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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正文完】

作者:姜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2章 第一剑【正文完】


    孙二虎赶忙起身,抓着滴滴答答往下流血的野兔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瞧我多粗心大意!真老糊涂了!我这就去处理一下猎物,裴宿啊,你好好休息休息!”


    孙二虎看了好几眼窝在裴宿怀中的盛惊来,憋着一口气,犹犹豫豫很久。


    “烦不烦啊,挡我太阳了啊。”


    最后还是盛惊来没听到模糊的脚步声,有些不高兴的哑着嗓子赶人。


    孙二虎踟蹰两步才低低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孙二虎确实走的远了,裴宿才红着脸轻轻推了推盛惊来。


    “……孙大侠已经走远了,盛惊来,你可以起来了。”裴宿闷闷道。


    盛惊来动了动,装聋作哑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仿若无骨的瘫在裴宿怀中。


    裴宿脖颈粘腻湿热的难受,他脑袋往旁边偏了偏,侧过眼来看盛惊来。


    “不要这样耍无赖。”


    盛惊来脑袋靠在裴宿肩膀上,跟裴宿无辜的眨了眨眼,眼睫上的血块干涸,随着她的动作有些脱落在脸颊上。


    残忍之中遗落几分天真。


    “裴宿,你不爱我了吗?”


    “……我没有。”


    盛惊来眼耷拉下来,“那你为什么不要我靠着你?难不成是嫌弃我了?”


    盛惊来眼底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和破碎受伤。


    裴宿憋着气,感觉盛惊来实在厚脸皮的很。


    “……你不要咬我了。”


    “很疼吗?”盛惊来问,“我没用力啊。”


    裴宿红着脸抿唇垂眸,“……很难受。”


    盛惊来立刻面色痛苦的捂着心口,“我更难受!”


    裴宿:“……”


    盛惊来现在毕竟身体状态太差,裴宿也只敢嘴上说说她两句,若是盛惊来执意装傻充愣,他倒也无可奈何,只能选择纵容。


    “我们还有多久可以回启楚?”盛惊来悠哉悠哉的靠在裴宿瘦削的肩膀上,瞥了眼四周花草树木,随意道,“嗜血蛊毕竟是南疆巫族最阴险恶毒的蛊虫,无论如何,锁雀楼定然有所记载。裴宿啊,你也不要太担心,就算杨鸣窦那边没什么消息,熬也能把嗜血蛊熬死,顶多受些折磨苦痛。”


    她说的那样轻松,好像浑身是血深受其害的不是她一样。


    裴宿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不可掩饰的心疼。


    “你还有我啊。”裴宿轻轻拉过盛惊来的手,垂眸替她一点点的将血迹擦干净,“不要把苦难说的那样轻松,盛惊来,你现在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你越是这样表现的不在乎,在意你的人就越是心疼。”


    “张大侠,孙大侠,还有杨楼主,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你这样,实在叫他们担心。”


    裴宿身侧垂落一缕乌发,盛惊来用干净的另一只手轻轻抓到脸前,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夹着发在手中抚摸玩弄,动作很轻。


    “还有我,我也会很心疼你。”裴宿的声音也很轻。


    盛惊来将头发轻轻抓到鼻尖嗅了嗅,看着发梢,突然张嘴探出舌尖勾着发尾,嫣红的舌灵活的将发卷着带回嘴里。


    头皮传来细微的刺痛,叫裴宿低低“嘶”了一声。


    盛惊来的声音含糊不清,一双乌黑的瞳孔却亮的出奇。


    “我只关心,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你在乎我,就够了。”


    他们靠的很近,四目相对,隐约能听见彼此心脏传来的剧烈的跳动和鼻息吐出的炽热的呼吸。


    两颗心的距离很近,两个人的距离亦是如此。


    “不够的。”裴宿很轻很轻道,“我更希望,有很多很多人,前赴后继的来爱你。”


    “……”


    裴宿说话这句话,看着盛惊来,眼睫忽闪,仿若蝴蝶振翅。


    他脸颊泛红,抿着唇率先移开眼,有几分不好意思放下来盛惊来的手,将手帕收起来放在怀中。


    盛惊来没忍住笑了出来。


    “裴宿,你不经逗啊。”


