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之夏》
1. Chapter 1
从梅溪村到凛城,大货车走了整整三天。
车身糊满灰褐色的泥污,只有挡风玻璃被雨刷刮出一片勉强透亮的区域。
陈夏蜷在副驾角落,脸贴着结满冰花的车窗,透过没被冻住的缝隙,第一次看清这座城市。
没有山,只有望不见头的平原和灰扑扑的楼。
天空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路旁庞大的烟囱像巨人的手指插向天空,喷吐着大团大团白色的浓烟,还没散开就被狂风撕碎。
马路宽得离谱,两侧堆着脏兮兮的黑雪。
重型卡车接连呼啸而过,卷起的雪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到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把烟头往窗外一弹,踩了一脚刹车。伴随着刺耳的气刹声,车头猛地顿挫了一下,停在了满是煤渣的路边。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一股混着煤灰味和柴油味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陈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怀里破旧的书包。
“丫头,下车吧。”司机刘叔是个热心肠,但也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正赶着去前面的物流园卸货,“你妈给的地址就在这儿。看见前面那个红牌子没?疾风物流就那儿。叔还得赶时间排队进场,就不送你进去了啊。”
陈夏没说话,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笨拙地爬下高高的货车踏板,脚刚沾地,就被结冰的路面滑得踉跄了一下。
刘叔从后座把那个快赶上她人高的蛇皮袋行李扔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路边的黑雪里。
“行了,快进去吧,外头太冷了。”
大货车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灰色的雾霾里。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在低鸣。
陈夏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那是由废弃厂房改造的一排二层楼,突兀地立在城郊的路旁。几家商铺和汽修厂混杂其中,而正中那两扇蓝色卷帘门,一扇紧闭,一扇半掩着,像巨兽半张开的嘴。
门头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
疾风物流配送中心。
那几个字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边缘已经泛白起皮,像这座城市一样粗糙、坚硬。
陈夏吸了吸鼻子,试图把即将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粉色薄棉袄,是在梅溪村的外婆给做的,在南方的湿冷里还能顶一顶,到了这零下二十度的凛城,简直像张纸一样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起球线衣。下身是一条单薄的黑色校裤,脚踝露在外面,已经被凛城的风吹成了青紫色。
太冷了。
这种冷是物理攻击,没有任何缓冲。陈夏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被扔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拖着那个沉重的蛇皮袋,一步一滑地挪到那扇半掩的卷帘门前。
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棕色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带、纸板和机油混合的特殊味道。
似乎并没有人在。
陈夏不敢进去。她怕黑,也怕生人,更怕自己走错了地方。
妈妈在电话里说过,会在门口等她。
可现在,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路过的重型卡车。
她在门口呆立片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默默将蛇皮袋竖起来,自己缩进袋子和墙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凛城的冬天,下午四点半就开始黑天了。路灯昏黄地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就在陈夏感觉脚趾已经失去知觉,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改装过的蓝色三轮车,像一头失控的野牛,贴着路边的积雪一个漂移,车尾甩起一片泥点子,嚣张地停在了物流站门口。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上就跳下来一个少年。
他脸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身形却比她高很多,骨架已经撑开,像北方野地里疯长起来的一棵小白杨。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竟然敞着身上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袖子随意地撸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精瘦有力,上面青筋微凸,还蹭着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
少年满头热气,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啦作响。
陈潮今天心情不太好。
年底快递爆仓,又临时出了一车加急海鲜件的问题,他爸和张姨不得不赶去隔壁市救火,他一个人顶了两个人的活,送完南区的最后一百件货,感觉腰都要断了。
刚下车,他就看见了门口那团粉色的影子。
陈潮皱了皱眉,天生的领地意识让他对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充满了警惕。他迈着长腿几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陈夏。
“喂。”
少年的声音刚进入变声期,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语气很不耐烦:“取件的?”
陈夏被吓得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迎上一张棱角分明、眼神不善的脸。微微上挑的眼睛亮得锐利,正死死盯住她。
陈夏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书包,惊恐地看着他,然后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是取件的?”
陈潮眉头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穿得土里土气,身上的粉棉袄旧得都快包浆了,脸也冻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那是寄件的?”陈潮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瞥了眼她怀里的书包,“东西呢?打包了吗?”
陈夏还是摇头。
她紧紧抿着唇,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陈潮的眼睛,只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陈潮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忙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本来就烦躁,现在还要跟个哑巴在这儿猜谜语。
“不取也不寄,你杵这儿当门神啊?”
陈潮“啧”了一声,怀疑眼前是个偷窃或者碰瓷的。
临近年关,附近多了不少借小孩博同情,偷窃碰瓷的事儿。
他不禁语气变得恶劣起来:“起开起开,别挡道。这儿是大车进出的地儿,待会儿被撞了可没人管你。”
说完,他不再看陈夏,转身上了三轮车,熟练地把车倒进仓库,然后“哐当”一声拉下了半扇卷帘门,准备锁门走人。
陈夏被那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大门口的位置,但依然没有走。
她不敢走。刘叔说妈妈就在这儿,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陈潮上了仓库二楼,从暖瓶倒了杯水,晾温了几口灌下,又胡乱啃了半个面包,便抱起篮球出了门。
谁知一下楼,转头就看见那团粉色的身影还缩在仓库门口。
她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破布娃娃,还在那儿瑟瑟发抖。
陈潮无语了。
他双手插兜立在台阶上,朝路口扬了扬下巴:“喂,听不懂话?让你走远点。待会儿天黑透了,这片儿全是野狗。”
陈夏还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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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陈潮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雪水浸透、正在往外渗水的单鞋。
那一眼,看得陈潮莫名心里一堵。
隔壁传来了好友李浩的喊声:“潮哥!快点!场子占好了,再不来就被洗浴中心那帮孙子抢了!”
“催命啊!来了!”陈潮不耐烦地吼回去。
他转身想走,可是迈出去的脚却怎么也落不实。
这鬼天气,零下十几度,那土包子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而且看她那一动不动的架势,估计是真没地儿去。
陈潮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新买的篮球鞋,踩在雪里都觉得有点凉。她那双破布鞋,怕是早就透心凉了。
“操。”
陈潮低骂了一声,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那头硬茬茬的短发。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门口。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属于少年的热气和压迫感扑面而来,陈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闭上了眼睛等待挨骂。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来。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门被用力推了上去。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洒了出来,带着一丝暖意,照亮了陈夏脚下的那一小块黑雪。
“进来。”
陈潮松开手,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下巴往仓库里面扬了扬,语气依然很冲。
陈夏愣住了,不太相信地看着他,没敢动。
“看什么看?真听不懂人话?”陈潮眉梢一扬,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让你进来等着!别想冻死在我家门口讹钱。”
陈夏迟疑动了动唇,想说她只是在等人,没有想讹钱的意思。
可没等她开口,陈潮已经失去耐心,伸手攥住了她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胳膊。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骨头在发抖。
稍一用力,他就把人像拎小鸡似的拽进了屋里。
“砰”一声,卷帘门重新拉下,只留一道能过人的窄缝透气。
世界瞬间安静了。风声被挡在外面。
仓库里其实也冷,可对于快要冻僵的陈夏来说,已经算得上天堂。就连空气里那股纸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此刻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全。
她偏头看了看那道门缝,能望见外面来往的人影,即使妈妈来了,她也能一眼看见,便没再反抗。
陈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刚才抓了什么脏东西。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缺了腿、垫着砖头的旧沙发,像个发号施令的小霸王:
“就坐那儿。别乱跑,别乱摸。”
说完,他转身要走,抱着篮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恶狠狠地指了指那一堆堆像山一样的快递箱,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警告道:
“看见这些货没?每一个都比你值钱。这儿有监控,要是少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
陈夏被他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这次终于有了反应,拼命地点头,像捣蒜一样。
“啧,是个哑巴么。”陈潮嘟囔了一句,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窄缝里钻了出去。
陈夏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破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硬,还带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可她竟觉出几分安心。
她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望着那个逐渐跑远的背影。
少年跑得很快,像一团不知冷暖的火,消失在了凛城灰蓝色的暮霭里。
2. Chapter 2
陈夏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冷硬的旧沙发上坐了多久。
仓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当外面有大车经过,地面就会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连带着屁股底下的沙发都在抖动。
她蜷缩着身子,紧紧盯着外面来往的人和车。
直到两道刺眼的大灯猛然划破了眼前的昏暗,伴随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声响,一辆满身泥泞的皮卡径直开了进来,急刹在仓库门口。
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还没站稳便带着哭腔喊出来:
“夏夏!”
陈夏猛地抬头。喉咙太久没发出声音,一时有些涩住,冻僵的身体也反应迟缓,没能立刻站起来。
缓了片刻,她才丢开怀里的书包,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妈妈!”
听到声音的张芸立马拉开卷帘门,冲进来紧紧搂住了她。
“吓死妈了……妈以为你丢了……”
张芸眼圈通红,手忙脚乱地摸着陈夏的脸和手,触到那冰块似的寒意,眼泪更是止不住往下掉:“都怪妈……妈还以为你晚上才能到,前面一直在忙也没顾上看手机,把你刘叔的电话给错过了……夏夏,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夏任由母亲抱着,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妈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芸不住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
身后的车门“砰”一声关上了。一个如铁塔般高大壮实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工装棉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脸上胡子拉碴,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看着缩在林芸怀里那瘦得跟猫似的小丫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这就是夏夏啊?”
男人的大嗓门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自带回音,把陈夏吓得缩了一下。他见状赶紧压低了嗓门,笨拙地挠了挠头:“那啥……别怕,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叫我陈叔就好。仓库冷,走走走,赶紧上楼,楼上暖和。”
说着,他一把拎起陈夏脚边那个死沉的蛇皮袋,像拎一袋棉花似的,大步流星地朝仓库外面的铁楼梯走去。
陈夏跟在张芸身后,踩着镂空的黑色铁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咚咚”的金属空响,透过缝隙能直接看到几米下的地面,让人有些眩晕。
推开二楼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北方特有的暖气。干燥、滚烫,甚至带着一点让人窒息的燥热。对于刚从南方湿冷里逃出来、又在冰窖般的仓库里冻了一个多小时的陈夏来说,这种温差让她的眩晕感更重了。
“快,把棉袄脱了,屋里热。”张芸一边帮她拿拖鞋,一边招呼着。
陈夏拘谨地换了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
这房子是直接在仓库上方搭建的,虽然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是张芸出门前特意炖在电饭煲里的。
“饿坏了吧?妈这就去炒菜。”张芸把陈夏按在餐桌边,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先喝口水暖暖。”
陈刚脱了大棉袄,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来,夏夏,吃点水果。”
陈夏迟疑地看着果盘里黑黢黢的梨,没动。
也许察觉到她的疑惑,陈刚笑着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这叫冻秋梨,甜着呢。”
陈夏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
陈刚咬着梨,扭头问厨房里的张芸:“潮子那兔崽子又野哪儿去了?货不早送完了吗?”
“估摸着又跟浩子他们打球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张芸的声音夹杂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要不我先炒一个菜?剩下的等潮子回来再下锅,省得凉了。”
“管他干啥?”陈刚无所谓地摆了摆那只大得像蒲扇的手,又把视线转回来,换了副笑的模样,“咱们先吃,别把夏夏饿坏了。”
陈夏双手捧着那颗黑黢黢的冻秋梨,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沁骨的凉意顺着牙龈钻进心里,又带着一股陌生的甜。
她借着低头吃梨的动作,偷偷打量起这个新家。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皮沙发和一台老旧的电视,而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门板上贴着张像是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潦草的警告:【闲人免进,后果自负】
二十分钟后,饭菜上桌。
为了迎接陈夏,张芸特意做了几道家乡菜: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盘在北方冬天极难见到的清炒菜心。
就在陈刚招呼着陈夏动筷子的时候,防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咔哒。”
门开了,陈潮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闯了进来。
“饿死我了,今晚吃什么?好香啊!”
他把篮球随手往墙角一扔,脱着外套进了屋。目光扫过餐桌,他整个人猛地怔了下。
那个被他拎进仓库的土包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筷子,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脱去了那件土气的粉棉袄,她里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毛衣,整个人显得更瘦了,脖子细得仿佛一捏就断。湿漉漉的眼睛在灯光下也显得更黑、更怯。
陈潮手里脱下来的羽绒服还没挂上去,就这么拎在半空。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烦躁:
“你怎么还在这儿?”
回来时见卷帘门都锁死了,他以为那土包子早走了,怎么反而登堂入室,坐到他家饭桌上来了?
“怎么说话呢!”陈刚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一跳,呵斥道,“这是你张姨的女儿,叫陈夏!比你小两岁,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给我客气点!
陈潮:“……哈?”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刚。
他知道他爸要和张姨再婚的事。母亲去世这么多年,他爸一个大老爷们拉扯他也不容易,找个伴儿他没意见。
他也知道那个张姨有个女儿,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一起住进来。
更没想到,她就是刚才在仓库门口,差点被他当成碰瓷的轰走的土包子。
“就这土包子?还当我妹?”陈潮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陈夏身上,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可不要这种妹妹。”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拽开椅子重重坐下,发泄着满肚子的不满。
“陈潮!你那是人话吗?是不是欠抽!”见他这幅德行,陈刚眉毛一横,扬手就要揍他。
陈潮眼皮都没眨一下,倒是坐在对面的陈夏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张芸正好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出厨房,见饭桌上剑拔弩张,赶忙笑着打圆场:“哎呀,老陈你干嘛!孩子们刚见面,总得有个适应过程,以后熟了自然就好了。”
“这小兔崽子,太不懂事了,尽瞎说话。”陈刚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讪讪放下了手。
“都是孩子嘛。”张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放下汤碗,轻轻拍了拍陈夏还在发颤的肩膀,“夏夏别怕,你陈叔就是嗓门大,吓唬你哥哥呢,不会真动手的。”
陈潮瞥了眼缩头缩脑的陈夏,低声嗤了句:“胆小鬼。”
他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爽两个字。
家里又凭空多了个外人就够烦了,何况还是个看着就没用的小哑巴。
陈夏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着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她能感觉到对面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排斥感,那种压迫力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别放凉了。”陈刚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陈夏碗里。
陈潮虽然还是生气,但架不住肚子饿,沉默了会儿便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甜的。
腻死人的甜。那种南方特有的酸甜口,对于吃惯了咸辣重口的北方少年来说,简直就是味蕾的灾难。
陈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骨头吐了出来。他又把筷子伸向那条鱼——清蒸的,淡得几乎没味儿。
“这怎么吃?”
