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3-30

作者:祈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在林绯夏因意外的惊喜而愣神之际, 文霜蘅已经从她手中接过酒瓶,稍加辨认过启瓶方式后解开金属丝扣,用纸巾包裹住瓶塞, 轻轻旋转瓶身。


    随着略沉闷“啵”的瓶塞开启声,让林绯夏随之回过神来,一股清新馥郁的水果香一点点飘散在空气中。


    文霜蘅并未说话, 只是单手拿着酒瓶,朝她歪头轻挑了一下眉毛。


    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透彻,看着她带着一丝问询的催促。


    这从容而又漫不经心的动作, 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绯夏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 都在这用行动的邀请面前, 都显得不堪一击, 林绯夏的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


    拉开阳台的门,夏夜温润的空气夹杂着各种声音裹挟而来, 白天的暑气已经消散,晚风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楼下露天泳池的欢笑声、十字路口的鸣笛声、以及更近的,邻居空调外机运行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 并不觉得嘈杂,反而像是城市夜晚独特的烟火人情味。


    阳台的暖黄色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花园桌配套的两把花园椅, 自入住以来首次同时迎来了两位使用者。


    “打开门才发现, 原来屋子里的隔音这么好。”林绯夏轻声说,她目光落在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上, 眼神却有些失焦。


    文霜蘅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液体, 看着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的上升,再破裂。


    “有时候,隔音太好也会把一些东西闷在心里。比如——”文霜蘅顿了一下,目光同样落在十字路口,红灯了,那些车辆缓缓停下,默默遵守着秩序。


    再开口,声音放缓了些:“那些从门外涌进来的声音。”


    林绯夏微微一怔,失焦的目光重新凝聚,下意识转头看向文霜蘅。


    文霜蘅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沉静,却让林绯夏觉得有种洞察一切的魔力,心头无法克制翻涌起很多的情绪。


    惶恐、不安、迷茫。


    就像打开门时争先涌入温热的风将她包裹。


    完全超乎意料持续增长的粉丝数,看着那些期待的评论,就像是雪花一样飘下来,再一点点堆叠。


    林绯夏习惯性自己消化情绪,即便是超乎她预料完全陌生的经历,她理智地想,只需要几天时间自己就能够完全放松下来。


    此刻,和文霜蘅视线相交,她似乎隐约猜到对方在等自己开口说些什么。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开口将心中的烦闷与对方倾诉,文霜蘅一定会开导自己。


    可是……她也清楚,文霜蘅也承受着同样的“转型”压力,她不想给文霜蘅徒增烦恼。


    一个合格的搭档,应当是给对方正向的反馈。


    她的眼神闪过一瞬的犹豫,嘴角翕动了下,还是轻轻地抿住了。


    “突然被很多人看到、听到,是件很奇妙的事。就像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能感受到推力,也感受到风的阻力。”


    文霜蘅清晰的声音,在一刻,像是一张温柔而有力的手,将她心中最后的坚持击溃。


    “霜蘅姐……”


    空气沉默了有三秒钟,林绯夏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轻轻地深呼吸一口。


    “我……很惶恐啊。”


    “我只是想好好赚钱,努力工作。这部剧…只是一个预告片,带来的关注太超出我的想象了。这几天我收到了很多良性的评价,可看着那些评价……她们是那么温柔,我不能辜负她们的期待。”


    “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家都满意我对谢遥希的演绎呢?我不知道,我很迷茫。”


    她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重负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像风中摇曳的野草,脆弱却又坚韧。


    文霜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是一道无解的伪命题。”文霜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永远无法让所有的人都满意。”


    这句话就像一块冰,轻轻贴在林绯夏发热的额头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文霜蘅继续说,语气缓和下来,“你刚才说,你收到了很多良性的评价。那么绯夏,你仔细想想,她们所期待的,真的是一个完美无缺符合所有人想象的谢遥希吗?”


    “几分钟的预告片,很难把完整的角色都呈现出来。她们看到的是更为纯粹的,通过你演绎的情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属于《光芒》的谢遥希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看到角色走近现实的可能性,因此感到期待。”


    “观众要的,是真实、是共鸣。这来自于你对角色的理解、信任和投入,而不是来自于你对评价的迎合。”


    文霜蘅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动作从容,给林绯夏思考的时间。


    “我们演员,就像是食材。同样的食材,做法不同呈现出的味道也不一样。好比今晚的清炖牛腩,你可以蘸辣的,也可以蘸不辣的,不同的蘸料会给你带来不同的口味。但,肉还是纯粹的本味。做真实的本我,至于味道如何,每个食客的口味不一样。”


    “所以,放下‘让所有人满意’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文霜蘅放下酒杯,看向林绯夏的目光变得专注而坚定。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相信剧本,相信我。更重要的是,把你理解的谢遥希,真诚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这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文霜蘅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让人温暖而又心安的弧度,“交给观众,也交给我。”


    “相信我,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值得期待。”


    文霜蘅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


    “信任我,我们是要一同经历风雨的搭档,你所有的不安、困惑甚至难过,我都应该和你分担。”


    文霜蘅的话,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穿透了林绯夏心中的迷雾。


    尤其是最后那句“信任我”,以及眼前这只主动向她摊开的、毫无保留的掌心。


    这一刻,林绯夏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涩而又滚烫的情绪填满。


    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单打独斗。


    她怀着满腔赤诚和仰慕,拼尽全力地想要跟上文霜蘅的脚步,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道过于耀眼的光芒,只是盯着前方的背影。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别被甩下,别成为拖累。


    她以为这条追逐的路,注定是孤独的。


    可现在,那个一直仰望、追逐的人,不仅停下了脚步,还转过身,明确地告诉她: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林绯夏没有立刻去握住那只手,而是略抬起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泛起的水雾逼退,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着文霜蘅的眼睛,那双总是沉浸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映着阳台的暖光,也映着自己有些狼狈却又认真的脸。


    指尖微凉,触碰到的掌心柔软温暖。


    文霜蘅缓缓收拢五指,将她的手一点点包裹住。


    这瞬间,她觉得文霜蘅就是她的“光芒”。


    盘旋的心事,在文霜蘅温柔的抚慰和鼓励下,拨开迷雾心情渐渐放晴。


    “好啦~我又满电复活喽!今晚这么美的月亮,还有好喝的酒,应该聊一些开心的事,才能不辜负这良宵呀~~”林绯夏重新展露出笑颜,心情非常的放松,甚至想要高歌一曲。


    她将桌上的酒杯斟满,递给文霜蘅,“刚才就想说了,这个酒好好喝,甜甜的。”


    起泡酒入口柔和,带着水果自然的甜,让人忍不住想多喝两口,酒精度数却一点也不低。


    两人喝着酒,没有主题地聊着天,晚风轻柔,酒意微醺。


    气氛很好,好到忘了之前的心事,好到让林绯夏回房间拿出自己的吉他。


    起泡酒完全见底,剩了一些在杯底,剩下的尽数在她们的胃里挥发着酒精。


    就连空气,也带着浅醉的酒意。


    抱着吉他的林绯夏双颊绯红,指尖轻拨了下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现在是免费点歌环节,这位客人你想听什么歌?你可以点,但我不一定会唱。”


    她想自己肯定是醉了,否则不会说话这么“放肆”。


    文霜蘅被她难得一见的嚣张却又自如的模样逗笑了,她看了看夜空的月亮,回道:“那就来一首和月亮有关的吧。”


    林绯夏朝着她醉眼朦胧地笑了下,那笑容比今晚的月光还柔软。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指尖熟练地在琴弦抚过,随即自如地拨弄起琴弦。


    因为酒精的缘故,她原本清亮的声音蒙上了一层慵懒的、带着点沙沙的磁性: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


    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


    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她唱得并不用力,甚至有些随性,每个字的尾音带着一点微醺的、无意识地摇曳,竟有些别样的…性感。


    林绯夏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攫住文霜蘅的视线,那算总是盛满如盛夏阳光热情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酒精和音乐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深邃而深情,里面好似涌动着无数难以言喻的情愫。


    “我承认都是誓言惹的祸


    偏偏似糖如蜜最动人


    再怎么心如钢铁也成绕指柔……”


    文霜蘅忘记了喝酒,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女孩在月光与灯光交织的暖晕里微醺的脸,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性感而又深情的嗓音,弹唱这首歌词直白而滚烫的情歌。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在她的心脏撞了一下。


    她见过林绯夏很多样子——紧张的、乖巧的、热情的、阳光的、惶恐的、自信的。


    可她从未见过眼前这个,松弛自信如同艺术家的随性,甚至有那么一点……迷人的侵略性。


    酒精好似剥离了林绯夏作为后辈和新人的外壳,将她内里炽热的灵魂释放出来。此刻的林绯夏,不是需要她安慰鼓励的后辈新人,而是一个平等的、散发着独特光芒的个体。


    这束光,如此意外,又如此耀眼,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注:歌词来自歌曲《月亮惹的祸》


    第24章


    久违的休息日, 演出在即,文霜蘅一早就去剧场排练,林绯夏来到何蔓家聚餐, 也是为了将她心心念念的于芷的签名交给她。


    “啊啊啊啊啊——!是于芷!亲笔签名!还是TO签!”何蔓接过于芷的签名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两下,随即抱住林绯夏在她脸上啵啵啵亲了几下,“绯夏我爱死你了!我宣布你就是我在娱乐圈最牛的人脉!”


    林绯夏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 抹了一把脸,“你可别把口红印在我身上。”


    “去!”何蔓笑骂着拍了她一下,宝贝似的把签名收好。


    两人打闹着进了屋, 屋子里飘着阵阵食物的香气,听到声音的孟雨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 脸上带着许久未见好友的笑容:“来啦, 正好鸡翅在收汁了, 马上就能开饭。”


    “已经开始做饭了吗?我来帮忙。”林绯夏放下包,习惯性地去厨房去打下手, 被何蔓一把拉住了,“你就安心坐下吧!”


