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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胖咪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纯妃


    浑浑噩噩,也是心急如焚地,邵代柔上了车,以为横竖要遭一番威逼利诱,不曾想谁都没空搭理她。


    清月太太一扫之前带着傲慢的亲热,连眼皮子都没往邵代柔这里掀一下,也不晓得是发生了什么,她光是坐在那里发着呆,眼泪就不知不觉冒出眼眶流下来。


    就连流泪都自己没察觉,还是邵佑轩警告睇她一眼,她才像把魂从天上抽回来似的x,抽出帕子把泪掖进布料里去。


    邵代柔没心思留心她,满脑子全是方才在车下听见陈菪油然的发笑调侃:“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你那妹子倒是不一般,老鼠的孩子也能打洞进宫作娘娘。”


    纯妃?宝珠?想都不敢想的天翻地覆大变化。


    她脑子一团浆糊,邵佑轩还不停说话扰人心烦,邵代柔忍着排斥听他摆出大度态度道:“万事木已成舟,再去追根究底也没有必要了,我们可以不计较,你进了宫去,提醒你妹妹要记得来时路,千万不要忘恩负义才好。”


    邵代柔张着合不拢的口盯着他,像在瞧个妖怪。


    进宫的一路谁都无心去瞧,到了拦马墙外,自有内臣来引邵佑轩去面圣,面见皇后的露脸差使自然也是轮不到邵代柔头上的,倒是正合了邵代柔的意,她哪管什么皇后不皇后的,一心只想见着宝珠。


    狭窄的宫巷一条夹一条,邵代柔陷在其中,只觉得一条像一条,被绕得头昏脑涨,在人生的迷宫也恰似峰回路转,名义上出自邵公府的嫡千金小姐,出身不凡,虽未列四妃之位,到底也居一宫主位,记忆中还哭鼻子的小丫头满头珠翠迎上来,笑盈盈唤她姐姐,招呼她落座,“我特意求了皇后殿下,让你们迟些来,好找借口留你歇一晚。邵公府的人有没有为难你?我请你进宫来,于道理上说不过去,只能委屈你跟着他们一道。”


    从来都是邵代柔为宝珠操心,一下从操碎了心的变成被|操心的那个,她木愣愣望着妹妹,眼泪想流不敢流,想问的也不敢问,隔墙有耳的道理她还是懂,愣了半天才想起要福身拜娘娘。


    过场总是要过,直到把底下全都打发出去,姐妹俩才敢抱在一起说上几句体己话,也不敢说得太大声,不过是流着眼泪耳语。


    震惊归震惊,事到如今责怪也没有意义了,填得邵代柔满心发堵的是浓浓的担忧,抓着宝珠的手泣不成声:“要是哪天被拆穿了,怎么办?”


    宝珠斜睨她一眼,吐了吐舌头,小声说:“皇后殿下早就知道了,不是得她应允,我怎么能传你进来。”


    邵代柔哭都忘了继续哭,惊心瞪起眼,舌头都摆不利索:“怎,怎么会……”


    从邵鹏应下了邵公府开始说起,邵鹏嫌邵代柔不好控制,找到宝珠,又是哀求又是威胁,死皮赖脸叫宝珠同意下这个偷梁换柱的邪门计策。宝珠将计就计,揣着及笄时姐姐给打的一整条小黄鱼进了宫,然后便干下了阖宫上下谁都不敢想的壮举。


    多亏了秦夫人给请的女师傅,宝珠没白白苦练,行走坐卧还算是像个大家闺秀,在宫里活了好几日都没穿帮,即便后来面了圣,幸亏皇帝对邵俪没太多印象,再说男人看女人的眼睛总是不同的,也让她稀里糊涂蒙混过了关。


    直到面见皇后这一关折了戟,宝珠那点心眼子,哪里有可能瞒得过皇后的凤眼?皇后慈眉善眼问她话,家常罢了。宝珠都不知道前后是怎么回事,不出五句就被皇后摸了个底儿掉。


    方才还站得老远的嬷嬷们涌上来,一人一胳膊把她叉倒在地,只见一双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狠狠瞪着她,叫她交代。


    宝珠不是没想到会有被拆穿的这一刻,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她没经过什么大事,眼眶霎时就吓红了。


    这是她脱离母亲姐姐庇护后头一回自己处理麻烦,才只是她往后人生中的第一个困难,若是这回解决不了,今后也不必再想了。


    宝珠在极致的慌乱和害怕里尽全力鼓起勇气思考,皇后没有立刻叫人捉拿,而是私下里审问,高高凤眼往低处望下来,却没有看出太多兴师问罪的架势,思来想去,怕还是因为看见了自己身上有那么一点可供利用的价值?


    管他是不是呢,好歹是嗅出了一点苗头,宝珠立马匍匐在地大声表起了忠心:“我的身份是假的,唯有一宗是真心得不能再真的,今后愿以皇后殿下马首是瞻!”


    皇后才将冷淡睃她一眼,宝珠便已颤着声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她究竟是谁,邵公府是什么目的,她大哥邵鹏打的是什么算盘,进宫后她又是怎么躲开的看管、怎么买通的内侍。


    邵公府说的是不是实情她不知道,反正她知道的她都老老实实讲了。


    “我大哥哥已经对公府将包票打了下去,我要是不肯,他少不得要去猛打我姐姐的主意。我姐姐瞧着相貌柔和,其实性格最是刚烈,要真被逼急了,怕是要跟他动起手来。再说了,我也不晓得大哥哥允诺了公府什么,要是事情办不成,他们能放过他?没法子,我只好来了。至于后头的事,我也是想来想去走投无路了,他们公府的话说得好听,我要是背着这样天大的秘密出宫,性命能不能保都两说。”


    “得亏你们敢干下这样瞒天过海的勾当。”皇后话说得骇人,面上倒是窥不出太多反感的情绪,“要掉脑袋的事,你就不怕?”


    “我怕,特别怕。”宝珠颤巍巍往上瞄一眼,一咬牙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想爬得高一点儿,再高一点儿,将来能靠我的本事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哦?”皇后嗓音突然微微晦涩冷下来一分,光看外表仍旧算得上是和煦,淡声问道,“想要家里人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在胸中盘旋了好多年的愿望,讲出来一个磕绊都不带有的,宝珠老实巴交地说道:“母亲为家中操心了大半辈子,我想叫她能够宽心安度晚年。还有我姐姐,年少守寡好可怜,我想要替姐姐觅得良婿,能照拂她一生无恙。”


    皇后听罢,情态稍稍转暖了一线,眼珠子在眶里缓缓地转,“你父亲呢?兴许你父亲很想回邵公府去。还有你不是说你上头有个兄长,就不打算为你哥哥谋个一官半职的做做?”


