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终于再次感觉到了天旋地转,只不过,这次过山车般的眩晕之后,他没有再跪到地上,也没有再被勒得喘不上气。
从林用手撑了一下身边的大白墙,如愿从上面蹭下来了一点墙灰,于是终于确定了:他们,又回到了无限域。
他们离开了蒸汽时代!
一股巨大的庆幸之感从心底里涌出来,与此同时,从林脑子里传出了四面杵鸽的机械音:【恭喜宿主离开游戏。】
哟,终于连上网了,真是可喜可贺。
从林咂摸着四面杵鸽刚才那句话,以及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总觉得它下一秒可能就要去找蒸汽时代系统干仗了。
于是从林又看了看手表,距离当初无限域规定的离开时间……大概还剩十几个小时。
留给他们离开无限域的时间,也不多了。
更糟的是,他们之前一直以为的,让李狗同意和施姐离婚就能离开无限域的想法……是错误的!
毕竟事实已经证明,让李狗同意离婚只是离开蒸汽时代的秘钥,而他们现在依旧在无限域里面。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触发无限域的关闭机制?所谓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施姐还有什么重大问题没有被解决?
从林默默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施文昕。
施文昕此刻越过他看向了李强,目光沉静如湖面,却又极其复杂。
真要说一说的话,从林觉得,她那个眼神里既有李强同意与她离婚之后的如释重负,却还夹杂着一丝疑虑和沉重,并没有什么类似于“重获自由”之后的欣喜雀跃之感。
甚至……从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施文昕的眼睛里,好像还带了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而李狗此时此刻的表情也同样很难解释。好像既有离开了荒诞游戏后的庆幸,也有对于施文昕多年来的妥协与不易的理解,以及……一点点虽然不想离婚、却也依旧同意了的怅然若失。
人啊,就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地越多,人的感情就越为复杂,永远都不可能只用一个“好”或者“不好”来评价,也永远都不可能像小猫小狗一样开心就竖起尾巴晃晃,不开心就耷拉尾巴叹气……
从林又看向了秦阅和吴孟令,然后很神奇地发现,吴孟令的表情倒是很好解释,和他差不多,估计现在心里除了不用永远被困在游戏里的庆幸,就只剩下了思考如何才能打破无限域。
而秦阅的表情就有些难以理解了。从林之前从未在秦阅的脸上见过这副表情,那是一副“没招了”的表情,周身都透露着“爱咋咋地”的摆烂之感。
不对啊,不应该啊!你可是阅姐欸,阅姐怎么可能现在就开始摆烂?!
然而,等从林眨了眨眼,再次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秦阅的表情又舒展开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的脑子依旧生龙活虎,正飞速盘算着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再与无限域大战三百回合。
从林:……难道刚才看错了?
然而,李狗没有再给他仔细思考的时间,只见李狗顿了一下,扯出了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那个,终于回到了还算熟悉的地方哈……”
“你们饿了吗?”李狗关切地问每一个人,“刚才……在里面的时候也没顾上吃饭,要不我们去小超市里拿点吃的吧?”
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氛围里,这确实还算个好主意。
于是最终,他们五个人又组团去了小超市。
路上再次被那个大头布娃娃堵个正着,但这次,李狗主动将娃娃抱在了自己的手上——虽然依旧抱得不舒服,娃娃好像马上就要哇哇大哭血流满脸了,但李强还是没松手,只换了个姿势,将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小玩意儿扛在了肩膀上。
结果就是,娃娃心知哭闹没用,竟然破天荒地安静了下来,就这样跟着他们五个人一起来到超市,拿完晚饭后,又与他们一同回到了车子旁边。
最终,几个人各自品尝着自己的预制菜,或许是人类最原始的基因作祟,饱腹感使每个人都感到了踏实,因此现在,反而没有了他们刚刚回到无限域时的那种尴尬气氛了。
于是,李强又得以安静思考了一番自己已过不惑之年的人生。
他确实已经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并且,不出意外的话,之后还能一直这样成功下去。
但是,这一切,仿佛也并非全部因为他个人的努力。
这其中离不开施文昕的托举,离不开施文昕为他经营好了家庭大后方。
于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离目标越来越近,施文昕却离目标越来越远,最终,施文昕沦为了一个属于他的符号。可偏偏,施文昕没有生活在古代和近现代,她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现代女人,她所受的教育,和她之后从事的“工作”,是脱节的。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
不太贴切,但又非常适合来描述现在的、李强眼中的施文昕。
那么,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符号的呢?
是婚后第一个春节,老家的一大帮亲戚在饭桌上胡吃海喝,围绕着自己、奉承着自己、庆祝他娶妻,“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而施文昕却只能在一旁文静微笑的时候吗?
还是再早之前,他与施文昕首次在公共场合上以夫妻身份出席活动,别人先与他打招呼、再与施文昕打招呼的时候呢?
亦或是更晚一点,当他们有了悠悠之后,施文昕就不光变成了自己的妻子,还变成了悠悠的妈妈?
