆誉的胳膊,小声说:“贾哥,算了吧。我们回去继续品茶吧,别让他们影响了心情。” 贾葆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他知道林先生和清沅说得对,跟这种人争论,根本没有意义。他拿起相机,对准那个在树干上乱划的小男孩,按下了快门。他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提醒自己,荣安里的平静,并不是永远的,还有很多人在觊觎着这片土地。 那个“李总”看到贾葆誉拍照,脸色一变,厉声说道:“你拍什么拍?不许拍!” 贾葆誉没有理她,收起相机,转身和林先生、清沅一起往回走。那个“李总”还在后面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巷子里的鸟鸣声淹没。 回到院子里,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清沅拿起铜壶,想要重新煮水,却被林先生拦住了。“不用了,”林先生说,“茶凉了,就像人心,凉了再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味道果然不如之前醇厚,多了一丝苦涩。“小贾,你看到了吧?”林先生放下茶盏,眼神里带着一丝忧虑,“荣安里保住了,可觊觎它的人,从来没有少过。周正明倒了,还会有下一个‘周正明’。我们能守护它一时,能守护它一世吗?” 贾葆誉沉默了。他知道林先生说得对,荣安里的命运,从来都不是他们能完全掌控的。他们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这里的记忆和情感。 “林先生,不管将来会怎么样,我们都会一直守护荣安里。”贾葆誉坚定地说道,“就像这荷池里的藕,就算遇到再多的风雨,也会牢牢地扎根在淤泥里,不会轻易倒下。” 清沅也点点头:“是啊,林先生。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街坊们。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什么能打垮我们。” 林先生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好,好啊。”他说,“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来,我们重新煮茶,这次,我们用炭火慢慢煮,煮出它最本真的味道。” 清沅拿起铜壶,重新舀了荷露,放在炭炉上。炭火依旧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贾葆誉坐在石凳上,看着荷池里的新叶,心里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第一次来荣安里的场景,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四处漂泊的摄影师,偶然间来到这里,被这里的宁静和温暖所吸引。他想起了和清沅、宁舟、林先生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艰难的时光,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才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他想起了张阿姨的红烧肉、王大爷的米酒、李叔的自行车……这些平凡的日常,却构成了他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就在这时,宁舟拄着拐杖走进了院子。他已经出院了,虽然走路还需要拄着拐杖,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到他们,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品茶,特意过来凑个热闹。” “宁舟哥,你来了!”清沅笑着站起身,给宁舟搬了一张石凳,“快坐,我们正准备重新煮茶呢。” 宁舟坐下后,看着石桌上的茶具,笑着说:“这茶具真雅致,林先生,这是您夫人的陪嫁吧?” 林先生点点头:“是啊,她在世时最宝贝这套茶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好。”宁舟叹了口气,“现在能守住这些老物件的人,不多了。我们能守住荣安里,也算是守住了这些老物件,守住了一段历史。” 贾葆誉看着宁舟,他的脸上虽然还有淡淡的淤青,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宁舟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守住荣安里,守住这些老物件。” 宁舟点点头,目光落在荷池里的新叶上:“你看,这荷池里的新叶,多有生命力。就算经历了寒冬,经历了风雨,春天一到,还是会顽强地生长。我们荣安里的人,也像这荷叶一样,顽强、坚韧。” 清沅提起铜壶,荷露已经烧开了,热气袅袅升起。她重新温壶、置茶、注水,动作依旧娴熟。茶汤再次注入小盏中,依旧碧清透亮,茶香和荷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院子里。 “尝尝吧,宁舟哥。”清沅把茶盏递给宁舟。 宁舟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好茶!清冽甘甜,带着荷香,真是难得的好茶。” 他们坐在石凳上,一边品茶,一边聊着天。聊荣安里的往事,聊小时候的趣事,聊未来的打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就在这时,张阿姨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咸菜饼走进来,笑着说:“孩子们,快尝尝阿姨做的咸菜饼,热乎着呢。” “张阿姨,您真好!”清沅笑着接过咸菜饼,咬了一口,“真好吃,还是原来的味道。” 张阿姨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们喜欢就好。现在荣安里保住了,大家又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喝茶、聊天、吃饭,真好。” “是啊,真好。”林先生点点头,“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大家都沉默了,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担忧。