    “谁耐烦管他们——”


    宝珠真性情只真出一半,猛地想起自己面对的是谁,窘迫觑着皇后,小心翼翼将神色收敛起来,“我的意思是,男人家的功名,还是由得他们男人家自己去搏才好,要是靠女人么……女人真让他们靠了,他们又嫌不光彩。”


    后半段越说声音越轻,末了还轻轻瘪了瘪嘴。


    她这投诚投得天真莽撞,把皇后都说笑了。


    娇憨的年轻小丫头,叫人想起被深埋进记忆深处的青春来,人不是天生就精明就心狠的,都是从岁月里走来,一步一步被教训教会的。


    皇后细细端详她,从她眼皮子里没看出恶来,把野心和孝心都剖开来放在眼珠子里让人瞧,倒是叫人反感不起来。


    就连月亮尚有圆缺,自然人生也没有完满,纵使贵为后,膝下无子一直是皇后的心病。


    后来每每想起,皇后都疑心是当初费了百般力气废了太子的报应。


    太子生母不过是皇帝还在潜邸时的一个侍女,没等到皇帝登基就死了,留下的儿子倒是走运占了长子的名目。


    原本皇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没有母族庇佑照拂,有志气却无能力相匹配,不堪一国大任,废太子是迟早的事。


    哪想到不日施家三娘进宫,大约是为了彰显良善大度,特地举荐了施鸿风进宫教导太子进学,别说施鸿风还真是兢兢业业扶持,竟硬是叫太子长出了几分上进的本事。


    无奈之下,皇后只好渐渐将手伸进东宫里去,在太子生母的病逝上做文章,叫太子误以为母亲的病逝跟皇帝的冷落有关,慢慢在太子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再不断在皇帝和太子间两头挑唆,叫太子坚信皇帝早已有废太子之心,等淑妃的儿子诞下,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最终逼反了太子。


    皇帝么,没多少帝王的能力,倒是一副天生的帝王脾性。对他越是忠心耿耿的人,他越是要百般生疑;像废太子这样明着反他的,他反倒要念起旧情来,又是可怜废太子生母福薄走得早,又是自怨未将儿子教导成才,旧情念来念去,造反这样的大事,也不过是将人幽禁起来x。


    施鸿风身为太子老师,自然早就有所察觉,不甘心多年铺下的心血白费,是好劝歹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无奈人的野心一旦被点燃哪有那么轻易熄灭?何况施鸿风是施家人,太子忌惮淑妃,更是提防起了施家人。


    劝不回一颗执迷不悟的心,施鸿风只能含泪撇下这个金钵钵,在太子发动前向皇帝通风报信,明哲保身。


    原本是一定会被牵连的,那时皇帝对淑妃宠爱正盛,淑妃整日哭哭啼啼耍了几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惹得皇帝心疼不已,对施鸿风小惩大诫,便将此事揭过。


    关于天资及野心都平平的太子为何要反,施鸿风一度怀疑跟皇后有关,只是苦于没有实证。皇后一派和淑妃——乃至整个施家的不和,其实都始于此,从来就不是什么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厢施家与皇后僵持,那厢皇帝开始频频犯头风,皇后找借口出入南书房的机会越来越多,到后来甚至明目张胆沾手政事,越来越不能惹。


    几度交手下来,皇后跟施家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皇后也给足了施家面子,亲自为施家十六娘子说了一桩大媒,以示止戈——以彼时的境况看来,卫勋的的确确算得是良配。


    不提施家的事,只说回皇后自家,千辛万苦终于叫太子被废下台,哪想到转年隆冬,一场普普通通的风寒便带走了皇后的独子。


    此后,皇后再未能有孕。


    不过也不打紧,她是皇后,不生也可以养,将皇子记在名下就是,只是人选为难,母族太强势的必然不能选,眼下都不好把控了,何况来日;当真要母族不丰的,一来不好找理由提携,二来么,皇帝独宠淑妃多年以至于子嗣单薄,仅有的几位皇子资质又过于平凡,皇后挑拣来挑拣去,实在下不了手去认。


    个中弯弯绕绕的内情,宝珠自然是不知道的,也轮不着她知情,她只有被拣选的份。


    皇后的确是看中了宝珠,占了高门出身的好名头,实际上又不可能跟邵公府当真一条心,算得上是生母的佳选之一。


    宝珠还年轻,皇后比她更清楚当年邵公府那桩妾毒妻的官司闹得是怎样的沸沸扬扬,陈老太君一把年纪凤冠霞帔长跪宫门为女鸣冤,邵公爷保不下盈夫人性命甚至悲愤得以头撞柱血溅大朝,陈氏夫人留下的几个子女恨盈夫人后代入骨,要邵公府和邵宝珠心无芥蒂,想来是不大可能。


    因此,邵宝珠的把柄实在太现成也太致命了,倘若好用便留着她,要是不听话,随时可以要了她的命。


    况且,皇帝喜欢她——也难怪皇帝喜欢她,他一向就喜欢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个新来的邵宝珠,陈菪也是,还有早年间的淑妃,都是这一类,瞧着为人行事不着三不着两的,所以感觉没有威胁。


    其实人这么复杂,谁能说得清楚呢?搞不好笑面虎最是吃人。


    罢了,既然皇帝喜欢,何必跟皇帝过不去呢,最好让皇帝流连后宫夜夜笙歌,彻底撒手政事才好。


    皇后摆摆手,问:“昨夜御前召彤史记档了没有?”


    不连名不带姓的问话,宝珠第一下没反应过来,即刻有女官挤上前来搭口回话,她才晓得不是在问她。


    那头女官恭恭敬敬插袖道:“万岁爷说了,虽说侍寝是荣耀,到底是公府出身的小姐,没晋封终归名不正言不顺。”


    皇后忍了下好笑,想到皇帝一贯是这样的,事儿是要办的,脸面也是要的,难免嗤之以鼻。


    皇帝圆房不止是床第间那点事儿,事关皇嗣,国之大计,所有人议论起来都坦坦荡荡。


    宝珠也听得坦坦荡荡的,因为她没听过彤史的名头,只晓得所有眼珠子都在她身上慢碾,就只好先跪着听着瞧着,一双眼睛缓慢而灵动地眨动着,听候发落。


    一看就半糊涂半明白,窍只开了一半,随人往上描颜色的画布。


    睫毛忽闪忽闪扇出脆生的劲头,一小片阴影从睫毛下方落在泛着桃粉的饱满脸颊上,新鲜的皮肉,谁能不爱。逢着傍晚的时分,再璀璨的金光都要朝地上照,再往下,这样明媚到扎眼的青春就要消亡在后宫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皇后坐在西斜的璀璨里静静看着,她的整个前半生都被幽困在这里,后半生,她的战场已要从这个吃人不眨眼的方寸之地里转移出去,往更大的天地里去。


    想了会儿,皇后把冷静而深重的目光移斜,对下吩咐道:“既然陛下的意思是抓紧,那该操办的就一应都操办起来吧,不等后头三选一道了。”


    又招招手,把宝珠叫过去。


    没叫起,宝珠不敢站,就那么一路从地上膝行着过去,忐忐忑忑地跪在座前听吩咐。


    皇后看着一颗乖巧的后脑勺,慢慢微笑起来,从高座上和颜悦色问道:“原本拟这些是不必同你打商量的……依我说,就赐你一个纯字,贵纯之道,你看好不好?”


    永远纯净,永远天真,永远可控。


    宝珠懵懵懂懂把头抬起来,点了点。


    一个字,成就一个封号,就这么框住了一个人活生生的后半生。


    第132章 禁中


    邵代柔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等宝珠长大,会嫁给怎样的一个男人、生养几个小孩儿、过怎样的一生。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一入宫门深似海,宝珠这一嫁就嫁给了全天下小老婆最多的男人,她是不知道皇帝今年多大岁数,想来定然是小不了。


    望着宝珠脑袋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妇人髻,邵代柔泪只顾滚滚流,一直哭得心里发空。


    “姐姐哭什么嘛!”宝珠哎哟一声,像是被扑面的眼泪淹没了似的,有些没可奈何地叹,“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特别好。”


    “好?”邵代柔没有从宝珠脸上找出宽慰的意思,整张粉翠的脸盘子都在往外洋溢着希冀的光彩,向上的气息是发自内心的。


    宝珠仰头朝着天的方向张开双臂,像是一条要展翅的鹰,爽朗说道:“原先以为伯爷就是够大的官了,原来还是山外有山。姐姐你说,这天底下,还有谁的官能大过陛下去?人比人,开国伯家大爷连个正经官都没得做呢!这便是我想要的前程,我在这里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你别小瞧我。”


    “我哪里敢小瞧你,你敢干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有谁比你胆子更大。”


    邵代柔伸手点她额心,埋怨着玩笑,也是笑中带泪的。


    宝珠瞄她一眼,其实并不怕她,抱着她一条胳膊就像往常一样嘟囔着撒起娇来:“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就别骂我了,就是念紧箍咒也得歇歇再念啊……”


    事教人才会,邵代柔总算懂了书里说的“欲语泪先流”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事已至此”四个字到底隐含了多少痛心和不甘,但是只能认,还要笑:“骂你做什么呢,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朝前看,往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别轻易信人,谁来跟你要好都多留几分心眼,举手投足万万要仔细再仔细,要记住了,啊?”