    “雨总可说了,今天要给我们做一顿丰盛的大餐!咱俩还是等着吃白食吧。”


    “就是, 你可别抢我的功劳。”孟雨笑着附和,知道林绯夏这阵子压力大工作也累, 以前都是林绯夏在厨房主厨, 所以两人在这之前就已经商量好让她好好休息。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喽。”林绯夏笑着应下, 也不再坚持,和何蔓一同窝进柔软的沙发里, 抓过一旁的抱枕抱在怀里, 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蔓蔓,还是来你家躺着舒服啊~”


    “那是。”何蔓看她一眼, 打趣道:“知道娘家的好了吧?你这一住都大半个月了,什么时候搬回来?屋子可给你空着呢。”


    “不知道哎。”林绯夏思索了下,“霜蘅姐最近忙着话剧演出,等她演出的工作结束,《光芒》也差不多要开拍了。”


    “说起你那个戏……”何蔓眼睛突然想放了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嘴角比AK还难压,“我靠,好期待啊,尤其是你们还有床戏片段!真绝了!绝对是内娱第一对百合CP!”


    提起床戏,林绯夏眼神闪躲了下,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自从预告片播出之后,不只是很多的观众看到她,就连身边的同学朋友也都知道了,社交软件收到的消息里有期待的祝贺,也有好奇的八卦探寻。


    “哎呀你别说了……”林绯夏小声嘟囔着,手臂不自觉收紧怀中的抱枕,虽然是语气里带着羞意,但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出她对何蔓那句“内娱第一对百合CP”里被认可的喜悦。


    “哟~还害羞上了呢~”何蔓凑近她,朝她挤眉弄眼,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压低声音说:“预告片段里的文霜蘅简直攻气十足,我都要弯了。快坦白交代,当时拍那段戏是什么感觉?你‘霜蘅姐’没少照顾你吧?”


    这直白的问题,再配上何蔓那别有深意的眼神,让林绯夏的脑海里疯狂闪过拍摄时无限放大的细节——


    文霜蘅近在咫尺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微凉的指尖,还有带着薄荷味道缱绻的吻……以及那双沉静却又深情的眼眸。


    林绯夏的脸颊彻底烧了起来。


    “就,就是工作啊……”一开口,不自觉结巴了下,林绯夏强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试图用专业角度带过这问题:“霜蘅是专业演员,在我怯场的时候会引导我入戏,和她合作很放松。”


    “哎呦~~都叫霜蘅呢~~~”何蔓第一次见林绯夏害羞到脸完全红透的模样,觉得新奇又透着说不出的可爱,忍不住就想要打趣她更多。


    “年下不叫姐,你心思有点野噢~~~”


    “呸呸呸,不要乱说!”林绯夏红着脸打断她,板着脸说:“我真服了你这百合女。”


    何蔓再乱说下去,她怕是回去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文霜蘅才好了。


    就在此刻,孟雨的声音如同神兵天降救她与水火:“开饭啦!可以盛饭端菜出去了!”


    好在肚子饿的何蔓被美食吸引,很快放过了她,迅速起身去厨房端菜,林绯夏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也跟着起身去帮忙。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美食慰籍疲惫的生活。


    一天就等这一顿的林绯夏咬了一口鸡翅,立刻竖起大拇指:“小雨厨艺又进步了!好吃!”


    “那可不,天天当她的实验小白鼠,你吃的每一口美食都是我在为你负重前行。”


    “吃吧你!”孟雨笑骂了句:“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略略略~”


    “对了。徐悦不是说要来吗?我们不等她吗?”林绯夏问了句。


    “来着呢,说快到了让我们先吃。吃吧不管她,让她来这么迟。”


    “但愿她一会来别再提她的死男友了,听烦了,分又不分还藕断丝连。”孟雨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对此,林绯夏深有同感,附和地疯狂点头。


    刚说完没一分钟,门铃就响了,何蔓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孟雨给林绯夏一个眼神,小声说:“我猜一会坐下她就要提男友。”


    林绯夏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想到那场面,竟觉得有些无力的心累感。


    门一开,徐悦风风火火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连声道歉:“骚瑞骚瑞,有点事出门晚了!你们没等我开饭吧?”


    “放心吧。都熟人了,没那么见外。”孟雨伸长脑袋回了句:“我们已经吃上了。”


    “那就好。”徐悦轻呼了一口气,一把冲到餐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以站着的姿态将她们巡视一遍,直到何蔓坐下,她深呼吸一口气。


    “姐妹们,跟你们宣布一件事。”


    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读出了无奈和无语。


    就在都以为徐悦会开始讲述她的“爱恨情仇”时——


    “我跟他分手了,这回是彻底分了,我已经把他拉黑了,送的破烂也都寄回给他了。”徐悦一脸认真说:“以后我们不要再提他了,我说一次就扇我。”


    这可真新鲜。


    林绯夏“嚯”了一声,随即露出惊奇的笑容,看徐悦从未有过这么坚定,像是要和前任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忍不住问:“怎么突然脑子清醒了?”


    “因为我算塔罗牌,说跟他在一起他压我财运,我说怎么现在工作一直不顺利!原来是因为这个!那我果断踹了啊!温饱思淫/欲,我这都没温饱呢!”


    “……”


    “……”


    “……”


    回应她的是三脸沉默。


    “虽然迷信不提倡……”林绯夏出来打圆场,轻“嗯”了一声,“但最后结果是好的。”


    徐悦洗过手坐下,四方餐桌久违的满员,何蔓举起杯子提句:“嗯,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都有空聚餐。庆祝徐悦终于不恋爱脑,也庆祝孟雨争取到第一次海外演出的机会,更庆祝绯夏微博粉丝数破六位数!希望我们都顺顺利利的!”


    “不是……和她们比起来,显得我有点过于没用了吧……”徐悦小声吐槽。


    “哈哈哈哈你知道就好!”


    几人笑了出来,聚会气氛也在打趣声中推向高潮,她们说着最近工作上遇到的趣事,话题不知不觉又引到了林绯夏身上。


    “绯夏,之前听你说公司让你演百合剧,我还以为又是那种擦边姐妹情呢,结果预告出来让我大吃一惊。”徐悦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她顿了下,继续说:“你们简直不像是演的,我从没看到你看一个人这么深情。”


    “咳!”林绯夏险些被饮料呛到,“你在夸我演技好吗?真是谢谢你哦。”


    “我跟你说哦……”何蔓抬起手,身体侧向徐悦做出窃窃私语状:“你最近不冒泡错过好多瓜,绯夏目前在和文霜蘅同居。”


    “喂!”林绯夏看向何蔓:“我听到了!你要讲八卦好歹也小声点吧!我们不是同居,只是住在一起而已。室友!两室!有自己的房间!”


    “那不还是同居吗?”何蔓眨了眨眼睛,“我说的同居是共同居住的意思,不就是你说的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心里在想什么不可告人的?”


    “噫……”另外两人配合着做出别有深意的暧昧笑容,再结合目前“百合剧演员”的身份,这笑容就更耐人寻味了。


    孟雨和徐悦什么都没说,眼神里却好像什么都说了,林绯夏被她们三人调戏得原本很难为情,到最后心态直接就躺平了。


    “好好好,对对对对,同居同居,我们在同居,好了吧。”


    破罐破摔的敷衍式回答,倒让何蔓想调侃她的恶作剧心思减轻了些,收敛了神色,“好了说认真的,你和文霜蘅一起住,还习惯吗?你们公司老板强制住一块还真是一点都不顾及你们感受啊。”


    “是啊,两个不熟的人硬是凑在一起住,想想就觉得尴尬。”


    “两个人嘛,生活习惯或者别的方面肯定会有些不同频的,能磨合还好,要是不顺利还是挺影响工作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的本身还是关心林绯夏有没有受到委屈。


    朋友虽然总喜欢调侃她,但林绯夏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关怀的温暖,表情变得柔和了些,认真说:“其实,和文霜蘅一起住,情况比我预想得还要好很多。”


    林绯夏简单地向她们讲述了和文霜蘅共同生活这段时间的经历,说到后面,就连眼神也不自觉展露出从未有过的情愫。


    “……平时各自工作的时候,我们也会在微信上偶尔聊几句,总体来说,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也很庆幸,被选到搭档的演员是霜蘅,她教会我很多,也给了我很多的信心。”


    说这话时,林绯夏脸上的笑容和平时阳光、热情不同,她更柔软,是一种发自喜悦的开心,甚至还带了点依恋。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好友们敏锐的眼睛。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是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笑容。


    “看来这位搭档,真的很不错。”


    “出来工作才知道,有一个好搭档有多重要,要好好珍惜这份‘幸运’。”


    林绯夏笑着点了下头,就在这时候,何蔓问出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记忆中从我们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开始,你就是文霜蘅的粉丝,她的每一部剧,即便是只出场一集的角色你都会反复看……我早就想问了,是什么契机让你一直追随她?”


    是什么契机?


