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梅溪村到凛城,大货车走了整整三天。
车身糊满灰褐色的泥污,只有挡风玻璃被雨刷刮出一片勉强透亮的区域。
陈夏蜷在副驾角落,脸贴着结满冰花的车窗,透过没被冻住的缝隙,第一次看清这座城市。
没有山,只有望不见头的平原和灰扑扑的楼。
天空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路旁庞大的烟囱像巨人的手指插向天空,喷吐着大团大团白色的浓烟,还没散开就被狂风撕碎。
马路宽得离谱,两侧堆着脏兮兮的黑雪。
重型卡车接连呼啸而过,卷起的雪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到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把烟头往窗外一弹,踩了一脚刹车。伴随着刺耳的气刹声,车头猛地顿挫了一下,停在了满是煤渣的路边。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一股混着煤灰味和柴油味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陈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怀里破旧的书包。
“丫头,下车吧。”司机刘叔是个热心肠,但也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正赶着去前面的物流园卸货,“你妈给的地址就在这儿。看见前面那个红牌子没?疾风物流就那儿。叔还得赶时间排队进场,就不送你进去了啊。”
陈夏没说话,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笨拙地爬下高高的货车踏板,脚刚沾地,就被结冰的路面滑得踉跄了一下。
刘叔从后座把那个快赶上她人高的蛇皮袋行李扔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路边的黑雪里。
“行了,快进去吧,外头太冷了。”
大货车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灰色的雾霾里。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在低鸣。
陈夏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那是由废弃厂房改造的一排二层楼,突兀地立在城郊的路旁。几家商铺和汽修厂混杂其中,而正中那两扇蓝色卷帘门,一扇紧闭,一扇半掩着,像巨兽半张开的嘴。
门头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
疾风物流配送中心。
那几个字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边缘已经泛白起皮,像这座城市一样粗糙、坚硬。
陈夏吸了吸鼻子,试图把即将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粉色薄棉袄,是在梅溪村的外婆给做的,在南方的湿冷里还能顶一顶,到了这零下二十度的凛城,简直像张纸一样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起球线衣。下身是一条单薄的黑色校裤,脚踝露在外面,已经被凛城的风吹成了青紫色。
太冷了。
这种冷是物理攻击,没有任何缓冲。陈夏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被扔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拖着那个沉重的蛇皮袋,一步一滑地挪到那扇半掩的卷帘门前。
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棕色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带、纸板和机油混合的特殊味道。
似乎并没有人在。
陈夏不敢进去。她怕黑,也怕生人,更怕自己走错了地方。
妈妈在电话里说过,会在门口等她。
可现在,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路过的重型卡车。
她在门口呆立片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默默将蛇皮袋竖起来,自己缩进袋子和墙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凛城的冬天,下午四点半就开始黑天了。路灯昏黄地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就在陈夏感觉脚趾已经失去知觉,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改装过的蓝色三轮车,像一头失控的野牛,贴着路边的积雪一个漂移,车尾甩起一片泥点子,嚣张地停在了物流站门口。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上就跳下来一个少年。
他脸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身形却比她高很多,骨架已经撑开,像北方野地里疯长起来的一棵小白杨。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竟然敞着身上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袖子随意地撸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精瘦有力,上面青筋微凸,还蹭着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
少年满头热气,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啦作响。
陈潮今天心情不太好。
年底快递爆仓,又临时出了一车加急海鲜件的问题,他爸和张姨不得不赶去隔壁市救火,他一个人顶了两个人的活,送完南区的最后一百件货,感觉腰都要断了。
刚下车,他就看见了门口那团粉色的影子。
陈潮皱了皱眉,天生的领地意识让他对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充满了警惕。他迈着长腿几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陈夏。
“喂。”
少年的声音刚进入变声期,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语气很不耐烦:“取件的?”
陈夏被吓得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迎上一张棱角分明、眼神不善的脸。微微上挑的眼睛亮得锐利,正死死盯住她。
陈夏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书包,惊恐地看着他,然后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是取件的?”