    宝珠仰着尚有些圆润弧度的下巴,脆生生哎了一声,说晓得了。


    旁的邵代柔也不知道还能再叮嘱些什么,她肚里仅存的人生智慧不足以支撑宝珠脚下这条千难万难的路,唠叨不过是只是为了放置她无处安放的担忧罢了,她没有能耐为再为宝珠兜底,打小一手拉扯大的小丫头,眼看着在往更远更高的地方去了。


    该是高兴的,偏偏这片广阔天地远远称不上是圆满,怕隔墙有耳,邵代柔不敢大声嚎啕,只能压着抽泣,越压泪越多,淌也淌不完。


    越是想着不该哀哀戚戚的作态,偏在心底里计较起皇帝对宝珠的态度来,坐在高高龙椅上的人,哪里可能会体贴人的。她捉着宝珠的手指一根根细细地捏过,细细地问:“他对你好不好?待你凶不凶?会不会心疼你?”


    “对我……还成吧,很和善,像是挺看中我的。”年岁上差了辈份的人,无怪宝珠头一个想到的形容是“和善”,不过她甩甩脑袋又傻兮兮地笑x,挺着胸脯道,“我这么好,看中我也是应该的。”


    虽说宝珠的真实身份皇后知情,到底是沉在胸中的一块巨石,邵代柔止不住地发愁,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要提:“你的身份,以后谁问都不能再提了,你就打心眼里相信你是邵俪,打死都不能跟任何人说,知道吗?到底是要掉脑袋的勾当……你害怕吗?”


    宝珠倒没像怕的,笑吟吟说:“怕是有一点怕的,不过不借着别人的名头,哪有我爬上枝头的机会呢?我既享了这份福,担一点风险也是合理的嘛。”


    邵代柔听得愣了下,为宝珠的豁达油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敬佩,更是心酸,絮絮叨叨:


    “天上的事我不懂,想来男人总是差不多的,什么恩啊爱啊宠啊,都是过眼的烟,信不得。宫外的男人未必就没有三妻四妾了,宫里尤其,三宫六院的全是花儿似的贵人娘娘,想要过得开心,就要心里放得开些,犯不着为不能改变的事伤心断肠。”


    说到半途她嘴里磕绊了一下,因为想起了卫勋,但她决定先将卫勋摘出去,这世上好男人是有的,只是太少太少,能遇上是幸运,遇不上才是常态。


    没想到宝珠嗨呀一声笑了,没所谓地弹着手指顽着笑说:“情情爱爱的多没意思,谁在乎这个呀,我才不呢!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姐姐,你信我,我是要做大事的,这就是我想走的路。哪怕现在还不行,但是我会学的。”


    宝珠眉眼舒展,说这话全然不是逞强。邵代柔睇着她那让人骄傲的妹妹,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手抬到一半,又怕弄乱了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慢慢缩回来放回袖口里。


    什么九五之尊,在邵代柔心里就是一个配不上妹妹的妹夫,好宝珠,她那么好的宝珠。


    邵代柔说了好几遍信她,说得又是哭来又是笑:“早知道你及笄礼那天,说什么我都不给你送金子……”


    之所以邵代柔想把所有攒下的碎金都融成一条金条子给宝珠,还是受了卫勋的影响,不漂亮但实在的礼,想让宝珠在出嫁后也能有压箱底的东西,帮人什么最实在?莫过于叫人有钱傍身。


    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当初要是打个钗做个环的,空镂镂的显得大,怕是就没那么容易藏带着混进宫里来。


    再多的“要是当初”也是无法,世事真是难料,一条小黄鱼,鬼使神差的,成就了这么一段错位的姻缘。


    到底怎么样才算更好的选择,邵代柔也稀里糊涂,若是宝珠不另辟这条骇人听闻的蹊径,就按照秦夫人的安排嫁给开国伯家大爷,不知道哪一天丈夫就要西去,邵代柔是万万不愿意瞧见的。她自己就是个寡妇,哪还有眼睁睁看着妹妹往火坑里跳的道理!


    话虽如此,难道嫁进这深宫大院里就好了?别说还顶着别人的名头,焉知是不是另一个更大更深的火坑。


    胡思乱想着,一时间心念就能够转过一百次,是福是祸,是真的看不明白。


    宝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邵代柔送进宫里来见一面,一来自己失踪这么久,总该要告诉姐姐原委;二来,也有事要求。


    “如今这副局面,谁来问我都不后悔,唯有一桩……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当面跟母亲说的,这番叫姐姐来,除了见一面,也有别的,你回去替我多说几句好话。她就是气,也拿我没办法。代我给母亲磕个头,今生不孝闺女是不能孝顺膝下了。不过我人不在心在,不会忘了家里,迟早能给家里谋些好处——”


    她话没说完就被邵代柔打断,邵代柔难得严肃说道:“你别管家里,先照顾好你自家,什么都没有你自己重要,听到没?”


    宝珠顺着她的话重重嗯了一声,意思只听了一半,“等我站稳了脚,再看看能给家里谋些什么。”


    慢慢长大的小人儿胸中开始有了她的主意,是好事。邵代柔只能劝不能压,想到秦夫人就头疼,秦夫人一心盼着宝珠这门亲事能为家里找回一两分荣光,眼下嫁是肯定嫁不成了,对开国伯家总得有个交代,还不晓得将来要闹得怎样人仰马翻,光是想想都觉得焦头烂额。


    一时琢磨不出个解法,那就留待出宫以后再慢慢琢磨吧,桌上的西洋钟表在滴滴答答作响,邵代柔看不明白,不妨碍心里清楚,这辈子能跟宝珠相处的时间也是过一点少一点,有话要赶紧说。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话了,无非就是多此一举的嘘寒问暖,邵代柔在西洋钟表紧凑的滴答声中心烦意乱,妄图把她遮天蔽日的忧虑抽丝剥茧:“你说皇后殿下已经知道了你是假邵俪,可是非亲非故的,皇后殿下为什么要替你周全?”


    说来尽是愁,邵代柔紧张得眉毛眼睛都快皱成一团。


    宝珠倒是一如既往的心宽似海,摆摆手不以为然:“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没太弄明白,总归是有什么可图的吧,反正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就是了。”


    一句“那要是她要的你给不出来该怎么办”被邵代柔咽回了肚里去,是啊,那可是皇后!难道谁还能忤逆皇后的心意?