    林绯夏闭上眼睛,脑中闪过一幕幕:制氧机24小时运作的声音、低而压抑的抽泣声、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夜晚……都集中在那个刺骨寒冷的冬天。


    不愿回想的冬天。


    第25章


    那是一个连呼吸都带着药味的冬天。


    房间空调的暖气和制氧机一样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 林绯夏坐在老家的门槛上,刚洗过的手依旧泛着驱风精油的辣意。


    虚掩的房门传出制氧机带着水声运作的声音,其中夹杂着父亲带着哭腔却又坚毅的声音。


    他告诉母亲:会好起来的, 不疼了。等好了我们要去首都、看天安门,去大城市旅游。


    父亲卖掉了和母亲打拼大半辈子才得以安身的房子,可母亲的病, 依旧在积极治疗的第四年,急转直下。


    那个寒假,她穿梭于学校和医院之间, 在医生给出“回家”的建议时,所有的色彩和声音仿佛都被冻结、褪色, 世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灰白。


    无数个夜晚, 她在陪护的折叠床上辗转, 睁着眼睛看窗外由浓墨的黑夜,一点点褪成毫无希望的鱼肚白……


    她没能扭转最后的结局。


    只是在那段被悲伤和无力浸透的时光里, 在某一天,一部电视剧播出了。


    不是青春疼痛文学。


    也不是苏爽的剧情。


    是一部很普通的都市群像剧,每一个人都在为生活奋斗, 每一个角色色彩鲜明,有轻松欢笑也有家庭琐碎。


    那一部剧, 也是文霜蘅作为演员的第一部戏。


    她被剧情所吸引, 也为文霜蘅饰演的角色共情。


    她第一次, 主动地在微博给一个明星发私信,大概也认为对方不会理会自己甚至不会打开私信,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积压在心头的哀痛, 将她当成一个隐秘的树洞。


    可是,“树洞”却回应了她。


    从那天起, 文霜蘅不再仅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演员名字。


    她成了那个寒冷冬天里,唯一照进来的光芒。


    “……”


    记忆如潮水迅速褪去,对上好友们好奇的目光,林绯夏轻松地笑了出来,用很稀疏平常的语气给予回答:“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以前有段时间我的情绪很低落,就给她发私信,没想到她回我了。我就觉得,这个演员人真好,更深入了解之后发现她真的很好。”


    “不过,虽然说是她的粉丝……”说到这,林绯夏笑容里多了一丝尴尬,“我也只是看了她演的作品而已,没有给她花过钱,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粉丝。”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何蔓率先伸出手,轻轻在林绯夏的额头弹了一下,笑道:“傻瓜,粉丝的‘合格’标准又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就是!”徐悦用力点点头,“能记住她的每一部作品,能在最难的时候从她那里获得力量,并且因为这份温柔让自己也努力变得更好,这才是最棒的粉丝!也是任何明星都希望看到的!”


    “是的。这也算得上梦幻了。”孟雨说,“就像你在黑暗中行走,有人远远地为你亮起一盏灯,你循着光走过去,最后自己竟然也走到了发光的地方。甚至有机会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梦幻缘分。”


    “对啊!”何蔓双手十指紧扣放在身前,一脸期待道:“我今晚做梦题材有了,万一哪天我能和于芷一起工作……”说着,何蔓咧嘴笑了起来。


    “工作?你能做什么?给她闯祸吗?”


    “口亨,再乱讲扇你!”


    何蔓和孟雨两人又相爱相杀地“扯头花”,略显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笑声,气氛愈发轻松融洽。


    吃过饭,收拾好桌子,四人坐在客厅里,明明有柔软的沙发,却更喜欢大家一起盘腿坐在地上的氛围,拿着自己擅长的乐器,用默契拼成一首完整的曲。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内的气氛依旧热烈,因为讲话太多,林绯夏嗓子已经有些微哑,却已经挡不住好朋友在一起叽叽喳喳。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恰好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文霜蘅】:吃饭了么?我工作结束准备回去,需不需要给你带点什么?


    看到文霜蘅的消息,林绯夏嘴角不自觉疯狂上扬,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林绯夏】:吃饱了,我在朋友家。今天会晚一些回去,给我留门~


    “……”看到屏幕上林绯夏发来的回复,文霜蘅的眉头无意识蹙了一下,配上在之前被自己提到过,就把头像换成萨摩耶咧嘴吐舌笑的卡通形象,她竟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


    将手机反扣在腿上,看向坐在对面正在看手机的李思文:“我今晚跟你一起吃饭。”


    “你刚不是拒绝我了吗,怎么突然想通了?”李思文诧异,见文霜蘅默不作声看向窗外的模样,眼珠子一转,笑道:“是发生了什么吗?难道是…被放了鸽子?”


    “没有的事,不吃拉倒。”


    “吃吃吃!我吃!”


    文霜蘅不回她了,林绯夏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都没有动静。


    直到朋友们提醒她别玩手机了,才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


    “这次合什么曲?”林绯夏抱着吉他拨了两下弦,不管几次还是会感到惊叹:“这把吉他手感真不错啊,音色也很好。”


    “你喜欢啊给你了。”吉他的主人何蔓大方说:“拿去吧,反正我用得少。”


    “算了算了。”林绯夏摆摆手,“你用得少,那我就用得更少了。”


    “还跟我客气上了?”何蔓嗔她,“吉他还是我教你的呢。”


    “不是啦,我想等赚钱了自己买。”她顿了下,故意说:“到时候买把更好更贵的,羡慕死你。”


    何蔓啐她一声:“呸!”


    林绯夏哈哈哈笑了出来,刚准备就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在看到来电人时,林绯夏脸上的笑容微敛,很快起身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你们玩着,我去接一下。”


    随后,她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一接通,那头便是父亲林义忠关切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乡音:“幺儿,吃饭没有?”


    “吃过了。爸我最近工作忙没给你打电话,你和阿姨还好吗?”


    “好着呢,家里别担心。你阿姨昨天还念叨你嘞。”


    林义忠和女儿说了些家常,嘘寒问暖后才进入正题:“幺儿,你还记小宇哥哥吗?就是住我们隔壁,你武叔家的天宇。”


    突然提及这个名字,林绯夏在记忆里搜寻了好几秒,脑子才浮现出一张朦胧的脸。


    林武叔的儿子林天宇,比她年长几岁,比起他,她对那对热心肠的武叔武婶印象更深刻。


    当年他们搬回乡下老家照顾母亲那段时间,邻居家没少帮忙,送菜、搭把手,给了他们家很多的温暖照顾。


    “记得,怎么了爸爸?”


    “我刚听你武叔说天宇过两天要到首都出差。幺儿,以前你妈妈还在的时候,你武叔武婶没少照顾我们家,这份情谊咱们得记着。现在人家孩子到你的地方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尽地主之谊,请人家吃顿饭,表示下心意。”


    林绯夏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应下:“嗯,我明白,应该的。爸爸,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来联系和安排。”


    “好,好。”林义忠声音听起来宽慰了不少,很快说:“爸爸给你拿些钱,一定要把人家安排好,别失了礼数。”


    “不用爸,我这有钱。”


    “你能有多少钱?跟自家老汉还这么客气。”林义忠停顿了下,忍不住轻叹一口气:“爸爸知道,这些年你很努力,也吃了很多苦,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爸爸很为你骄傲。可是爸爸也不希望你对自己太苛刻,咱们家现在条件好一些了,那份工作,你要是做的不如意……就回来吧!别委屈自己。”


    林义忠的话里透着老父亲难以克制的心疼,林绯夏的心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扎了一下,极轻地抿了下唇角。


    “爸爸,不用太担心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我有很照顾我的朋友,老板也很赏识我,还没有到回去啃老的地步啦。”林绯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倒是老汉你,吃好喝好过得安逸,我一个人在外面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等我以后赚到钱就给你买大房子!”


    “好,好,好。”林义忠一字一顿地应着,声音里不难听出欣慰,“在外面工作要记得按时吃饭,有空就回来看看,你阿姨一直就跟我念叨你很久没回家了,她很想你。”


    “嗯嗯,我有空就回去。”


    林绯夏应着,电话那头背景里偶尔传来阿姨的声音,父女俩又说了几句,在老林的“唠叨”声中结束了通话。


    攥着有些发烫的手机,林绯夏在阳台的晚风中静静地站了一会。


    望着乌云盖顶没有星星的夜空,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一点点将翻涌的情绪妥善安放。


    这通电话勾起了很多往事,母亲走后,父亲很长时间都陷入在极度悲伤心痛之中,后来,是家庭的责任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做回女儿的“超人”。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父亲认识了新的人,是一个很善良、俭朴的女人,两人在一起相互扶持,也算般配。


    因为害怕被自己发现难以接受,两人甚至一度偷偷地来往,直到有一天,老林一脸愧疚地小心翼翼向她坦白。


    那一刻,积压在心头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怨气,在看到父亲鬓角不知何时变得更多的白发时,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无法接受自己有第二个“妈妈”,可也心疼父亲对母亲、为她们的付出。他老了,他需要一个能互相取暖、说说话的伴,他有权利去追求自己后半生的幸福。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也很清楚,从那一刻起,她好像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文姐姐:你的家来了


    第26章


    身后阳台的门被人拉开, 何蔓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从狭窄的门缝里钻进来,那模样像极了做贼。


    直到走到林绯夏身后,才猛地伸手从后面抱住她:“谁啊!打完电话在这里伤春悲秋呢?!”


    结实的拥抱, 让林绯夏一下被抱了个满怀,拉远的思绪瞬间抽回。


    “没有啦!”林绯夏被何蔓的挠痒攻击弄得一下破防笑出声,“哎, 哎!别挠了好痒!我交代,我都交代!”


    “嗯哼。”何蔓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而搂住她的肩膀, 八卦兮兮问:“怎么呢?家里人催你相亲啊看你背影这么郁闷?说出来让大家伙乐呵乐呵。”


    “不是啦。”林绯夏如实说:“是我爸,让我招待客人。我在想怎么安排比较好。”


    何蔓一听立马来了兴致, 拉着她回到屋里, 孟雨和徐悦见这模样也围了上来。


    “说吧, 什么客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美的?”


    “你们好八卦啊。”林绯夏假意烦了下,但有这帮朋友‘鼎力相助’也觉得温暖, 大致将情况说明,热心邻居家的孩子,而她和对方并不算很熟。


    “男的呀?”徐悦接连问:“那他有没有对象?结婚没有?多大了?”