他们知道,荣安里的未来,还有很多未知的挑战,但他们也相信,只要他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克服所有的困难,守护好这片土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荷池里的新叶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荷池里的枯梗依旧挺立着,新叶在枯梗的守护下,茁壮成长。茶具上的茶汤已经凉了,但院子里的温馨和宁静,却依旧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贾葆誉拿起相机,对准院子里的一切,按下了快门。他想把这温馨的一幕记录下来,作为永恒的纪念。他知道,荣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们的守护,也将永远不会停止。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荷池里淡淡的清香,也带来了春天的气息。荣安里的春天,真的来了。但贾葆誉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或许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那个“李总”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无法完全放下心来。他知道,他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茶盏里的余温渐渐散去,檐角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贴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张阿姨收拾着石桌上的咸菜饼盘子,瓷盘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宁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天色不早了,我回去给老头子做饭了。”张阿姨擦了擦手,笑着说,“你们慢慢聊,有空常来阿姨家吃饭。” “谢谢张阿姨,您慢走。”贾葆誉、清沅和宁舟异口同声地说道。 看着张阿姨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林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摩挲着壶身的包浆:“这日子啊,就像这壶茶,刚泡的时候热热闹闹,香气十足,可喝到最后,终究会凉的。” 宁舟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走到荷池边,看着水面上的新叶:“林先生,话不能这么说。茶凉了可以再煮,日子淡了可以再加味。只要我们心里的那股劲还在,荣安里就永远不会凉。”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贾葆誉和清沅,眼神坚定:“那个李总,我刚才在巷口也听了几句。她不是随口说说的,这种人,有钱有势,真要是盯上了荣安里,肯定会想尽办法。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贾葆誉点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个李总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贪婪,像极了当初的周正明。“我们得想个办法。”他说道,“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等对方动手了才被动应对。” 清沅也皱起了眉头:“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钱,也没有势力。” “我们有街坊们,有陈教授,还有这荣安里的历史和文化。”林先生说道,“既然荣安里被列为了历史文化街区,就有相关的保护政策。我们可以联合街坊们,成立一个保护协会,一方面宣传荣安里的历史文化,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的价值;另一方面,也可以监督相关部门,落实保护政策,不让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这个主意好!”宁舟眼睛一亮,“我可以负责联系街坊们,大家一起商量成立协会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可以负责整理荣安里的历史资料。”清沅说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听林先生和街坊们讲过很多往事,我可以把这些记录下来,做成小册子,让更多的人了解荣安里。” 贾葆誉举起相机:“我可以用镜头记录荣安里的一切,拍一些照片和视频,发布到网上,让更多的人关注荣安里,支持我们的保护行动。” 林先生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啊!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荣安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要守护好它。”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荷池里的新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翠绿,枯梗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巷子里的灯光陆续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温暖的星河。 贾葆誉、清沅、宁舟和林先生站在荷池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坚定。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挑战,但他们不再害怕,不再迷茫。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的身边,有彼此,有街坊们,有所有热爱荣安里的人。 “我们明天就开始行动吧。”贾葆誉说道。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荷池里淡淡的清香,也带来了夜晚的凉意。贾葆誉拿起相机,对准暮色中的荷池,对准身边的伙伴们,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个宁静而坚定的瞬间。 