    既然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不走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再多看似关怀的问题都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只能相信宝珠有她的智慧,能逢凶化吉。


    邵代柔想了半天,来来回回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只是握着宝珠的手慢慢道:“既然有贵人庇护你,你要好好听话。我晓得你有你的大志向,姐姐不如你,怕是听不懂。但是你也要谨慎,不到当真翅膀能硬的时候,千万要敛着些锋芒,就怕走着走着被迷了眼,错判了形势。”


    嗯嗯两声,宝珠用力下巴点两下,认真说:“我记住了。”


    姐妹俩还没能好好说上几刻话,有人来请,说是邵佑轩面过圣去了中宫,皇后召宝珠也去。


    皇后使人来请,那是半刻都耽误不得的,宝珠立刻更衣去了。


    至于邵代柔,以她现在的身份,想跟宝珠夜里再睡一张床是不可能的了,何况她名义上跟纯妃也并无太多瓜葛,便有嬷嬷请她腾挪,去偏殿安置,皇帝专宠淑妃多年,宫里好多年没进新人了,大把大把的空屋子。


    瞧得出宝珠当真是深得器重,就连宫中随侍的宫女们待邵代柔都能算得是客气,新纯妃冒尖儿冒得突然,宫女们也未必清楚她究竟是谁,管事的全是皇后安插过来的人,嘴闭得比谁都严实,其余无关紧要的大多只当她是邵公府大家子里的哪个姐妹,轻易是不得罪。


    邵代柔生怕哪一处给宝珠惹上麻烦,四处叫人都是姐姐长姐姐短,叫她干嘛她就干嘛,让走就走,刚走出暖阁到门下,碰巧听见抱厦下头有人说话。


    “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问话的是宝珠宫里的一位嬷嬷。


    “好不容易今日得空,揉了一屉子饽饽,赶着上新娘娘这儿卖个好。”


    来人将食盒朱盖揭开一线,精致到有些繁复的糕点花样匆匆一露便又遮上。


    “您的手艺还有什么说的?肯定错不了。是什么陷儿的?”嬷嬷笑着问道。


    “做了枣泥核桃的,还有山楂的,哎,不知道合不合新娘娘的口味。”


    嬷嬷哎呀一声,说她来得不巧,“我们娘娘刚出去,您迟些时候再来吧。”


    “瞧着下钥的时辰就要到了,我怕出宫前来不及。”来人笑着摇了摇头,“要不您行个好,帮我转献一回,等纯妃娘娘回来,替我美言几句。”


    嬷嬷忙摆手:“可不是我不识抬举,旁的都算了,进口的东西哪里好转手的?哎呀,女史行行好,莫要为难我了么!”


    被称为女史的人悻悻笑了下,把食盒撤回去,“看来今日我是白跑一趟了。”


    虽然没一口应下,嬷嬷也像是有点不想得罪她的意思,接着扯起些闲话来叙:“先前听皇后殿下说起,下个月西剌使臣来,要你们跟着回西剌去?”


    “承蒙圣恩,能出去长一长见识,能学到异邦的手艺自然是好,也一并要带些新鲜的香料种子回来。”


    “我听他们说要去好多人。”


    “议定是六局一司都要出人去,可不是挺多的。反正我们听令办差就是了。”


    原来宫里的人也跟外头一样,得空也串门子说闲x话。领邵代柔的宫女停下来跟人说话,没人问起她,她就在一旁安安分分站桩,好奇从门缝里偷偷往抱厦看了一眼,来人穿着打扮跟其他宫女子不大一样,听着又是时时能入宫出宫的,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没探问。


    后来走在夹道里,领路的是皇后宫里出来的宫女,心是明镜雪亮,打邵代柔眼风里就估出个七七八八,心情好便跟她多讲几句:“方才那是掌药食的女官。”


    “女官?”邵代柔惊得跟什么似的,脚下都钝下锉几步,驻足一瞬又紧跟着追上去问,“女人能跟男人一样做官的?”


    宫女回头瞥一眼邵代柔似懂非懂又满脸羡慕的模样,觉得好笑,便多生出了几分耐心对她讲道:“皆因皇后殿下圣明裁夺,启用女子为官,尊品级享薪俸,譬如宫里就有女骑、女医……”


    就说话这一会儿功夫,又有人来走动,听着像是其他宫的哪位贵人娘娘,来时夹道里又碰上了另一位贵人娘娘,邵代柔没往细里打听,横竖听着都叫人头大。


    一天得来好几拨凑热闹的人,掀起片刻短暂的喧嚣,再恢复清静,却像是比之前愈发沉寂似的。


    这禁中大多时候都安静到可怕,四季的轮转都被困在一堵墙隔着一堵墙的小世间里,没有了人气儿,习惯在宫里伺候的人,不知道手啊脚啊都是怎么摆的,走动起来连个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就算有那么一丁点响动,被放进大得吓人的重重宫殿之中,像掉进了万丈深渊,被吞得毫无踪迹。


    就在这样又闹又静的诡异之中,邵代柔忐忑地等待着宝珠回来,嬷嬷摆了膳叫她吃,说是纯妃娘娘走之前叮嘱的。


    邵代柔自然听话,只是吃着吃着就出了神,不晓得秋娘怎么样了。早晨换药的时候瞧着脖子上的伤处比昨晚还要厉害些,肿涨得发紫,有些地方透着亮晶晶的光彩,看得人心惊肉跳。


    还有宝珠,虽然是满腔凌云壮志,志气归志气,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前方一定是危机深深困难重重。


    大概是因为这些那些的原因,就连宫里的御膳都也没觉着比外头美味上多少,在火上煨的时候长了,筷子一夹就烂成泥,比秋娘的手艺差多了。


    吃了半茬,宝珠回来了,当着其他人还勉强能端住刚学不久的架子,等到把下人都屏退下去,门刚一合,宝珠张口就风风火火急急问道:“邵公府的人怎么说是从大牢里接上的你?当着皇后殿下的面我没敢插嘴问,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提到我?”


    邵代柔也是心里猛一突,引起她留心的事完全跟宝珠不一样,虽说皇后已经对宝珠的身份知情,架不住宫里人多口杂,总是不保险。为什么要特地问到她?会不会被有心人拿去作文章?


    邵代柔发急追问:“怎么会想起来问我?是怎么说的?”


    尽管宝珠也急,到底还是肯听她的话,把先前在皇后面前的对话一一道来。


    是皇后先开口发问:“听说这回进宫,家里还有位姑娘一道来了?”


    “回殿下的话,是有这么一回事。”


    邵佑轩歪头给了个警告的眼,清月太太才强打起精神,好歹挤出个笑容来答话:“一个好多年没来往过的亲戚,说来也怪事,其实跟她交往不多,不知道怎么的,她就对上了我们娘娘的脾性,想着她们要好,干脆这回也领进来,能陪我们娘娘说说话解解闷子也是好的。”


    清月太太对宝珠简直恨得入了骨,她的俪娘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结果那个野丫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偷窃了俪娘的一生,邵佑轩和虞夫人居然都说要将错就错,简直是被那野丫头玩弄在掌心里!肚里满腹的咬牙切齿不好表现出来,尽往那人的姐姐身上贬损,描述得像个走街串巷卖笑的。


    见她不照进宫前千叮万嘱的说辞来,邵幼轩恨铁不成钢横她一眼,好赖是大差不差,也不计较了,便说自己的:“虽是亲戚,多年不往来的原因,说来不怕殿下笑话,跟当年一桩血案有关,殿下应当多少也些印象……奈何两个年轻姑娘投缘,横竖我们纯妃娘娘是毫不知情的,我想,就干脆让她们不知情到底罢!就让所有的恩恩怨怨在我们这一辈消散殆尽,不再影响下一辈的情谊。”


    皇后对清月太太那些无关痛痒的小心思一目了然,对邵幼轩打的算盘也门儿清,纯妃和邵公府的隔阂是她是乐见其成的,于是话里有种隔岸观火的闲适:“纯妃到底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近来我忙着选秀的事,也不是时时能顾上她的冷热。既然家里有相熟的人能伴着开解开解,倒蛮好。”


    深宫寂寞难耐,除了斗,就是熬,难得有新鲜舌根可嚼,新纯妃是近来宫里最大最热闹的话题,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邵佑轩夫妇带了个年轻女人一道进宫的事瞒不住,与其等着有心人去挖根究底,不如由皇后当面锣地摆出来讲,皇后这关都过了,再有人想挑点什么事端出来,也得多思量半刻。


    邵代柔听完,心依旧半提,无论是什么缘由,跟大牢扯上干系总归不好听,她是没所谓,就怕在她无心的情况下招惹了什么的忌讳,对宝珠不利,赶紧又追问了几句皇后听毕的态度。


    “没说什么呢,正好陛下打发了个人来传话,就被岔开了。”


    宝珠语气轻盈,瞧着确实无碍。


    “噢……”邵代柔长长吐了口气,把心完全搁下来。


    那就好,只要不会牵连到宝珠,什么都好说。


    宝珠没那么好糊弄,说完皇后,没忘记接着问邵代柔跟大牢的瓜葛。


    宝珠自己都陷在举步维艰的境地里,邵代柔的烦心事一概不想对她提,想起卫勋的处境是心烦意乱,但嘴上逞强:“没什么,有个同乡托我送件衣裳。”


    她的初心是为宝珠好的,只是她越不说,宝珠就越急,连声叫她别骗人,“是不是大哥哥闹出了什么事?还是爹爹?又去赌石头了?”