    “比我大一点吧, 好像没结婚。有没有对象不知道。”林绯夏顿了下,好奇问:“问这个干嘛?请客吃个饭而已。”


    “啧啧。”孟雨睨了她一眼, “上学净打工兼/职了吧?让你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都不不去。我跟你说啊, 如果对方是异性, 即便是已婚,只要和他两人单独去吃饭, 那么选择的餐厅是有讲究的。”


    “不能是浪漫氛围的餐厅, 也不能是单独的包厢balabala……你长得那么漂亮,万一对方见色起意想要近水楼台, 你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会摊上没必要的麻烦……这种人我见多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为林绯夏恶补和异性的用餐注意事项,甚至就还出主意选择菜系、合适的餐厅,生怕“单纯的小白兔”遇到不怀好意的大灰狼。


    “就这家啦,味道正宗,环境也好,最重要的是大堂宽敞有格调,又不会觉得暧昧。”


    “对对对,到时候你就穿得随意点,妆都不用化了。”


    “那倒也不至于……”林绯夏哭笑不得,但朋友们的建议她全都听进去了,很多时候都觉得有合得来的朋友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心里都安定了许多。


    时间治愈一切,爱填满空白。


    在何蔓家度过的时间总觉得飞快,直到徐悦打了个哈欠,才注意到已经快十点钟了。


    “我们差不多回去了?”林绯夏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不行我困了,我不想走了。”徐悦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回连带着她们三人的哈欠此起彼伏,“蔓蔓我今晚就在你这睡下了。”


    “好啊。绯夏你也在这睡吧,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今晚咱们四个还能睡大通铺。”


    “不要了。”林绯夏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跟霜蘅说了今晚会回去的,我该走了,不然赶不上末班公交了。”


    “行吧行吧。”


    朋友们看出绯夏去意已决,就不再挽留,一起送她到门口。


    细心的孟雨说了句:“我看预报今天要下雨,要不要带把伞走?别路上下雨淋湿了。”


    “我不能这么倒霉。”林绯夏笑着摆摆手,“反正公交直达,上了车下雨也不怕。我走啦~拜拜下次见~!”


    然而,林绯夏刚走到公交站台,天空就突然白了一下,紧接着是“轰隆——”闷雷。


    “我不能这么倒霉吧?!”林绯夏诧异地嘀咕了句,小跑进站台里。


    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孟雨】:下雨了!!我就说要带伞!


    【林绯夏】:安啦,我已经到站台了!到了才下雨!luck!


    紧接着,她拍下空无一人的站台照片发到群里。


    思索了下,又将照片单独发给了文霜蘅。


    【林绯夏】:霜蘅姐,我在等公交准备回去了


    【林绯夏】:给我留门哦谢谢你


    【林绯夏】:柯基舔屏.gif


    【文霜蘅】:回来要多久?


    【林绯夏】:下一趟公交还要等十分钟,路上半个多小时,11点前能回到。


    【文霜蘅】:很远吗?


    林绯夏短暂愣了下,没想到文霜蘅会问这个问题。


    10公里,打车很快,但公交能直达小区门口,对于不赶时间的她来说是个实惠且舒适的选择。


    【林绯夏】:还好,十公里左右,坐公交站台多时间会久一些。


    这条消息发完之后,她看到文霜蘅名字变成“正在输入……”又跳回到名字,最后没了下文。


    等了有一分钟,林绯夏把手机熄屏放回口袋里。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站台外逐渐下大的雨,地上很快积了一层水,一些雨也泼进站台里,她不得不靠里站了一些。


    站台顶棚将她与潮湿冰冷的世界隔开,形成一个短暂安全的空间。


    她等了十分钟,站台里进了好几辆公交,却始终没等到那辆公交。


    这让林绯夏感到不安定,她拿出手机想查公交实时信息,刚点开屏幕恰好就弹出来文霜蘅的语音电话。


    “霜蘅姐~”


    “嗯,你上车了吗?”


    “还没呢,公交还没来。好奇怪,平时都很准时的。”


    远处似乎有一辆公交车由远及近,林绯夏伸长脑袋去看,想辨认出大雨中那辆公交的是否是自己在等的。


    “外面下雨了。”


    “是啊。”林绯夏有些心不在焉回道:“还挺大的,还好是我到公交站才下雨,不然要被淋湿了。”


    她说着,看清了那辆驶来的公交车正是她在等的,忍不住朝公交车疯狂挥手。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那头文霜蘅背景过分干净清晰的声音:“要不要我去接你?”


    林绯夏的手悬在空中,脸上表情因为意外有短暂的凝滞。


    她没有很快回答,那头也耐心地等她回复。


    公交车驶入站台,带着湿意的刹车声,在她正前方“呲”一声打开了车门。司机偏头看她,等待着。


    那一两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


    车外是倾盆大雨,车内是安定的、能载她回去的固定路线。


    而电话那头,是文霜蘅对她展露的温柔。


    “……”林绯夏很轻地说:“好啊。”


    她歉意地朝司机无声地摆了摆手,那扇为她开启的门缓缓关闭,公交车重新驶入迷蒙的雨雾中。


    站台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耳边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声。


    “我把定位发给你。”


    雨中的公交站台迎来很多辆公交车,也迎来了其他候车的乘客。


    一对年轻的情侣挤在小小的广告牌下躲雨,女孩撒娇般地抱怨:“下雨好讨厌啊,鞋子都淋湿了。”


    男孩搂着她的肩膀,一边伸手替她擦掉额角的水滴,商量道:“宝宝下一趟车还要十分钟,我们要不要打车早点回去?”


    “还是坐公交吧,夜间打车好贵,省下来的钱都够买杯奶茶了。”


    “好,回去就给你点杯奶茶,超——大杯!”


    听着那对情侣充满生活气息的交谈,林绯夏目光无意识撇了他们一眼,很快目光又落回到站台外连绵的雨里。


    他们的甜蜜很真实,是当下生活中很多对情侣幸福的缩影,在快节奏的城市里,两个人拥抱取暖,享受当下的确幸。


    曾几何时,林绯夏也曾幻想过自己工作后的生活会怎么样,也许会找一个差不多的、合适的对象,在适当的年龄步入婚姻。


    可随着年龄增长,独自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后,早就失去了最初的幻想。


    她并非不向往那种“温暖”,只是愈发清醒地理解“你若盛开,清风自来”的含义。


    一束光照进站台里,林绯夏偏过头,一辆白色轿车在站台黄线外缓缓停下。


    雨太大了,雨刮卖力地刮开挡风玻璃的水,却依旧看不清里面的人,林绯夏目光落在车牌上,想要从疯狂而又密集的雨滴里辨认出熟悉的车牌。


    待她看清楚那几个数字的瞬间,驾驶位车门打开了。


    一把长柄透明伞从车内伸出,而后缓缓打开,隔绝开那些争先恐后落下的雨滴。


    文霜蘅穿着简单的灰色休闲裤和白色T恤,车灯在她身后打出强烈的逆光,勾勒出她纤细而颀长的轮廓,发丝边缘都染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林绯夏呼吸一滞,时间仿佛按下了慢放。


    站台的嘈杂、雨水的喧哗、远处车辆的鸣笛,仿佛在这一刻都褪为模糊的背景音。眼里只剩下那个撑着伞,踏着站台边浅浅积水,不紧不慢向她走来的身影。


    林绯夏愣在原地,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随之而来是无法抑制的狂跳。


    文霜蘅走到站台檐下,微微抬高伞,露出了整张脸。


    她的目光落在林绯夏身上,从上到下飞快地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走吧。”说着,很自然将伞倾斜向林绯夏,为她完全挡住了外面瓢泼的雨。


    文霜蘅的声音很轻,却比电话里更清晰,混着雨声,敲在林绯夏的心上。


    林绯夏说不清这一刻的感受。


    第27章


    白色轿车再次驶入倾盆的雨中, 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点点水花。


    林绯夏靠坐在椅背上,听着车载音响里放出抒情的音乐,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文霜蘅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库路况,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娴熟地掉了个头,另只手凭着习惯摸索到到扶手箱, 从里面抽出一包未拆封的手帕纸递给她。


    林绯夏下意识接过纸巾。


    “擦干水,别着凉。”文霜蘅一边说,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又顺手将直吹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转到另一个方向。


    有文霜蘅为她撑伞,林绯夏几乎没怎么淋到雨, 但也抽了一张手帕纸, 虚虚地擦了下手臂。


    她注意到文霜蘅肩膀以下的衣袖, 有雨水湿润的痕迹,手臂肌肤更是有明显大片的润意。


    “你也淋湿了。”林绯夏说着, 抽出一张新的手帕纸,侧过身体,不由分说就将手帕纸覆在文霜蘅的手臂上。


    这个动作让文霜蘅有些意外, 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无意识飞快瞥了眼后视镜, 见对方正低着头伸着手臂, 专注地用纸巾按压着自己湿润的手臂。


    却因动作受限, 又或者其他的,文霜蘅手臂感知到的, 只有干燥的纸巾。


    “我没事。”文霜蘅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


    “怎么没事?着凉了怎么办?我还要去看你的演出呢。”林绯夏头也不抬, 手上不停,甚至轻轻触碰她的手肘, 似乎想要将她手臂往自己的方向带,好擦得更仔细一些。但却也只是简短的一瞬,大概是考虑到在开车,便放弃了这想法。


    文霜蘅无意识笑了下,没有说话,右手自然松开方向盘,朝着林绯夏的方向伸出手臂。


    几乎是条件反射,林绯夏轻轻扣住文霜蘅的手腕,另一只手用纸巾去擦拭湿润的皮肤。


    起初,还是简单地擦拭,可看到文霜蘅暖黄车顶光下依旧白得透光的手臂,手腕好细,指腹甚至能感受到文霜蘅平静的脉搏。


    空气中,手帕纸山茶花的味道一点点扩散,在密闭的车厢弥漫。


    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文霜蘅的手指以极其放松的姿势微微曲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手指尖随着擦拭的动作无意识触碰到文霜蘅微凉的肌肤,一种异样的情愫随着山茶花香一点点晕开。


    林绯夏不自觉想起拍戏时,这只手抚上自己的后颈,指尖一点点没入发梢……


    心跳突然诡异地加快。


    林绯夏无意识抿了下唇,飞快将自己脑子里的思绪清空,几乎是有些慌乱的,用纸巾在文霜蘅差不多干爽的手臂上囫囵擦了几下。


    随后飞快松开了手,将那团湿润变软的纸巾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要掩盖自己刚才思绪过界的失态。


