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电路故障，便利店突然陷入黑暗。
林旧摸黑从纸杯里拿了串关东煮咬了口，看不清签子，嘴角被扎了一下。
很细微的痛感，混着寡淡的味道。
她依稀记得，有人和她说过，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关东煮。
重生回到乏味的高中时期，这是她第二次尝试。
林旧机械地咀嚼着，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心求死的人会重生。
脑中没有对重来的庆幸，只有对下次死亡地点的规划。
“亲，咱们这边自己是无法触发死亡的呢。”系统默默地提醒。
林旧反问：“我的身体，我凭什么没有选择的权力？”
系统一噎，这对话自重生绑定后每天都在循环上演。
林旧回来后尝试各种方法了结自己，每一次毫发无损后都这么质问它。
系统搜刮了所有劝人积极向上的词库，却次次在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前败下阵。
想用惩罚威胁，结果林旧脖子一仰就让它送自己上路吧。
系统破口大骂的话到了嘴边依旧没舍得骂她。
“你都已经重来了，为什么不去改变前世的悲剧？”系统试图转换策略，声音循循善诱。
“我从前没试过改变吗？”林旧打断它，“但她们到最后也是厌恶我的。”
林旧指着面前的玻璃墙，“我那天站在这家店门口，看着我最好的朋友从31楼跳下来，血溅在这块玻璃上，也可能不是血。”
“那个时候我在做什么？”林旧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电梯坏了我找不到楼梯在哪，我在电话里求她，我说我会从她的世界消失，我求她活下来。”
纸杯散发的蒸汽氤氲中，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有些烫。
“她只说她恨我。”
那天地上洇开的那滩血，是一颗骤然溃散的心。
林旧拿着被挂断的电话，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来救援的人将她撞倒。
自此之后，她再也没爬起来过。
林旧从过去的回忆里抽身，反问系统：
“你要看着我再挣扎一次，然后再次替她们收尸吗？”
系统哑然。
片刻后它再度开口。
“我们各退一步吧。”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我绝不阻拦。”
“但是，如果在你行动时，有任何人意外阻止了你……那么你必须无条件接受我发布的后续任务：攻略他。”
“否则，那位好心帮助你的人，将因你受到惩罚。”
“这是恩将仇报吧。”林旧不认可。
“这是我的事。”系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有完成任务，才能拿回决定自己生死去留的最终权限。”
林旧不再回复。
系统知道，这是她默认了这场赌约。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林旧的注意力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过去。
货架的轮廓，收银台的阴影，玻璃墙外在暴雨冲刷下光怪陆离的街景。
对面商铺，两个人影纠缠着在争执什么。
其中一个身影，在推搡的间隙，朝便利店的方向转过头。
隔着雨和模糊的玻璃，一张年轻却带着某种阴鸷气息的面孔，猝不及防地撞入林旧的视野。
他的肤色苍白，看过来的眼神沉郁。
四目相对，林旧下意识皱了皱眉，率先移开了视线。
林旧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好像是在哪见过。
她不喜欢这种莫名被牵动注意力的感觉，抬脚打算离开。
货架后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被巨大的力量甩出，林旧迟缓地收回差点被砸到的脚。
紧随其后，黑影撞翻货架扑向收银台，收银员尖叫着蹲下。
林旧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但下一秒，冷静又重新占领高地。
她垂眸，瞥了眼地上的手机，然后不动声色的推到一边，弯腰捡起旁边锋利的玻璃碎片，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位置。
林旧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势，这种鬼天气街上估计也没什么人，倒在路边也没人看见。
兵荒马乱的嘈杂中，有人在混乱中抢掠逃跑，有人在抄起冰桶泼向黑影，有人在滑倒踉跄中把她挤到了冰箱旁的死角里。
完了。这个念头刚升起，一只有力的手便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更深的阴影里带。
冰凉校服贴上她脸颊，黑暗中传来清冽的少年音：“别动，他刀掉了。”
耳旁的心跳震耳欲聋，几度盖过门口雨砸进玻璃门的轰响声。
热浪从耳后开始蔓延，时间好像被拉长。
系统悄咪咪观察，半晌嘀咕道：“你好像有点热。”
应急灯骤亮，林旧猛地推开少年。
他毫无防备地跌坐在狼藉中，有些茫然地仰头看她。
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校服领口被扯开露出清瘦的锁骨，上面的划伤正缓缓渗出血珠。
收银员哑着嗓音哭喊：“小同学！你，你流血了！”
少年却对周遭的混乱置若罔闻，只对林旧伸手，掌心躺着撞落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她木着脸。
他声音浸了雨的潮湿：“你的东西。”