    裴宿眼含嗔怨的瞪了眼盛惊来。


    盛惊来定定的看着,咽了咽口水。


    裴宿羞的抬不起头,赶紧侧过脸去推盛惊来,有些气恼,“成何体统……”


    盛惊来眨巴眨巴眼睛,又眨巴眨巴眼睛。


    天色将暗的时候,孙二虎终于处理好野兔,烧起了火堆,干枯的柴火噼里啪啦的响,肉香味弥漫开来。


    “盛惊来,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南疆的锁雀楼罢?”


    孙二虎撕扯下来兔腿递给裴宿,侧过头跟盛惊来建议,“启楚毕竟太远了,你身体能撑得到那时候吗?”


    盛惊来张嘴,裴宿喂给她不太热的肉。


    “南疆也不安全啊。”盛惊来嚼着肉,说话含混不清,“而且,我还有事要跟杨鸣窦聊呢,在南疆耽搁时间做什么?”


    “南疆是巫族的地盘,谁能保证外头没有巫族的眼线?虽说锁雀楼确实是天下机关,但谁又能知道里面有没有包藏祸心的细作?长点心行吗?”


    孙二虎被盛惊来又顺带讥讽两句,憋着一股气,偏偏她现在身负重伤,孙二虎又不好欺负她反驳两句,只能把蠢蠢欲动的话咽回肚子里。


    裴宿侧过头笑着看盛惊来,又递过去一块肉,轻声细语道,“盛惊来,你不要总这样欺负人啊,孙大侠也是担心你才这样建议的。”


    盛x惊来听后立刻柔若无骨的又跌倒在裴宿肩头,好似被裴宿这两句话伤到般,表情悲痛欲绝。


    “裴宿,你居然帮孙二虎说话?难不成你也要跟他一起欺负我吗?好,我好好的时候不见你这样维护孙二虎,我一受伤,你就迫不及待的跟他一起打压我是罢!”


    孙二虎刚开始还有所顾忌,怕盛惊来心里别扭难受,说话都要再三斟酌,现在看她一副死性不改的模样,完全放下心来,甚至有些无语。


    “裴宿护过我很多次了,盛惊来,你不要这样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裴宿自己身体都不怎么样,你再这样压着他,我看明日就是我拖着你们赶路了。”


    盛惊来指尖划了划左手手心的落雪栀图腾,张嘴吃下裴宿又递过来的兔肉,尝不出味道的嚼嚼,感受到牙齿的战栗和刺痛,面无表情的混着喉咙涌上来的血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笑了笑,若无其事的坐好,瞥了眼孙二虎,“我看在裴宿的面子上不跟你吵。”


    孙二虎冷哼一声,嘴角倒是带着笑意,继续捯饬烤兔。


    盛惊来身体着实伤的太深,吃几口就跟裴宿嚷嚷着饱了累了困了,裴宿想要脱下外衫给她垫着叫她先睡下,盛惊来不乐意,非要嫌弃春末夏初的地面太阴湿冷硬,死活不肯睡,最后裴宿无奈,只能继续纵容盛惊来。


    盛惊来得偿所愿的枕着裴宿的大腿,感受到裴宿柔软的腿肉因为盛惊来的靠近而略显僵硬,心底一阵快意。


    她几不可察的笑着喟叹,连嗜血蛊在体内啃噬神经血肉都能面不改色的强压下去。


    脸上的血迹被裴宿轻柔细致的擦干净了,盛惊来鼻翼阖动,只能闻到裴宿身上清浅的落雪栀香味和淡淡的血腥。


    盛惊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意的弯着眼睛看裴宿柔和的侧脸,修长的睫羽扑闪着,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盛惊来是幸福而满意的入睡的。