    “擦好了。”


    “嗯,谢谢。”


    车厢里抒情的音乐依旧播放,林绯夏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雨景,待心跳完全平复下来,她才随意起了个话题。


    “其实……”她故意顿了下,轻声开口:“我刚才差点就上公交了。”


    “嗯?”文霜蘅发出一个询问的音节。


    “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公交车正好来了,车门都打开了,司机在等我。”林绯夏无所适从地干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说要来接我,就不想上去了。”


    她在等待文霜蘅的审判。


    没想到今晚的雨会这么大,大到让林绯夏有些内疚,原本现在文霜蘅可以舒服地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却因为自己而在雨中跑一趟,淋湿了衣服。


    车厢里有一瞬的安静,静到她无意识屏住呼吸。


    随后,她听到文霜蘅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心尖,被音乐声和雨声掩盖,让林绯夏有一瞬以为是幻听。


    “幸好你没上。”文霜蘅看着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不然我就要白跑一趟了。”


    林绯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大胆地看向文霜蘅,玻璃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她清晰地看到文霜蘅嘴角上扬的弧度。


    没有审判,也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无奈。


    只有一句“幸好”,轻描淡写地将她那点小小的自私,全然接纳。


    这一瞬,林绯夏竟感觉到被偏爱。


    林绯夏慌忙转头看向窗外,生怕多看一眼,自己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会暴露太多秘密。可车窗的玻璃上,依旧模糊地倒映出她无法抑制的嘴角,和身边人专注开车的侧影。


    十公里很长,也很短,林绯夏甚至觉得才坐下,还没来得及将那点隐秘的情绪安放好,车子就已平稳驶入了公寓停车场。


    “早点休息。”站在各自的房门前,文霜蘅轻声说。


    “你也是,霜蘅姐。”林绯夏点头,露出一个切实的笑容:“晚安。”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林绯夏快步走到床边,将自己整个人扔进被面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中,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狂喜。


    待心情平静下来,这才打开手机和好友们报平安,顺便分享今晚的经历。


    …


    几天后,文霜蘅参演的舞台剧如期而至。


    林绯夏早早地就买好了内场门票,这价格对她来说并不便宜,但一想到能近距离看到舞台上放光芒的文霜蘅,她就觉得是值得的。


    李思文听闻林绯夏会来,也兴致勃勃地跟着来了。


    只是,她的目的和林绯夏,并不太一样。


    “来,看这里——对,笑容再甜一点!”李思文拿着手机,此刻化身跟拍摄影师,全程记录林绯夏从进剧场到检票进场的每一个细节。


    林绯夏配合地看向镜头,并将手中那张设计精美的实体门票在镜头中展示,脸上绽开一个自然而甜美的笑容。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记录生活,更是“营业”的宝贵素材。但在执行这份“工作”时,她眼里流露出的期待和雀跃,没有半分虚假。


    “很好,保持住!”李思文一边拍摄,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姨母笑的低声调侃:“哎呀呀,咱们这支持“姐姐”事业的人设可得立稳了。回头各大平台同步更新,CP粉不得磕疯啊。”


    林绯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热,但还是神情坚定地纠正她:“思文姐,我是真心实意想来看霜蘅姐演出的。不是作秀。”


    “是啦是啦,我口误,口误!”李思文打着哈哈,“非坚持花钱买门票,你要是作秀,天理难容了都。”


    李思文拍摄完素材,将手机屏幕面向她:“看看姐拍得怎么样,不错吧?”


    “拍得真好,思文姐,你不做摄影师屈才了。你做经纪人是摄影界的一大损失。”


    几句话,快把李思文哄成翘嘴了。


    “矮油,还是我家小绯夏说话中听~!”


    林绯夏也跟着笑了起来,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思文姐,我们开机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呀?”


    在之前,李思文给她的开机时间也只是说“一个月”后,但具体的日期,剧组群里并未公布。


    眼看着一月之期将至,目前选角进度也不清楚,这让她有些担心。


    “这个啊。”李思文笑容收敛了些,“说实话这个项目是裴总亲自搭建的,具体开机日期不清楚,但各种已经在筹备中了。据说,裴总有意用边拍边播的模式。”


    “边拍边播?”林绯夏诧异,这确实能够极快赶上目前的热度,但是否太赶了些?忍不住问:“能行吗?时间上会不会太赶了?”


    “比起拍摄时间,你更应该担心剧的审查、赞助方面能否顺利。”李思文顿了下,“裴总今天不在公司,好像去集团开会了。希望她能带来好消息。”


    同一时间——


    隆盛集团总部的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投影幕布正显示关于星云娱乐改革新模式的方案,其中就有关于《光芒》项目的详细策划、市场分析报告。


    裴钰刚结束了她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的陈述。未来,除了百合这片蓝海,星云还将推出定制化艺人。


    坐在主位的裴明志——隆盛集团的董事长,脸上挂着温和甚至是自豪的笑容,率先鼓起了掌。


    “很好。裴钰的报告做得很充分,能看到她到星云之后,的的确确是在用心做事。”一开口就为自己树立起支持女儿事业的开明父亲形象。


    “不过——”他话锋一转,“越是新颖的项目,我们越要谨慎。八千万,这笔初期资金并不是小数目。集团的钱,要对所有股东负责。”


    裴明志的目光不着痕迹看向陈董。


    陈董立刻心领神会,接道:“裴钰,星云娱乐年年亏损,集团不是慈善机构。你空降过去,第一个项目就要这么大一笔钱,去拍一个从未被市场验证过价值的百合剧?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脚踏实地。”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轻蔑。


    裴钰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甚至嘴角那抹得体的笑容都未曾改变,她目光落向发言的董事。


    “陈董,数据不会说谎。”她的声音平稳,也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光芒》预告片截止目前全网播放量破八千万,话题阅读量累计超两亿。预告片播出当天,自然流量就已经将该词条送上热搜。未拍先热,市场期待值远超同期所有项目。这不是从未验证,而是我们已经创造了热度奇迹。”


    她拿起遥控器,切换页面,屏幕上赫然出现林绯夏和文霜蘅那张引爆话题的双人海报。


    “传统言情赛道已经是一片红海。而女性向、深耕情感质量的百合题材,是真正的蓝海。我们不是在冒险,而是在开拓市场。”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用八千万,打开一个可能引领未来娱乐风向的新市场,为集团在文娱板块带来丰厚的利润,植入的广告也会为集团其他业务带来直接的关注度和潜在客户。”


    “我认为,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投资。”


    “说得轻巧!”另一位董事发难,“政策风险呢?拍出来播不了怎么办?”


    有人也附和:“是啊。百合这个题材嘛,毕竟敏感。政策风险、舆论风险,都是未知数。我个人建议,可以先将项目规模控制在一两千万以内。做个试点,看看水花再说嘛。”


    “王董这个提议很稳妥。”裴明志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裴钰,目光充满了父爱的“关切”,温声说:“裴钰,我知道你想做一番成绩。但做生意也要懂得循序渐进。你压力太大,我做父亲的也心疼。”


    “不如就先按王董说的,做个精简版?也算积累经验。”


    裴明志这番说辞,在外人听来,完全就是以为爱护女儿、充满父爱的企业家形象。


    只有裴钰能清晰感受到蜜糖里藏着的尖锐刀子——他根本不想给她足够的资源去成功!


    裴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父亲用是阳谋,用“关心”、“爱护”做伪装,行打压之实。


    好在,她早有准备。


    “关于审查方面,我们聘请了最专业的顾问团队,剧本已经完成三轮合规优化。至于播出——”


    “平台方面,我们已经与三大主流平台达成初步意向。他们看好这个项目,愿意采用‘边拍边播’的模式,与我们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这,就是市场与行业对我们项目前景最直接有力的支持。”


    她的声音清晰落下,数据、前景、风险管控甚至是平台背书,清晰地建立起一道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链。


    会议室里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寂静,反对的声音似乎被这有备而来的方案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裴明志脸上那关切的笑容依旧未变,他摩挲着手中的钢笔,似乎在斟酌着语句,准备发起新一轮的父爱攻势。


    就在这时候,会议桌上的内部通讯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在场董事无比熟悉的声音。


    “老裴,各位董事,抱歉打断一下。”


    是陈文君——裴钰的母亲,也是隆盛集团的联合创始人。


    裴明志摩挲钢笔的动作骤然停顿。


    陈文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带着一种居家的随意,“我刚巧听到了裴钰的汇报。说说我的看法吧。”


    “我觉得,孩子有想法、敢闯荡,是好事。”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声温和,却让那几位资历老的董事不自觉调整了下坐姿。


    “还记得三十年前,我们拿出全部家当去博那个没人看好的项目时,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疯了。结果呢?”


    “正是当年那份在所有人看来是鲁莽的胆识和创新,才有了今天的隆盛集团。”


    “现在集团做大了,家底厚了,会议室也从漏雨的民房换到了如今的地标大楼。”说到这,陈文君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随即话锋一转,言辞锐利:“怎么。当年挤在筒子楼里都敢拼一把的勇气,现在坐在真皮座椅上,反而没了?要因为惧怕一点未知的风险,就放弃已经被市场和平台都看好的项目吗?”


    她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字字诛心:“还是说,安稳日子过久了,各位已经忘了?隆盛的基石从来都不是规避风险,而是抓住机遇。”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寂静,陈文君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无形的巴掌,抽在那些持反对意见的董事脸上。


    她在告诫桌上那群人,在真正的开拓者面前,他们鼠目寸光的“谨慎”,显得多么可笑。


    陈文君的话,也在理。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开始微微颔首,而陈董、王董等人则面色微变,不敢再轻易发声。陈文君虽然退回家庭,但她在集团的影响力和犹在。


    此刻明确的表态,就是一场无声的站队和权威支持。


    裴明志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深知,这场战役,自己败下了。


    “嗯。”裴明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已经恢复了那温和大度的笑容,朗声笑道:“文君看问题的角度总是那么一针见血!说得对,我们隆盛,确实不能失了创业时的魄力和锐气!”