陈潮“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全是甜的淡的,打翻糖罐子了?”他皱着眉,那股子少年的戾气又上来了,“我要吃地三鲜,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
张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解释:“潮子,夏夏刚来,吃不惯东北这边的菜,我就做得淡了点……”
“她吃不惯,我就吃得惯?”
陈潮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对面一直低着头的陈夏。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连刚才夹给她的排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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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陈潮心里那股火更大了。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一来,这家的规矩就得变?
凭什么他累了一天回来,连口顺心的饭都吃不上?
“爱吃不吃,不吃滚蛋!”陈刚彻底火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惯的你臭毛病!你张姨忙活做了半天,你挑三拣四什么?”
“行,我不吃。”
陈潮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陈夏一眼,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天气。
“你们一家三口慢慢吃,别噎着。”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一把推开那扇贴着标语的门,进去后反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墙皮都似乎抖了抖。
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夏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
小时候,和那个酒鬼父亲陈建一起生活时,哭是要挨打的。
她哭得越凶,他就打得越狠。
不只打她,连妈妈也一起打。
所以张芸拼了命离婚之后,才会跑来了遥远的凛城打工,又把她藏到乡下的外婆家。
就是怕陈建再找上门来。
“别理他!属驴的,饿两顿就好了!”陈刚气得吹胡子瞪眼,转头给陈夏夹菜,声音又变得笨拙温柔起来,“夏夏,别怕啊,你哥哥就那德行,吃饭,咱们吃饭。”
听着陈刚温和的安慰,陈夏轻吸了下鼻子,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她乖巧地点点头,捧起碗,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又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瞄了一眼,才缓慢地动起了筷子。
虽然刚十岁,但动荡的童年像一把刻刀,早已削去她身上的天真,让她对周围人的情绪极为敏感。
所以她当下就意识到,在这个新家里,妈妈和陈叔虽然是支柱,但那个叫陈潮的少年才是最大的变数。
如果想在这个屋檐下平静地生活下去,她必须得让他改变对她的态度。
不然她和妈妈在这个家就会像鞋底的沙砾一样,永远硌脚,永远不得安稳。
吃完晚饭,张芸为了弥补刚才的不愉快,特意又去厨房炒了盘地三鲜,准备端给陈潮。
见状,陈夏轻拉了下她的围裙,小声说:“妈,我去给哥哥送吧。”
张芸一愣,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怯意却强作镇定的小脸,心里又欣慰又泛酸。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行,小心点,别烫着。”
陈夏端过那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走廊深处。那扇门上“闲人免进,后果自负”八个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张牙舞爪。
她停顿了两秒,用手肘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
几秒种后,门被人一把拉开。
陈潮一脸不耐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掌上游戏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只到他胸口的小豆丁。
“烦不烦?都说了我不……”
话音卡在了一半,陈潮看着她手里那碗油亮亮、冒着热气的地三鲜,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下,随即又迅速板起脸,指了指门上的标语,语气凶狠:
“瞎啊?没看见门上写的字?闲人免进,你该不会不仅哑,还是个文盲吧?”
面对少年咄咄逼人的气势,陈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后。
“我认字的……”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南方特有的糯感,像是一勺温吞的糖水,瞬间浇灭了北方少年的一半火气。
“……也会说话。这是妈妈刚炒的,趁热吃。”
陈潮看着她。
她太瘦小了,端着大海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指尖被烫得发红,却还在努力举高,好让他接过去。那副怯生生又努力想要讨好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路边那些被雨淋湿、硬要蹭人裤腿的小流浪猫。
“真闹心。”
陈潮扯了下嘴角,心里那堵墙莫名其妙就塌了一角。他伸出手,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碗。
“行了,送到了就赶紧滚。下次再乱敲门,真把你扔出去。”
“知道了,哥哥。”她小声应道。
“……”
陈潮动作顿了下,没好气地转身用脚后跟带上门,丢出一句:
“别叫我哥,我才不是你哥。”
3. Chapter 3
陈夏那碗地三鲜,陈潮虽然接下了,但也仅止于此。
之后几天,这个家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陈潮早出晚归,除了回来扒两口饭,几乎不露面。每次不得不和陈夏在走廊或客厅碰面,他要么当没看见,径直擦肩而过,要么就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气,那股“不爽”和“嫌弃”明明白白刻在了脸上。
陈夏则更加小心翼翼,像是一只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影子,竭尽全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白天大人不在,她就伏在餐桌的一角写寒假作业,连翻书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晚上陈潮回来,她就迅速收拾作业回卧室,绝不弄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当然,私下里也没再主动叫过他“哥哥”。
但这如履薄冰般的平衡,很快也被打破了。
其实,张芸确实没打算这么早接陈夏来凛城。
毕竟她和陈刚还没正式领证,这个重组家庭的地基还没打稳。陈潮那边,也才勉强接受她这个后妈,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未来可能还要多出一个妹妹”的思想工作。
然而上周,陈夏的外婆突然来电话,说陈建找到了梅溪村,还上门打听她们母女的去向。幸好那天陈夏去了邻居家玩,没被撞见。
但张芸吓坏了。她太了解前夫那个疯子,一旦让他知道地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怕夜长梦多,她这才匆匆托了跑长途物流的朋友,顺路把陈夏捎来了凛城。
这一来,确实避开了祸端,却也让凛城这边的生活乱了套。
眼下正值年关,物流站忙得脚不沾地,陈刚和张芸根本没工夫给陈夏收拾专门的住处。
这几天晚上,陈夏都是跟张芸睡在主卧的大床上。而人高马大的陈刚,只能委屈地挤在客厅那张只有一米五长的旧皮沙发上。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有空,两人赶紧去家居市场买了张小床,又弄了架折叠屏风,把陈潮的房间简单隔出了一块地方。
这天傍晚,陈潮打完球回来,刚推开自己的房门,整个人就炸了。
只见他原本宽敞的私密领地,此刻完全变了样。
房间正中央,横亘着一道老式的木制折叠屏风。这屏风不知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上面甚至还有几处掉漆,镂空的花纹后面糊着半透不透的磨砂纸。
这道屏风像一道楚河汉界,硬生生地把他的房间劈成了两半。
靠门这一侧,依然是他的领地,放着他那张铁床和书桌。
而屏风的那一侧,原本是他用来堆放游戏卡带、篮球以及漫画书的杂物区,此刻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崭新的小木床靠窗放着,旁边还塞进了一张小书桌,窗台上甚至还新摆了一盆绿萝。
“这什么意思?”
陈潮指着那道屏风,转头看向正在指挥工人搬床垫的陈刚,声音都变调了:“谁让你们动我屋的?!”
“嚷嚷什么!”陈刚指挥完工人,擦了把汗,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没办法吗?家里就两间卧室,正好你屋大,匀一半给妹妹住怎么了?”
“匀一半?”陈潮气极反笑,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摔,“爸,我是男的,她是女的!你让我们住一屋?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又不是让你俩睡一张床!”陈刚大手一挥,指了指那道屏风,“看见没?这不挡着呢吗?你睡外头,夏夏睡里头,井水不犯河水。都是一家人,小时候兄妹俩不都这么睡?”
“谁跟她是一家人?我不干!”陈潮想都没想就拒绝,“让她睡客厅!”
“胡闹!”陈刚瞪起眼,“客厅连着大门,半夜全是冷风,那是能让人好好睡觉的地方吗?”
“哪里冷了!我觉得挺暖和的啊!”陈潮脖子一梗,为了保住地盘开始睁眼说瞎话,满脸的不服气。
“觉得暖和是吧?行。”陈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那我让人把你的床搬出来,正好把屋腾出来,彻底省事儿了。”
“……凭什么啊!”陈潮被噎得一窒,随即火气更盛,活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这本来就是我的屋!我的地盘!打死我也不去客厅!”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陈夏,此刻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她看了看僵持着的父子两人,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陈、陈叔……我可以睡客厅,我不怕冷……”
陈刚一愣,转向她时脸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瞬间缓了下来:“夏夏别担心,不用你管。你安心睡屋里就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去楼下看看妈妈忙完没有。”
听出陈刚是想支开自己,陈夏怯怯瞥了眼别过脸去的陈潮,便听话下了楼。
门刚一关上,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看见没?”陈刚指着门口,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妹妹多懂事!再看看你那熊样!多大的人了,一点当哥哥的样都没有!”
“她懂……”
见陈潮还想顶嘴,陈刚直接封死了他的退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睡大街!没人惯着你!”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行。”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篮球往地上一砸,转身就走,“我给她腾地儿!我不回来住了!”
那天晚上,陈潮确实没回来,跑去隔壁烧烤店的李浩家凑合了一宿。
但毕竟不是自己家,赖一晚还行,赖久了脸上也挂不住。
没过两天,他还是拉着一张脸回来了。
推开房门,屏风后那道模糊的影子让他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冷着脸拉开抽屉,翻出一截粉笔,蹲下身,在屏风正下方的地板上重重画了一道粗白线。
“喂。”
正坐在新书桌前写作业的陈夏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陈潮指着地上的粉笔线,语气硬邦邦的:“看见没?三八线。你要是敢越过来一步,或者是动我的东西,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野狗。”
陈夏看了一眼那条泾渭分明的线,又看了看陈潮那张臭脸,小心翼翼问:“那……我要出去的话怎么办?”
“……出去就赶紧走啊!”陈潮被她问得一噎,没好气地别过脸,“平时在屋里的时候别凑过来就行,怎么这么死心眼。”
“哦,我知道了。”她乖乖点了点头。
陈潮这才像是顺了口气,抓起掌上游戏机,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背过身去按得噼啪响。
然而,生活不是画条线就能隔绝的。
当天深夜。
凛城的冬夜格外寂静,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北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陈夏躺在那张陌生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认床,再加上屏风那边传来的、属于陌生人的呼吸声,让她时刻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她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想上厕所。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没敢开灯,也没敢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记得陈叔说过,陈潮睡觉轻,有点动静就会醒,而且起床气特别大。
她不想惹他生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陈夏凭着白天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
然而,她低估了陈潮乱扔东西的习惯。
就在她以为已经安全通过的时候,脚底突然踩上了一个滑溜溜、凉沁沁的东西。
好像是漫画书的硬壳封面。
陈夏不禁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扑倒。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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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板上,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完了。
陈夏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那张铁架床。
果然,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断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床板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吱呀”声。紧接着,“啪”的一声响,床头的灯被粗暴地拍亮了。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陈夏眯起了眼。
只见陈潮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那一脸的低气压简直能杀人。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缩在地上、疼得脸都皱成一团的陈夏,她穿着单薄的旧睡衣,细瘦的胳膊腿露在外面,陈潮的起床气瞬间顶到了喉咙口:
“大半夜的,你搁我床前练摔跤呢?”
少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话里却依然淬着火星。
陈夏眼圈瞬间红了。生理性的疼痛加上被吼的委屈,让她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她抱着磕破皮的膝盖,缩在地上,小声抽噎:“对……对不起……我想上厕所……不敢开灯……”
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陈潮原本到嘴边的训话硬生生卡住了。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骂了一声“操”。
然后,他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那双长腿几步就跨到了陈夏面前。
以为他要打人,陈夏吓得闭上了眼睛,身子抖得像筛糠。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反而是胳膊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将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笨死你得了。”
陈潮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并没有把她扔出去,而是把她扶到了床边坐下。
借着昏黄的夜灯,他皱眉瞥了眼她的膝盖。那里已经磕青了一大块,破了点皮,正往外渗着血丝,在那条苍白的腿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土包子,纸糊的吗?碰一下就坏?
