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一口气跑到了楼后的篮球场,在没人的长椅上坐下,这才敢大口喘气。
夏夜的风带着丝闷热,知了还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其实仔细算算,她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她那个酒鬼父亲了。
但他过去留下的阴影,却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哪怕她已经逃到了离梅溪村几千公里远的凛城,可只要听到酒瓶碎裂的脆响,她还是会克制不住地发抖。
或许真像陈潮所说,她就是个胆小鬼吧。
陈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有些自厌地想。
怕陈刚担心再出来找,她也没敢在外面待太久。等心口那阵慌劲儿过去,便起身往回走。
路过隔壁烧烤店时,那里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陈夏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像躲避瘟神一样,贴着墙根快步上了楼。
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陈潮不在。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铁架床,陈夏心里又是一紧。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被冤枉,又被陈叔训了,赌气出去散心。
不过她发现,原本大敞着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严实了。
厚重的玻璃稍微隔绝掉了一些楼下吵闹的声响,让屋内的空气沉闷却安宁了几分。
陈夏坐回书桌前,试图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可楼下偶尔炸起的吵闹声和酒瓶碰撞声,还是像针一样时不时刺她一下,让她根本无法专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陈潮那边。
他的书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几本漫画,上面压着一副头戴式的大耳机。
陈夏咬着笔杆,犹豫再三,还是悄悄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耳机拿了过来,戴在了头上。
耳机的海绵罩很大,还残留着一点少年身上淡淡的味道,不难闻。
甚至,还有点好闻。
厚实的耳罩像两只手掌,把外界的纷扰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一点。
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陈潮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实际上已经默许她进入他的领地,不再像防贼一样盯着她不许乱碰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陈夏都有些犯困了,才摘下耳机。
楼下的喧嚣已经散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她站起身,刚把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潮打着哈欠回了屋。
四目相对。
陈夏站在他的书桌旁,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手足无措地背在身后,神情局促。
陈潮也愣了一下,看着她还有点肿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被动过的耳机,脸上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一时无言,空气里流淌着微妙的沉默。
“那个……”陈夏抿了下唇,率先打破了僵局,小声问道,“陈叔后来没再训你吧?”
陈潮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坐下,背脊绷得有些直,闷声回了一句:“没有。”
“对不起啊。”陈夏手指绞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是我胆子太小,连累你挨骂了。”
他紧抿了下唇,既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地怼回来,也没有不耐烦地让她闭嘴,只是陷入了沉默。
空气又沉了下去。
陈夏刚想转移话题,问他晚上去哪儿了,少年低哑的声音却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陈夏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陈潮已经迅速地翻身上床,拉过薄被蒙住头,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抗拒交流的后脑勺,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幻听。
陈夏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嘴角却慢慢松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关上了灯。
“没关系的,哥哥。”
黑暗中,屏风那头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
第二天清晨。
陈夏醒来时,习惯性地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没人。
被子随意摊着,陈潮又不见了。
她有些纳闷,暑假才刚开始,也不用上学,他怎么起这么早?难道又是被陈叔抓去帮忙送快递了?
也没多想,陈夏洗漱完吃了桌上留的早餐,便坐回书桌前继续写暑假作业。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越升越高,蝉鸣声又开始在窗外聒噪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庞然大物,磕磕绊绊地往上挪。
“砰!”
