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再拒绝显得不近人情。
罢了，今日插手的事情也不在乎多这一件了。
“你要去哪个方向？”
“回百草堂。早上带来的药材没卖掉要带回家。”
话落，凌涣便扶着姬妄的肩膀提气，几息之间便到了百草堂。
黄掌柜的尸体已被收敛，自中午离开后好似有许多人来过，药材柜已被洗劫一空，抽屉被扔得遍地都是。
姬妄的背篓也被人踢倒，躺在杂乱的纸页木板之间，里面的药材早已不知所踪。
姬妄小心翼翼的走到背篓前，正要将它背在肩上，却被凌涣抢了先，他将背篓提在手里，近乎姬妄半身高的背篓被他拎着，显得极为轻巧。
姬妄也不跟他客气，毕竟即使背在自己背上，最终还是要让凌涣承担重量。
只是……
此番事毕，姬妄紧绷的神经松懈，回忆起这短短几个时辰，竟像是在梦中般。
在她短短十三载年岁里，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竟真有人一步便可踏出百丈。
从前只听说仙署中人大多为修道者，可抵御妖兽，但看上去也不过比寻常人年轻一点，身体强健一点。
至于能认主的玉匣，香气经久不散的灵药，更是闻所未闻。
今日一日的见识，抵得上前十几年的总和。
一个念头又浮上心头。
她想修仙。
之前虽偶尔也有这样的想法，但从未如此强烈。
想要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不再受困于三安村和临济城，想要真正了解这天地间她究竟能走到何种境地，而不是每日浑浑噩噩，为了温饱耗尽心力，想要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赌那一丝运气求一个解释的机会，想要再无人能随便欺她。
今日若不是凌涣出现，仅一个林震便能让她背负污名，死无葬身之地。
她仅是升起这一个念头，想到如此结局，便如同被人扼住喉咙，无法呼吸。
今日发生的一切打碎了她生存的泡沫，固然，平平淡淡一生，总不会每一日都如同今日一般刺激。
可，万一呢？
万一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是否能再次化险为夷，平平安安地回家？今天运气好，有人愿意相帮，才侥幸逃过一劫，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需要靠别人偶尔的善念才能好好活着。
……
姬妄思绪闪过，快到凌涣拎起背篓调整了下方向，空出另一只手来带她，她却猛地抬头：“仙君，我想修仙。”
凌涣似乎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话语，或者说请求，他淡淡开口：“可以啊，只是乾坤宗路远，我可以送你回家，可若你要拜师，须得自己踏过千山，方有可能得到仙缘。”
姬妄一喜，有机会便是最好的：“乾坤宗在哪？”
凌涣重又扶上她的肩膀：“你家在哪？”
姬妄默默指了个方向。
凌涣脚步不停，开口回答姬妄的问题：“从这里一路向东，穿过过九座城，便可到达。”
出了城，凌涣放下姬妄，拔剑施法，站上剑身，对姬妄伸手：“上来。”
姬妄不解：“既能以剑代步，为何不一开始就如此？”
“城中不能御剑。”
待姬妄站好拽住凌涣的袖子，剑身托着两人平稳升空。
飞剑疾速前行，风呼啸而过。
躲在凌涣身后抵挡迎面吹来的风，她接着问：“是否凡想修仙者，皆需经过这九座城？”
凌涣的声音被风吹得零落：“不是。”
哦，原来这九座城是修仙的必经之路，可又不是修仙的必经之路。
有人离得近，有人离得远，好不公平。
但，即使不公平，这条路她也要走上一遭。
两人飞得并不高，姬妄低头向下看，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枝从脚下闪过，
姬妄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只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便已飞到了尽头。
此时天色只比刚出仙署时稍暗，离三安村还有一段距离时姬妄便看到村口有一人正来回踱步。
“娘！”剑刚停她便迫不及待跳下去。
姬母伸手搂过她，视线却停留在凌涣身上：“不知这位是？”
姬妄这才想起来，同行一日，也不曾知道他的名字，只察觉到他应当身份不凡，既提到了乾坤宗，当是乾坤宗的弟子。
“凌涣。”凌涣放下背篓，理一理袖子，淡淡开口。
“多谢凌公子送小女回来。”
姬妄在姬母耳边小声道：“凌仙君。”
凌涣耳朵微动，心下好笑，怎么在称呼上如此较真。
姬母很快改了口：“不知凌仙君可曾用过饭？不嫌弃的话来寒舍吃顿便饭。”
“我还有事，不多叨扰了。”
凌涣微微躬身，而后飞身上剑，转身离去。
等凌涣的身影消失，姬母松开姬妄，眼神里带着担忧，拉着她转了个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是被人送回来的？发生了什么？有受伤吗？”
“没事，先回家，慢慢说。”
路上，姬妄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拣着能说的告诉姬母，略去被林震追的那段，只说帮忙找到了凶手。
