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细细的，但字句还算清晰：“回夫人，食盒中确实只有这两样东西。小姐今日做糕饼用的糯米粉和糖霜，都是奴婢依府里的规矩，找王婆子登记过才领的，今日多添了两个菜，也是因小姐说想请老爷一道用饭。平日……平日小姐用饭一向节约，清茶淡饭的时候居多，过度花销，实在无从谈起。”
她说完，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却仍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章夫人没有开口，只微微侧身，只见她身侧一直沉默站着的女使动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端肃，穿着一身靛蓝比甲，鬓角抿得一丝不乱，显然她在府里有些体面，走动时脚步沉稳，目光如锥子般钉在秋菊身上。
她几步跨到秋菊面前，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梁妈妈……”秋菊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却不敢抬手去捂，只是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落下来。
“谁教你这么回话的？”那妇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凌厉，“怎么，如今去了别的小姐房里，倒是把你的胆子养肥了？这还是在章府呢，一切都要按咱们夫人定的规矩来！食盒打开，听到没有！”
她说着，又抬起手，作势要再打，春杏吓得缩在一旁，手里的食盒抖得咯吱作响。
然而那妇人的手没能落下去。
一只素白的手从旁伸出，稳稳钳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纤细，指节分明，看着柔弱，力道却大得惊人，梁妈妈挣了一下，竟没能挣动。她猛地转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毕扬不知何时已到了秋菊身前。
“有事为何不能好好说？”毕扬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要动手？”
毕扬心里其实有些意外，她以往听说过，高门大户管教下人，总是雷霆手段，动辄打骂。可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还是觉得刺目。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梁妈妈显然没料到毕扬会动手，在她几十年的内宅生涯里，没什么背景的姑娘小姐们，哪一个不是先夹着尾巴做人？就算心里有气，面上也得赔着笑，哪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上手的？
毕扬没给她愣神的机会，她握着梁妈妈手腕的手，又加了一分力。不重，但恰到好处，刚好卡在骨节交接的缝隙处。
梁妈妈“哎哟”一声，脸都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劲，那只看似纤细的手，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地箍着她。梁妈妈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却不敢再挣，只是扭着头往章夫人那边看去，眼神里满是求助。
毕扬看穿了她想搬救兵的心思，随即松开手。
梁妈妈踉跄着退了两步，捧着手腕，脸色青白交加，再不敢往前凑。毕扬没有看她，转身走到春杏和秋菊面前。
春杏还愣着，食盒提在手里，不知该不该放下。秋菊脸上红肿未消，端着糕碟的手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毕扬抬手，将春杏和秋菊手中的食盒盖掀开。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要检查，我打开给你们看就是了，”毕扬的声音很平静，目光直视梁妈妈，“秋菊方才只是开口解释了两句，说的也都是实话，我姑且当你年纪长些，在内宅待得久，想摆摆谱、立立威，责骂两句也就罢了，怎地平白无故就打人？”
“我平生最看不惯这样的事，”毕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不打算改。”
她看着梁妈妈，一字一句道:“今日就在这儿说明了——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可别怪我动手不客气。”
廊下一片寂静，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摇成一片。没有人说话。
章贞贞咬着唇，眼神复杂地望着毕扬，梁妈妈揉着手腕，垂着头，不敢吭声。
毕扬等了几息，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她忽然明白过来，章贞贞也好，梁妈妈也罢，她们不过是站在前头的人。真正的话，不在她们嘴里，真正的态度，也不在她们脸上。而是在她们身后，那位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的章夫人。
毕扬不再躲闪，她微微侧身，目光越过章贞贞，越过梁妈妈，直直地对上了章夫人的视线。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章夫人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年岁在她眼角留下几道细纹，却无损她的端庄与从容。酱色褙子上的金线团纹在灯下微微闪烁，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稳得纹丝不动。
可就在毕扬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那张脸便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依旧是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毕扬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毕扬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忽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枚自己没料到的棋子二不得不强装镇定，像是腊月冰封湖面下平静的冷漠，还有隐晦的憎恨。
毕扬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确实是憎恨。
章夫人恨她。
为什么？因为她是原配的女儿？因为她分走了本该属于章贞贞的东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毕扬没有躲闪，她就这么看着章夫人，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裙角，吹动鬓边碎发，吹动廊下那排灯笼，晃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
章夫人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梁妈妈。”
梁妈妈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走到春杏和秋菊面前，伸手掀开食盒盖，又凑近了看那碟雪片糕。她翻看得仔细，连碗底都端起来瞧了瞧，仿佛那碗鸭羹里能藏下什么金银。
片刻后，她直起身，转向章夫人回禀道：“回夫人，此番这两个食盒里，确实只有吃的。但是否之前就拿了什么东西……老奴人微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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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厨房这些日子对不上账，总得有个来处才是。”
毕扬听着这话，心头那点疑惑忽然变成了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前几日的风平浪静，她还以为是自己安分守己换来的清净，如今看来，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人家不是不找茬，是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发作的由头。
她抬手，将食盒盖重新盖上：“梁妈妈的意思是，还要去我屋里搜一搜？”
梁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奴哪敢造次，小姐言重了。老奴只是……只是实话实说，厨房的账对不上，总得有个交代，夫人管家也不容易，小姐想必也能体谅。”
毕扬没有接她的话，她越过梁妈妈，目光再次落在章夫人身上。
“夫人的意思呢？”
“扬儿你这是什么规矩，梁妈妈只是按规矩办事，查厨房开销是她分内之责，并非针对你。你刚回府不久，许多规矩还不熟悉，误会了也是有的。不过，既然扬儿觉得委屈，那便当是我多心了。只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总要有个章程，不能因一人之疑，乱了全府的规矩，你说是不是？”章夫人站在灯笼下，面容沉静，眉目端庄。
毕扬忽然笑了一下。
“也罢，住在此处，没什么不能看的，既然如此，那我便带梁妈妈过去查探便是了。”
章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是意外，也是某种重新评估后的谨慎。她没有立刻回答，章贞贞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青碧裙角在灯下晃动，脸上那点复杂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自然是我说的。”毕扬说道。
章夫人深情松缓，开了口：“如此最好，我若是早知道扬儿是这么个通情达理的姑娘，这些事恐怕早就查清楚了。”
通情达理，毕扬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话。
章贞贞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往小院的方向走，还回头招呼那几个婆子：“都愣着干什么？跟上来！”
“不必。”
毕扬的声音不高，却让章贞贞的脚步顿了一顿。
“不必麻烦夫人和小姐跑这一趟。我带梁妈妈去去便回。”
章贞贞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毕扬走到梁妈妈身边，伸手，揽住了梁妈妈的腰。
梁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廊下的灯笼、回廊的檐角、章贞贞错愕的脸、章夫人微微收缩的瞳孔，都在一瞬间被甩在了身后。
“小……小姐……我……夫人！”梁妈妈的声音在风里变得支离破碎，双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风。
毕扬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目视前方，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飞鸟般掠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