房门被艰难地顶开。
陈夏惊讶地回头,只见陈潮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正费劲地往屋里挤。
那是好几个加厚的双层大纸箱拼接在一起做成的,缝隙处被黄色的宽胶带缠得死死的,看起来敦实又坚固,像个小型的堡垒。
“哥?这是什么?”陈夏惊得站了起来。
陈潮把那个大家伙往地上一放,震得地板都颤了颤。他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别别扭扭地踢了踢纸箱:“仓库里有不少多余的废纸箱,我就给你造了个……呃……屋。”
他说完,又像是怕她不懂,走到那座堡垒前,拉开一扇用硬纸板做成的简易小门:“里面贴了泡沫板,隔音,晚上再有人喝酒闹事,或者外面太吵,你就钻进来。”
陈夏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并不大的空间里,铺着厚厚的泡沫地垫,顶上甚至还接了一个暖黄色的小灯泡。虽然简陋,却像是一个把所有风雨和恐惧都隔绝在外的安全屋。
陈潮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昨天未说完的歉意:“反正坐里面,基本上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陈夏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板边缘,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回过头,看着满头大汗、却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潮。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锋利冷硬的眉骨上,将那原本桀骜的线条晕染得格外温柔。
“谢谢哥。”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迅速别开脸,故作不耐烦地嘟囔道:“行了,别傻笑了。赶紧让一让,我把这玩意儿搬你那边去。”
“嗯。”陈夏应了一声,忙不迭给他让出路来。
只是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没能收回去。
自从有了这个并不美观却格外敦实的纸箱小屋,陈夏在凛城的夏夜,终于变得安稳起来。
每当夜幕降临,隔壁烧烤店的划拳声和酒瓶碰撞声顺着窗缝往里钻时,她不再像惊弓之鸟般瑟缩,而是会熟练地抱起暑假作业或是正在读的书,像只回巢的小松鼠一样,钻进那个只属于她的狭小空间。
纸箱门合上,外面的纷扰被厚厚的泡沫板隔在了世界之外,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狭窄的空间里,那盏小小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静静铺开,将她的影子柔软地映在纸板墙上。
这里没有醉酒的男人,没有暴力的阴影,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令人心安的静谧。
陈潮半躺在铁架床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按着游戏机,余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屏风,落在那个安静矗立的箱子上。
看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抹微弱却稳定的亮光,他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起来。
-
短短一个月的暑假,一晃就过完了。
开学后,陈潮升入了凛城三中。虽然三中和三小还在同一个校园里,但初中部和小学部隔着一整个大操场,食堂和小卖部也是分开的。
再加上初中课业紧放学晚,陈夏在学校几乎碰不到他了,也不必再担心被人看出两人有什么关系。
上了初中的陈潮个头猛蹿,已经超过一米七,肩背挺直、眉眼冷淡,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麻烦也随之而来。
班里有个初二留级下来的男生,叫赵驰。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不良学生,混得早,甚至认识校外的小流氓,一进班就自称老大,看谁都不太顺眼。
可陈潮偏偏不吃这一套。
赵驰几次在教室里找存在感,路过陈潮课桌时故意撞一下,或者拍着他肩膀阴阳怪气地问“懂不懂规矩”,陈潮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戴着耳机听歌,当他是空气。
这份无视,比顶撞更让人窝火。
终于有一天,赵驰忍不住了。
下课铃刚响,他在走廊拦住陈潮,抬手就想推人:“跟你说话呢,聋了?”
结果手腕刚伸过去,就被陈潮反手扣住。少年手劲极大,借力往旁边一拧,干脆利落。
“啊——”
赵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不得不弯下腰。
陈潮松开手,把人搡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别碰我。”
那天之后,两人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赵驰几次放学堵他,扬言要“单挑”。陈潮依旧懒得理他,只冷冷回了一句:“没空。”
赵驰越来越不爽,却又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撒气。
直到某天放学,赵驰在校门口抽烟,无意间瞥见陈潮骑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出来,而他身后不远处,竟然跟着一辆骑着粉红自行车的小女生。
虽然两人一路无话,甚至刻意拉开了距离,但赵驰鬼使神差地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最终都拐进了疾风物流站。
这事儿被他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天,他终于弄清楚,那个小女生,和他弟弟赵骏在一个班,去年冬天打雪仗的时候,陈潮似乎还替她出过头。
这一下,赵驰心里的那点火,彻底找到了出口。
周五下午。
陈夏刚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就被一个敞怀穿着初中校服、流里流气的高个子男生拦住了去路。
“小妹妹,跟哥哥去那边聊聊?”