林旧的目光从他锁骨的伤痕移到学生证上，伸手接过。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她立刻蜷指收回。
少年长睫低垂，没有看她，另一只手在背后攥紧了手上的东西。
林旧盯着他，在嘴边的“你少多管闲事”几经想说出口又被咽回去，最终变成一句：“谢谢。”
林旧不再多言，弯腰对着地上的人，指了指货架后方：“你的手机在那边，我没拿。”
被忽视的收银员闻言从货架后面探出个脑袋，手里举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是这个吗？摔得有点惨，不知道坏没坏，我看看……”
他的话音未落，另一道激动的声音响起。
“别动它！”
跌坐在地上的陈延新挣扎着要站起，却根本来不及。
碎裂的屏幕先一步亮起，屏保的照片暴露在众人视野里——照片里的人举着奖杯，半悬在脸颊旁，像是想遮住突然绽开的笑，又像是想把这份荣耀高高举起。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成了深色调的剪影，唯有她站在光的中心，笑容比所有聚光灯都更耀眼。
“和你好像啊，”收银员看看屏幕，又抬头看看林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喃喃，“但又感觉……不一样。”
他还想细看，手机便被人夺过。
陈延新紧紧握着手机，手甚至还在抖。
林旧收回目光，无意对此发表看法，更不想停留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她转身，走向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黑伞。
就在她踏入雨幕的刹那，系统叮咚一声弹出指令。
“任务目标已锁定：陈延新。”
林旧的脚步没停：“什么东西？”
“你走的再快也没用哦~”系统幸灾乐祸道。
林旧为自己争辩：“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这个不算。”
“谁让你就地取材了，”系统并不买账：“你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来得及动手东西就到陈延新手里了。”
“他偷走了你的作案工具，你现在要去偷走他的心！”
“桀桀桀桀桀……”
语罢，系统发出了邪恶的怪笑。
“你在说什么，如果我不呢？”林旧咬紧了后槽牙。
系统的笑声戛然而止：“你忍心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你而承受莫名的惩罚吗？”
系统再一次被林旧冷暴力处理。
林旧撑着伞走在街边，雨水敲打伞面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摸出手机，是条信息。
“最近海市要降温，照顾好自己。”
是个陌生的号码，发件人没有署名。
“你好像有点冷。”系统没头没尾道。
她盯着那行字，脚下不小心踩入一洼积水，雨水渗进鞋子，确实有点冷。
“如果我不完成你的任务，会怎么样？”林旧的声音轻飘飘的。
“那很遗憾，你就死不掉了。”系统无所谓道，“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你爱的人，在你面前，又死掉一次。”
雨越下越大，风吹湿了衣服，让人略显狼狈。
“现发布首个任务：给目标人物一个最温暖的拥抱，限时12小时。”
林旧折返回去时，便利店门口停着辆警车，警察正要上车。
陈延新站在门檐下，要离开的脚步因为看到林旧而停顿。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拥抱，光是想象就让她头皮发紧。
林旧又回想了一下系统的任务，如果“拥抱”是任务要求，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动作达标，其他的无关紧要？
林旧打算验证一下系统的漏洞。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掩在雨里，但陈延新听到了，“冒犯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上前一步张开了手臂。
陈延新被她的动作惊得下意识后退，脚跟撞到身后的消防栓，牵扯到身上的伤处，他闷哼一声，动作迟滞一瞬。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让林旧的手臂得以环过他的肩背。
她甚至刻意地收紧，两人潮湿的衣服紧紧相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怀抱的力度，也能察觉到她毫无感情的态度。
便利店的灯光勾勒出他们重叠的身影，落在还未完全驶离的警车车窗上。
“哟！还真等到了啊！”车里传来善意的哄笑。
陈延新浑身滚烫，手脚却冰凉得无处安放。他想推开，可刚碰到她湿冷的外套，就像被烫到般缩回。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疏离的薄荷味道，他别开头不敢多闻。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时，林旧干脆地松开了手，后退得和靠近时一样突然。
警车里年长的警察适时叮嘱：“小姑娘，你男朋友手上伤口不浅，最好带他去医院处理下。”
林旧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后，视线落在陈延新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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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延新默默将那只受伤的手背到身后，不给她看。