照片里,荷池的新叶泛着翠绿的光,枯梗挺立,像一个个守护者;伙伴们的脸上带着坚定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这张照片,将会成为他们新的起点,见证他们对荣安里的又一次守护。 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街坊们的咳嗽声。贾葆誉背着相机,和清沅、宁舟一起,送林先生回到院子里。他们约定好明天的时间,然后各自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清沅紧紧挨着贾葆誉,手里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贾哥,你说我们能成功吗?”她轻声问道。 贾葆誉握紧了她的手,坚定地说:“能。我们一定能。就像这荷池里的藕,就算被埋在淤泥里,就算遇到再多的风雨,也会顽强地生长,开出最美的花。我们荣安里的人,也一样。” 清沅点点头,靠在贾葆誉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知道,只要和贾哥在一起,和大家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夜色越来越浓,荣安里的巷子里一片宁静。但在这片宁静之下,有一股力量正在悄然凝聚,像荷池里的新叶,在黑暗中默默生长,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刻。贾葆誉知道,他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他不再畏惧,因为他知道,只要心里的根还在,荣安里就永远不会倒下。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章 霜融巷陌意绵长 冬深的风总算敛了几分寒冽,卷着檐角垂落的冰棱碎屑,掠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时,竟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天光大亮时,青石板上的残霜被日头烘得半融,踩上去湿滑绵软,鞋底沾着的泥水混着碎冰碴,在石纹间碾出浅浅的印痕,像极了这巷子里人心里的褶皱——有不舍,有犹疑,却也藏着几分对新生的盼头。 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几个烫金大字被晨光衬得格外鲜亮,底下密密麻麻的细则里,写着民俗文化街区的规划,写着养老社区的配套,写着便民医院的选址,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惠民暖意。路过的人不再匆匆瞥过,有人驻足,指尖点着字行慢慢细读,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有人凑在一处,低声念叨着“一楼带院的户型”“老宅子原样迁建”,手里还攥着街道办发的户型图,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边;还有人指着图纸上的绿化区,笑着说“以后这儿能栽月季,跟陈奶奶院里的一样”,语气里满是憧憬。 老张的早点摊支在巷口,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蒸汽袅袅腾起,与晨雾缠在一起,晕得满巷都是豆浆的醇厚与油条的焦香。他手里的面杖擀得飞快,面皮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脆响,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昨儿街道办的小李又送图纸来了,”他一边往油锅里丢面剂子,一边跟排队的街坊唠嗑,铁漏勺在油锅里翻搅着,溅起的油星子落在炉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说咱这早点摊以后能进文化街区的美食区,统一搭棚子,遮风挡雨,还给装油烟机,比现在舒坦多了!” 排队的李婶闻言笑出声,递过搪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昨日的豆浆印子:“那敢情好!你这油条炸了三十年,往后还能接着炸,让城里的年轻人也尝尝咱荣安里的味儿。” “那是自然!”老张捞起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往碗里一搁,眼底的笑纹挤成了一团,“我都琢磨好了,以后在摊位边摆个小牌牌,写上‘荣安里老张油条,传承三代’,再讲讲咱这巷子的故事。等迁建好了,我还把我爹当年炸油条的那口小铁锅搬过去,那锅,可有年头了。” 大军站在摊边帮忙,手里的抹布擦得瓷碗锃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巷中段的宁家老宅。那座青砖黛瓦的院子,门楣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温润,院里的老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却遒劲地伸向半空,像在眷恋着这片土地。宁舟正蹲在紫藤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着树根周围的土,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树根,身后跟着街道办的小李,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大军放下抹布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只听小李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指尖点着纸面上的线条,声音温柔却透着笃定:“宁舟哥,你看,这是文化街区里给老宅留的位置,坐北朝南,跟现在的朝向一模一样。我们请了文物局的专家来勘测过,这老宅的梁架结构是民国年间的,有保留价值,迁建的时候会用传统工艺,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按原尺寸复刻,保证一砖一瓦都不走样。” 宁舟手里的锄头顿了顿,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能摸到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爷当年亲手栽的这棵紫藤,能一起迁过去吗?” “当然能!”