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件落地的声音,还在内库里回荡,余音像是嵌进了木梁里,久久不散。
苏志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他穿着墨青色官服,衣摆被夜露打湿,沉甸甸地贴在靴面上,上面还沾着几片枯叶和泥点。眉目冷硬如石刻,像是刚从一场更大的风雨里走进来。灯影照在他脸上,把那点迟疑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震怒。
而是权衡。
库中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有灯笼里的火焰在不安地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谁准你动机的?”
终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内库里所有人同时缩紧了肩膀。
苏晚音站在机前,没有回避。
“女儿。”
“你?”苏志远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算什么身份,也敢动官造在册的织机?”
这句话落下,像一鞭子抽在空气里。
钱老脸色一白,往前一步,膝盖微微发颤:“老爷,此事——”
“闭嘴。”
苏志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钉在苏晚音身上,“一个匠人,也敢插嘴主家的事?”
钱老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苏晚音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落在地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父亲。”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拆了祖宗规矩的庶女。
“天孙锦图谱失窃,十二个时辰后交不出贡锦,苏家抄家在即。”
“我若不改机,今夜什么都做不了。”
“你若现在治我的罪,天亮之前,苏家一样完。”
她说得太直白。
直白到几名管事忍不住变了脸色,有人甚至悄悄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志远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深潭里投入了一块巨石,搅起浑浊的暗流。
“你在教我做事?”
“女儿不敢。”
苏晚音低头,却没有退让,脊背挺得笔直,“女儿只是替父亲算一笔账。”
“放肆!”
苏志远骤然暴喝。
那声音像是炸雷,在库房里轰然炸开。
他一步上前,官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抬手——
啪!
清脆的一声,像是瓷器碎裂。
苏晚音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鬓发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站稳,脚跟死死抵住地面,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来人。”
苏志远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字字砸在地上,“按家法,杖责二十。”
这句话一出,库中一片哗然。
“老爷!”苏明轩猛地上前,声音发颤,“父亲!她是为了苏家——”
“退下!”
苏志远一声厉喝,额角青筋暴起,“再多一句,你陪她一起受罚!”
苏明轩僵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着,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苏晚音却忽然开口:“女儿领罚。”
她说得很轻。
却让人心里一震。
“但女儿有一事相求。”
苏志远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而危险的器物:“说。”
“在女儿受罚期间。”
她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父亲,不要停机。”
内库里一静。
苏志远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儿——这个他十六年来几乎从未正眼看过的庶女。
良久,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倒会讨价还价。”
“好。”
“打。”
家法用的是三尺长的藤杖,杖身油亮,握柄处磨得光滑,不知浸过多少人的血泪。两个家丁上前,按住苏晚音的肩膀,把她按跪在地上。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
第一杖落下时,空气被劈开,发出呼啸的风声。
苏晚音的背猛地一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第二杖。
第三杖。
疼痛来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人从骨头里拆开,皮肉炸裂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让她眼前发黑。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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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吸气声,短促而破碎。
有匠人不忍,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也有人,悄悄攥紧了拳,指甲嵌进肉里。
第十杖落下时,苏晚音已经有些站不稳,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的视线开始发虚,却仍死死盯着那架被拆开的旧机。
机没停。
钱老的手在抖,额上冷汗涔涔,却没有停。他像是疯了一样,埋头继续拆改,铁器碰撞的声音和杖责声交错在一起,构成一曲诡异而悲壮的交响。
这就够了。
第二十杖落下。
苏晚音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地面冰冷,血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色,像一朵诡异的花。
苏志远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有愤怒,有挣扎,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怜悯?不,或许只是对一件还能用的工具的最后审视。
他终究没有再开口。
“抬回去。”
他转身就走,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机,若明日织不出东西,你这条命,也留不住。”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
苏明轩冲上来,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哥……”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却仍清晰:
“让他们……继续。”
苏明轩红了眼,重重点头。
钱老抹了把脸,不知抹去的是汗还是泪,他转过身,对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匠人哑声道:
“动起来!”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更漏,像命运沉重的脚步声。
苏晚音被抬出内库时,夜色正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她伏在担架上,意识浮沉,背上火辣辣的痛楚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恍惚间,她想起母亲札记里,那句被血迹晕开的字——
“以身试机,方得活锦。”
原来如此。
家法落下的这一夜,
旧规没有认她。
但人,开始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