真麻烦。
陈潮烦躁地“啧”了一声。但视线扫过那个害她摔倒的漫画书,他又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
毕竟是他乱扔东西在先,要是这土包子明天去他爸那告状,他又得挨一顿训。
陈潮无奈转身,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瓶碘酒和一包棉签,随手丢进她怀里:“赶紧涂一涂,别感染了。”
没想到这个凶神恶煞的少年还会给她药,陈夏捧着碘酒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她呆若木鸡的样子,陈潮以为她娇气不会涂,愈发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下一秒,他一把夺回她怀里的东西,蹲在了她面前。
“腿伸直。”他没好气地命令道,拧开瓶盖,碘酒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忍着点,疼死活该。”嘴上放着狠话,他下手的动作却放轻了力道。
“……谢谢。”陈夏咬了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擦完药,陈潮把棉签往垃圾桶一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行了,赶紧去厕所。再憋坏了还得赖我。”
陈夏赶紧站起身,忍着膝盖的痛意,匆匆开门去了厕所。
等她再回来时,陈潮已经躺回了床上,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床头的灯,还明晃晃地亮着。
昏黄的光晕静静地洒在地板上,照亮了那条通往屏风后的路。
陈夏盯着少年凌乱的后脑勺看了片刻,心头莫名一热。
她轻手轻脚爬回床,伸手摁灭了两人中间的夜灯开关。
屏风那头,呼吸声渐渐均匀。
空气里那股碘酒的味道还未散尽,却莫名让她感到踏实。
陈夏蜷了蜷身子,在这片陌生的黑暗里,终于沉沉睡去。
4. Chapter 4
第一晚同住的风波过后,房间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
当然,这松动也仅限于陈潮不再动不动就用眼神驱逐她,以及他那条蛮横的三八线周围,也再没出现过乱丢的漫画书。
陈潮正值十二岁,半大小子的火力壮,加之每天不是在物流站帮忙搬货,就是和李浩他们打球,回来时总是一身热汗。
凛城的暖气又燥得人口干,他每次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暖瓶倒水。可刚出壶的水烫得下不了口,只能凑在杯口吹了又吹,焦躁地等它变温。
屏风后面的陈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节。
这天下午,仓库里忙得热火朝天。陈夏坐在小书桌前,听到楼梯传来了熟悉的“咚咚咚”脚步声。
那是陈潮上楼的动静,沉重且急促。
她立刻放下笔,动作轻捷地绕过屏风,从暖瓶里倒出半杯热水,又兑了些她早就晾好的凉水,手背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确认刚好能入口,才屏住呼吸将马克杯端到了陈潮的书桌上。
杯子摆得端端正正,刚好在他进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某种危险的潜入任务,迅速退回屏风后面,抓起作业本,假装看得入神。
外面房门“砰”地被撞开,带进一股寒气和少年身上特有的燥热。
陈潮脱掉了汗湿的卫衣,只剩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肩膀宽厚,肌肉线条已初见雏形。他在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一进屋,视线就被书桌上那杯冒着微弱白气的凉白开抓住了。
陈潮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他歪着头,视线越过那道掉漆的屏风,看向里面的陈夏。
陈夏虽然低着头,那双纤细的手却死死扣着作业本的边缘,笔尖在同一个地方晕开了一团墨渍,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陈潮就那么盯着她,眼神深得让人发毛。
陈夏终究没憋住,鬼使神差地抬眼偷瞄。视线在空气中撞个正着,陈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陈夏像是被火烫着了一样,慌忙收回目光,头垂得更低了,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喂。”陈潮开口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不是说过,别乱碰我的东西吗?”
陈夏咬着唇,攥紧了手里笔,没敢吭声。她想解释那是怕他渴坏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想这次马屁是不是拍在马腿上了。
然而,陈潮虽然嘴上嫌弃,却大步走过去,一把抄起马克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杯温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他放下空杯子,陈夏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地,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陈潮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没立刻换衣服离开,反而踱步走到屏风边缘,眯着眼看了看陈夏摊开的寒假作业。
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机印出来的一样。
“你上几年级?”他随口问。
“四、四年级。”陈夏小声回答,声若蚊蝇。
“啧。”陈潮不明意味地嗤笑一声,“我说,你这年后开学都换学校了,还在这儿写什么寒假作业?写给谁看啊?这儿的老师又不管你。”
在他这个学渣眼里,转学了还写作业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行为。
像他,寒假作业向来只写前几页糊弄过去就行,反正老师也不会查。
陈夏愣了愣,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有些迷茫地垂下眼:“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母亲又忙,唯一的消遣似乎就是这寒假作业。
她常常趴在窗户上看到陈潮和隔壁的李浩一起骑着车呼啸而过,去打球,去滑冰,去那些她从未去过的热闹地方。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借着刚才那杯水的勇气,试探着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希冀的微光:
“我能……跟你一起出去玩吗?”
“不能。”陈潮想都没想,拒绝得斩钉截铁。
见陈夏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补充解释:“我们都男生,跟你这种小女孩玩不到一块儿去。再说了,我们玩的那些你这小身板,不够摔的。老实在屋里待着吧。”
陈潮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换好卫衣,单手抓起篮球。
“哦。”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陈夏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株霜打的茄子。
陈潮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住了。
看着她那副受气包样,他心里莫名有点发堵,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在门口僵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我桌上的漫画书,你可以看,但丑话说前头,别给我弄脏了,不然饶不了你。”
说完,也不等陈夏反应,他抱着篮球大步迈了出去,“砰”地带上了门。
多了漫画书消遣,时间一下子过得快了些,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九。
物流站的年货高峰总算过去。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迷宫般的货物,已被大车小车拉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仿佛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张芸也终于腾出时间,准备带陈夏去买过年的新衣裳。
看着女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棉袄,张芸心里酸溜溜的。过去三年,陈夏一直跟着外婆在梅溪村,虽然她每个月都往老家打钱,但老人带孩子节省惯了,哪舍得给孩子买什么像样的好东西。
母女俩去了凛城最大的地下商业街。一掀开厚重的防风帘,一股夹杂着烤肠香气和喧闹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地下暖气烧得极足,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拜年歌,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陈夏被妈妈牵着,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有些局促不安。她看着橱窗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羽绒服,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些衣服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摸坏了。
“别怕,喜欢哪件就去试试。”张芸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陈夏这才鼓起勇气,挑了一件鹅黄色的中长款羽绒服,领口有一圈蓬松柔软的真毛领,又选了一条加绒的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鞋面缀着细碎亮片的小皮靴。
从试衣间走出来时,连旁边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夸:“真俊!小姑娘皮肤白,这一打扮,跟个洋娃娃似的。”
陈夏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忽然变得陌生又明亮的自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心想,她应该不会再被陈潮叫做土包子了吧。
回到物流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潮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春晚预告片。陈刚正在贴对联,让他帮忙递胶带,他都懒得动弹。
“潮子,快来看看妹妹!”陈刚一见她们回来,乐呵呵地喊道,“哟,这是谁家闺女啊?这么漂亮!”
陈潮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嘴里还嚼着一块口香糖,眼神懒散:“有什么好……”
剩下的字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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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的那个女孩,让他有一瞬间的陌生。
陈夏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角。
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皮肤白得像雪,毛茸茸的领子簇拥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刚从外面进来,脸颊被冻得带了一点红晕。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被张芸扎成了两个精巧的丸子头,还别了两个亮晶晶的发夹。
那个总是缩在墙角的土包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干净、漂亮得像橱窗里那种洋娃娃一样的女孩。
陈潮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
“哥哥……”
陈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毛,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把陈潮的魂儿叫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看太久了。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为了维持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嘴硬地哼了一声:
“切,漂亮什么啊,还是土包子。”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在意似的,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嘿!你这混小子,怎么说话呢?”陈刚在后面骂道。
张芸倒是没生气,只是笑着摸了摸陈夏的头:“别听你哥的,咱们夏夏现在可洋气了。”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陈潮略显仓促、甚至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漂亮的新羽绒服,刚刚扬起的一点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耷拉了下来。
眼底那点希冀的光,也跟着灭了。
她其实并不觉得,陈潮是因为性别不同才不带她出去玩。
因为她趴在窗台上看过,他那一帮子呼啸而过的朋友里,明明也有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子。
他不带她,无非还是嫌她丢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家里有个从南方农村来的、又土又怯的妹妹罢了。
她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换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样子,或许就能改变他的看法,或许就能融入他的世界。
结果,全是徒劳。
这个认知让陈夏一下子没了心情。她默默脱下那件还没捂热乎的鹅黄羽绒服,也跟着走回了房间。
陈潮正呈大字型躺在铁架床上,手里举着游戏机,按键按得噼啪作响,仿佛没看见她进来了一样。
陈夏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着头,绕过那道屏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狭小角落。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作业本。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游戏机的音效声。
陈潮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视线不受控制地穿过屏风镂空花纹的缝隙,投向了另一侧。
暖黄的台灯下,女孩坐得端端正正。她低着头写字,侧脸在这个角度下显得格外乖巧恬静。原本毛糙的头发扎起来后,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影。脸颊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粗糙干裂,而是透着一种细嫩的白。
去掉那层灰蒙蒙的土气后,她确实……挺漂亮的。
比李浩他们班那个所谓的班花,还要好看一些。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潮心里那种没由来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懊恼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抓起耳机扣在头上,把游戏音量调大。
彻底隔绝掉了屏风那头的一切。
5. Chapter 5
大年三十,凛城的夜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炸得热闹非凡。
疾风物流站二楼的客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和喜庆的背景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严寒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按照北方的习俗,这顿年夜饭吃得早,但得熬到半夜十二点守岁吃饺子。
厨房里传来张芸和陈刚忙碌的声音,剁馅的“笃笃”声和擀面杖磕在案板上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陈潮没骨头似地瘫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了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了身。
“没劲。”
他从衣架上扯下黑色羽绒服往身上套,“爸,我下楼放炮去了啊,这破春晚看得我犯困。”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的陈夏,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她其实也早就坐不住了。窗外时不时炸响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对于一个从未在北方城市过年的孩子来说,吸引力是巨大的。而且,她不想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趁着陈刚从厨房探出头的空档,陈夏跟着站起身,手指抓着衣角,试探说了一句:“那个……我也想去放炮。”
陈潮拉拉链的手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了死结:“你去干嘛?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冻不死你。老实在家看电视。”
“妹妹想去,你就带她去!”陈刚手里沾着面粉,大着嗓门道,“夏夏穿厚点,跟紧你哥啊。”
“爸!”陈潮不乐意地喊了一声,满脸写着抗拒。
“快点的!再磨叽明早不给你压岁钱!”陈刚眉毛一竖,下了死命令。
陈潮被噎得没话说,烦躁地“啧”了一声,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冲着还在发愣的陈夏偏了偏头,恶声恶气道:
“还愣着干嘛?穿外套啊!还得我给你穿怎么着?”
陈夏忙不迭应着,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新买的鹅黄羽绒服和带亮片的小皮靴,又把毛茸茸的领子竖起来挡住脸,像个圆滚滚的小企鹅一样,跌跌撞撞地跟在陈潮身后下了楼。
来凛城快半个月了,除了昨天去商场,这还是陈夏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门。
之前因为南方带来的衣服太薄,出门得叠穿四五件才能勉强御寒,行动不便。再加上陈潮总不愿意带她,她胆子小,便一直缩在楼上。
随着踏上外面的楼梯,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除夕夜特有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陈潮双手插兜,领着她走到仓库门口一处背风的水泥台上。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了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随手塞进了陈夏手里。
“给,摔炮。”
他指了指脚下这一小块空地,像划定界限一样说道,“你就在这儿玩,别乱跑,别出这片区域,听见没?”
陈夏低头看着手里那盒摔炮,敷衍得像是给三岁小孩玩的玩意儿。她抿了抿唇,抬头看向陈潮:“那你呢?”
“我去找李浩他们放二踢脚。”陈潮朝隔壁亮着灯的烧烤店扬了扬下巴,“你别凑热闹,老实在这儿等着。敢乱跑腿给你打折。”
说完,他根本不给陈夏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烧烤店走去,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陈夏被孤零零地丢在了仓库门口。
头顶是昏黄的灯,脚下是踩脏的雪和散落的鞭炮碎屑。她捏着那盒小小的摔炮,心里有些委屈,但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抽出一根,用力往地上一扔。
“啪。”
清脆的一声响,炸出一小团白烟。
一点也不好玩。
她百无聊赖地一个接一个地扔着,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眼神却一直眼巴巴地往隔壁烧烤店的方向瞟。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烧烤店厚重的门帘被掀开。
陈潮和李浩,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拎着几大盒烟花,花花绿绿,一看就比摔炮厉害得多。少年们的笑声在冷风里肆意荡开。
陈夏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陈潮一眼就看见了她。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眉头一拧,一记眼刀冷冷地飞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警告——
别过来。
陈夏迈出的脚硬生生收住,整个人又缩回了阴影里。
“哎?潮哥,那是谁啊?”眼尖的李浩正要把烟花放下,一抬头就看见了仓库门口那抹亮眼的鹅黄色。
灯光下,穿着白毛领羽绒服的小姑娘正孤零零地站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摔炮盒子,看起来又可怜又显眼。
“卧槽,感觉长得还挺可爱的。”石斌也顺着看了过去。
陈潮心里莫名一紧。
可爱?
可爱个屁。
那就是个麻烦精。
他侧身挡了一下李浩和石斌的视线。他爸和张姨的事儿还没领证办酒席,街坊邻居都还不知道。他要是现在说这是他后妈带来的女儿,这帮人肯定要七嘴八舌问个没完,光是想想就头疼。
“……没谁。”陈潮含糊其辞,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就一来我家过年的远房亲戚小孩。”
“你家亲戚小孩?”李浩来了兴致,“那怎么让人家一个人搁那儿扔摔炮啊?叫过来一起玩呗!正好咱们这还有仙女棒,小女孩都爱玩这个。”
“玩什么玩。”陈潮不耐烦地拦住李浩,“她胆子小,听见炮仗声都哆嗦,带她就是个累赘。别管她,咱们放咱们的。”
不远处的陈夏,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李浩一直指着自己,似乎想叫她过去,而陈潮却像堵墙一样挡在那里阻拦。
她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精美包装的烟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盒寒酸的摔炮。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不想一个人站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扔摔炮了。
陈夏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他朋友已经注意到了她,那她干脆就主动出击,赌这一把。
“哥哥!”
一声清脆、软糯,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呼唤,穿透了凛冽的寒风,清晰地传到了那群少年的耳朵里。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潮背脊猛地一僵,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打火机。
李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怪笑,拿胳膊疯狂捅陈潮的腰:“哎哟卧槽!潮哥!人家叫你哥哥呢!还远房亲戚的小孩?这叫得挺亲啊!”
一旁石斌也跟着起哄:“潮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啊,这么漂亮的妹妹藏着掖着,怕我们吃了她啊?”
陈潮只觉得脸皮一阵发烫,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他咬牙切齿地回头,狠狠瞪了远处的陈夏一眼。
只见那个“罪魁祸首”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脚尖还在地上不安地蹭了蹭,仿佛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哥哥”不是她叫的。
“行了,闭嘴吧你们。”陈潮烦躁地拍掉李浩的手,耳根有点红。
人都叫出口了,他要是再不理,显得太刻意,也太没风度了。
“过来!”
陈潮冲着陈夏的方向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招了招手,“傻站着干嘛?”
