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影对小儿子树哥儿的问话，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从某些情面上醒哥儿还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后续路上又对他们一家波多照顾，现在……只是让他更觉得惭愧。
那边，钱里正则慢悠悠地走到几个坐篝火旁闲聊天的灾民身边，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搭话，先是自顾自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语气沉重地说：
“唉，这山路可真难走。再加上现在世道乱了，照这样下去，咱们走到那望江郡都难。”
“更别提去那苦寒之地了，即使真走了，这人估计也没剩几个了，人都没了这日子过的还有什么奔头？”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原本围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灾民顿时骚动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卷着飘向半空，映得众人脸上的愁云愈发浓重。
不远处的阴影里，叶繁星扶着仍有些‘虚弱’的宋皓明，目光淡淡扫过钱里正他煽动灾民的身影。
叶繁星指尖微动，低声道：夫君，你看他开始了。”
宋皓明眸色深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他说。这群人里本就有不少心思活络的，与其到了半路再出乱子，不如现在就让他把人挑走，省得后续拖累整个队伍。”
叶繁星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之前故意事事都安排钱向文去做，便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
目的就是要等钱里正他们的野心膨胀，再给他们一个煽动到极致时的机会，好让这场分裂彻底爆发。
“钱老哥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
一个背着半袋粗粮的汉子把烟杆在石头上磕得梆梆响，“我家婆娘本就身子弱，这一路风餐露宿的不说，还饱受惊吓，昨儿个吓的两腿发抖，路都走不了了，再这么走下去，恐怕还真的是真要把命丢在路上！”
旁边一个瘦骨嶙峋抱着孩子的妇人也红了眼眶，哽咽着附和：“我听人说，那地方全是流放的罪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咱们就算到了那儿，真能有好日过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还存着几分希望的灾民，此刻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有人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嘟囔着：“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这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难不成要困死在这方寸之地了？”
钱里正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袖管里的一块碎银，耳尖却微微动着，将众人的话尽数听在耳里。
他抬眼扫过人群，目光在不远处正低头安抚树哥儿的江影身上顿了顿，随即又很快移开，嘴角噙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依我看呐，与其去那穷地方受罪，不如……”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不如什么？难不成你还能指条活路不成？” 说话的是个拄着拐杖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眼里却透着几分警惕。
钱里正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慢悠悠地笑了：“活路嘛，倒也不是没有……”
这话一出，篝火旁的议论声陡然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黏在他身上，有急切，有怀疑，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期盼。
有人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沙哑着嗓子追问：“钱老哥，您这话是当真的？真有别的活路？”
钱里正却卖起了关子，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草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外围。
江影的心猛地一揪，抬头望向钱里正那边围聚起来的灾民，又想起宋家夫夫每次出发时都会拍着胸脯说的那句 “跟着我们，定能护你们周全”，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树哥儿的手臂，用力过猛导致指尖微微发颤 —— 这荒山野岭的，钱里正突然说出这话，到底是真有门路，还是另有所图？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前路茫茫，他哪里知道，这趟迁徙的尽头，到底是生路，还是绝路？
“活路当然有！”
钱里正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咱们之所以过得这么苦，不是因为命不好，而是因为没选对地方。你们知道都城是什么样吗？那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境！”
他顿了顿，见几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都城的街道又宽又平，全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全是高大气派的商铺，里面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街边还有各种小吃摊，蒸的、煮的、炸的，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只要肯出力，哪怕是去码头扛活、去酒楼打杂，一天也能挣够三餐，冬天还能穿上厚实的棉袄，比在这山里遭罪、去边境受冻强上百倍！”
“真……真有这么好？”
一个年纪稍小的灾民眼神发亮，满脸向往，忍不住追问道。他从小就跟着家人逃荒，从未见过钱里正描述的繁华景象。
“当然是真的！”
钱里正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笃定，“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去过都城外围一次，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天子脚下，朝廷律法森严，没有战乱骚扰，只要安分守己，总能有口饭吃。咱们先跟着他们望江郡休整，等凑够了人手，就一起转道去都城，到时候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这话仿佛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灾民们晦暗的眉眼。
原本还蔫耷耷的几个人，此刻眼睛里都泛起了亮，交头接耳的声音也高了几分。
“先去望江郡休整也稳妥，总比现在硬着头皮赶路强，万一半道上粮食断了，那可就真完了！” 旁边的人连连附和，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有人担心都城路途遥远，钱里正又连忙说道：“人多力量大！只要咱们凑够几十号人，沿途互相照应，避开战乱区，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都城。总比跟着那些人去那罪恶的流放之地一受苦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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