陈潮眉头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穿得土里土气,身上的粉棉袄旧得都快包浆了,脸也冻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那是寄件的?”陈潮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瞥了眼她怀里的书包,“东西呢?打包了吗?”
陈夏还是摇头。
她紧紧抿着唇,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陈潮的眼睛,只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陈潮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忙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本来就烦躁,现在还要跟个哑巴在这儿猜谜语。
“不取也不寄,你杵这儿当门神啊?”
陈潮“啧”了一声,怀疑眼前是个偷窃或者碰瓷的。
临近年关,附近多了不少借小孩博同情,偷窃碰瓷的事儿。
他不禁语气变得恶劣起来:“起开起开,别挡道。这儿是大车进出的地儿,待会儿被撞了可没人管你。”
说完,他不再看陈夏,转身上了三轮车,熟练地把车倒进仓库,然后“哐当”一声拉下了半扇卷帘门,准备锁门走人。
陈夏被那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大门口的位置,但依然没有走。
她不敢走。刘叔说妈妈就在这儿,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陈潮上了仓库二楼,从暖瓶倒了杯水,晾温了几口灌下,又胡乱啃了半个面包,便抱起篮球出了门。
谁知一下楼,转头就看见那团粉色的身影还缩在仓库门口。
她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破布娃娃,还在那儿瑟瑟发抖。
陈潮无语了。
他双手插兜立在台阶上,朝路口扬了扬下巴:“喂,听不懂话?让你走远点。待会儿天黑透了,这片儿全是野狗。”
陈夏还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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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陈潮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雪水浸透、正在往外渗水的单鞋。
那一眼,看得陈潮莫名心里一堵。
隔壁传来了好友李浩的喊声:“潮哥!快点!场子占好了,再不来就被洗浴中心那帮孙子抢了!”
“催命啊!来了!”陈潮不耐烦地吼回去。
他转身想走,可是迈出去的脚却怎么也落不实。
这鬼天气,零下十几度,那土包子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而且看她那一动不动的架势,估计是真没地儿去。
陈潮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新买的篮球鞋,踩在雪里都觉得有点凉。她那双破布鞋,怕是早就透心凉了。
“操。”
陈潮低骂了一声,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那头硬茬茬的短发。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门口。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属于少年的热气和压迫感扑面而来,陈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闭上了眼睛等待挨骂。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来。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门被用力推了上去。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洒了出来,带着一丝暖意,照亮了陈夏脚下的那一小块黑雪。
“进来。”
陈潮松开手,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下巴往仓库里面扬了扬,语气依然很冲。
陈夏愣住了,不太相信地看着他,没敢动。
“看什么看?真听不懂人话?”陈潮眉梢一扬,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让你进来等着!别想冻死在我家门口讹钱。”
陈夏迟疑动了动唇,想说她只是在等人,没有想讹钱的意思。
可没等她开口,陈潮已经失去耐心,伸手攥住了她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胳膊。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骨头在发抖。
稍一用力,他就把人像拎小鸡似的拽进了屋里。
“砰”一声,卷帘门重新拉下,只留一道能过人的窄缝透气。
世界瞬间安静了。风声被挡在外面。
仓库里其实也冷,可对于快要冻僵的陈夏来说,已经算得上天堂。就连空气里那股纸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此刻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全。
她偏头看了看那道门缝,能望见外面来往的人影,即使妈妈来了,她也能一眼看见,便没再反抗。
陈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刚才抓了什么脏东西。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缺了腿、垫着砖头的旧沙发,像个发号施令的小霸王:
“就坐那儿。别乱跑,别乱摸。”
说完,他转身要走,抱着篮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恶狠狠地指了指那一堆堆像山一样的快递箱,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警告道:
“看见这些货没?每一个都比你值钱。这儿有监控,要是少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
陈夏被他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这次终于有了反应,拼命地点头,像捣蒜一样。
“啧,是个哑巴么。”陈潮嘟囔了一句,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窄缝里钻了出去。
陈夏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破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硬,还带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可她竟觉出几分安心。
她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望着那个逐渐跑远的背影。
少年跑得很快,像一团不知冷暖的火,消失在了凛城灰蓝色的暮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