话音刚落,陈夏眼底便倏地亮起了光。她把手里剩下的摔炮往兜里一揣,像只听到了召唤的小企鹅,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直到跑到陈潮面前,她才停下,仰起头,小脸红扑扑的,哈出一团白气,乖巧地叫人:“哥哥,你们好,我叫陈夏。”
“哎哟,这妹妹声音真甜。”李浩立刻来了精神,笑嘻嘻地调侃陈潮一句,“还跟你一个姓呢,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吧?”
他说着,把一把仙女棒递到陈夏手里,“来,拿着,浩哥请你玩。”
陈夏看了陈潮一眼,见他虽然板着脸,但并没有阻止,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谢谢浩哥。”
她又偏过头,目光落到陈潮指间的打火机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试探:“哥哥,能帮我点一下吗?”
陈潮看着她手里那一大把仙女棒,又看了看她那副乖巧讨好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烧了衣服可别哭。”
话是这么说,手却先一步伸了出去。他拨开打火机,“咔嚓”一声清脆的轻响,火苗跃起,稳稳地凑到她那根仙女棒前。
金色的火花瞬间在寒夜里绽放,映亮了陈夏惊喜的笑脸,也映亮了陈潮那张别扭的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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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除夕那晚,陈夏硬是凭着一股子孤勇挤进了陈潮的朋友圈,蹭了一把仙女棒的热闹。可那之后,陈潮依旧没再带她出去过。
甚至大年初一早上,他一边往兜里揣压岁钱,一边板着脸警告在吃饺子的她:
“不许趁我不在,去找李浩他们玩,听见没?”
陈夏嘴里含着半个饺子,不知道是被噎住了还是被吓住了,只乖乖点了点头。
凛城的寒假足有两个月,长得没边。她的寒假作业早就写完了,陈潮桌上的漫画也翻遍了。剩下的时间,就只能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货物进进出出。
年一过完,那种慵懒的节日气氛迅速消散。疾风物流站像一台重新上满发条的机器,又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积压了整个春节的包裹像雪崩一样涌来,陈刚和张芸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作为家里半个劳动力,陈潮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他没法再天天出去疯玩,一大早被陈刚从被窝里拎出来,塞给他一叠厚厚的快递单和一辆三轮车。
“送不完别想出去玩!”这是亲爹的铁律。
陈潮扯扯嘴角,刚把货装好,正要戴上防风帽,李浩就像只耗子一样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潮哥!潮哥!”
他一脸神秘兮兮的兴奋,凑到陈潮耳边压低声音:“西街新开了家网吧,叫极速空间,设备全是新的!我跟老板儿子混熟了,不要身份证也能进,去不去?”
陈潮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但他回头瞥了眼满满当当的三轮车,又看了看正在远处指挥卸货的老陈,眼里的光又不得不灭了下去。
“去个屁。”陈潮烦躁地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没看这一车货吗?你们先去吧,我干完再去找你们。”
“啊?这一车得送到啥时候去啊?”李浩一脸扫兴,“等你送完天都黑了,机子早没了。”
陈潮没说话,只是更烦躁地拧了一把三轮车的油门,发出“轰”的一声空响。
“那个……”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冒了出来。
陈潮和李浩同时回头,只见陈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送快递,两个人送,比一个人快。”
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是种毫不掩饰的怀疑:“你?算了吧。”
他拍了拍身后的快递盒:“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全吗?凛城的路你认识几条?别回头把自己送丢了,我还得去派出所捞你。”
“我认得全!”
仿佛被他的轻视刺痛了,陈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抬高了些,“我语文成绩很好的,而且……”
她指了指陈刚贴在墙上的那张凛城分区地图:“这一片的街道我都背下来了。南区是幸福路、建设路、红旗大街……我都知道怎么走!”
陈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又看了看这个眼神倔强的小丫头。
“真的假的?”李浩在旁边插嘴,“潮哥,要不试试?带个帮手怎么也比你自己强。你这妹妹看着挺机灵的。”
陈潮犹豫了两秒。网吧的诱惑实在太大,再加上这一车货确实多得让人发愁。
“行。”
他终于松了口,下巴往车后斗扬了扬,“既然你想当苦力,那就上来。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送错了或者喊累,我立马把你扔路边,听见没?”
“听见了!”陈夏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生怕他反悔似的,手脚并用,利落地爬上了三轮车的后车斗。
那里堆满了快递,几乎没有能舒服坐着的地方,可对陈夏来说,这却是通往陈潮世界的头等舱。
“抓稳了!”
陈潮喊了一声,拧动油门。
蓝色的改装三轮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载着满车的包裹和缩在包裹堆里的女孩,呼啸着冲进了凛城灰扑扑的街道。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躲在陈潮宽阔的背影后面,看着少年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羽绒服,闻着空气里清冽的味道。
陈夏第一次觉得,凛城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6. Chapter 6
改装过的快递三轮车像条灵活的游鱼,在凛城错综复杂、满是冰茬的街道巷子里穿梭。
“抓稳了,前面有坑!”
风声中夹杂着陈潮的一声低喝,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颠。
陈夏死死抓着铁皮车斗的边缘,屁股被颠得离了座,心脏也跟着悬到了半空。
但她没感到害怕,反而尝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刺激,像坐过山车。虽然真正的过山车她没坐过,但电视里演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到了送货点,不等陈潮开口,陈夏就嗖地一下跳了下来。她像个熟练的小工,按照陈潮报出的名字,在一堆包裹里迅速翻出对应的快件,抱起来就往楼道里冲。
凛城的老旧小区大多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陈潮负责搬大件和路远的,陈夏就去送那些近的小件。她气喘吁吁地跑上跑下,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冻得发白的小脸也透出了红晕。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堆得小山似的快递,竟然真的送完了。
“行啊,有点用处。”
陈潮单脚跨在车座上,回头看了一眼累得直喘气的陈夏,顺手把自己喝剩的保温杯扔给她。
陈夏慌忙接住,捧着小口喝了几下。
看着空荡荡的车斗,陈潮心情大好。这会儿天还没黑透,去网吧还能玩上好一阵。
他一拧把手,三轮车轰鸣着开回了物流站。把车停好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陈夏说:
“行了,你任务完成了,回去写作业吧。记得跟我爸说,我还要去跟李浩他们打个球。”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西街的那个极速空间网吧跑。
然而,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了。
陈潮回头,只见陈夏那双刚搬完货有些脏兮兮的小手正紧紧抓着他的羽绒服下摆。
“那个……”陈夏仰起脸,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我也想去。”
“去哪?”陈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眉头一拧,毫不客气地把衣角拽了回来,“网吧?那是你这种小屁孩去的地方吗?”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上楼,写你的寒假作业去。”
“作业我早都写完了。”陈夏没动,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但脚下像生了根。
“那就回去看漫画。”
“漫画我也看完了。”
“……”没想到她看得这么快,陈潮一时语塞。
“你带我去吧。”陈夏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我就坐在旁边,不乱跑。”
“听不懂人话是吧?”陈潮回过神,有点不耐烦了,转身又要走,“不带,哪凉快哪待着去。”
“你要是不带我去……”
陈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就回去告诉陈叔和妈妈,说你是去网吧,不是去打球。”
陈潮迈出去的脚猛地刹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身,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小豆丁。
好家伙,这土包子看着老实,竟然还学会威胁人了?
“你再说一遍?”
陈潮几步跨回来,带着一身压迫感逼近陈夏。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稍微用了点力往外一扯。
陈夏吸了口凉气,却硬是没躲。
“长本事了啊?”陈潮危险地眯着眼,语气阴测测的,“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还敢威胁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拉去荒郊野岭,让你冻一晚上?”
“呜……”
陈夏皮肤薄,被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一捏,瞬间泛起了一片红印。生理性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看着那包眼泪将落不落的样子,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股子虚张声势的狠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
盯着陈夏脸上那道明显的红印子,一股烦躁混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在他心头窜了起来。
“啧,真娇气。”
陈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瞥了眼物流站二楼亮起的灯光。万一这土包子真跑上去告状,他爸肯定饶不了他。
“行行行,带你去!”陈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把眼泪憋回去!要是敢哭出声,我真把你扔半道上!”
陈夏一听这话,立刻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脸上瞬间雨过天晴,乖乖地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极速空间网吧。
一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烟味、泡面味混杂着热浪扑面而来,键盘的敲击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陈夏被熏得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她的羽绒服帽子,直接把她拎了进去。
“跟紧点,丢了不负责。”陈潮头也不回。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正戴着耳机狂喊的李浩,拍了拍他的椅背。李浩回头,刚想打招呼,看到陈潮身后那条鹅黄色的小尾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潮哥,你怎么还带她来了?”
“废话少说,旁边有人没?开台机子。”陈潮黑着脸,并不想多解释,直接在自己和李浩的机子旁边,给陈夏开了一台电脑。
他熟练地开机,并没有点开任何游戏,而是打开了一个视频网站,搜索了《猫和老鼠》全集,然后然后抓起桌上那个大大的头戴式耳机,扣在了陈夏脑袋上。
“你就坐这儿看动画片,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陈潮把耳机声音调好,一脸凶巴巴地嘱咐,“还有,别把你那脸凑屏幕那么近,瞎了我可不管。”
陈夏双手扶着那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耳机,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这个麻烦精,陈潮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戴上耳机,加入了李浩的CS战局。
“干他!干他!B点有狙!”
没过一会儿,几个常在这一片混的少年路过,看见李浩和陈潮,纷纷凑过来打招呼。
他们这圈子都是半大小子,看到夹在中间看动画的小女孩,不禁觉得挺稀奇。
“哎?这谁家小孩?跑网吧看动画片,逗呢?”
正在专心打游戏的陈潮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李浩一边狂按鼠标一边头也不回地抢答道:“潮哥他妹!”
“行啊潮哥,以前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妹妹啊?长得还挺俊。”
“就是,跟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儿一点都不像。”
陈潮手里动作没停,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既没有反驳妹妹这个说法,也没接他们的话茬,只不耐烦地甩出一句:
“滚滚滚,别挡着我看地图。再废话下局爆你们头。”
坐在旁边的陈夏,虽然戴着耳机,但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透过没有隔音的耳机缝隙,她听到了李浩的大嗓门,也听到了陈潮那声默认般的驱赶。
屏幕上,杰瑞正把汤姆耍得团团转。
陈夏扶了扶大大的耳机,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一下。
虽然他还是那副嫌弃她的样子,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否认她是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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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在凛城这种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地方。
没过两天,陈潮带陈夏去网吧的事,就传到了陈刚的耳朵里。
这天晚饭刚过,陈潮正趴在床上打游戏,陈刚黑着一张脸,手里拎着根宽牛皮腰带,一脚踹开了陈潮的房门。
“陈潮!你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吼,吓得屏风后的陈夏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陈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刚一把揪住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拽到了客厅中央。
“爸!你干嘛啊!”陈潮梗着脖子挣扎。
“干嘛?你还有脸问!”陈刚气得脸色发青,皮带“啪”地一声抽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乱跳,“前天下午你去哪了?啊?送个货送哪去了?是不是带着夏夏去网吧了?”
陈潮心里一沉,下意识看向从门缝里探出头的陈夏。
陈刚立刻换了副神情,走过去轻轻带上门,隔着门板温和地说:“夏夏没事儿啊,你看你的书。”
“说话!”陈刚转身又是一声吼,“你长本事了啊?自己往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钻就算了,还敢带着妹妹去?!”
“我……”陈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还有,是不是你逼着夏夏帮你送快递的?一整车的货,你也忍心让她跟着搬?就为了早点去网吧,你连人都不做了是吧?”
“陈叔,不是的……”陈夏吓坏了,忍不住又推开门,急着解释,“是我自己要去送的,不是哥哥逼我……”
“夏夏你别替他说话!”陈刚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是陈潮威胁了妹妹,还要她帮着圆谎。
他二话不说,扬起皮带就朝陈潮的屁股和腿上抽了下去。
“啪!啪!”
两下结结实实的闷响。
陈潮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也没躲。可他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愤怒和失望,死死钉在了陈夏的身上。
“行了老陈!别打了!”张芸听到动静冲出来,一把拦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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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孩子都知道错了,好好说不行吗,非得动手!”
一场鸡飞狗跳的教训,终于在张芸的劝阻下收场。陈刚扔下皮带,指着陈潮鼻子骂道:“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这周不许出门,给我老实在家反省!”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潮粗重的喘息声。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想上来扶他的陈夏,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陈夏慌了神,顾不上害怕,连忙追了进去。
“哥……”
“滚!”
陈潮猛地转身,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声音也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陈夏你真行啊,小小年纪就学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是吧?”
“我没有……”陈夏拼命摇头,眼尾瞬间漫上一层湿红,“不是我告的状,我没有跟陈叔说……”
“没说?”陈潮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没说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连你帮我送快递他都知道?除了你说的还有谁?难不成是李浩?那是跟我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能卖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夏百口莫辩,急得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装,接着装,少在我面前哭。”
陈潮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只觉得虚伪透顶,“那天你在路上怎么威胁我的?说我不带你去你就告状。行,我带你去了,你回头就把我卖了?觉得看我挨打很爽是吧?”
“我……”陈夏忍着快要决堤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又被陈潮打断,“我以前觉得你也就是胆小,没想到心这么黑。”
他咬着牙,恶狠狠说:“白眼狼。”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陈夏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潮厌恶地收回视线,从抽屉里翻出粉笔,将地板上那道已经有些模糊的白线上,狠狠地重新描了一遍。
“兹拉——”
粉笔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刺耳,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清楚了。”陈潮站起身,把粉笔头精准地扔进垃圾桶,指着那道格外清晰的“三八线”,一字一顿地下了通牒:
“以后,别越线。别跟我说话。别装可怜。我嫌恶心。”
说完,他抓起外套,根本不管陈刚的禁足令,也没理张芸在身后的呼唤,拉开房门大步冲了出去。
凛城的夜风依旧刺骨,吹在陈潮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气。
他觉得委屈,更觉得被背叛。
明明对她心软了,带她去玩了,结果反手就被捅了一刀。
“哎?潮哥?你怎么在这儿?”