姬母不禁唏嘘：“黄掌柜医术高超，人也和善，收药材时不恶意挑刺压价，怎么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回了家，甫一坐定，姬妄便迫不及待地对姬母诉说她的宏图壮志。
“娘，我想修仙。”
姬母并不意外，生在此世间，能有多少人抵抗得住修仙的诱惑，只是多数人或困于生计，或困于天赋，能窥见这巍巍天地的冰山一角已是难得。
就连她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梦，只是修仙路漫漫，仙署中人虽都是修仙者，却并不收徒传授仙术，若真想得道，只能跨越千里，去找那仙山所在。
临济城地处偏僻，据仙署中的道长透露，找到仙山须得跨越多座城池，又遑论即使找到了仙山，又是否能有足够的天赋踏上仙途？
做一个普通人尚且能安稳度日，若一路颠沛最终依旧一事无成，实在可怕，便也歇了这心思。
姬母将个中道理讲给姬妄听。
姬妄听了后却摇摇头：“但不去尝试，就真的只能待在这山村里，进城卖药，日复一日，我不想这样。”
“所谓的安稳又真的安稳吗？仰仗的不过是上位者的良心，若有朝一日，仙署中的修道者不再守所谓的保护百姓的规矩，我们便只会成为那浮萍，风雨飘摇，又何谈安稳？”
姬母一时哑口无言，但她垂头思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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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又开口了：“但这么多年都安稳地过来了，又何必杞人忧天？为了一个可能葬送掉原本还算过得去的生活？”
“过不去，过去没见过也便罢了，如今已经见识到了另一番天地，又怎能忍住不探究一二？”
姬母看着姬妄脸上坚定的神色，双手紧握，虽在辩论，从一开始眼神便未有丝毫动摇，而自己却被她勾起少时的愿望。
少年心气会被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去棱角，罢了，且让她去吧，总归无论如何，自己会在家中等着她，不管成与不成，终究圆了这个梦吧。
她叹了口气：“我拦不住你，便去试试吧。只是冬日寒冷，不若等来年开春再出发。”
“不妨事的，穿件棉衣，赶路时热还来不及，又怎会冷。”姬妄摇摇头。
姬母见劝不住她，也不再坚持，站起身从床头的小盒子里取出几块碎银，仔细用布包好，又张罗着收拾衣物，原本说好了买点布做衣服，今日耽搁了一番也未来得及，只得将去年的衣服再翻出来。
只是姬妄年幼，长得快，去年的衣服袖子与裤腿皆短了一截，无奈，姬母只能拆拆补补，好歹又缝上了，只是原本带有蓝色花纹的衣服袖口裤脚皆多了一段灰扑扑的布料，多少显得寒酸。
但姬妄并不在意这些。
第二日一早，姬妄蹑手蹑脚地起床收拾，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吵醒姬母，她不喜欢分别。
姬妄出门时，天还未亮，往外看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斜斜洒下来，不至于让整片天地陷入纯粹的黑暗，勉强看得见路。
姬母躺在床上，悉悉索索的声音消失后，她睁开眼睛。
又哪里睡得着呢？
女儿即将远行，孤身一人，她的心揪着，只恨不能同去。
怎么能同去呢？
两人行的开销不比一人，那些碎银若只供一人使用，想必能走得更远一点吧。姬妄机灵，遇到事情能自己拿定主意，带上她反倒累赘。
又过了一会，她披上衣服，摸索到桌边。
点上灯，却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包下压着张纸。
她将布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如她此刻的心情，布包里装着本该姬妄带走的碎银。
她追出门，可通往村口那条路上已不见人影，又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房内。
重又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
娘，我走了。别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银子留给您，我带在身上反倒不安全，等我回来再好好报答您。
字迹是用烧火的木炭写的，可能是因为天黑看不清，还有几处字迹叠在一起，她费力辨认，才勉强通顺理解。
就这么短短几行字，她看了良久，眼眶慢慢泛红。
不带银子定然举步维艰，衣食住行皆是问题，她担心自己是累赘反而徒增花费，却不想姬妄竟是分文未拿。
怪她太过胆怯，不敢离开三安村去攀登那未知的登仙路，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这么一想，她女儿倒是厉害，起码比她强。
姬母脸上露出一抹笑。
好了，女儿尚且有勇气面对那未知的一切，她又怎能拖后腿？
思及此，她打起精神，无论如何，既已决定了留在三安村，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道，沉湎于离别实在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