    次日清晨,孙二虎老老实实的替裴宿包扎清理伤口,充当盛惊来的苦力,吭吭哧哧的带着两个病患上路。


    六日后,盛惊来、裴宿、孙二虎和驱车的张逐润碰面。


    彼时盛惊来手中的落雪栀已经消退约莫四分之一。


    盛惊来始终不愿意留在南疆,无论如何也要回启楚找杨鸣窦,几人无奈,只能将此归结于盛惊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落雪栀对于盛惊来身体的伤害远比张逐润他们想象的要可怕。盛惊来频繁的吐血昏迷,常常痛的发不出声,浑身颤抖着蜷缩在角落,额角后背冒冷汗,死咬着下唇,每次漫长折磨过后,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经历一次生死,下唇的血浓艳的绽放,铁锈味萦绕着散不开。


    裴宿身体也愈发的差。因为要隔一段时间就给盛惊来放一次血,而且他本来根基便不稳,虽说张逐润从南疆锁雀楼那儿拿了不少补药,但是补身体是长久之事,并非一时间就能促成的。


    盛惊来痛苦,裴宿体弱,但是两人的身体却又离不开对方的滋养,以至于孙二虎和张逐润想帮忙都无从下手。


    真是个难为人的事情。


    从南疆回淮州城,比去的时候用的时间短一些。盛惊来不甚在意自己的身体,裴宿已然转好,不过最近因为放血救人的缘故体虚些。盛惊来叫张逐润赶路快点,不顾及自己一天吐七八回血,头晕目眩经脉寸痛,硬生生的将四个月的路程缩短到一个半月。


    盛夏,烈阳高悬,绿茵遍野。


    盛惊来手心的落雪栀图腾已经消退一半,她也能很直观的感受到蛊虫蚀骨爬行啃咬的速度变慢。


    盛惊来脸颊瘦的有些凹陷,因为嗜血蛊的折磨,她这段时间以来吃的不好睡得也差,有心瞒着裴宿也没办法。


    她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楼软塌上,裴宿坐在她身侧,正垂着眼,葱白修长的指尖替她剥葡萄皮。


    “还有半日便能到淮州城,孙大侠已经修书给杨楼主了,到时候我们直接去锁雀楼便可。”


    裴宿声音轻柔和缓,捏着湿漉漉的葡萄递到盛惊来嘴边,柔软的指腹推着将葡萄送进盛惊来嘴里。


    他今日一身浅绿绣金长袍,布料单薄清透,夏日穿着舒适凉快,盛惊来随手抓起来裴宿垂落在她身旁的衣角。


    衣料柔软舒适,是常年贡向皇室的江南云锦,上面一针一线,都精致养眼。


    盛惊来笑着将葡萄咽下去,“不用,我叫张逐润喊杨鸣窦出来找我了。寒光院也快到了,到时候我跟杨鸣窦在车上聊,孙二虎带你去找你爹娘和你兄长,我身体实在不好,代我向他们道个歉罢。”


    裴宿指尖微滞,薄唇轻抿,点了点头,“你先养身体,爹娘那边,我会说清楚。”


    毕竟这件事情闹得不小,裴宿觉得,还是有必要跟爹娘说一声,叫他们知晓此事,不必像自己一样被蒙在鼓里。


    “你的情况,孙大侠已经跟杨楼主说了,杨楼主没有来信,该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裴宿又剥了个葡萄递给盛惊来,声音带着安抚,“你不要担心,锁雀楼为天下机关,掌管的消息很多,杨楼主一定能有解决的法子。”


    他看着盛惊来眉眼含笑,但态度显然不甚在意,只勾着他衣角玩弄,无奈低低叹息,擦净手上的汁水,抓住盛惊来作乱的手。


    “盛惊来,你怎么不担心,万一杨楼主来找你,不是为了救你命,而是为了索你命?”