路口,正叼着烤肠回家的李浩迎面撞上了满身戾气的陈潮。
见陈潮脸色不对,李浩愣了一下:“咋了这是?跟谁干架了?”
“别提了。”陈潮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雪堆,“陈夏那死丫头告黑状,我刚挨了顿打。”
“啊?”李浩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告状?告啥状?”
“告我去网吧,还告我逼她送快递。”陈潮咬牙切齿。
“这……”李浩嘴里的烤肠掉了下来,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甚至带了一丝心虚,“那个……潮哥,你是不是误会啥了?”
陈潮眯起眼:“什么意思?”
李浩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那个……我去网吧的事,昨儿就被我妈发现了。你是不知道我妈那审犯人的手段,我一开始不承认,她就直接杀去网吧调了监控……所以,估计也看到你和小夏妹妹了……”
陈潮愣住。
“还有……”李浩声音越来越小,“前天……前天她在路口买菜,看见你在那指挥陈夏搬货,她以为你欺负妹妹……”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潮僵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这事儿是你妈告的状?”他声音发紧。
“昂。”李浩挠挠头,有点不敢看他,“我妈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小区广播站嘛……那个,陈夏没跟你解释啊?”
陈潮没说话。
解释了。
她说了没有,说了好几遍不知道。
但他一句也没信,还骂她是白眼狼,还当着她的面把线重新划了一遍,还让她滚……
陈潮眼前浮现出陈夏站在屏风旁边,眼尾红红却不敢哭,也不敢出声的样子。
“操!”
陈潮低骂了一声,转身拔腿就往回跑。
“哎?潮哥你去哪?”李浩在后面喊。
陈潮头也没回,只撂下两个字:
“回家!”
7. Chapter 7
寒风凛冽,陈潮在夜色里跑得飞快,冷风灌进肺里,刀子似的刮着。
可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自己说过的那些混账话。
他真他妈是个混蛋。
一口气冲回物流站二楼,家里静悄悄的。张芸和陈刚大概是去楼下仓库忙活收尾了。
陈潮站在房门口,喘着粗气,推门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屏风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台灯光。
他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陈夏正坐在小书桌前,背对着他。她没再继续看书,只是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正在无声地哭泣。
听到脚步声,她受惊般地瑟缩了一下,赶紧胡乱抹脸,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转过头来时,那双哭红的眼睛根本藏不住。
看到是他,陈夏眼里的恐惧一闪而过,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生怕再惹他生气。
她躲闪的动作,像一记耳光扇在陈潮脸上。
他站在那条惨白惨白的分界线外,喉咙干涩得发疼。
“那个……”
陈潮张了张嘴,平时怼天怼地的嘴皮子此刻却变得无比笨拙:“李浩……刚跟我说了。”
陈夏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陈潮不自在地抓了把头发,视线飘向别处,声音有点硬:“是他妈告的状。不关你事。我……搞错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看着她眼底残留的水雾,陈潮心里那阵愧疚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迈开腿,一脚跨过了那条出门前才被他狠狠描过的三八线。
他走到陈夏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
“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生硬又别扭的诚恳:“我不该骂你白眼狼,也不该不信你,你有气就都骂回来吧,我随便你怎么骂。”
陈夏怔怔地看着蹲在面前的陈潮。他的眉骨依然锋利,但此刻却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
“我没生你的气……”她小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就是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陈潮心口一酸,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那条粉笔线前,抬起脚,用鞋底一下一下,把那道刺眼的白线蹭了个干干净净。
见状,陈夏愣住了,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有些没反应过来。
察觉到身后那道困惑又小心翼翼的注视,陈潮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一只手插进裤兜,像是在竭力掩饰什么。过了几秒,声音才低低传了过来:
“以后我这边,你想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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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误会掀起的小风波,倒是阴差阳错地让陈夏和陈潮之间的距离近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陈刚向来说话算话,愣是把陈潮在家禁足了整整一周。
这可把陈潮憋得够呛,每天在屋里像头困兽一样转圈。
好不容易熬到了解禁的周六,午饭刚吃过,陈潮就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迫不及待套上羽绒服外套,准备去找他那帮一周没见的狐朋狗友。
坐在屏风后面看书的陈夏听到动静,下意识抬起脸,透过缝隙偷偷往外看。
她早已习惯他总是不带她出门,也没敢奢望什么,只是眼神里那抹落寞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陈潮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在原地踌躇了两秒,似乎在进行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像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回头冲着屏风方向喊了一嗓子:
“喂。”
陈夏猛地探出脑袋,只见陈潮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半个身子侧着,别别扭扭地问:
“我要去冰场滑冰。你……去不去?”
陈夏愣了一下,紧接着乌黑的眼睛像被瞬间擦亮,迸出两簇小小的光。
“去!”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生怕晚一秒他就反悔。
凛城的天然冰场,其实就是护城河最宽的那一段,冬天冻实了,被人圈起来一块,简单修整了一下冰面。
寒风呼啸,这里却热火朝天。冰刀划过冰面的唰唰声、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还有租冰车大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北方冬日粗犷的活力。
陈夏裹着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像只笨拙的小企鹅,紧紧跟在陈潮身后。
刚到入口,早已等在那里的李浩和几个男生就围了上来。
“潮哥!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陈叔要把你关到开学呢!”
除了李浩他们,人群里还站着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不长的小辫,看着很利落。
她一眼瞥见了躲在陈潮身后的陈夏,好奇凑过来问:“哎?这小姑娘是谁啊?以前没见过啊。”
李浩在旁边抢答:“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潮哥他妹,陈夏。”
说着,又给陈夏介绍:“这是石斌她妹,叫石瑶。就前面那家老石汽修的,比你大一岁。”
陈夏礼貌点点头:“姐姐好。”
石瑶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弯弯绕,目光在陈潮和陈夏脸上好奇地扫了个来回:“什么关系的妹妹啊?看着不像啊。你可比陈潮白净多了。”
陈夏脸热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这个问题太敏感,她支吾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看向陈潮。
陈潮正在低头换冰鞋,闻言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茬:“哪来的那么多问题?反正就是妹妹。查户口啊?”
见陈潮护着,石瑶也不生气,反而“啧”了一声,转头看着陈夏,一脸的羡慕道:“哎,我也想要陈潮当我哥,长得帅,打架猛,滑冰还溜,你是不知道我哥……”
她指了指远处正在冰面上摔个狗吃屎的石斌,翻了个白眼,“长得一般就算了,还特别抠门,天天跟我抢零花钱。”
陈夏被她逗得抿嘴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小小虚荣感。
原来,那个总是对她板着脸的陈潮,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这么令人羡慕的存在吗?
“别杵这儿聊了。”陈潮换好了冰刀,站起身,把另一双租来的白色双排刃冰鞋踢到陈夏脚边,“赶紧换上。”
陈夏从来没滑过冰。
在梅溪村,冬天连雪都没下过,更别提这么大一片光滑剔透的冰面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上去,脚下那两根细细的冰刀简直像是抹了油。刚迈出一步,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往两边劈叉。
“啊!”
眼看就要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摔倒,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及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提溜住了。
“笨死了。”
头顶传来陈潮熟悉的嫌弃声。
“膝盖弯曲,重心放低!你是木头桩子吗?直挺挺地站着干嘛?”陈潮一边数落,一边向后倒滑,牵引着陈夏往前挪动。
陈夏死死攥着他的小臂,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
周围的朋友们都在冰面上风驰电掣,李浩甚至还能做个旋转。只有陈潮,为了迁就身边这个初学者,不得不耐着性子,一点点地带着她在冰场边缘蹭。
“脚打开,外八字!蹬冰!”
“别低头看脚,看前面!”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始终细心地挡在了她的外侧,把那些横冲直撞滑得飞快的人隔绝开来。
在陈潮堪称魔鬼的指导下,半小时后,陈夏终于能松开手,自己歪歪扭扭地滑行几米了。
那种脚下生风的自由感,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潮:“哥!我学会了!”
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样,陈潮撇撇嘴,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勾了一下:“瞧你那点出息。”
一群人在冰上疯玩到了天色擦黑,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回到家,陈刚和张芸还没收工。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陈夏脱掉外套,正要去厨房倒水,忽然看见陈潮正站在玄关镜子前,举着自己的右胳膊,一脸的愁眉苦脸。
“哥,怎么了?”陈夏凑过去。
陈潮垂头丧气地把手臂抬高,只见那件崭新的蓝色羽绒服袖口上方,被划拉开了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口子,白花花的鸭绒正顺着缝隙往外钻,像道扎眼的疤。
“操,肯定是刚才在冰场边上钻小树林挂的。”陈潮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这衣服花了我爸小一千,要是被他知道我刚解禁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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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穿烂了,非得又拿皮带抽我不可。”
他试着用手把鸭绒往里塞,可越塞,那些轻飘飘的绒毛飞出来的越多,急得他额头冒汗。
陈夏盯着那个口子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门口的动静,小声说:“趁陈叔还没回来,我帮你缝上吧。”
陈潮愣住了,怀疑地看着她:“你会缝?”
“我会。外婆教过我,我缝得很细的。”陈夏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向主卧的方向,“就是不知道我妈把针线盒放在了哪。”
“走,去他们屋找找!”
陈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拉着陈夏就往主卧钻。
虽然是跟着陈潮进来的,但陈夏站在门口,不太敢乱动。
“别傻站着,快点跟我一起找!”陈潮一边翻着床头柜的抽屉,一边压低声音催促,“等下他们回来就完了,快点!”
陈夏这才硬着头皮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衣柜下方的抽屉。
好在,陈潮很快在床头柜里翻出了一个针线盒。
“找到了!撤!”
两人像做贼一样迅速退出卧室,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潮把羽绒服脱下来递给她,自己只穿着件单薄的卫衣,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像个监工似的盯着。
陈夏坐在书桌前,拧亮了台灯。
她先是细心地用镊子把挤出来的乱毛一点点理顺、塞回面料里,然后在一堆线团中挑了一根颜色最接近的蓝色丝线。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陈夏屏息凝神,每一针都贴着布料的纹理走,动作轻柔而熟练。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陈潮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陈夏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台灯暖黄的光晕映成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她抿着唇,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
陈潮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怯生生的小丫头,在专注做事的时候,眉眼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像那种温润的白瓷,和他平日里见惯了的风风火火的北方女孩,全然不同。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夏咬断线头,用指腹轻轻抹平缝口,把衣服递还给他,“你看看。”
陈潮一把抓过袖子,凑到灯光下仔细打量,眼睛瞬间睁大了。
陈夏用的是一种隐针法,线脚完全藏在布料的文理里,平平整整,如果不贴着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曾经破过。
“神了!”
陈潮摸着恢复平整的袖口,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向陈夏,眼神里多了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许:“可以啊,还有这一手?”
陈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以前在老家,外婆看不清针眼,衣服破了经常要自己补,补多了就会了。”
陈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咔哒”声。
陈潮反应极快,像触电一样跳起来,迅速把羽绒服挂回衣架,又顺手把针线盒塞进了裤兜,然后压低声音对陈夏嘱咐了一句:
“机灵点,别说漏嘴!回头我会把针线盒放回去的。”
“嗯。”陈夏用力点头,手下动作更是飞快,一把拂去桌上的细碎线头,随手抽过一本寒假作业,“哗啦”一声摊开在桌面上,装出一副苦读的模样。
几乎是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陈刚和张芸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视线扫过房间,陈刚愣了一下。
只见陈潮正半俯着身子,单手撑在陈夏的书桌旁,眉头微皱,视线落在她的作业本上,俨然一副正在辅导功课的兄长模样。
见状,陈刚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一边换鞋,一边扭头跟身后的张芸打趣:“看来关这一周禁闭还真挺有效,这混小子总算有点当哥哥的样了。”
“是啊,两孩子相处得好就行。”张芸也跟着附和笑了笑。
听着大人们的夸赞,房间里的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险过关的庆幸。
那一刻,陈夏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
那道横在她和陈潮之间看不见的线,第一次真正地模糊起来。
8. Chapter 8
凛城的寒假终于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清晨的风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陈夏转入的小学和陈潮是同一所,凛城第三小学。
学校离物流站不算太远,骑车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陈刚和张芸天没亮就去忙货运了,餐桌上扣着留给他们的早饭和几张零钱。
早晨七点,正是学生上学的高峰期。
陈夏背好书包,站在玄关乖乖等着。可陈潮却一点出门的意思都没有。他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时不时还要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哥……再不走要迟到了。”陈夏小声提醒,有点着急。
“急什么?”陈潮懒洋洋地瞥她一眼,“踩着铃声进校门,那才叫准时。”
他磨磨蹭蹭,一直等到李浩他们都走了,才散漫站起身,拎起书包。
“走了。”
楼下,他那辆酷酷的黑色山地车旁,并排停着一辆崭新的粉色儿童自行车,那后轮两侧,赫然装着两个黑色的辅助轮。
陈夏开学前学了一两周自行车,但她平衡感太差,总摔倒,陈潮就失去了教的耐心。但他也不乐意在自己的山地车后加装一个“土了吧唧”的后座。
没办法,陈刚只好先给她买了这辆带辅助轮的。
陈潮跨上山地车,单脚蹬地,不得不压着速度,慢吞吞地跟在奋力蹬着小车的陈夏旁边,像是在遛弯。
一路上,陈潮把卫衣帽子扣得严严实实,生怕遇到熟人。
好在因为出门晚,路上已经没几个学生了。等到了学校的车棚,里面更是空荡荡的。
陈潮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夏停好那辆显眼的辅助轮自行车,刚想开口,陈潮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车把。
他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嘱咐道:“在学校里,不许喊我哥,要是碰见了,就当不认识。”
陈夏愣了一下。明明后半个寒假两人相处得还算平和,她以为他已经接受她这个妹妹了,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陈潮不耐烦地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眉头皱得更紧,“解释起来太麻烦。什么后妈、继妹的,周围人能问死你。”
陈夏心里有点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但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她也明白,他只是图个清净,不想卷入无聊的八卦里。
她抿了抿唇,把那些失落咽了回去,懂事地点点头:“嗯,知道了。”
陈潮嘴上虽冷淡,但看她这么听话,还是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把她刚梳好的丸子头揉得毛茸茸的。
陈夏缩了一下脖子,没躲。
“四年级教室在这栋楼的三楼,你从后门进去更近,我走前门。”
收回手,陈潮又恢复了那副酷酷的模样,顿了下,又不放心地补了句,“放学后推着车子去校门外那个人少路口等我。别乱跑。”
说完,他书包往肩上一甩,扬长而去。
陈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才默默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独自朝相反方向走去。
-
四年级二班。
陈夏被班主任领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了几秒。
在一屋子清一色蓝白校服的海洋里,穿着鹅黄色羽绒服的陈夏显得格外扎眼。
她长得太白净了,南方水土养出来的细腻皮肤,在这群被北风吹得脸蛋红扑扑的孩子中间,像个误入的精致洋娃娃。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陈夏。校服还没发下来,大家要多照顾新同学。”
在一片好奇的注视下,陈夏被安排到了倒数第三排的一个空位。
她的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脸圆圆的女生,正一边转笔一边偷看她。陈夏刚坐下,那女生就凑了过来,自来熟地打招呼:
“哎,你衣服真好看,长得也好看。我叫王甜甜,你是从哪里转来的?”