他歪着头,语气轻佻,眼神却透着股阴狠。
陈夏愣了下,还没来得及拒绝,赵驰的一只大手已经蛮横地按在了她的车把上。他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由分说,连人带车硬生生地将她逼进了学校后墙根那条没有监控的死胡同里。
“哗啦——”
书包被他一把扯下来,拉链拉开,底朝天一抖。里面的课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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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盒瞬间散落一地,滚进了满是煤渣和污水的泥泞里。
陈夏呼吸一滞,本能地缩向墙角,眼睁睁看着赵驰抬起脚,重重踩在她那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本上,恶意地用力碾了碾,留下一个漆黑狰狞的脚印。
“听说……你跟陈潮挺熟?”赵驰蹲下身,拍了拍陈夏吓得惨白的小脸,眼神戏谑,“你是他什么人啊?”
陈夏这才稍稍摸清自己被针对的缘由。她心跳如雷,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承认她和陈潮之间有关系。
她拼命摇了摇头,声音都在抖:“我、我不认识他……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我他妈能搞错?!”
“我都看见你们一块儿进那个破物流站了,你跟我装什么蒜?”他盯着陈夏盈满泪水的眼睛,手指加重了力道,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看着挺乖的一女的,怎么嘴里没句实话呢?说话!”
剧痛钻心,陈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生理性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发抖。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真不认识……”
赵驰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小女生骨头这么硬。他恼羞成怒,猛地松开手,转而狠狠攥住她的马尾向后一扯:“不认识?”
“不认识……”
陈夏疼得仰起头,整张脸被迫向上,惨白如纸。
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倔,死死咬住那个答案不松口。
这算什么呢?
比起小时候陈建那没轻没重落在她身上的拳脚,这点疼,她完全可以忍。只要不把麻烦带给陈潮,只要不让他卷进来。
可能是看她死活不开口,又或许觉得一个大男生欺负小女生实在也没什么成就感,赵驰终于松开了手,一脸晦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嘴硬是吧?我管你认不认。”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陈夏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回去告诉陈潮,让他别当缩头乌龟。明天下午放学,南街口,让他来跟我单挑。不然……”他冷笑一声,踢了一脚地上的书,“不然你以后在学校,别想有一天安生。”
说完,赵驰理了理校服领子,带着一脸嚣张大摇大摆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陈夏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她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蹲下身,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和文具捡起来。
那本被踩脏的作文本上,黑色的脚印格外刺眼。陈夏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没擦掉,只好拍了拍上面的煤渣,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扶起歪倒在泥水里的粉红自行车,从兜里掏出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把车把和车座上的泥点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才跨上车,朝着物流站骑去。
……
回到物流站,推开二楼的房门时,陈潮也刚到家。
他正弯腰在换鞋,听见开门声,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今天才回来?”
陈夏心里咯噔一下。她低着头换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今天值日,扫除来着。”
“哦。”
陈潮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起疑。他拎起书包正要往里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垂着脑袋的陈夏。
少年脚步一顿,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眉头狠狠一皱:“你下巴怎么了?”
陈夏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下巴,眼神闪烁:“没、没什么……被蚊子咬了,我挠的。”
“蚊子?”
陈潮嗤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陈夏,你脑子被风吹傻了吧?这天气哪来的蚊子?”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下她的手,捏着她肉肉的脸颊强迫她抬头。
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辨,是被人大力捏掐过的痕迹。
“谁欺负你了?”
陈潮的声音沉了下来,周遭气压骤低。
陈夏心里发慌,只想逃避:“没人欺负我……那个……我要去厕所……”
她想绕开他往屋里钻,却被陈潮伸手拦住。
“站住。”
陈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书包上。那粉色的书包侧面,蹭着一大块没擦干净的黑灰。
“书包怎么脏了?”
“……摔、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把下巴摔出指印来?”
陈潮彻底没了耐心,也不跟她废话,直接伸手去拽她的书包带子,“给我。”
“哥,你别……”陈夏死死拽着不放,眼圈已经红了。
但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她的挣扎毫无意义。
“拿来!”陈潮干脆地夺过书包。
刺啦一声,拉链被粗暴地拉开。
书包里面乱糟糟的,这根本不像平时那个整洁的她。陈潮随手翻了一下,动作猛地停住。
他从夹层里抽出了那个被刻意藏起来的作文本。
封面上,那个硕大的、带着泥污的黑色脚印,像一道无声的伤口,骤然撕开了所有伪装,刺眼地袒露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