于是林旧目光上移，改成盯着他的脸，心里在等系统的结果。
“检测到拥抱行为，但是任务没过。”系统贴心附上理由，“请端正态度。”
林旧没忍住啧了一声。
“不严重的，真的，我自己可以处理。”陈延新表情无措，但是手还是藏得好好的。
“那你自己处理。”林旧从善如流，本来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她看了眼被风刮飞的伞，点开手机，准备打车回去。
屏幕的光勾出她眉骨的轮廓，只是眼皮半抬着，目光落在哪都没个焦点，显得有些冷淡。
陈延新快速地看林旧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然后见没被发现，又偷偷再看一下。
“你觉不觉得，你对他的行为挺冒昧的。”系统试图唤醒她或许存在的愧疚感。
林旧余光瞥见陈延新的小动作，索性直接扭头问：“我很冒昧吗？”
被抓个正着的陈延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立刻用力摇头：“没有没有！你很好。”
“……”系统选择短暂宕机。
听到还不赖的答案，林旧似乎满意了，或者说，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个推进关系的由头。
林旧从手机里调出好友二维码递给他：“加一下。”
“哦，好，好哦。”陈延新从口袋里掏出他稀碎的手机，扫好几次才成功加上。
紧接着，他收到了一笔数额可观的转账，并且备注精神损失费。
“别退给我。”林旧说完，她的网约车正好闪着灯停在了路边。
林旧没等他的回复，径自上车。
车子驶离潮湿的街边，停在一栋别墅前。
林旧在电子锁前站定，指尖悬空，她一下子想不起密码，但依照林逐鹿的习惯八成是她的生日。
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林旧在门口顿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这里是在林逐鹿生意成功后搬来的。
搬离老房子那天，林逐鹿摸着她的头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但那时候的林旧，正频繁穿梭于各个竞赛集训营和夏令营，并不常回来。
再后来，林逐鹿生意出了问题，开始常年奔波在外，即便偶尔回来，也是直接去学校看她。
按时来打扫卫生的家政，成了房子最熟悉的人。
林旧洗漱完毕，湿发披在肩头，坐在卧室窗边，望向楼下黑沉沉的花园。
与其他邻居家精心打理的庭院不同，她家的院子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花草树木，铺着整齐的地砖。
林旧望着那片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就这么不管他了？”系统的声音把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回来。
“不然呢？”林旧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更显淡漠，“你不是没判定成功么。”
“为了后续发展，建议你走温情路线。”系统不死心地再次规劝。
“温情？”林旧嘲讽道，“他只是我获得生命自由的工具，我为什么要对他有温情？”
“你有时候真的……挺过分。”系统做出评价。
林旧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就那样顶着半干的湿发，直接向后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彼此彼此。”她闭上眼，“我不也只是你的工具吗？”
“只是我还没发现，你究竟想利用我得到什么而已。”
这一觉越睡越昏沉。
直到系统在她脑中循环播报超大声的：“警告：任务仅剩1小时！”
“关我屁事。”林旧被惊醒，开口骂道。
见成功完成了骚扰任务，系统鸡贼的跑了。
林旧很难不怀疑，它是在因昨晚的事公报私仇。
外面的雨停了，天空依旧阴阴的。
她点好外卖，下楼等物业送过来。
刚打开门就看到墙角里缩着个人影。穿着校服，身形瘦削，衣服看起来像是被雨彻底淋透过，此刻又干巴巴地皱在身上。
林旧皱眉，拿手机准备报警。
然而，就在蹲着的人闻声抬起头，露出苍白面容和那双熟悉又带着几分惶然的眼睛时，她报警的动作顿住。
“你跟踪我？”
陈延新像是被这句话刺到，慌忙地想张嘴解释，可发出的只有嘶哑破碎的气音。
他急得眼眶发红，嘴唇开合，却挤不出一个清晰的字句。
林旧耐着性子走近两步。
见她过来，陈延新试图踉跄着扶墙站起来，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但他的身体似乎虚弱到了极点，刚勉强站起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陈延新并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林旧下意识伸手扶，于是一具身体倒进她怀里。
现在，距离足够近，林旧终于听清了他气若游丝、反复重复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变态。”
“我，我马上就走……”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有道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拥抱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