陈夏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地小声答道:“梅溪小学。”
“梅溪小学?凛城有这个学校吗……”
王甜甜好奇心刚起,还没来得及细问,讲台上便传来“咚咚”两声,老师板着脸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示意全班安静上课。
王甜甜吐了吐舌头,立马坐正了身子。
但这股老实劲儿只维持到了下课铃响。
老师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凑了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陈夏没敢多说,只含糊地解释自己是跟着母亲来凛城打工的,梅溪是南方的一个小地方。
对南方地理毫无概念的王甜甜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转而兴致勃勃地当起了校园百事通。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陈夏就被她普及了班里谁最爱打小报告、哪个老师最凶、食堂哪个菜最好吃。
“走走走!午休了,带你去小卖部!去晚了烤肠就没了!”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王甜甜就挽起陈夏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冲出了教室。
正是饭点,学校的小卖部是整个校园最拥挤、最喧闹的中心。空气里混杂着辣条的辛辣、烤肠的油脂香和方便面的调料味,热气腾腾。
陈夏正被挤在队伍里等着买烤肠,门口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卧槽,快看快看!”王甜甜猛地掐了一把陈夏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陈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几个男生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拉链敞着,个子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眉眼冷峻,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正偏头跟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
是陈潮。
那个家里总是没骨头似地瘫在床上打游戏、衣服破个洞都要慌神的少年,站在学校里,却像是换了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陌生的气场。
张扬、凌厉,鹤立鸡群,仿佛自带光亮。
“是陈潮!”王甜甜贴在陈夏耳边激动科普,“听说是六年级的老大,打架特别厉害,连对面初中部的都怕他。但有好多女生都偷偷给他写情书呢!”
陈夏手里捏着一根还没付钱的烤肠,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他在学校里这么有名吗?
陈潮似乎只是来买饮料的,结完账就拎着瓶冰红茶往外走。
转身时,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了烤肠柜这边。
在一群蓝白校服中,陈夏那抹鹅黄色简直像个灯泡一样显眼。
陈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喊人,却猛地想起了他早上的嘱咐。
到嘴边的“哥”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气音。
陈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扫过一个陌生人一样,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闪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跟身边人说笑,大步流星地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王甜甜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哎呀妈呀,每次看见他我都紧张,气场太强了。哎陈夏,你刚才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陈夏匆忙收回了视线,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
下午,放学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夏收拾好书包,匆匆跑向车棚。
棚里挤满了人。她费力地从车堆里推出那辆粉色自行车,准备去校外等陈潮。
因为加了两个辅助轮,车子推起来有些笨重,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一众两轮自行车中显得格外异类。
“哎,你看那个!”
旁边传来男生的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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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我去,这车怎么还有四个轮子啊?”
“哈哈哈哈,这不是幼儿园小孩骑的吗?怎么还有人骑这玩意儿上学?”
“喂,你是不会骑车吗?还得用辅助轮,太逗了吧!”
几个踩着变速山地车的男生跟在她身后,笑声毫不收敛。
陈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咬着嘴唇,假装没听见,低着头想要快步离开。
“哎别走啊,小妹妹,要不要哥哥教你骑车啊?不用轮子的那种哦!”其中一个男生把车一横,挡在了她前面。
陈夏脚步一滞,不知所措地捏紧了车把,指节泛白。
“闲得皮痒了是吧?”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插了进来,打断了男生的调笑。
那几个男生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陈潮单手拎着书包,就站在几步开外,眼神阴沉沉地盯着挡路的人,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低气压。
“潮、潮哥……”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男生瞬间结巴起来。
“好狗不挡道,滚。”陈潮言简意赅,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几个男生屁都不敢放一个,推着车灰溜溜地跑了。
陈夏轻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毕竟现在还在校园里,她得跟他装不认识。
陈潮走过来,瞥了一眼她那辆粉色的四轮车,又看了看她快要埋进胸口的小脑袋。
“出息。”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那几个男生,还是骂她。
陈夏吸了吸鼻子,没说话,眼圈有点红。
直到陈潮越过她进了车棚深处去取车,她才如释重负,加快脚步,推着车子逃出了校门。
她在那个偏僻的路口等了一会儿,陈潮骑着山地车出现,单脚刹在她身边。
“别人欺负你,不知道反抗的?”他看着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就来气,“之前威胁我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
“我又不认识他们……”陈夏委屈地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
陈潮看着她那可怜样,到了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重新蹬车:“行了,回家。”
那天晚饭后,陈潮没回房间,而是不知去向地出门了。
陈夏一个人在屏风后写作业,心里有些惴惴。她担心是不是自己在车棚给他丢人了,让他生气了。
直到很晚,陈潮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听他和自己说话的语气与平时无异,陈夏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合上早已写完的作业本,爬上了床。
第二天早晨,陈潮照例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带着她出门。
一下楼,陈夏就愣住了。
她那辆粉色自行车不见了,只有陈潮那辆黑色山地车孤零零地停着。
而原本空荡荡的后轮上方,此时多了一个黑色的海绵后座。
那后座安装得有些粗糙,螺丝拧得很紧,甚至还有点歪,一看就是生手连夜赶工的成果。
陈潮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跨上了车。
“哥,我的车呢?”陈夏茫然地问。
“扔仓库了。”陈潮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语气有点别扭,“你那车骑着太慢,轱辘直响,跟老太太散步似的,耽误我时间。”
他单脚撑地,回头朝那新安的后座扬了扬下巴,一脸的不耐烦:
“还愣着干嘛?上车啊!冻死我了。”
陈夏看着那个并不算美观、却显得格外结实的后座,又看了看少年在寒风中微微发红的耳根,心头一暖,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她快步跑过去,跨坐上去,双手小心翼翼抓住了他羽绒服。
“抓稳了。”
陈潮低喝一声,车轮转动,载着她冲进了薄雾未散的晨光里。
9. Chapter 9
到了校门外那个偏僻的路口,陈潮捏下刹车,稳稳停住。
“行了,下去吧。”
他单脚撑地,头也没回,只把肩膀微微向后侧了侧。
“放学还是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嗯。”陈夏利落跳下后座,乖巧点了点头。
陈潮脚下一蹬,黑色的山地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虽然还要自己走一段路,虽然还是要装作陌生人,但陈夏心情却比昨天骑着那辆粉色四轮车时要好太多了。
至少,不用再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也不用再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些嘲笑。
开学的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一周过去,陈夏终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套在她瘦小的身上还有些宽大,但那种格格不入的异类感终于消失了,她也渐渐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
这天大课间,王甜甜照例挽起陈夏的胳膊,拉着她去小卖部买辣条。
小卖部里人声鼎沸。
陈夏站在货架旁等王甜甜结账,突然,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哎?这不是小夏妹妹吗?”
陈夏一愣,慌忙转头。只见李浩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一脸意外地看着她。
“……浩哥。”陈夏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有些局促。
“你怎么在这儿啊?”李浩挑了下眉,视线扫过她身上的校服,恍然大悟,“我还以为过完年你就走了呢,合着这是转学过来了?”
陈夏抿了抿唇,含糊应道:“嗯……转过来了。”
“怪不得!”李浩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说潮哥这几天怎么都不跟我们一起骑车上学了,早上喊他也没影,放学溜得比谁都快。搞半天是去陪你了啊?”
周围有几个学生闻声看了过来。陈夏脸皮薄,瞬间红透了,小声解释道:“我不会骑自行车,所以他才……”
“懂,都懂。”李浩笑嘻嘻地摆摆手,冲她挤眉弄眼,“潮哥看着凶,其实人挺够意思的。行了,不打扰你了,我先撤了啊。”
说完,他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哼着歌走了。
“嗯。”陈夏挥挥手,刚松了一口气,一回头,心脏差点吓停了。
王甜甜不知什么时候结完账过来了,正捏着手里的辣条,瞪着一双像铜铃一样的大眼睛,好奇盯着她。
“夏夏,你怎么会认识六年级的人?而且我记得那个人叫李浩,跟陈潮玩得特别好,天天形影不离的!”
陈夏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速运转,结结巴巴地编着理由:“那个……他是我妈妈打工那地方的邻居,住得近,寒假时见过几次。”
“哦……邻居啊。”
王甜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陈夏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刚想偷偷吐出一口气。
王甜甜突然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眼神犀利得像个抓住了破绽的小侦探:
“不对啊。”
陈夏心虚得声音发飘:“怎、怎么了?”
“刚才李浩说什么潮哥……”王甜甜眯起了眼睛,“能让李浩这么叫的,全校就一个。那个潮哥……不会就是陈潮吧?!”
陈夏身子一僵,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她不太会撒谎,尤其是在这种被当面戳穿的情况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直接出卖了她。
“天呐!真的是陈潮?!”王甜甜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你居然认识陈潮?!而且李浩刚才说什么?他陪你上下学?”
这一连串的追问让陈夏招架不住。她看着周围路过的同学,生怕被别人听见,赶紧伸手捂住王甜甜的嘴,把她拉到了角落。
“嘘——你小声点!”
王甜甜扒拉开她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夏夏,你老实交代!你跟陈潮到底什么关系?能让他陪你上下学?我听说他脾气可差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事已至此,陈夏知道瞒不住了。
但她谨记着不能说他是她哥,更不能提重组家庭的事。
她低下头,半真半假地小声解释:“真的不熟……就是,我妈妈在他家开的物流站做工,算是……员工家属吧。然后顺路,他就……带我一段。”
“在他家物流站做工?”王甜甜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天呐,那你岂不是天天都能看见他?”
陈夏尴尬地点点头。
“那刚才李浩说的也是真的?真的是陈潮骑车带你上下学?坐在他车后座那种?”王甜甜追问细节。
陈夏没办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点头。
“啊啊啊啊!”王甜甜抓着陈夏的胳膊疯狂摇晃,“你也太幸福了吧!那可是陈潮的后座啊!怪不得这几天有八卦传他山地车后面加了个座,原来是带你!”
陈夏被她摇得头晕,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隐秘的窃喜。
但怕这事泄露出去,陈潮回头会骂她,她赶忙反握住王甜甜的手,恳求道:“这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好不好?陈潮他不想让人知道。”
看着陈夏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王甜甜瞬间产生了一种掌握核心机密的使命感。
她立刻收敛了激动,表情严肃地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放心!我嘴最严了!这是咱俩的秘密,我绝对不告诉第三个人!”
为了表示诚意,她还大方地撕开手里的辣条,递了一根给陈夏:“来,吃了这根辣条,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陈夏看着那根油汪汪的辣条,忍不住笑了。
她接过辣条塞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虽然差点露馅,但有个能分享秘密的朋友,感觉好像……也不错。
-
李浩回到教室,将手里的一瓶冰红茶抛给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陈潮。
“接着!”
陈潮正单脚踩着桌横杠,手里转着一支笔发呆。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抬手。
“啪。”
那瓶冰红茶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的掌心。
“谢了。”陈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李浩把自己的椅子拖过来,反着坐下,趴在椅背上凑近了陈潮,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哎,潮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小夏妹妹转来咱们学校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都不吱一声?刚才我在小卖部碰见她穿着校服,吓我一跳。”
陈潮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语气淡漠:
“这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还要挂横幅欢迎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李浩挠了挠头,有些好奇问,“既然转学了,那就是要在凛城长待了吧?她以后就一直住你家了?”
“大概吧。”他灌了口冰红茶,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怎么住啊?你家不就两室一厅,哪还有多余的地儿给妹妹住?”
说到这儿,李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替陈潮操心起来:“卧槽,该不会你被赶去睡沙发了吧?”
陈潮握着饮料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点青白。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把他的房间一分为二的屏风,还有每晚屏风那头传来的、轻微却清晰的翻身声。
这种事,怎么跟外人说?
说他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住一间房?哪怕有屏风挡着,在这个年纪的男生堆里传开了,指不定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你怎么那么多话?”陈潮眉头猛地皱起,不耐烦地打断了李浩的喋喋不休,“有的住不就行了,操那么多心,闲的你。”
“我这不是好奇嘛……”李浩见他脸色沉下来,赶紧闭了嘴,讪讪地转过身去拿课本。
虽然暂时把李浩应付过去了,但陈潮心里却实实在在地敲响了警钟。
学校里人多眼杂,那辆加了后座的山地车已经够显眼了,要是再天天这么载着陈夏招摇过市,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这个周末,陈潮做了一个决定,哪怕是她是块朽木,也得把这块木头给雕出来。
周六一大早,陈刚和张芸照例去物流站忙活了。
陈潮没睡懒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拎着一把活动扳手,敲了敲屏风那头的桌子。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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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下楼。”
陈夏正跟一道数学应用题较劲,闻言茫然抬头:“干嘛?”