    他看向众人,一锤定音:“那么,这个项目就按裴钰汇报的提案,八千万,集团全力支持!裴钰,好好干,别让你妈妈失望,也别让集团失望。”


    裴钰面色平静地起身,微微鞠躬:“谢谢董事长、各位董事,我一定全力以赴,用结果回报集团的信任。”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些或复杂或探究的目光。


    裴钰脸上从容得体的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浓烈的疲惫,她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xue——


    一瓶拧开瓶盖的瓶装水悄无声息递到她面前。


    裴钰微怔,侧过头。


    于念舟就站在会议室门口,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她不知道等了有多久,也许从她进会议室开始,直到长达两个小时的对弈结束。


    裴钰接过纯净水,指尖与她短暂相触。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着这个动作,轻轻地抿了一口。


    纯净的水流划过紧绷的喉咙,仿佛也稍稍抚平了心底那处被至亲算计带来的涩意。


    “谢谢。”


    于念舟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只是在她喝过水后,默不作声地将瓶盖拧回,然后退后一步,重新退回到那个既能保护又不会打扰她的,一步之遥的位置。


    走廊空旷,只有她们两人。


    刚才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虚伪关怀,都被隔绝在那扇厚重的门后。


    此刻的安静,以及身后人的无言守护,成了唯一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一个新预收《继承人的战争》,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


    文案如下:


    多年前,喻声一句“分手”,碾碎了楚桐予所有的骄傲与真心。


    多年后,在某公司公开招标的并购会议上,两人以并购企业代表的身份狭路相逢。


    再见到喻声,她是资本雄厚的集团继承人,冷静、缜密,是大众给她的代名词。


    而楚桐予,不久前才从父亲接过继承人考验的重担。


    人前,她们是势同水火的竞争对手,是被寄予厚望的企业继承人。


    人后——


    隐秘的酒吧角落,喻声将酒杯推近。


    楚桐予垂眸:“喻总,我们是竞争对手。”


    喻声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轻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接吻。”


    她们在阴影中接吻,在会议上交锋。


    在谎言与试探中再度沦陷于对方。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碟中谍的算计,连楚桐予也这样告诫自己。


    直到核心方案泄露,重新建立的信任瞬间坍塌。


    “你就这么想赢我?”楚桐予将她拦在停车场,声音发颤。


    喻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眼神里的温柔一如当年:“我想赢的,从来只有你。”


    当一切尘埃落定,在决定未来的聚光灯下。


    楚桐予看向人群中那个让她曾爱恨交织的人。


    对着全世界宣告:


    “我们是对手。”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共同创造未来。”


    第28章


    厚重的幕布在如潮的掌声中缓缓合拢, 又在一片喝彩声中再度拉开。


    文霜蘅与剧团成员们并肩站在舞台中央,耀眼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带着谢幕时特有的疲惫混合着亢奋的光彩。


    林绯夏站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 怀中抱着精心准备的白粉色花束,心跳因刚才舞台上文霜蘅极具爆发力的表演而疯狂鼓动。


    她看着文霜蘅在光晕里从容谢幕,只觉得比任何镜头都要耀眼。


    “演出很成功!大家辛苦了!”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后台的气氛瞬间从紧绷转向沸腾。


    李思文迅速打开手机视频录制,镜头精准地对准了捧着花走向文霜蘅的林绯夏。


    “霜蘅姐,恭喜演出成功!”林绯夏双手递过花束, 眼睛亮晶晶的,笑容明亮且真诚:“演得太棒了!很震撼!”


    文霜蘅接过花,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她看着林绯夏明亮的眸子, 唇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谢谢你能来。”


    她拿起夹在花束里的卡片,顺手将花递给一旁的助理, 展开卡片仔细看过后,再度望向林绯夏的眼里多了一层温暖的笑意,当着对方的面将卡片妥帖地放进上衣胸前的口袋里。


    李思文的镜头迅速推进, 捕捉这暧昧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幕,脸上的姨母笑几乎快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 红光满面的导演走了过来。


    “大家辛苦了!我已经在“月宴”订了位置, 一起好好庆祝一下!”说着, 徐蓉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林绯夏,热情地发出邀请:“绯夏也一起来吧, 热闹热闹!”


    林绯夏很清楚这庆功宴是剧团核心人员的内部聚会, 自己一个“外人”,若真不识趣地跟去, 不仅尴尬,也徒增非议。


    她立刻扬起一个得体又不显得过分热络的笑容,微微欠身:“谢谢徐导!能看到如此精彩的演出已经是我的荣幸,就不去打扰各位老师庆祝了。”


    徐蓉原本也是顺口一提,见她如此识趣便不再坚持,寒暄几句就去招呼其他人了。


    文霜蘅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异常,最终只是轻声嘱咐了句:“回去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嗯!霜蘅姐你们玩得开心!”林绯夏笑着点头,又朝李思文摆了摆手,转身顺着人/流,走出了热闹的后台。


    剧院外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迎面而来,林绯夏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屏幕显示的时间。


    还好,来得及。


    她快步走向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今晚,她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


    出差到首都的林天宇,欣然接受她的邀约,但因为对方工作行程的缘故,时间只能定在今晚。


    坐在飞驰的出租车里,林绯夏看这窗外流转的霓虹,搁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束鲜花微凉的触感。


    她深呼吸了两口,将脑中文霜蘅收下自己亲手写的卡片放置于胸前的画面小心收起,调整心情,准备奔赴下一场社交场合。


    当她赶到预订好的餐厅时,一眼就看到靠窗位置,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机。


    作为请客的主人,竟然比客人还晚到,哪怕她来到的时间刚好,林绯夏心里瞬间涌上一阵尴尬。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行程而有些乱的头发,快步朝那个位置走去。


    “抱歉,天宇哥。”林绯夏一脸歉意地拉开椅子,“我迟到了。”


    林天宇从屏幕里抬头,在看到林绯夏时,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艳,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笑容:“没有迟到,你来的时间刚好。是我来早了,正好在处理点工作。”


    说着,林天宇将手机翻过来放置在一旁,侧身从身旁的空椅取过一束花。


    不是隆重的花束,而是一袋包装得精巧雅致的手提花,浅香槟色的玫瑰搭配淡蓝色的绣球花,用白色的纸质手提袋做包装,有格调又不至于太冒失。


    “很久没见,也不知道带什么合适。”他将手提花轻轻推至林绯夏面前,语气世故又不失诚恳:“想着空手来蹭饭也不好,正好路过花店,老板推荐了这束。也算谢谢你和叔叔的盛情邀请,让你们破费了。”


    林绯夏微微一怔,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花,她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但对方的说辞太过体面,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天宇哥你太客气了。”她接过花束,将它小心放在身旁的椅子上,脸上是体面的微笑:“你能来,我和我爸爸都很高兴。”


    已经提前沟通过菜单,所以在点菜环节并不花什么时间。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两人之间的交谈也如这餐饭一样,维持在礼貌又恰到好处的层面。


    林天宇很擅长活跃气氛,话题多围绕着家乡的变化以及父母身体情况展开,气氛一度十分融洽。


    他的举止得体,也展现出了年轻男性的风度和见识。


    然而——


    在某个话题的间隙。


    林天宇端起水杯,似不经意地笑着问:“绯夏你现在一个人在这边发展,又是这么特别的行业。我听叔叔说,你马上要进组拍戏了,会不会很辛苦?”


    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关心,但林绯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做这行时间确实不太规律。”林绯夏轻轻笑了下,“不过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变成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就像天宇哥你经常出差,到处飞,在我们看来也很奔波。但对你来说,应该也乐在其中吧?”


    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到对方身上,林天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接着她的话,笑着回应:“说得对,做自己喜欢的事,再忙也值得。”


    林天宇识趣的没再深入,转让聊起了自己出差时遇到的趣事,林绯夏笑着倾听,适时给出回应。


    “哇哦~吃个饭还能遇到你的熟人啊?”


    与此同时,餐厅入口处进来两位客人,其中一人一眼就看到窗边熟悉的面孔,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压低声音打趣了句。


    裴钰闻言,顺着同伴略带戏谑的目光看过去。


    柔和的灯光下,林绯夏正坐在靠窗位置,她的对面是一位身穿板正衬衫,气质斯文的男性。桌上放着精美的菜肴,林绯夏专注倾听对方说话,不时点头微笑回应。


    “和一个异性在餐厅吃饭?这氛围看起来怎么这么像在约会?”同伴调侃声再度响起,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裴钰的眉毛皱了一下。


    她脑中快速闪过林绯夏和文霜蘅的那张双人海报,那背后是无数数据的支撑,是CP粉们对新剧的热情,以及她孤注一掷的决心。


    一个百合剧的核心演员,在CP热度逐渐攀升,即将开拍的关键时期……如果被拍到与异性单独用餐,举止亲近……


    若是被有心人加以渲染,对她这倾注心血的项目而言,无疑是巨大的雷点。


    一抹极其不悦的情绪掠过裴钰的眼底,她的表情也随之冷了几分。


    “走吧。”她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个方向,率先迈开步子走向包厢。


    …


    林绯夏对这一切浑然未觉。


    这顿饭在表面和谐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结账后,两人从餐厅出来,林绯夏提前在手机软件为林天宇叫好了车。


    “天宇哥,路上小心。代我向叔叔婶婶问好。”


    “一定。今天破费了,饭菜很好吃。”林天宇笑着点头,拉开车门,临上车前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谢谢天宇哥。”


    林绯夏与林天宇隔着车窗挥手道别,待出租车消失完全视线之中,她收敛起笑容,低头看向手中那束精致的手提花,略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沙、沙、沙——


    是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


    她转过头,环卫工人正在尽职尽责地清扫着夜晚的街道,路灯下,隐在黑发中的白发尤为明显。


    “阿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走了过去,环卫阿姨闻声停下手上动作转过头,一脸疑惑问:“怎么了,小姑娘?”