小李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恳切,“我们联系了园艺专家,开春就来移植,先修剪枝桠,再带土球移栽,保准明年春天还能开花。到时候,街坊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坐在紫藤架下唠嗑、喝茶,跟现在一模一样。” 宁舟沉默半晌,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混着紫藤树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看着王大爷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得老远;看着后生柱子帮老林家搬柴火,扁担压得咯吱响,脸上却挂着笑;看着陈奶奶提着菜篮,正跟路过的街坊说笑,菜篮里的青菜还沾着露水。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家家户户的门扉都染成了暖黄色,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漫过整条巷子。 他想起这些日子,小李天天来巷子里,不是催着签字,而是陪着他走街串巷,听他讲爷爷守着老宅的故事,讲父亲在院里教他练拳的日子,讲街坊们凑在紫藤架下过中秋的热闹。她懂他的不舍,懂他对“根”的执念,也懂他心里的那点犹疑——怕搬去新住处,丢了这巷子里的人情味儿。 “小李,”宁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眼神里有了几分光亮,“安置房的户型,能不能尽量把街坊们安排在一块儿?” 小李眼睛一亮,连忙翻着图纸,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早考虑到了!这几栋楼都是小高层,特意留了整层的房源,优先安排荣安里的住户。你看,陈奶奶住一楼,方便她遛弯;老林家住在隔壁,他娘看病方便;柱子他们几个后生,住顶楼,能看见文化街区的全貌。到时候,大伙儿还是能凑在一块儿吃饭、唠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舟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沉郁散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紫藤树,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开春移植的时候,叫上我,还有巷子里的街坊,我们一起帮忙。” “太好了!”小李笑得眉眼弯弯,把一份搬迁意向表递到他手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宁舟接过笔,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紫藤树的枝桠在风中轻响,像在跟他道别,又像在跟他约定——明年春天,繁花满架。 巷尾的老林家,此刻正热闹着。老林推着轮椅,载着卧病的母亲,院里的晒衣绳上晾着刚洗好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荡。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正帮着量尺寸,手里的卷尺拉得笔直,嘴里念叨着“宽三尺二,长五尺”。“林师傅,你放心,”工作人员抬头笑着说,“安置房里会提前装好扶手和坡道,卫生间也会做防滑处理,你娘进出肯定方便。” 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被,看着院里的那丛薄荷,薄荷的叶子还泛着绿,眼里满是不舍。老林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娘,这薄荷咱也移栽过去,种在新院子的花盆里,以后熬药还能揪两片叶子,跟现在一样。” 母亲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好,好。只要能跟街坊们住一块儿,在哪儿都是家。” 陈奶奶提着菜篮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晒干的萝卜干,用红绳系着,透着一股子咸香:“这是我腌的,你娘爱吃,搬过去也能尝尝鲜。我昨儿去养老社区看了,食堂的饭菜软烂,还有人陪着唠嗑,不比在巷子里冷清。” 老林接过萝卜干,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红:“陈奶奶,以后您要是想咱巷子里的人了,就来安置房找我们,我们天天陪您说话。” “那是自然!”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我还跟小李姑娘说了,以后养老社区的书画班,我要当老师,教大伙儿写毛笔字,把咱荣安里的故事,都写在纸上。”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阳光洒满了荣安里的每一个角落。后生们扛着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残霜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响亮;街坊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着迁建的细节,手里的户型图被翻来覆去地看;宁舟站在老宅门前,看着小李和工作人员忙着登记,看着老张的早点摊前热气腾腾,看着整条巷子都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风卷着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故土与新生的歌谣。没有对抗,没有争执,只有对旧时光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期许。 荣安里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座巷子的兴衰,而是一群人的情长。 霜雪消融,暖意初生。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艳,一缕暗香随风飘散,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这故巷的情分,会伴着迁建的砖瓦,伴着新生的草木,伴着街坊们的笑语,一直延续下去,绵长,悠远,生生不息。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