其实,李强很清楚地记得,施文昕不是没有“反抗”过,她曾经很清楚地跟自己表达过对这些事情的不满不适,只是,当时的自己觉得:没关系吧,这有什么?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所以,这么多年来,杀掉了当初那个明媚张扬又独特的施文昕的刽子手,就是自己这个装睡的、不愿意醒来的丈夫。
就是自己这个男人。
偏偏,这个男人还又在心底里觉得她丧失了以前的光彩,现在已经泯然众人,垂垂老矣。
这太讽刺了。
李强用叉子挑起了自己的方便面,吹了吹,却没吃,又放下了。
而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施文昕,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等出去了,我们就离婚吧。”
如果你真的想的话。
我已经占足了便宜,却又无法给你想要的生活,那么分开,显然是更应该的结果。
从林看了看李强,又再次看了看施文昕。发现李狗这人现在已经逻辑自洽,但施姐却很显然,还没有。
施文昕的表情依旧冷静,可眼神里却好像藏了千头万绪,从林无法精确地用语言形容出来。
是猛然进入了人生新阶段,一时间的不知所措?还是真的得到了一个结果,却发现这好像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亦或是回忆了这许多年来无端耗费掉的时光与经历,感觉很可惜?
但这时,从林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施姐,”秦阅轻声说道,“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外界的阻碍了。”
……哦!是啊!
从林终于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只是没有了外部阻碍,但现阶段,在施姐这里,却还存在内部阻碍。
而这个“内部阻碍”,就是施文昕自己的心魔。
她惋惜于自己中道崩殂的事业,惋惜于失去了自我主体性、一无所成的前半生,又迷茫于现下终获自由、却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前路漫漫。甚至,可能还会有一些似有似无的,感叹于自己和李强之间的婚姻。
世上谁人不会在结婚的时候幸福憧憬未来?可又有多少人,真的获得了那个未来呢?
而获得那未来的两人,又会多么聪明地、经营了自己的婚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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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听到施文昕问李强:“这个……不会也是你那个好男人任务吧?”
……啊?!
他都快忘了!只有四面杵鸽不会在无限域里给自己发任务!别的系统还是照样上工的!
“是我自己想的。”李强叹了口气,直视着施文昕的眼睛,回答。
而后,他才又摆烂似的跟系统说道:“好男人,如果你认为这也可以算做是我完成任务的话,那就随你吧,我累了。”
李狗脑子里的好男人恐怕已经逐渐抓狂并破口大骂,因为从林发现李狗暂时放弃掉了他的方便面,靠在车库的白墙上眉头紧锁。而无独有偶,此时此刻,四面杵鸽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呢?本来是想让你成为一个好男人,以维系住你这岌岌可危的婚姻,结果……你直接给我掀桌子不干了???
任何一个牛马都无法忍受客户脱缰野马般的行为,即使从高维文明过来也不例外。
欸!不对!再等一下!!!
为什么四面杵鸽这么幸灾乐祸?即使你俩只是普通同事,你不是也该惋惜一下同事的项目中途卸甲了吗?样子还是得做一做的吧盆友?
【那是因为,我的每一个同事与我都是竞争关系。】四面杵鸽说道,【我的老板只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植入了丛林法则,没有人文关怀。】
从林:……
好端端地,从林又突然想起了四面杵鸽之前和自己说过的、它名字的由来:出自于典故四面楚歌,且结合它的工作,还具有很强的代表性、记忆点和趣味性。
四面杵鸽的工作当然就是给自己发放任务,那么……这个所谓的“代表性”又是什么?
放鸽子吗?
从林终于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来:好像不是的。单纯放鸽子完全不能概括“四面楚歌”的含义。而像张萧的考公考编系统和王乐的好人好事系统,之前都是明确说过自己所做实验的意义的。
只有四面杵鸽没有说过。
从林微微皱眉。所谓“四面楚歌”,就是项羽在走投无路、孤立无援之时听到的乡音,是韩信给他量身定制的万箭穿心版修罗场,专门摧毁心理防线。所以后世也用“四面楚歌”来比喻四面受敌,孤立无援之境。
那么……四面杵鸽所说的“放鸽子”与“被放鸽子”,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情况下的孤立无援?!
那么,放到现在,在这个无限域里,不就可以理解为……施文昕目前的境遇?!
原来这才是四面杵鸽的真实目的!当一切只能靠自己的时候,你能否拼杀出一条血路?
当你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时候,你是否还能和以前一样大步向前?
当你陷在荆棘与沼泽的时候,你是否还能坚定寻找心中所念?
当你面前已经没有阻碍的时候,你是否能勇敢地,再次向前踏去?
人,要往前看,不回头。
“施姐,”从林听见秦阅再次开口,“过去的时间……都已经回不来了。”
从林猛地抬头,向秦阅看去——也就是在那一刹那,他们五人身边的一切突然开始扭曲、沙化……扒在李强肩膀上的大头布娃娃变成了一块块巨大的像素格点,紧接着,像素格点飘散至周围扭曲的空间里,不见了。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们回到了现实。
——是啊,过去的时间都已经回不来了,那就不要再沉湎于过去,明天永远是新的一天。
施文昕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她的心魔,随着那个大头布娃娃一起消失了。
所以,无限域也消失了。
他们此时站在写字楼的大门口。时间已是深夜。
施文昕、李强和吴孟令还有些刚刚回到现实的茫然,但从林却直接看向了秦阅。
“你也有系统吧?”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