    她将花手提花递过去,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可以麻烦您帮我收下这束花吗?”


    环卫阿姨愣了一下,条件反射接过手提花,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林绯夏就已经转身离开。


    “谢谢你啊,小姑娘!”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林绯夏终于轻松地笑了出来。


    在进入地铁入口前,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暖黄的路灯下,那位环卫阿姨没有继续清扫,而是抱着那束花坐在了路边台阶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用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又笑了出来。


    那一瞬间,林绯夏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转回头,快步走下扶梯,地铁通道的凉风吹过她的脸颊。


    林绯夏笑着皱了下眉头,如果妈妈还在,收到自己送的第一束花。


    大概……也会像这样,一边笑着责怪她乱花钱,一边又忍不住偷偷摸去高兴的眼泪吧。


    第29章


    《光芒》将于4月25日正式开拍。


    第一集将在5月25日上线, 三大平台同步更新,并保持周更一集的频率,直到16集完结。


    官博发出这条通知后, 引起无数粉丝热议。


    原本这部剧,很多博主预测最快也要明年才能上线,现在却像是坐火箭般的速度, 甚至是以边拍边播的形式,这在百合史上前所未有!足以说明出品方星云娱乐的诚意。


    更多的博主安利如同雪花一般降下,引起新一轮的涨粉。


    但——在这个圈子从不缺“爆料”、“扒皮”。


    随之而来的, 是这位新晋演员林绯夏被扒出生平事迹,从上哪所小学、初高中大学, 甚至上学时期得过什么奖、家里是做什么的, 都扒到网上供人吃瓜。


    …


    公寓里, 林绯夏和文霜蘅正对着剧本做最后的角色梳理,为几天后的开机做准备。


    气氛原本轻松而温馨, 直到李思文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霜蘅、绯夏,裴总让你们立刻来公司一趟。她在办公室等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疑惑, 也从李思文略显急促的语气中隐隐感觉到有事要发生。


    抵达公司,乘坐电梯上楼, 林绯夏看着站在对面的文霜蘅, 离楼层越近, 心跳竟不自觉加快,她无意识抓了一下轿厢里的扶手。


    “霜蘅姐, 我突然有点紧张。”林绯夏忽然觉得不安, “之前我还没有和裴总接触过,不知道她叫我们来做什么。”


    “别紧张。”文霜蘅语气温和, 她伸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林绯夏的肩膀,“估计也只是拍戏的事,稍微施加一些压力好让我们好好表现。我们一起面对,别怕。”


    “嗯……”文霜蘅的安抚,让林绯夏短暂地安心了些。


    敲门后推开门,走进那间装修极简而冷感的办公室,她们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裴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没有摆放任何文件,只有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更是冷硬,直直地落在林绯夏身上。


    “把门关上。”裴钰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文霜蘅转身要去关门,办公室里的第四人先一步将门关上,随后退到办公室休息区坐下,在那之前甚至少见地投给她们一个“保重”的眼神。


    两人在裴钰的授意下,在办公桌前准备好的两把椅子坐下。


    裴钰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们。


    那是一个匿名爆料贴的截图,标题触目惊心——《起底!林绯夏:清纯人设崩塌,学生时代酒吧陪酒照曝光!》


    下面配了几张像素不算高清,但足以辨认出林绯夏脸庞的照片。


    背景是五光十色的球形旋转灯光,林绯夏穿着与学生气质格格不入的亮片连衣裙,站在人群中间,周围是模糊的、看似醉醺醺的男性身影。


    “林绯夏。”裴钰几乎是一字一顿吐出林绯夏的名字,一想到不久前在餐厅看到她和异性单独会见的画面。刚强忍着说服自己不过多干涉员工私生活,没想到突然这么巨大的“惊喜”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你给我这样一个惊喜?”裴钰冷声说,她的目光攫住林绯夏,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办公室的气氛骤然降低好几度。


    林绯夏的脸色因爆料贴的照片而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时发不出声音。


    那些藏在心里被刻意遗忘的不愉快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裴钰见她沉默,心里因餐厅一幕和爆料的“铁证”而积压的失望与怒火交织,猛地站起身,手掌不受控地重重拍在桌上。


    罕见的失态让旁边的文霜蘅都惊了一下。


    “林绯夏。我不管你以前做什么,但你现在是演员,是星云重点打造的新人。”极度愤怒的情况下,裴钰还是强行保持理智,她的手不自觉握成拳。


    如果在之前,她没有亲眼见到林绯夏和异性单独见面,她还能说服自己,这爆料内容已经是过去式。


    可是,到现在——林绯夏都没有作为演员的意识,单独和异性见面,如果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为了项目着想,也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


    “百合剧的基石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但现在——”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手机屏幕上,嘴角扯出一个冷漠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失望到极致的嘲弄。


    “不久前,我才亲眼见过你与异性私下见面。现在,又是这些。”裴钰再次抬起眼,她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化作更深的寒意。


    “接连不断。你让我,让公司,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我对你……非常失望。”


    最后几个字,裴钰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上。


    董事会的博弈,努力争取到的八千万资金,以及等待看她失败的老狐狸,一切的一切背负的压力如山沉重,林绯夏的“默认”让她的信心快要破碎。


    “裴总。”一直未开口的文霜蘅声音沉稳响起,不高,却像是冰锥凿入冰面,打破让人窒息的沉默。


    “在你做出最终判断之前,是否应该听一听绯夏的解释,了解前因后果?”文霜蘅迎上裴钰的目光,声音也沉了几分:“你我都清楚,在这个圈子无良营销号给艺人带来的负面伤害会有多大。仅凭几张来源不明的照片,就轻易对手下的艺人下定论,甚至用上如此重评价,这对她不公平,也让人寒心。”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再回到裴钰的脸上。


    “我们都清楚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厘清事实。而不是在不知因果的情况下,先动摇对自己人的信任。”


    几秒的沉默后,裴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老板椅,压下翻涌的情绪。


    “好,我给你机会解释。”她看着林绯夏,“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压力重新回到林绯夏身上。


    林绯夏的手不自觉攥成拳,她用指甲更用力地陷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她抬起眼,迎上裴钰审视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裴总,我没有陪酒。”


    “我那时候,很需要钱。”


    “因为给母亲治病,家里欠了很多钱。”


    当“母亲的病”和“欠债”这几个字从林绯夏口中亲自说出,不再是冰冷的“扒皮”关键文字时,文霜蘅和裴钰的心都不可抑制地颤了下。


    “为了减轻我爸的压力,学费和生活费我都想自己挣。”


    “那份工作,是在酒吧当驻唱。每天晚上五首歌,唱完就走。”


    “那些照片,是我唱完歌下来,被客人拦住强行拍的。我推脱不掉,如果拒绝,老板不会给我工资。”


    “我做十天,拿到工资就辞职了。我不喜欢那种被打量的氛围,可没办法,我需要钱,长智齿太疼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扎在文霜蘅的心上。


    智齿……太疼了?


    这一瞬间,文霜蘅眼前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林绯夏。


    不是眼前这个努力维持镇定,在强压下接受审问的演员,而是一个更年轻、更无助的女孩。


    那个女孩或许在深夜捂着红肿的脸颊,疼到无法入睡,计算要去唱多少次才能拔掉那颗折磨人的智齿。


    她站在灯红酒绿的酒吧舞台上,忍受着令人不适的目光。


    支撑她的,不是梦想、不是爱好,仅仅是“拔牙的钱”——这样现实又让人心痛的理由。


    一股刺痛的毫无预兆如电流窜过文霜蘅的心脏,让她搭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她忽然想到在那个月色很美的夜晚,林绯夏微醺的模样,为她唱的那首歌……最后化作那双带着热情笑意的眼睛。


    笑容背后,是从未主动提及,默默承受着所有苦涩,然后将所有苦楚都沉淀成如今向前奔跑的力量。


    文霜蘅几乎想立刻站起身,将眼前这个坚强到让人心疼的女孩拥入怀中,为她挡住所有投向她伤疤的目光。


    办公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凝重的沉默,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然消散了。


    裴钰在短暂沉默后,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这件事情,公司会处理好。”


    她的目光与文霜蘅短暂交汇,却很快移开了,继续说:“类似的过往,如果还有,告知给思文,避免以后被动。”


    裴钰迅速结束话题,目光无目的地落在别处,略显生硬地挥了下手,像是想驱散心中的尴尬和愧疚,“先这样吧。你们回去,专心准备开机。”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


    林绯夏低声道了句“好的,裴总”,声音还有些低哑。


    文霜蘅深深地看了裴钰一眼,那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未散的不悦,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地揽住林绯夏的肩膀,带着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门轻轻阖上。


    裴钰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向后靠近真皮椅背里,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声浓重的叹息。


    理清楚思绪,愧疚也涌了上来。


    她知道自己先入为主地反应过激了,那些话对林绯夏来说太重了。


    自己甚至拉不下脸道歉。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不该那样对她。”


    于念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办公桌前,她没有看裴钰,目光落在林绯夏坐过的位置。


    “在你眼里,她可能只是一个数据,一个盈利工具。但她首先是一个人。”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目光看向裴钰继续说:“一个曾经连智齿疼都需要努力赚钱才能拔掉的年轻人。你的压力,不该那样宣泄在一个努力活着的人身上。”


    这番话太过直接,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试图用愤怒和权威包裹起来的,不愿直视的内核。


    裴钰猛地抬起头,搭在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一股被冒犯的怒火混合着被看穿的狼狈,瞬间充斥她的胸腔。


    “于念舟。你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


    她盯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得像个影子如影随形的保镖,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迁怒的锐利:“数据?工具?你以为这八千万是怎么来的?是靠着同情和感同身受就能从董事会那些老狐狸手里抠出来的吗?!我坐在这里,扛着所有的压力和风险,不是为了听你来告诉我怎么做人的!”