    盛惊来顺势抓住裴宿柔软的手,捏了捏,轻笑出声。


    “裴宿,你想的很全面周到,我挺高兴啊,至少你没在我跟祝鱼之间选择担心祝鱼那个蠢货。”


    裴宿嗔怨的看她,“不要这样背地里讲祝公子坏话,祝公子为人良善,热情好客,对我们很好啊。”


    盛惊来忍住想要出言讥讽的想法,扯出来敷衍的笑。


    “我看他对你倒是不错,对我另说啊。”


    裴宿不想跟盛惊来这种嘴硬的人掰扯祝鱼如何,回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


    “嗜血蛊还未完全消亡,尽量还是不要动用内力。跟杨楼主好好说话,不要一张嘴就对人家出言讥讽,小心被揍啊。”


    “你现在比我还脆弱,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与人交往。”裴宿担忧道,“你叫张大侠跟着,千万不要再找借口打发张大侠寻清净,知道吗?淮州城当年被你搅动的乌烟瘴气,仇家该是遍地都是了。”


    “还有京都也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到消息你已经回来了,不过我想,你今日露面,不必等到明日,今夜就该有人来探了。”


    裴宿本来只打算叫盛惊来跟杨鸣窦和颜悦色,但是没办法,盛惊来在淮州城和京都闹出来的陈年旧事触景生情般似的,一股脑涌上心头。


    裴宿越说越担心,越说越叹息,说到最后,隐约决定不去寒光院,要留在盛惊来身边看着了。


    盛惊来失笑。


    “裴宿,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啊,我心里有底,死不了。”


    裴宿不赞同的瞪她一眼,“不要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盛惊来看着他,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盛惊来心里盈满了幸福,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躺着看裴宿,微微眯了眯眼,刺眼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神圣美好。


    小楼在寒光院外停下来,孙二虎和裴宿拎着大包小包下车。他们没有告诉裴家人裴宿回来的消息,孙二虎贴心的想,该给他们一个惊喜的。


    寒光院跟记忆中冰冷的小院已经大不相同了,门口三两亩地种满了瓜果蔬菜,一只小土狗摇着尾巴趴在地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孙二虎和裴宿,耳朵直直的立着。


    裴宿注意到它,弯着眼眸跟它笑笑。


    小狗把裴宿善意的笑容当做邀请,立刻从地头站起来,摇着尾巴兴奋的跑向裴宿。


    盛惊来站在窗前,挑起来窗帘看裴宿和孙二虎忐忑高兴的敲门,不多时,有人高喊一声,门被打开,是小琴。


    她看到裴宿,直接愣住。


    裴宿笑着跟她说着什么。


    盛惊来看到,小琴眼眶倏然红了,浑身颤抖着扶着门转头朝着里面喊。


    又过了片刻,裴家人匆匆忙忙的赶过来。


    几年过去,裴父裴母头上添了不少银发,眼角皱纹也不知不觉明显起来。裴晟比记忆中的更加黝黑高壮。


    几人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是看着过的都还不错。


    裴宿笑着笑着,眼泪突然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盛惊来远远x的平静看着,裴宿站在烈阳下,一身明媚光线将他裹挟。


    眼泪折射出刺眼的光点,盛惊来面无表情的放下窗帘,转头看向已经进来了的杨鸣窦。


    杨鸣窦仍旧笑着,朝着盛惊来拱手打招呼。


    “盛女侠,真是许久未见了,你很狼狈啊。”


    盛惊来走向杨鸣窦,眼神平静如水,在他面前站住,抬眼跟他对视。


    锁雀楼的人和张逐润都在小楼外。


    屋内安静到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气氛莫名的凝滞。


    “啊——”


    盛惊来毫无预兆的出手,用了自己现在所能用的最大的力气,手攥成拳头,狠狠地冲着杨鸣窦的脸颊砸过去。


    杨鸣窦没有躲,生生的挨下来这一拳头,骨头血肉传来刺痛,杨鸣窦一个踉跄才堪堪站住。


    “盛女侠,你真是冰雪聪明啊。”杨鸣窦指腹蹭了蹭嘴角的血和伤口,疼得低声抽气。


    “我还以为能瞒得过你,毕竟你没有杀小鱼,没想到……”杨鸣窦没继续说下去。


    “杨鸣窦,你好大的胆子。”盛惊来语气平平。


    “我胆子再大,哪有你的胆子大?”杨鸣窦轻笑着反问,“盛惊来,谎言说多了,不要把自己骗了。”


    “若非是你,裴宿又怎么可能知道裴家的真相?”