    想到邵平叔,心烦又添了一层,邵代柔硬憋下烦闷,都说不是,“跟家里没关系,你不要操心。”


    敷衍得连傻子都能瞧得出来,宝珠一时负气,大声分辨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拿我当个孩子看!明明我也想为你们做点什么——”


    邵代柔猛冲两步一把捂住她嘴,眼珠子惊恐朝窗外转了半圈,压下嗓子轻喝:“我的姑奶奶!这里不比家里,你可小点声!”


    拉扯间姐妹俩都扭向侧面,镜面映出一身陌生华服,宝珠无神抬起双臂照了照,脖子扭回来怔松道:“我给忘了……”


    邵代柔又气又好笑,瞪她一眼:“你瞧你一激动就忘形,还怨我不拿你当大人看?”


    宝珠张嘴讷讷几下,虽然不甘愿,但是确实无话可说,哼哼了两声,丧气把脑袋垂了下去。


    瞧见宝珠这副模样,邵代柔又于心不忍了,想想其实宝珠也没说错,她从未把宝珠看作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大人,内心挣扎两下,往凳上无奈一坐,摊开手说:“你要知道,我告诉你便是,但你得先答应我,别想着要替我张罗。各人的路终究只能各人走,万事都要以自家为重,什么时候有了余力再想着帮别人,你不欠家里,更不欠我的。”


    第133章 成全


    如果不是卫勋,谁有能耐把她带出青山县李家那个豺狼窝?如果不是卫勋,这世上还有谁会愿意几乎把家底掏空了给她,邵家哪可能在京城置办下那么大一块地皮,大哥哥邵鹏又哪里捐得起一个京官来做。


    卫勋为她做了这么多,明明卫勋为她做了这么多,可是她却不能够一一全都告诉宝珠,宝珠年轻气盛的,要是知道了,只怕更是要把卫勋这档子事揽下来。


    所以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合适呢?说卫家经年的功勋,说陈府小王爷搅局的手,可惜原本邵代柔知道的就不多,要往外谈起来就更乱,说来说去都要绕回卫勋在困境里百般周旋的不易。


    宝珠坐在对过撑着腮听得认真,邵代柔越说越有种自己在把宝珠往火坑里拉的错觉,不知道对不对、不清楚该不该,断断续续地讲,直到宝珠从对面递了张绢子过来x,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邵代柔一把接过绢子,忙把脸埋下去揩泪。


    宝珠歪着脑袋盯着她,半晌一言不发,再开口时声音很轻:“你是爱他的吗?”


    一个不敢细思量也不敢说出口的问题就这么被宝珠轻轻地推出来,却似惊天地动。


    “我……”


    邵代柔心头肉剧烈一颤,本打算矢口否认,只敷衍说没什么爱不爱的,哪想到一张口嘴唇和牙齿磕绊一下,不疼,眨眼就有磅礴的泪汹涌而出。


    于是这个问题便不必再问了,宝珠想了想,声音更轻了些:“他好不好?”


    “他是个好人!”邵代柔立刻说,毫不犹豫,“他要是早点撒手卫家军不管,什么金山银山存不下来?这样的英雄,怎么会眼热百姓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那一枚两枚的?再说了,筹措银子可是要给他卫勋塑金身!不费力就能搏名声的好东西,谁人不喜欢?再是贪心,也犯不着把手伸到那里头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为卫勋不公,可是要杀一个人,想杀一个人,何愁没有借口,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无力下来,每一个音都刻意踏得重重的,心里却是看不到希望的。


    宝珠摇摇脑袋,“我不是问他人好不好,我是问,他对姐姐你好不好?”


    将方才邵代柔问她的问题推还了回来,大概是姐妹连心,于是真正放在心上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登时邵代柔就被这一句问得五味杂陈,心里往外不知道是泛着酸苦还是甜蜜,紧紧闭上眼,含着泪用力往下点点下巴,颤着声哽咽着说不出谎话:“他很好,过去他好,将来也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尽了,有太多太深的爱,藏在一切不可言说的缝隙里,带着心的人去看,轻易就能发觉。


    宝珠那张依旧稍显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某种与年纪不符的了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道:“你别慌,等我找个恰当的机会,跟皇后殿下提——”


    邵代柔两眼一睁,立刻出言阻止:“刚才跟你说那么多都白费了?!”


    “我心里有数。”


    这次宝珠没有妥协,毅然决然道,举手投足间甚至开始有了几分义不容辞的意味。


    笃定的语气,说得邵代柔哑口无言,可不是么?若是样样都按照邵代柔想的来,不会有今日的纯妃娘娘,宝珠已经站在了邵代柔这辈子都站不到的高台上,决心要以自己的心意和判断过活了。


    只是进了宫,自家的打算就不能再算作是打算,打算从此只能是心愿,心愿想来是由不得自己的,宝珠想要留邵代柔过一夜的打算打了水漂,皇后指了个女官来,轻飘飘地就要把邵代柔打发出去。


    想来也是,宫里留人总要有个说法,这没前没后的,突兀兀就留了新纯妃的娘家姐妹宫里过夜,谁说得清到底是为谁而留?


    传出去,又要掀起一番乱糟糟的猜测。


    能捱到宫门要下钥的时辰,已经算是给了宝珠脸面。


    再是风光无两的纯妃娘娘,在圣意之下都是无能为力的,只能顺着皇后的意思将邵代柔送走。


    当着人的面,再是相亲的姐妹俩也不能说多少体己话,手握了下手已经是极限,四只眼睛红着眼眶对望着,嗫嚅的嘴唇说不出那句谁也不敢问出口的话:


    往后这一生,还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吗?


    越是生惧,就越是要把分别刻意扮成是过日子般家常,今日走了,像是明早想来就还能再似的。


    邵代柔照规矩跪了安,仰面笑了笑:“娘娘请回吧。”


    她望着宝珠,既有些不舍的哀,又有种油然的骄傲。


    来时是跟着邵幼轩夫妻来的,走时也必然要跟着邵公府的车出去,待到又碰上面,出了宫门到了便宜说话的地界,


    “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你妹妹胆大包天闯下如此弥天大祸,我们是看在血浓于水的情分上没戳穿她,往后大家最好都实在些。若是能你好我好,那自然是最好。若是不然……”


    没说完的话里威胁的意味昭彰。


    不戳穿宝珠,只会因为是有什么更多更大的好处要从宝珠身上图谋的,邵代柔心里门儿清,她不想叫他们从宝珠身上啖血,可是现在跟邵公府撕破脸皮于宝珠而言确实是害多利少,她自己的那点不满在宝珠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邵佑轩夸夸其谈,清月太太夹枪带棒,邵代柔一概不理,只沉默地跟着邵公府的马车出了宫,在门外大街便被甩了下去,她是无所谓的,无非是花几个钱雇个车的事。


    “奶奶这是要往哪里去?”