“特训。”陈潮言简意赅。
到了楼下,陈夏才明白所谓的特训是什么。
只见陈潮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动作粗暴却利落地把她那辆粉色自行车的两个黑色辅助轮给卸了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箱里。
随着“哐当”两声响,陈夏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哥……一定要拆了学吗?”她盯着失去支撑、孤零零歪在路边的自行车,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废话。”陈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拆轮子你怎么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别怕摔。我也是一边摔,一边学会的。”
陈夏咽了口唾沫,弱弱地问:“那你……学会前摔了几次?”
“两三次吧。”陈潮随口回了一句,单手拎起那辆粉色的小车,把车身摆正,“上来。”
“……”
虽然但是,上次跟他学骑车,她已经摔了四五次,还是没学会。
但看着他此刻那副凶巴巴、明显不容拒绝的模样,她还是选择闭嘴,乖乖跨坐上去。
她双手死死捏着车把,指节都泛了白。脚刚一离地,车身立刻失去平衡,猛地晃了起来,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别叫!”陈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车后座,稳住了车身。
他站在车后,像座大山一样替她掌控着平衡。
“腰挺直!你是骑车还是在给车鞠躬啊?看前面,别看脚底下,地上没钱给你捡!”
陈潮一边在后面扶着,一边开启了魔鬼教练的模式。
“可是我害怕……”陈夏嗓音轻颤,脚在踏板上根本不敢用力。
“怕个屁,我在后面拽着呢。”
陈潮叹了口气,不得不放软了点语气,“我不松手,你大胆骑。摔不着你。”
有了这句话,陈夏才稍微安了心。她试探着踩下踏板,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陈潮两只手都紧紧抓着后座,弓着腰跟在她后面跑。
凛城的风很冷,可没跑两圈,他额头上就见了汗。快一米七的个头,不得不弯着腰配合这辆儿童车,姿势别提多憋屈了。
“加速!腿上没吃饭啊?蹬起来!车有速度才不会倒!”
“往左拐!哎哎哎……别撞墙!捏刹车!捏刹车你脚还蹬什么啊!”
物流站后的空地上,少年的吼声和女孩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骑了十几圈后,陈夏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哥,你抓紧了吗?”
“抓着呢,别废话。”陈潮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看着前面那个渐渐稳当起来的小背影,他眯了眯眼,试探性地松开了一只手。
车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陈夏还在卖力地蹬着,嘴里还在碎碎念:“哥,你千万别松手啊……”
“知道了,没松。”
陈潮嘴上说着谎,另一只手也悄悄离开了后座。
他直起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粉色的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倒下地向前驶去。
风吹起陈夏脑后的马尾辫,在那一刻,她竟然真的学会了。
陈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看来这笨包子也没那么无可救药。
然而,好景不长。
前面的陈夏骑着骑着,突然感觉身后那种沉重的拖拽感消失了,车子变得轻盈得过分。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确认:“哥?”
这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陈潮正双手插兜站在几十米开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
恐惧瞬间占领了大脑。原本骑得好好的车头开始剧烈摇摆,陈夏手忙脚乱,完全忘了怎么刹车,连人带车直直地朝着路边的废旧轮胎堆冲去。
“别回头!看路!捏闸!”
陈潮脸色一变,拔腿就冲了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砰”的一声响,自行车一头撞上了轮胎堆。
陈夏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了出去,扑进了那一堆软橡胶里。
10. Chapter 10
陈潮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陈夏从轮胎里拎出来。
“摔哪了?说话!”他声音都变了调,上下检查着她的胳膊腿。
陈夏晕头转向地被他提溜着,脸上蹭了几道黑灰,头发也乱了,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哥……我会了!我自己骑了那么远!”
她指着刚才骑过来的路,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忘了刚才的惊险。
见她还能笑出来,陈潮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抬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笑!还笑!刚才让你捏闸你干嘛呢?脑子跟轮子一起飞了?”
陈夏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谁让你一声不响就松手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潮看着她那张脏兮兮又可怜的小脸,原本想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抬起手,用袖子不太温柔地擦掉了她脸上的灰。
“行吧,算我的,”他声音低了下去,手又抄回兜里,“下次松手前告诉你。”
他转身扶起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快起来,再练几圈。练熟了自个儿骑,省得我天天跟伺候祖宗似的送你。”
就这样,经过两个周末的特训,陈夏终于学会了骑车。
陈潮也重新恢复了和李浩他们勾肩搭背、呼啸着上下学的日子。
只是,那个装在车后的黑色海绵座,他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再拆下来。
-
虽然早已立了春,但今年凛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气温一直赖在零度线下不肯回暖。
甚至在四月初,竟然还倒春寒,洋洋洒洒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大课间,操场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战场。
对于南方长大的陈夏来说,这种厚度的积雪简直是稀世奇观。她戴着厚手套,跟在王甜甜身后,既新奇又有点怯手怯脚。
“哎呀,你得用力捏!捏实了才能扔得远!”
王甜甜一边示范,一边团了个大雪球。话音刚落,一个雪球“啪”地砸在她肩膀上。
“谁?张强你找死啊!”王甜甜大怒,抄起雪球就追着那个男生跑远了。
陈夏落了单。
她蹲在花坛边,笨拙地捧起一捧雪,试图学着王甜甜的样子捏成球,但手套太厚,雪又太散,怎么也捏不圆。
就在这时,后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袭来,不像松软的雪,倒像是被人用石头狠狠砸了一下。
陈夏疼得“啊”了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捂着后背缩成一团。
不远处,张强的跟班赵骏正手里抛着另一个雪球,嬉皮笑脸地看着她。那是攥得结结实实的冰球,砸在身上能疼半天。
“哟,这么娇气?再来一……”
赵骏举起手刚要扔第二个。
突然,一道黑影直接从旁边的花坛上飞跃而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还没等赵骏反应过来,一团巨大的雪球已经精准地在他面门上炸开。
“砰!”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饱和式轰炸。
赵骏被打蒙了,满脸是雪,连眼睛都睁不开,哇哇乱叫着抱头鼠窜,最后哭爹喊娘地跑回了教学楼。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夏还蹲在地上,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反应过来陈潮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潮站在雪地里,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呼出一口白气。
周围不少同学投来了好奇的视线,他没有去扶陈夏,甚至连目光都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刚才出手只是单纯看那个男生不顺眼。
他把手重新插回兜里,像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迈开长腿,径直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经过陈夏身边的那一瞬,他的脚步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一道低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随着冷风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看见没?下次再有人砸你,就像这样砸回去。”
说完,他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随着陈潮的离开,操场上凝固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
对于小学生来说,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碾压更像是一场精彩的插曲。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很快散去,尖叫声和嬉闹声再次响成一片,大家又重新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打雪仗中。
“夏夏!你没事吧?”
王甜甜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了回来。她刚才追着张强跑了大半个操场,脸蛋红扑扑的,头顶还冒着热气。
看到陈夏正红着眼圈拍打身上的雪,王甜甜赶紧凑过来,帮她把羽绒服帽子里的雪渣清理干净,一脸愤愤不平:
“赵骏那个混蛋是不是拿冰球砸你了?我刚才在那边都看见了!”
陈夏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后背被冰球砸中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像针扎一样。
“气死我了!赵骏和张强这两人就是欠收拾!”王甜甜恨恨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道,“平时就爱拽女生辫子、往人脖子里塞雪,简直是班里最讨人厌的两个害虫!”
骂完了那两个讨厌鬼,王甜甜的话锋突然一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激动的光芒:“不过夏夏,刚才陈潮简直帅炸了!他肯定是特意来帮你不平的!啊啊啊我好羡慕!”
“他应该只是路过,顺手吧……”陈夏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心里那点慌乱,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凛城漫长的封冻期终于彻底结束。
路边的积雪化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反而带上了一丝暖融融的土腥味。
趁着五一假期,陈刚和张芸终于把证领了。没大张旗鼓,只在附近的福满楼饭店摆了两桌酒席,请走得近的亲戚朋友热闹了一顿,算是正式宣告这个重组家庭的成立。
只是陈夏的户口还在梅溪村。迁过来手续麻烦,一来一回耗时间,张芸和陈刚都抽不开身;二来也怕回去办手续动静太大,万一被陈建那头嗅到风声,又是没完没了的纠缠。
反正眼下借读不影响上学,一家人商量后,决定先不动。
酒席散后,陈潮揣着几包没发完的喜糖,去找李浩他们打球。
篮球场边,李浩剥了颗大白兔奶糖扔进嘴里,咂摸几下,忽然回过味儿来:
“潮哥,可以啊,瞒得够严实。合着小夏妹妹跟你一点亲戚关系没有啊?就是碰巧都姓陈?”
“嗯。”陈潮投篮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以前是没什么关系,现在我爸和张姨都领证了,她就是我妹。”
李浩愣了一下,瞅着陈潮那副理所当然的护犊子样,忽然咧嘴乐了。
他凑过去,一把搂住陈潮的肩膀,拍着胸脯说:
“行!潮哥的妹就是我妹!以后在这一片,谁敢欺负她,那就是跟我浩哥过不去!”
陈潮嫌弃地抖开他的手:“滚蛋,谁是你妹?少乱认亲戚。”
日头渐渐西沉,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将篮球场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潮一个利落的急停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
李浩怪叫一声,正要冲过去击掌,余光却瞥见场边的铁丝网外站着个瘦小的身影。
陈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怀里抱着瓶矿泉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敢大声喊,见陈潮停下来了,才试探着挥了挥手。
“哥哥!”
她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喘息声和拍球声的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了!”
这一声,让原本还在争抢篮板的几个男生动作都停了。
李浩抱着球,一脸坏笑地拿肩膀撞了撞正撩起衣摆擦汗的陈潮:
“哎哟,潮哥,听见没?妹妹喊你回家吃饭呢,多贴心!”
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捏着嗓子地学:“‘哥哥——回家吃饭啦——’,哈哈哈哈,潮哥,你这家庭地位可以啊,还有专人来请。”
陈潮擦汗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耳根又莫名烧了起来。
虽然已经公开了陈夏是他妹妹,但这种被当众展示的家长里短,让他那股绷着的酷劲儿有点挂不住,有些许的别扭和尴尬。
“滚滚滚,就你们话多。”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一把夺过李浩手里的球,抓起挂在单杠上的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就往场边走。
脚步看着挺急,像是急着逃离这帮损友的调侃,但走到陈夏面前时,却又慢了下来。
“来了来了,催魂呢?”
陈潮皱着眉,语气是不耐烦的,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陈夏怀里那瓶被她捂热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走了。”
他把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单手插兜走在前面。
陈夏冲着还在后面挤眉弄眼的李浩挥了挥手,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像条安静的小尾巴,和他一前一后,融进了傍晚温柔的暮色里。
-
凛城的夏天来得一向迟缓,暑假都放得也比南方晚得多。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陈夏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家,陈刚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数落瘫在沙发上的陈潮:
“看看你妹妹,语文数学双百,再看看你,倒数第五,你也不嫌寒碜?”
陈潮嘴里叼着冰棍,眼皮都没抬,一脸的不屑一顾:“寒碜什么?反正初中是直升的,我考第几都没区别,能毕业就行呗。”
“你还有理了是吧?”陈刚气得就要伸手拍他脑门。
眼看父子俩又要呛起来,张芸赶紧打圆场,切了一大盘冰镇西瓜端上桌:“行了行了,大热天的消消气。今晚就不做饭了,咱们凑合吃点凉面,消消暑。”
入夜,热浪并未散去。
物流站二楼的窗户大开着,试图捕捉一丝凉风。然而风没进来,燥热和噪音倒是灌了个满盈。
隔壁就是李浩家开的烧烤店,一到夏天,门口就支起了大排档。划拳声、劝酒声、烤肉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顺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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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直往屋里钻。
陈潮躺在床上打游戏,陈夏乖巧地坐在屏风那头的小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暑假作业,但笔尖悬在半空许久,显然有些写不进去。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是有几桌人喝高了,嗓门扯得震天响,满嘴脏话。
陈夏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有些不安地游移。那种嘈杂的、失控的氛围,让她本能地感到窒息。
“咣!!!”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
像是酒瓶被人狠狠摔碎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女人的惊叫和更激烈的争吵。
那尖锐的声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隔着窗户,狠狠锯在陈夏最脆弱的神经上。
这是她童年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声音。
在那个潮湿的南方村屋里,无数个夜晚,陈建就是这样摔碎酒瓶,然后伴随着玻璃的飞溅,拳头就会落在妈妈和她的身上……
“啊!”
陈夏短促地惊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掉了手里的笔,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蜷缩进了书桌下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屏风另一侧,陈潮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直接挂了。
“操。”
他本来就因为成绩比她差太多被陈刚骂了一顿,心里存着气,现在听她一惊一乍的,更是烦躁。
不禁没好气地跳下床,绕过屏风探头一看。
只见陈夏正缩在桌子底下,抱着头抖成了筛子。
陈潮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不就是楼下碎了个酒瓶吵了个架,至于吓成这样?
“喂,你干嘛?”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团发抖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呢。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这么胆小吗?丢不丢人。”
见她没动,他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边,“跟你说话呢,出来。”
然而,缩在桌下的陈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听话。
她缓缓抬起头。
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陈潮看清了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却汹涌得让人心慌。
陈潮一怔,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了。
“哎……你哭什么啊?我也没骂你啊……”他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想去拉她,“真吓着了?”
“陈潮!你个混账玩意儿!”