    杨鸣窦眯着眼,“不应该啊,盛惊来,我这不是帮了你吗?若不是我放走罗家小子,你跟裴宿现在能这样坦诚以待吗?你难不成真想跟他一辈子虚与委蛇?”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盛惊来声音很轻很轻。


    杨鸣窦笑出声来。


    “你我再合作这最后一次,以后江湖险恶,风云诡谲,替我护着妻儿和小鱼罢。”


    杨鸣窦替盛惊来在淮州城如梦街盘下来小院,盛惊来在里面安心养身体。


    裴宿被喊到锁雀楼,杨鸣窦告诉他,锁雀楼确实有关于嗜血蛊的记载。


    “此蛊虽毒,但若用对法子除去,也并不麻烦。”杨鸣窦温和道,“想来吴姑娘也是顾念这段情谊的,不然也不会在裴少爷血中留下嗜血蛊的解药。”


    “只需要裴少爷一点血便可,不出十日,盛惊来定然能好起来。”


    裴宿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简单、这么快吗?


    可是又想到吴雪,裴宿抿了抿唇,怅然若失许久,才勉强笑着应下。


    吴雪与他们同路那么久,裴宿还是不能相信,吴雪真的只是为了得到玄微才蛰伏在他们身边的。


    可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他苦苦思索许久,才泄了气的叹息。


    今日刚跟爹娘和兄长团聚,裴宿惴惴不安的将真相告诉他们,心底也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裴父裴母显然愣了很久很久。


    “……盛女侠,比我们想象的要手段多样。”


    良久,裴父才神色复杂的开口。


    裴母抱着他,一遍遍的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你也不要太内疚,你爹和我都能看得出来,你对盛女侠也并非无意。”


    “就算没有盛女侠,裴家最后也难逃一劫。眼下乱世,富极一时的商户若没有权臣相护,定然不能存活长久。”裴父沉声道,“盛女侠这样做,反倒是阴差阳错的保下了裴家。”


    “是啊,宿儿,而且,我们这样的生活,其实还蛮幸福的。”裴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盛女侠嘱托了锁雀楼照顾我们,这几年虽然不如以往有钱,但是一家人在一起,我们就很满足了!”


    “裴少爷如今身体好起来,还能跟我们团聚,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了。”小琴也笑着,“你也不要太介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追究,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过好当下,过好以后。”


    爹娘安慰他,兄长开导他,就连小琴,似乎都对此没有什么气愤的情绪。


    裴宿恍惚很久,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端着药走到了盛惊来的房门口了。


    浅浅的药香摇曳着,只是身份转变,现在该吃药的不是他,而是盛惊来了。


    裴宿摇摇头,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压下去,推门进去。


    盛惊来百无聊赖的躺在美人榻上,窗户被打开,窗台上洒满阳光,三两缕落在盛惊来身上。


    听到动静,盛惊来迟钝的颤动指尖,侧过头看他。


    “我身体快好了。”


    裴宿将药端起来,轻轻搅动着,吹拂上面腾腾而起的热气,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盛惊来动了动,坐起身来,拉着裴宿叫他坐在自己身侧,很认真的凑近。


    “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虽然吴雪背叛我们,但是裴宿,我心底还是没办法恨她。她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至少是真心实意的帮我保护过你。”


    “她没办法离开南疆,为了我的事情,连潘家的仇都没来得及报。”盛惊来垂下眼睑,莫名的有些可怜。


    “我想等身体好了,帮她报仇。”


    “而且,杨鸣窦前两日告诉我了,我娘的尸身墓碑就在皇陵南三十里外,这么多年来,除却已经式微的母家,再无人祭拜。皇帝无情昏庸,我生母太可怜可悲,我想要皇帝陪我去祭拜她,也好心底无憾。”


    裴宿愣了片刻,才又重新笑着爱怜的摸了摸盛惊来的脸颊。


    “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理解。盛惊来,你是自由的,不要为了谁束手束脚。”


    盛惊来呆愣片刻,与裴宿对上眼,看着裴宿眼底的信任柔和,呼吸凝窒片刻,才极快的眨了眨眼,接过来裴宿手中的药,一口喝完,擦了擦嘴。


    “等我回来,我们就留在淮州城罢。”盛惊来轻轻道。


    裴宿一愣,“你、你说什么?”