    车把式在外头扯着嗓子喊道。


    去哪儿呢?


    邵代柔竟一时有些迷惘。


    眼前太多事等着她去做,都是急得火烧眉毛的事,她却莫名有点提不起精神来,好像什么都需要她去经办,又好像无论她怎么做都撼动不了世事一分一毫,往后余生,就要被困在这种明知无用却又不得不做的无可奈何中,狼狈地活。


    在所有无济于事的重担里,有一桩是是毋庸置疑的要紧——即刻回邵家,把跟宝珠相关的始末同秦夫人交代清楚。


    到了邵宅,下场便瞧见门外停着辆光鲜阔绰的马车。


    “今日有客在?”邵代柔边往里走边问门房。


    门房迎上来,说是开国伯府的老太君亲自登了门——


    不用说,又是来催亲事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也都还是要问,秦夫人在些微的恼烦中不慌不忙将老太君并一众开国伯府夫人小姐往厅上请,客套问道:“什么风竟是把您给吹来了。我一早便想往府上探望老太君的,可正是因为俩家要结姻亲,成亲前反倒不好常常走动了。老太君近来身子可一贯安健?吃睡可好?”


    开国伯府家风温和,跟府上老太君的为人作风自然脱不了干系,脾性怎么样看不出来,光瞧外表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过到底是要将堂堂伯府操持在手里的人物,尽管年纪大了,脑子却灵光得很,老太君呵呵笑着应了几句寒暄,没轻易被秦夫人绕跑,三两句兜转着把话又转回亲事上来:


    “我都到了这把岁数,还有什么旁的值得记挂?还不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情来的。老二媳妇跟我说近来在选好日子,我一听,这不是巧了?亲家可曾听说过京郊相国寺有位静慧大师?就连翼王殿下和端仁公主都常来常往去请的,我们托了人,好说歹说才将静慧大师请出山求得掐算,这不,捡选了几个好日子,忙着来给亲家瞧一瞧,有没有合乎心意的。”


    边上的二房太太适时递上一张烫金的黄笺纸来,瞧着烫眼拿着烫手,秦夫人把笺纸接过来捏在手心里,并不打开。


    这回连皇亲国戚都搬了出来,要是不肯,难不成自觉脸面比什么王什么公主还要大?


    秦夫人实在找不出话推拒,只好先含糊引客:“老太君先坐下说话,快请坐,请坐。”


    生怕老太君一言不合又把话头绕回去,便避开视线扭头去斥下人:“还不给老太君看坐?平日里也不这样,怎么贵客临门,眼力见反倒拙了。”


    接着便是引客人落座,大家子里次序井然,座次安排毫不能乱,搬椅子抬凳子,上果子茶点之类的好一通忙活,正乱着,邵代柔进来了,又是一通引见问候,消磨了辰光。


    忙乱中,秦夫人为能错开一刻的呼吸而庆幸,就拖吧,拖一刻是一刻,不是不清楚这拖延毫无意义,好歹拖延半句就能得半句的喘息。


    以往邵代柔嫌弃开国伯家大爷日暮西山配不上宝珠,暗里始终对开国伯府的人热络不起来,谁知风水轮流转,等闹出宝珠狸猫换太子的一出,晓得实情的邵代柔面对着开国伯府的人简直心虚得没法抬头,原本招呼客人是断没有她插话的份的,她硬是硬着头皮回了秦夫人先前叱责下人的话:


    “父亲的风症又犯了,下人们许是都赶着去伺候那边,两头忙,就顾不上了。”


    因着先前完全没通过气,秦夫人吃惊地把她一望,一时惊得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底的光亮亮暗暗的,好在反应快,勉强还接得住:“噢……不要紧,先照老方子先熬了药来吃着,再不放心,就赶明儿再请大夫来把脉瞧瞧。”


    一听未来亲家公身子不爽利,老太君心里也是一突,怕宝珠从她父亲身上传到什么倒是其次,横竖也不指望她生孩子,更怕的是这位亲家公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叫x亲事打了水漂,忙窥着紧问道:“哦?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大碍吧?”


    秦夫人眼珠子转了好几转,用尽力气把游移不定强压下去,端直了身子,挤着一个恰如其分的笑说道:“老毛病了,年年月月都是如此的,没什么大妨碍,有劳老太君挂心。”


    一壁说着话,一壁扭脸暗里朝邵代柔刺来一个无比严厉的眼神,警告她不要再瞎说。


    “是老毛病了,冬天吃了冷风就要发作的。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这都开了春了还闹了几回,竟是要比往年都要厉害些。”


    邵代柔也是没办法,硬是顶着秦夫人的眼刀,张口就是瞎编一通。


    还能有什么选择呢?现在就是最会变戏法的好手也变不出一个宝珠来嫁进开国伯府了,比起再给宝珠安排一套假死的戏码,还是先铺垫邵平叔的死亡来得更现成,开国伯家大爷阳寿等不起,热孝一拖,什么亲事都能给耽误下来。


    宝珠已经选择了她的人生,那是邵代柔触不可及的天地。邵代柔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宝珠的身后,为宝珠无后顾之忧的追梦而周旋,爱是成全。


    第134章 丝线


    那被折在烫金黄笺纸里的上好日子,是不得不选了,要是连费大力气请出山的皇僧都瞧不上,难道邵家的排场比皇亲国戚还要大不成?


    “我看也不必再请师傅掐算了,这个日子瞧着好,二十八,双日子,成双成对,一听就喜庆。”秦夫人把笺纸掐出了褶儿,勉强从里头捡了个出来。


    老太君听得眉开眼笑:“这就是了,向来是好事赶早不赶晚,我们府里什么都备上了,就盼着宝珠姑娘早早嫁过来。”


    开国伯府的夫人小姐们自然是贺喜声不断,邵家的下人们也拥上来一片一片恭维声,里里外外热热闹闹的,唯有邵家的母女二人,被围在满耳朵的吉祥话里,泄掉了浑身力气似的,但还要笑,一直笑,笑得欢天喜地把客人送走。


    不需要秦夫人把客人送到门外,邵代柔得去,张罗张罗车马,送完客人回来先到夫人房里,迎门就是一声冷斥:


    “你给我过来!”


    一般情况下秦夫人都还稳得住,能形于色到这个地步,想是气得很了。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邵代柔觉得肩上负了一个好沉重的担,一步一步往里走得发怯。


    秦夫人歪靠在炕桌上,面上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喜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条抹额,想来是没起到作用,反倒像是多了一圈紧箍咒套在脑门上,紧得不住要去揉掐太阳穴,几道皱纹从那紧箍咒的边缘延伸下来,因为搓揉的动作扭曲变形。


    这烦闷里头大约多是心系宝珠的缘故,既担心闺女的安危,也是被开国伯府一催二催催得烦愁,见邵代柔绕过锦屏进房来,秦夫人眼底短暂亮了一下,本问她找宝珠的事有没有眉目,张张口,那光又黯淡了,觉得是不必要问的,若是有,只怕敲锣打鼓都要来报。


    “我看你一天天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秦夫人眼冷冷一乜,是要跟她清算方才账乱说话的账了。


    “母亲就不该顺着伯府的意思挑日子。”邵代柔不想听那些责怪的话语,听多了心也会酸,便早早就打断了,只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也不知不觉充满了埋怨,“瞒瞒瞒,这里补了那里又漏了,究竟要瞒到哪一天才是终结呢?等到出嫁那天,咱们家里走不出新妇子上花轿,到那时该怎么办?”