听到动静的陈刚匆匆推开房门,一眼看见陈夏蹲在地上哭,陈潮还站在旁边,当即火就上来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陈潮,把陈夏护在身后:“是不是又欺负妹妹了?!”
“我没有!”陈潮被推得踉跄一步,委屈得脖子都红了,“隔壁烧烤店有人发酒疯闹事,她自己吓哭了,我就说了她两句胆小,谁知道她……”
见陈潮被冤枉,缩在后面的陈夏赶忙强撑着稳了稳崩溃的情绪。她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拉了下陈刚的衣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叔……不关哥哥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这会儿从刚才那阵剧烈的惊吓中缓过劲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
再加上楼下的吵闹声还在持续,她此刻只想从这逃离。
“那个……”她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就要往外走,“我、我想起同学约我出去玩,我给忘了……”
“哎?这么晚了去哪玩?别跑远啊!”陈刚不放心地追问。
“就在球场那边!”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出了门。
房门关上,陈刚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还一脸懵逼和满腹委屈的陈潮,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你啊,真是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我真没欺负她!”陈潮还在气头上,忿忿不平地踢了一脚桌腿,“她就是矫情!”
“矫情?”
陈刚听了这话,突然嗤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他看着儿子,眼神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知道夏夏为什么那么怕人耍酒疯吗?”
陈潮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她亲爸,是个酒鬼。”陈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狠狠搓着,语气低沉,“喝多了就就会砸酒瓶打人。夏夏小时候,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只要听见酒瓶碎的那个声儿,她就知道,又要挨打了。”
轰。
陈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僵在原地,楼下的喧嚣瞬间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父亲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刚才陈夏那个抱头蹲下的动作。
那么反常,却又那么熟练,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而他居然还在嘲笑她胆小,说她丢人。
强烈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委屈。
陈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1. Chapter 11
陈夏一口气跑到了楼后的篮球场,在没人的长椅上坐下,这才敢大口喘气。
夏夜的风带着丝闷热,知了还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其实仔细算算,她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她那个酒鬼父亲了。
但他过去留下的阴影,却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哪怕她已经逃到了离梅溪村几千公里远的凛城,可只要听到酒瓶碎裂的脆响,她还是会克制不住地发抖。
或许真像陈潮所说,她就是个胆小鬼吧。
陈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有些自厌地想。
怕陈刚担心再出来找,她也没敢在外面待太久。等心口那阵慌劲儿过去,便起身往回走。
路过隔壁烧烤店时,那里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陈夏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像躲避瘟神一样,贴着墙根快步上了楼。
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陈潮不在。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铁架床,陈夏心里又是一紧。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被冤枉,又被陈叔训了,赌气出去散心。
不过她发现,原本大敞着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严实了。
厚重的玻璃稍微隔绝掉了一些楼下吵闹的声响,让屋内的空气沉闷却安宁了几分。
陈夏坐回书桌前,试图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可楼下偶尔炸起的吵闹声和酒瓶碰撞声,还是像针一样时不时刺她一下,让她根本无法专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陈潮那边。
他的书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几本漫画,上面压着一副头戴式的大耳机。
陈夏咬着笔杆,犹豫再三,还是悄悄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耳机拿了过来,戴在了头上。
耳机的海绵罩很大,还残留着一点少年身上淡淡的味道,不难闻。
甚至,还有点好闻。
厚实的耳罩像两只手掌,把外界的纷扰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一点。
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陈潮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实际上已经默许她进入他的领地,不再像防贼一样盯着她不许乱碰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陈夏都有些犯困了,才摘下耳机。
楼下的喧嚣已经散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她站起身,刚把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潮打着哈欠回了屋。
四目相对。
陈夏站在他的书桌旁,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手足无措地背在身后,神情局促。
陈潮也愣了一下,看着她还有点肿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被动过的耳机,脸上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一时无言,空气里流淌着微妙的沉默。
“那个……”陈夏抿了下唇,率先打破了僵局,小声问道,“陈叔后来没再训你吧?”
陈潮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坐下,背脊绷得有些直,闷声回了一句:“没有。”
“对不起啊。”陈夏手指绞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是我胆子太小,连累你挨骂了。”
他紧抿了下唇,既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地怼回来,也没有不耐烦地让她闭嘴,只是陷入了沉默。
空气又沉了下去。
陈夏刚想转移话题,问他晚上去哪儿了,少年低哑的声音却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陈夏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陈潮已经迅速地翻身上床,拉过薄被蒙住头,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抗拒交流的后脑勺,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幻听。
陈夏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嘴角却慢慢松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关上了灯。
“没关系的,哥哥。”
黑暗中,屏风那头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
第二天清晨。
陈夏醒来时,习惯性地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没人。
被子随意摊着,陈潮又不见了。
她有些纳闷,暑假才刚开始,也不用上学,他怎么起这么早?难道又是被陈叔抓去帮忙送快递了?
也没多想,陈夏洗漱完吃了桌上留的早餐,便坐回书桌前继续写暑假作业。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越升越高,蝉鸣声又开始在窗外聒噪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庞然大物,磕磕绊绊地往上挪。
“砰!”
房门被艰难地顶开。
陈夏惊讶地回头,只见陈潮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正费劲地往屋里挤。
那是好几个加厚的双层大纸箱拼接在一起做成的,缝隙处被黄色的宽胶带缠得死死的,看起来敦实又坚固,像个小型的堡垒。
“哥?这是什么?”陈夏惊得站了起来。
陈潮把那个大家伙往地上一放,震得地板都颤了颤。他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别别扭扭地踢了踢纸箱:“仓库里有不少多余的废纸箱,我就给你造了个……呃……屋。”
他说完,又像是怕她不懂,走到那座堡垒前,拉开一扇用硬纸板做成的简易小门:“里面贴了泡沫板,隔音,晚上再有人喝酒闹事,或者外面太吵,你就钻进来。”
陈夏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并不大的空间里,铺着厚厚的泡沫地垫,顶上甚至还接了一个暖黄色的小灯泡。虽然简陋,却像是一个把所有风雨和恐惧都隔绝在外的安全屋。
陈潮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昨天未说完的歉意:“反正坐里面,基本上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陈夏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板边缘,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回过头,看着满头大汗、却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潮。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锋利冷硬的眉骨上,将那原本桀骜的线条晕染得格外温柔。
“谢谢哥。”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迅速别开脸,故作不耐烦地嘟囔道:“行了,别傻笑了。赶紧让一让,我把这玩意儿搬你那边去。”
“嗯。”陈夏应了一声,忙不迭给他让出路来。
只是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没能收回去。
自从有了这个并不美观却格外敦实的纸箱小屋,陈夏在凛城的夏夜,终于变得安稳起来。
每当夜幕降临,隔壁烧烤店的划拳声和酒瓶碰撞声顺着窗缝往里钻时,她不再像惊弓之鸟般瑟缩,而是会熟练地抱起暑假作业或是正在读的书,像只回巢的小松鼠一样,钻进那个只属于她的狭小空间。
纸箱门合上,外面的纷扰被厚厚的泡沫板隔在了世界之外,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狭窄的空间里,那盏小小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静静铺开,将她的影子柔软地映在纸板墙上。
这里没有醉酒的男人,没有暴力的阴影,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令人心安的静谧。
陈潮半躺在铁架床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按着游戏机,余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屏风,落在那个安静矗立的箱子上。
看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抹微弱却稳定的亮光,他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起来。
-
短短一个月的暑假,一晃就过完了。
开学后,陈潮升入了凛城三中。虽然三中和三小还在同一个校园里,但初中部和小学部隔着一整个大操场,食堂和小卖部也是分开的。
再加上初中课业紧放学晚,陈夏在学校几乎碰不到他了,也不必再担心被人看出两人有什么关系。
上了初中的陈潮个头猛蹿,已经超过一米七,肩背挺直、眉眼冷淡,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麻烦也随之而来。
班里有个初二留级下来的男生,叫赵驰。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不良学生,混得早,甚至认识校外的小流氓,一进班就自称老大,看谁都不太顺眼。
可陈潮偏偏不吃这一套。
赵驰几次在教室里找存在感,路过陈潮课桌时故意撞一下,或者拍着他肩膀阴阳怪气地问“懂不懂规矩”,陈潮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戴着耳机听歌,当他是空气。
这份无视,比顶撞更让人窝火。
终于有一天,赵驰忍不住了。
下课铃刚响,他在走廊拦住陈潮,抬手就想推人:“跟你说话呢,聋了?”
结果手腕刚伸过去,就被陈潮反手扣住。少年手劲极大,借力往旁边一拧,干脆利落。
“啊——”
赵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不得不弯下腰。
陈潮松开手,把人搡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别碰我。”
那天之后,两人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赵驰几次放学堵他,扬言要“单挑”。陈潮依旧懒得理他,只冷冷回了一句:“没空。”
赵驰越来越不爽,却又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撒气。
直到某天放学,赵驰在校门口抽烟,无意间瞥见陈潮骑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出来,而他身后不远处,竟然跟着一辆骑着粉红自行车的小女生。
虽然两人一路无话,甚至刻意拉开了距离,但赵驰鬼使神差地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最终都拐进了疾风物流站。
这事儿被他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天,他终于弄清楚,那个小女生,和他弟弟赵骏在一个班,去年冬天打雪仗的时候,陈潮似乎还替她出过头。
这一下,赵驰心里的那点火,彻底找到了出口。
周五下午。
陈夏刚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就被一个敞怀穿着初中校服、流里流气的高个子男生拦住了去路。
“小妹妹,跟哥哥去那边聊聊?”
他歪着头,语气轻佻,眼神却透着股阴狠。
陈夏愣了下,还没来得及拒绝,赵驰的一只大手已经蛮横地按在了她的车把上。他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由分说,连人带车硬生生地将她逼进了学校后墙根那条没有监控的死胡同里。
“哗啦——”
书包被他一把扯下来,拉链拉开,底朝天一抖。里面的课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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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盒瞬间散落一地,滚进了满是煤渣和污水的泥泞里。
陈夏呼吸一滞,本能地缩向墙角,眼睁睁看着赵驰抬起脚,重重踩在她那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本上,恶意地用力碾了碾,留下一个漆黑狰狞的脚印。
“听说……你跟陈潮挺熟?”赵驰蹲下身,拍了拍陈夏吓得惨白的小脸,眼神戏谑,“你是他什么人啊?”
陈夏这才稍稍摸清自己被针对的缘由。她心跳如雷,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承认她和陈潮之间有关系。
她拼命摇了摇头,声音都在抖:“我、我不认识他……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我他妈能搞错?!”
“我都看见你们一块儿进那个破物流站了,你跟我装什么蒜?”他盯着陈夏盈满泪水的眼睛,手指加重了力道,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看着挺乖的一女的,怎么嘴里没句实话呢?说话!”
剧痛钻心,陈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生理性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发抖。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真不认识……”
赵驰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小女生骨头这么硬。他恼羞成怒,猛地松开手,转而狠狠攥住她的马尾向后一扯:“不认识?”
“不认识……”
陈夏疼得仰起头,整张脸被迫向上,惨白如纸。
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倔,死死咬住那个答案不松口。
这算什么呢?
比起小时候陈建那没轻没重落在她身上的拳脚,这点疼,她完全可以忍。只要不把麻烦带给陈潮,只要不让他卷进来。
可能是看她死活不开口,又或许觉得一个大男生欺负小女生实在也没什么成就感,赵驰终于松开了手,一脸晦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嘴硬是吧?我管你认不认。”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陈夏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回去告诉陈潮,让他别当缩头乌龟。明天下午放学,南街口,让他来跟我单挑。不然……”他冷笑一声,踢了一脚地上的书,“不然你以后在学校,别想有一天安生。”
说完,赵驰理了理校服领子,带着一脸嚣张大摇大摆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陈夏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她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蹲下身,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和文具捡起来。
那本被踩脏的作文本上,黑色的脚印格外刺眼。陈夏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没擦掉,只好拍了拍上面的煤渣,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扶起歪倒在泥水里的粉红自行车,从兜里掏出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把车把和车座上的泥点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才跨上车,朝着物流站骑去。
……
回到物流站,推开二楼的房门时,陈潮也刚到家。
他正弯腰在换鞋,听见开门声,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今天才回来?”
陈夏心里咯噔一下。她低着头换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今天值日,扫除来着。”
“哦。”
陈潮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起疑。他拎起书包正要往里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垂着脑袋的陈夏。
少年脚步一顿,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眉头狠狠一皱:“你下巴怎么了?”
陈夏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下巴,眼神闪烁:“没、没什么……被蚊子咬了,我挠的。”
“蚊子?”
陈潮嗤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陈夏,你脑子被风吹傻了吧?这天气哪来的蚊子?”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下她的手,捏着她肉肉的脸颊强迫她抬头。
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辨,是被人大力捏掐过的痕迹。
“谁欺负你了?”
陈潮的声音沉了下来,周遭气压骤低。
陈夏心里发慌,只想逃避:“没人欺负我……那个……我要去厕所……”
她想绕开他往屋里钻,却被陈潮伸手拦住。
“站住。”
陈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书包上。那粉色的书包侧面,蹭着一大块没擦干净的黑灰。
“书包怎么脏了?”
“……摔、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把下巴摔出指印来?”
陈潮彻底没了耐心,也不跟她废话,直接伸手去拽她的书包带子,“给我。”
“哥,你别……”陈夏死死拽着不放,眼圈已经红了。
但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她的挣扎毫无意义。
“拿来!”陈潮干脆地夺过书包。
刺啦一声,拉链被粗暴地拉开。
书包里面乱糟糟的,这根本不像平时那个整洁的她。陈潮随手翻了一下,动作猛地停住。
他从夹层里抽出了那个被刻意藏起来的作文本。
封面上,那个硕大的、带着泥污的黑色脚印,像一道无声的伤口,骤然撕开了所有伪装,刺眼地袒露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