    留在淮州城?


    盛惊来点点头,抿唇过后轻笑着,“你年纪小,恋家很正常,我要是真的强势把你带去深山老林,你会怨我的。”


    “我才不要在你心里变成十恶不赦的坏蛋。裴家在淮州城世代谋生,故人也多,多少有人照应。我把你带去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也实在不忍心。”


    “你有家人,有根基在淮州城。我孤身一人,漂泊如浮萍,在哪里都无所谓,只是要紧挨着你,就能活的恣意啊。”


    裴宿怔怔的看着盛惊来。


    心底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盛惊来的眉眼比当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成熟稳重,褪去青涩,仍旧漫不经心,意气风发。


    “……京都水深,务必小心谨慎。”


    裴宿放下药碗,看着盛惊来,轻笑着选择叮嘱她,“我在淮州城,等你回家。”


    半月过后,落雪栀图腾彻底消散,盛惊来去了趟锁雀楼,回到小院的时候,裴宿发现盛惊来手中拿着玄微。


    裴宿一愣。


    “锁雀楼传来消息,一月前,长夜林被袭,巫族受创,玄微被偷,下落不明,后来辗转流落到西域,被令狐德发现买下来,托人送过来了。”盛惊来笑着解释。


    裴宿微微蹙眉,有些担心,“巫族现如今真是……”


    长夜林是巫族最为神圣之地,裴宿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会有觊觎者抢劫偷窃,吴婵他们还不加固梧桐林阵,还不变换保护长夜林的方式。


    可是这也并非他能决定之事。


    盛惊来上前捏了捏裴宿的脸颊,叫他短暂的将巫族的事情抛之脑后。


    晌午的太阳炽热又刺眼,盛惊来身上仿佛带着热浪,靠近些就感觉暖热。


    她笑的漫不经心,“我去趟京都,约莫十日才能回来。你在家中好好听话,趁着这几日跟孙二虎张逐润好好玩玩,等我回来,他们两人可能就要去边疆了,再见面,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了。”


    裴宿乖乖的点点头。


    “保护好自己。”


    盛惊来离开淮州城的当夜,江南盛夏落了一场雨。


    裴宿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耳畔是窗外暴雨噼里啪啦的砸落的声音。


    小狗蜷缩着在他床边睡得也不安稳,被暴雨夜的偶尔几下雷声吓的哼哼唧唧。


    裴宿掀开被,撑着床榻起身,借着窗外电闪雷鸣的光亮,将床边的小狗轻轻抱上床。


    他垂着眼安抚着怀中的小狗,眼睫颤了颤,目光又落在床头那枝落雪栀上。


    江南落雨不停,京都阴云遍布。


    潘家书房,烛火摇曳到后半夜也还未曾熄灭。


    潘继至将桌案上的密信看完,蹙着眉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朝政混乱、江湖混浊。


    他忙的焦头烂额之际,本来销声匿迹的盛惊来偏偏又悄无声息都回了江南。


    他将刚看完的信放在桌案上的油灯上点燃,看着上面的字迹被火吞噬才放手。


    “潘家这几年过的真是凄惨啊,潘首辅这样殚精力竭,看得我真是心里x止不住的怜爱呐。”


    一道轻佻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的潘继至脸色倏然一变,立刻抬起头。


    粗壮的雕花房梁上,熟悉的面容又映入眼帘。


    那人讥讽的笑着,手中寒剑泛着凛冽的冷光,肃杀锋利。


    是盛惊来。


    三日后,日夜兼程的锁雀楼密探策马赶赴千里之外的一处无名驿站。


    他将血迹干涸的包袱递给对面白袍少女。


    “潘家潘继至兄妹之首,女侠托我转告姑娘一句话。”