    “那就瞒到出嫁那天再说!”


    秦夫人一捶炕桌,怒目而冲。让宝珠嫁进伯府已然成了她的执念,为什么执着就会被什么所困。


    她的两道被抹额勒得歪掉的眉毛高高吊起,和崎岖的皱纹互相挟持。说不出的怪异落在邵代柔眼睛里,看见这执着得甚至显得有些悲壮的执念。


    一家人,最不该出言互伤,然而往往最能用言语刺痛的就是家人。邵代柔心痛了一下,徐徐吁了一口气,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不可能了。”


    秦夫人纵然不解,不过不用细思量也能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心无法控制地冷下来,“你在诨说些什么?”


    在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讲出来了也不见得能痛快,邵代柔说:“宝珠不会回来了。”


    秦夫人慢慢把眼睛钉在她脸上,屋子再大能大到哪里去,其实每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但她还是问:“你说什么?”


    说不清的烦闷拱出一团火,邵代柔把脑袋抬起来,提了嗓门大声道:“我说!宝珠不会回来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了!”


    不是秦夫人没想过宝珠遭遇不幸的可能,只是念头在心里一晃而过是一回事,被事实真真正正砸在脸上又是另一回事,胳膊不受控制挥过,瓷枕扫到地上碎的四分五裂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宝珠死了?”


    “什么?不,不是!”见秦夫人误会大了,邵代柔忙解释道,“人没事,找着了,在全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再也出不来了……”


    地上暂且也顾不上拾掇了,她穿过满地碎瓷渣来到床边,不敢隐瞒,把今日关于宝珠的各种所见所闻全都仔仔细细讲给秦夫人听。


    越听越是惊心动魄,因为板上钉钉、因为不容置喙,宝珠已经记过档侍了寝,是正儿八经受过宝册的纯妃娘娘,跟开国伯府的亲事是绝对没有半点可能了。


    秦夫人为这个家的将来打的所有算盘的都是以宝珠嫁进开国伯府为起始的,为此甚至不惜在地窖了藏了个死人。况且,从邵代柔一次一次的争执中,难道秦夫人就从未有一次怀疑过自己这个决定吗?因为她自认圆满的选择,会不会其实当真会埋葬掉宝珠一生的幸福。


    自宝珠失踪以来,秦夫人一直靠着自欺欺人活着,这个家里,谁不是呢?然而命运把她的谋划硬生生掰上了另一条路,邵代柔把事实残忍地摆在她面前,谁都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秦夫人身子朝后仰去,两条胳膊僵硬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啊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的声音从抽动的喉咙最底下泛出来的,和着口水滚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在一片寂静的屋宅里翻起震撼的凄怆。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邵代柔倒宁愿她撕心裂肺痛骂痛哭一场,才将将看到秦夫人手指在颤,一转头竟整个身子从头到脚抽搐起来。


    “母亲!”


    邵代柔吓得魂飞魄散,纵起来扑过去,“母亲!母亲!你别吓我!你说句话!说句话呀!”


    当然没人能回应她,方才秦夫人要歇息嫌吵把人都赶了出去,邵代柔忙不迭冲出房间去找下人去寻大夫。


    外头人来人往正忙着,宝珠的亲事定下了,这里那里都要摆设起来。邵代柔火急火燎喊人,把本就忙乱的院子炸得更是没有章法。


    乱哄哄中邵代柔扫了一圈,皱着眉逮了个人问:“大哥哥这个时辰不在家,去哪里了?”


    “这个嘛……”下人也不知道是不知情还是不好说,个个都支支吾吾的。


    想起邵鹏这根搅屎的棍邵代柔就来气,若不是当初他鬼迷心窍被骗上了邵公府的贼船,哪会来的后头这些乱!等他回来,她非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才罢休。


    她着急回去看秦夫人,也懒得管他那么多,只摆摆手说:“多打发几个人出去,把大哥哥找回来,就说母亲身子不爽利,让他不管在做什么都快点回家来。”


    支使完下人又匆匆回房,与屋外哄乱却充满人味的喧闹相比,房里静得可怕,走过去看见秦夫人直挺挺瘫在床上,睁着眼,两只枯涩的眼睛直洞洞地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眶是灰白的颜色,眼珠子是黄而浊的。


    近来雨多,窗一扇都没开,困在屋里的味道久久散不去,一股子发霉的气味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从骨头里长出了点点霉斑,顺着床铺蔓延开来,秦夫人最有力也是最后的一点心气便随着这股子霉气耗损殆尽了。


    “母…x…亲?”


    邵代柔把口放得轻微极了,把心捏成尖,生怕稍微一点声响就要把秦夫人震碎。


    秦夫人照旧那么笔挺地躺着,除了间或一两下喉咙里不自然的响动之外,没有其余反应,满满是听之任之的绝望。


    邵代柔踮着脚走过去,半跪在床边俯首,有没有瓷片碎渣扎进膝头也分辨不清,只顾低着声说:“其实宝珠过得挺好的,真的,我在那里把眼瞧着,那些贵人娘娘们,还有宫中的女官们,个个都对宝珠很是客气,还要送东西卖好。宝珠为人伶俐,蒙皇后殿下看重,将来必然是前程不可估量。”


    说着,又把话刻意往秦夫人在意的事情里面靠:“宝珠也说了,会念着家里,有好机会指定会想着提携大哥哥。”


    秦夫人终于往侧里瞧她一眼,脖子僵硬扭不动,光眼珠子里嘎吱轱辘慢慢滚过来,好怕下一转就要从眼眶骨里掉出来。


    那么强硬的骨头陡然崩塌成这样,要说道理,也没道理,不过人活着哪里那么多道理可讲?人人头顶都有一根看不着的丝线吊着,操纵着人行走坐卧。秦夫人头上的那根,像是就断了。


    第135章 巧合


    邵家下人不是不知道邵鹏的去向,只是八大胡同的那些个地方,没人敢跟邵代柔提,这个嫁出去守寡的姑娘,头一回来就闯到厨房拿了菜刀要对邵鹏动手,大家都有点惧她。


    不过家中夫人出了事,当然得把做儿子的叫回来,几个邵鹏院里的小厮忙不迭出去,把邵鹏常去的行院找了一遍。


    邵鹏是最近才养成的这个浪荡习惯,这事儿还得说回邵公府,邵公府为了拉拢他,指派了几个最会玩最懂玩的小厮领他去到处喝花酒。


    反正金素兰走后邵鹏还没再娶,没人管束美滋滋,也十分乐得去。


    来京城这么长时间,别的没见有多长进,这几日就把八大胡同逛得一溜熟,勾阑里的粉头嘴皮子多利索啊,三五日就把邵鹏哄得心花怒放,甘愿花银子把相好养着,粉头娇娇媚媚温柔小意地哄他,哄得他天天盘算着怎么从秦夫人那儿抠出银子来给人家赎身。


    照理说逛行院这种事秦夫人是不允的,可惜秦夫人近来被宝珠失踪的事闹得心神不宁,听下人报来邵鹏夜里总不归家,想想当初背着他把金素兰送回娘家让他心里生了怨,在外头那点小打小闹的,也不碍什么,等宝珠的亲事尘埃落定,再正经给邵鹏说一门好人家的小姐,到那时再约束也不迟,索性就随他去了。


    邵鹏被家里小厮从相好的香被里唤出来,觉也没醒酒也没醒,压根没听进去他们嚷嚷了什么,胡乱穿了衣裳晕头晕脑迈出勾阑的门上了马车,在家门前巷子口前前后后遇上三辆开国伯府女眷的马车。


    挂了伯府大名的名牌在风里晃荡,邵鹏瞥了一眼,还醉醺醺没醒酒的脑子像是猛地被什么砸了下,掰着指头好好数了一数日子,要坏菜!邵公府怎么还没把宝珠给送回来!