    她越说,胸腔里的那股无名怒火都带着些许委屈。


    明明作为身边随行的人,很清楚她为这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现在却站在对立面指责自己。


    “我的压力?”裴钰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冰冷弧度,“我的压力就是确保这个项目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确保所有人的努力不打水漂,而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将“什么都不懂”咽了回去。


    她烦躁地挥了下手,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对话,也驱散心头那点不该有的脆弱。


    重新靠回到椅背,旋转老板椅避开于念舟的目光,望向窗外那幢巍峨的摩天大楼。


    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赌气的成分:


    “做好你分内的事。出去。”


    她不想听,尤其不想听于念舟说这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 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完全隔绝开来,林绯夏在心中绷着的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嘴角努力维持着微小的弧度,她转身看向文霜蘅, 想对文霜蘅道一声感谢,感谢对方在老板盛怒的情况下,主动为自己争取到解释的机会。


    对视的瞬间, 她从文霜蘅的眼里竟看出了很多的情绪,关心、动容、担忧……


    她张嘴想要说什么,走廊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转头就看到李思文正朝她们迎面走来。


    “你们和裴总谈完了?”李思文脸上依旧扬着平日里的亲和笑容,但眼神中多了些其他的情愫, 她直直走到林绯夏面前, 甚至伸手抚上她的肩膀, 将她从文霜蘅的臂弯里带了出来。


    “绯夏,我们聊聊。”


    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无异, 但在此刻,刚从裴钰办公室出来的情境下,只让林绯夏刚稍稍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些, 笑容中带着些许凝重地点了下头。


    “思文。”几乎是在林绯夏点头的一瞬间,文霜蘅下意识上前半步, “我……”


    只是那句“我和她一起”还未说出口, 就被李思文用眼神先一步打断, 她别有深意道:“放心霜蘅,我不会吃了她。你先回去, 还有几天要开机了, 做好手头上的工作要紧。”


    文霜蘅听出李思文话里在提醒她,越界了。


    “嗯~”林绯夏朝文霜蘅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霜蘅姐, 你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明明面对即将发生的“问询”,心里慌得不行,表面上还要强装着坚强做出笑容。


    “……”文霜蘅目光在林绯夏脸上停留两三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休息室里,李思文递给林绯夏一杯温热的茶。


    “我这儿只有红茶了,你能喝茶吗?”李思文说着,呷了一口茶,馥郁的茶叶香气飘散在空中。


    “嗯,喝的。”林绯夏说着也呷了一口茶,清亮的茶汤,看似没什么味道,喝起来却满口茶香,比平时喝过的简易茶包要好喝许多。


    “难得呢~”李思文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比起喝纯茶,更喜欢奶茶。霜蘅也爱喝茶,这点你们还是挺像的。”


    提起文霜蘅,林绯夏的眉尾不自觉挑了一下。


    “裴总的话,别全放在心上。”李思文不动声色地观察林绯夏的表情变化,温声说:“这个项目,是裴总接手公司第一个项目,她压力很大。当初会选择你出演这部剧,也是裴总亲自挑选的,她看中你的潜力,对你寄予很高的厚望。”


    “裴总是人,也会有七情六欲。在压力大的情况下,一旦发生超出预料的事,难免会情绪不受控。”


    “但是绯夏你要知道。你是我们公司的艺人,这种关系是双向的,你为公司带来收益,公司也应该保护你合理的权益。我们需要知道全部事实,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也保护霜蘅、保护这个项目顺利推进。”


    听到文霜蘅的名字,林绯夏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李思文,原本总是明亮的双眸,此刻难得显露出一丝脆弱,她的内心只是动摇了一瞬。


    转而放下杯子,“思文姐,我明白。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尤其是霜蘅姐。”


    在李思文温柔引导下,那些在林绯夏心中沉重的过往缓缓道来。


    为了治疗母亲的病,家里变卖了所有家产,最后母亲还是没能撑过去,只留下很多债务。


    因为父母“没文化”,母亲在临终前依旧叮嘱让她要好好读书,即便是欠着钱,父亲还是没有在读书上亏待过她。


    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林绯夏上学就一直勤工俭学,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兼/职赚学费生活费。


    而酒吧那份兼/职是她所有工作中“体面”又最“不体面”的工作,仅仅是为了筹到拔智齿的医药费。


    李思文听着,心里又酸又涨,她没想到这个第一眼见到就洋溢着热情散播阳光的开朗女孩,背后竟有如此艰辛的往事。


    她却不沉溺于苦难,而是善于在黑暗中寻找光芒,就像一朵在贫瘠废土中开出的花。


    同时她也清楚,林绯夏并非“卖惨”的人,会如此事无巨细地坦白,很大程度是因为害怕会连累到文霜蘅。


    “绯夏,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坚强。我无法体会你的艰辛,但我心疼你。”李思文说着,伸手拥抱了她一下,“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公司会处理好这些事情,你只需要专注眼前的工作就好。”


    夜幕降临,李思文开车将林绯夏送回到公寓。


    路上聊天气氛很轻松,李思文见她表情和情绪都无异样,看来是自我消化调整过来了,心里那点“探究隐私”的罪恶感轻松了许多。


    “绯夏。”临下车前,李思文叫住她。


    “嗯?”林绯夏停下解安全带的手,一脸疑惑地转头看向她。


    “和霜蘅相处了快一个月了吧。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林绯夏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个褒义词,最后化作一句:“很好。”


    李思文笑了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就说吧。她只是慢热了点,其实很人好的,姐没骗你吧?”


    “哈哈。”林绯夏清晰地笑了两声,别有深意道:“姐,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切~~”李思文不以为意摆摆手,“我还想说给你看你家霜蘅姐姐私下怎么维护你的,既然你对她这么了解那就算啦!上去吧~”


    “别啊!”林绯夏一听,立马被吊起了兴趣,见李思文傲娇昂着头的模样,立马抓住她的手臂撒娇道:“思文姐~~我的好奇心都被你勾起来了~你最好了,你肯定不忍心我今晚睡不着觉的对不对~~”


    在猛烈的撒娇攻势下,李思文很快缴械投降:“好好好,怕了你了……”她说着拿出手机,打开和文霜蘅的对话框,记录最后是对方发来的一行文字。


    【文霜蘅】:别苛责她,她没做错什么。


    在看到这一行文字,林绯夏的表情凝在脸上,心脏有一瞬好像被什么击中,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了上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揣着心事,林绯夏和李思文分别后上了楼。


    她用钥匙打开门锁,轻轻推开门,里面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廊灯。


    以为文霜蘅已经休息了,正准备放轻动作,一抬眼,却看到文霜蘅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


    她似乎是听到开门声从沙发上起身,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卸了妆的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回来了?”文霜蘅的声音比平时更轻,目光在她的脸流转,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嗯,霜蘅姐。你还没睡吗?”


    那行文字突然涌上心头,让林绯夏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在等你。”文霜蘅朝她直直走来,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站定,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句:“你还好吗?”


    这句带着明显担忧和关心的询问,成了压垮林绯夏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有回答,向前迈了一小步,瞬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和文霜蘅脸与脸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望着文霜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清晰倒影出此刻自己的模样……身体比大脑要先一步做出动作,不受控地伸出手轻轻环住文霜蘅的腰,低头将脸埋进她的肩窝。


    “……”时间静止了足足有好几秒钟。


    直到熟悉的白茶混合着洗发水的味道钻进林绯夏的鼻腔,一点点唤醒她的理智。


    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对于注重边界感的文霜蘅来说,太失礼了。


    甚至感觉到文霜蘅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冲动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羞愧,林绯夏的手指窘迫地揪了一下,她想退开。


    然而,在她退开之前的一秒,身体僵直的的文霜蘅伸出手,轻而温柔回抱住了林绯夏。甚至抬起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安抚。


    “……怎么了?”文霜蘅的声音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她的耳边呢喃。


    她真切地感受到被人呵护、在乎是这种感觉。


    林绯夏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这种语调……太犯规了。


    窝在文霜蘅肩窝的林绯夏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又……”她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揪住文霜蘅衣服的一小块布料,慢慢抬起头,对上文霜蘅的眼眸:“有点开心……谢谢你。霜蘅……姐。”


    眼神骗不了人,林绯夏的眼眸恢复了平时的明亮,甚至就连语气都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这让文霜蘅对于林绯夏情绪的担心减轻了不少,不自觉轻笑了下,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搭档啊……。”


    搭档……


    林绯夏心中竟无预兆闪过一丝失落。


    是啊,是搭档。


    林绯夏飞快将那抹失落埋进心底,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还带着撒娇,就着还未完全分开的拥抱轻轻晃了晃文霜蘅:“是搭档,也是我的好姐姐~”


    那灿烂的笑容和明显的撒娇,不知怎么的,让文霜蘅忽的想起了一个人,想到那人,连带着嘴角都跟着抽搐一下,“No,你的好姐姐可不止我一个。”


    “哈?”上一秒好似温情的气氛,文霜蘅下一幕突然就“变了脸”,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可没等她深究,意识到自己失言的文霜蘅主动松开她,像是有意要逃避话题似的,很快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不要转移话题啊。”林绯夏伸手揪住文霜蘅衣服一角,“我哪有‘不止你一个好姐姐’?当着我面造谣可是不好的行为哦。”


    林绯夏坚决拥护自己是文霜蘅“独唯”的身份。


    “……那就算我说错了。”文霜蘅表情少见地不自然,甚至躲避她的眼神,这让林绯夏倒是觉得稀奇了,断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机会!


    她眼珠子转了转,迅速捋清楚了!


    “咦,你说的是于芷姐吗?她确实也是‘姐姐’啦~”林绯夏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在看到自己提到于芷时,文霜蘅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在心里偷笑。


    “但是,霜蘅你——”她故意拉长尾音,将对方期待值拉满。


    “才是我唯一的好ziezie~”


    “……”文霜蘅沉默了有将近三秒钟,直到在林绯夏眼里看到狡黠,才确认自己被这小孩捉弄了。


    她伸手捏住林绯夏的脸颊,随后向外拉扯——


    “坏小孩。”


    作者有话说:《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