    那人动了动,一双眼波澜不惊的看向密探。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话音落下,沉默良久,那人才轻轻嗤笑出声。


    “劳烦转告她,叫她多跟裴宿学学,谦虚些,别卖弄肚子里的两滴墨了。”


    七日后,江南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一股南疆势力悄无声息潜入淮州城锁雀楼,手段残忍的杀害了锁雀楼上下近百人的性命,包括大当家杨鸣窦。


    衙门赶过去时,一楼尸横遍野,尸体上爬满了肥胖蠕动的蛊虫。


    张逐润和孙二虎从城里回来,告诉裴宿,是南疆巫族的嗜血蛊。


    裴宿恍惚很久。


    “巫族报复心重,好不容易得到的玄微就这样又被盛惊来拿回去,他们不敢找盛惊来报仇,只能将怨恨发泄在锁雀楼身上。”张逐润安慰他,“不只是杨楼主遭毒手,南疆主城的锁雀楼、西域主城的锁雀楼亦是如此下场。”


    孙二虎也叹气,“还好当时吴雪有些良心,放了盛惊来一马。”


    裴宿捂着心口,才发觉自己惊了一身冷汗。


    他颤着眼睫低低呢喃,“是啊,若非吴姑娘心善,怕是盛惊来如今……”


    他没去看锁雀楼的惨状,但是光是看着孙二虎和张逐润这后怕的模样便也明白,该是触目惊心的。


    这件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淮州城的城主怕此事造成恐慌,出手迅疾果断,没几日便被众人忘之脑后。


    连着几日的大雨过后,江南的天终于放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香和泥土的腥香。


    走在热闹繁华的街巷中,百姓欢笑闹腾的声音不绝于耳。


    人头攒动,茶馆内,桌案上,水雾缭绕。


    一楼满堂宾客。


    说书先生拿着裴宿不久前提过诗词的折扇,坐在书案后说的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绘声绘色的描绘着当年英雄如过江之鲤的问仙策定榜之比。


    “………当年江南一带聚集了来自启楚十二城多少有名的侠客,不说昀州城的黄家、新州城的冯家,就连前任武林盟主诸葛从忽都出山一试!不为其他,皆是为了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问仙策!”


    折扇一开,说书先生抚着胡须,眯着眼回味当时盛况。顿了许久,直到堂下宾客都迫不及待的催促,他才猛然合上折扇,抓着桌案上的醒木“啪”的一声响,高昂的声音立刻盖住其他纷乱。


    “……正当众人以为,问仙策魁首之位落在武林盟主诸葛从忽身上时,一横空出世的无名女剑客突然出现在如梦街头!”


    “她年轻清瘦,可却狂妄自负、目中无人,手中冷剑也并非凡物。”


    “一出手!身影诡谲迅疾,剑术出神入化!寒剑剑意凛冽,仿若人剑合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真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之才!”


    他绘声绘色、慷慨激昂的又将当年如梦街盛惊来一战成名之事夸大其词讲出来,底下听客听的连连抽气惊叹。


    张逐润轻笑着跟孙二虎使了个眼色。


    裴宿撑着下巴,弯着眼眸往下看。


    说书先生说到后面,口干舌燥也不愿意停下来,匆匆饮了口茶,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拍,一锤定音。


    “此前百年、此后百年,再无人能像她盛惊来一样担负一名——”


    说书先生又故技重施的停住了嘴,留足了悬念。这次,不仅是底下的听客迫切催促,就连裴宿也有些好奇,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说书先生身上。


    茶香摇曳,人声鼎沸嘈杂,裴宿发间的落雪栀圣洁精致。


    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裴宿下意识转过头。


    盛惊来抓着玄微,踩在窗台上,墨发高悬,随风翻飞。眉眼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气风发,自负张狂。


    裴宿一愣。


    说书先生最后一句话响彻乱糟糟的茶馆。


    “——天下第一剑!”


    2025.1.300:10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所有老婆立刻马上为我欢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结啦!!!!!!!!!!!


    感谢老婆们一路陪伴!!!!我一直在哭啊啊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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