    哪里还想得起为美人赎身的雅兴,赶紧让车把式转了车头的方向往邵公府去要人。


    邵公府里也正闹得一天星斗。自打邵俪一死,清月太太跟患了失心疯一样,如今正死活要将邵俪的尸身葬进邵氏祖坟,“碑上什么都不刻,不用她自己的名头,还不成吗?”


    邵佑轩被她逼得烦了,“乡下的族公族叔们是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要过他们的嘴办成事,难!”


    不是靠着年年上邵公府打秋风,乡下族亲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清月太太不服气道:“公府就是平白捏一个人出来,谁敢多嘴多舌?”


    “要是万事都那么简单就好了,哪是凭空编造一个身份就能了结的?一个能进祖坟的人,族谱是不是要修?祠堂是不是要改?一二来去的,得过多少人的手、填多少人的口?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又是何必。”


    “你说,我做人母亲的,就想俪娘能有个安身之地,我这个要求过分吗?”


    邵佑轩自觉在跟她讲道理,他跟她讲道理,她就往斜里岔,讲来讲去驴唇不对马嘴,于是不跟她再争,只讲办法:“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不管俪娘,只不过是要为她另外挑一处风水宝地——”


    “哪块风水宝地还闲在白白等人去占的?葬在城外,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跟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埋在一起?我可怜的俪娘,我命苦的俪娘,流落在大家子外面,跟孤魂野鬼有什么分别?”


    昨日偶然听见一耳朵他跟虞夫人商议,只打算把邵俪葬在京郊大慈恩寺后头的福地里,那里不论贩夫走卒都埋的,只要家人给上了供奉,就能埋在那里,至多给邵俪单辟一块地出来,再额外修个园子不许外人进,就算完了。


    见跟崔清月说不通,邵佑轩难免失了耐性,她以为他愿意变成现在这幅样子?谁要邵俪不长眼竟要跟一个马奴夜奔?若是邵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如今宫里的纯妃娘娘就是公府女儿了!何止是邵氏祖坟,将来还能进皇陵荣耀全家。


    肚里是恨不成器的骂,当面话不能这么说,自俪娘走后崔清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度怨他不关心邵俪,要是心里话被她听见,不知道还要怎样攀咬。


    他倒从不怕她,就怕难缠,太麻烦。


    这厢还闹个没完没了,那头门房来报说邵鹏带着一脸愠怒上门了,邵佑轩左右不是,头痛不已。


    虞夫人听了,笑说简单,给他出主意:“见了他,你只管发脾气,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只用发火?”邵佑轩狐疑把她看了几眼,不耽误伸胳膊去摸了一把细腰。


    虞夫人被摸到痒痒肉,咯咯直笑:“对付他那种人就得靠凶,你只管发去。”


    对于虞夫人的判断,邵佑轩大体是信服的,多数时候都会听她的。


    譬如之前纯妃要接她姐姐进宫见一面,按照邵佑轩的想法,既然是将来要做邵俪的人,索性就不要再跟之前的关系纠缠了。


    不料虞夫人听了,并不赞同他,反倒劝他说:“若她只是从前那个乡下小丫头,对她手段强硬些倒也说得过去。如今她既然尊为娘娘,家中就要给她娘娘应有的脸面。不过是想要见她姐姐一面罢了,叫她知道咱们为她这桩心愿冒了些风险,恩威并重才能得人心,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邵佑轩被虞夫人说服,便应了纯妃带了她姐姐进宫,只是没想到皇后冷不丁问起纯妃姐姐来,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可惜……


    邵佑轩惋惜地睇了一眼身边失魂落魄的清月太太,心想,只可惜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是崔清月,差点没圆过去,还好他反应还算快,勉强编了一番话算是应对了过去。倘或那时是虞夫人在场,定然能回话回得更加周全些。


    罢了,过去的事,都不去说他了,既然虞夫人对邵鹏的脾性拿捏得如此志得意满,邵佑轩便就按她的话做了。


    邵鹏进厅开口询问宝珠的下落,邵佑轩不分青红皂白就一拍桌子痛骂道:“你还说你不知情?你那妹妹哪敢一人就闯下这等弥天大祸来?我看你们兄妹就是沆瀣一气!好哇,我正要找你算账,你还敢找上门来!”


    邵鹏听半天才弄明白在宝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差点吓傻,谁能想到宝珠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他惶惶然叫了声大伯,忧心忡忡摆手道:“她是她,我是我,宝珠泼天的胆冒了俪妹妹的名欺君,我可不依她的!往后公府想怎么处置她?就算是要大义灭亲去告发她,我……我实在也义不容辞。不过大伯,当初只说让我把宝珠送进去,后头的事,可碍不着咱们说好的让我回公府的约定。大伯,咱们就事论事,我可是您的亲侄子!”


    他这样冷血,把邵佑轩都惊了一惊,往后退了半步把他细细看来,不禁由衷反讽道:“你倒是很识时务……”


    邵鹏再是糊涂,讽刺倒还是听得出来,不仅大动肝火,可惜是他想回公府,既然是有求于人,还算有个有求于人的样子,只是邵佑轩显然对宝珠余怒未消,邵鹏也不敢催他,三两下被敷衍着打发走了。


    垂头丧气出了邵公府大门,一想到回家要见到秦夫人,邵鹏就发怵,谁让全天下最叫他害怕的人就是他老娘。他打定主意要蒙混x过去,反正没被发现他跟宝珠失踪的事有什么瓜葛。


    邵代柔正倚在榻边给秦夫人说她对宝珠亲事的打算,秦夫人听不听得见也不知道,想来是不能的,是她心烦意乱,想借跟人说的过程理一理清楚:“……既然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想就借父亲的死来破这个局,左不过这几日吧,找一天往外报了父亲的丧。往后就说宝珠要守孝,耽搁不起伯府大爷,把亲退了。这桩事呢,硬说起来,是咱们家对不起伯府,他们来下的聘礼,回头我要来单子对一对,咱们一样不要,全都给送回去就是了——”


    邵鹏提袍迈过门槛时,正听到这几句。


    “送回去?!”


    把邵鹏可给急坏了,伯府的排场大,又因是冲喜毕竟有愧,聘礼给得很是诚意,那日杠箱一抬接一抬送来,好多人围着羡慕地看,红布揭开来,没有充数的,底下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全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现在全都送回去,跟从他邵鹏身上生剜一大块肉有什么分别!


    邵代柔愣了一下,回身见是他,火蹭一下爆上来,站起来就气势汹汹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来得正好!我问你,是你把宝珠送进宫的是不是?!为什么你要掺和进去?!邵公府的人心眼坏,那你是坏还是蠢?!”


    邵鹏登时两眼一抹黑,心里只装着一件宛如天塌的大事:“母亲也知道了?!”


    “当然知道!”邵代柔太清楚他怕什么了,故意说,“你干了哪些勾当,母亲知道得一清二楚!”


    吓得邵鹏一个哆嗦,后怕地睇一眼病榻上神志不醒的秦夫人,禁不住松一口气,期望秦夫人这一病睡得更长久些才好!


    秦夫人令人畏惧,妹妹邵代柔也不逞多让,甚至泼起来更不要命些,上来就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怒骂道:“你为什么要害宝珠?她是你亲妹妹,你都下得去手害她?!”


    “我害她?”邵鹏没防备被打了一掌,一把用力捉住她的腕子,要是宝珠能乖乖听话,他现在可就是堂堂邵公府小爷了!“到底是谁害了谁?你——嗷嗷嗷嗷嗷你这个悍妇!”


    邵鹏力气极大,握得邵代柔手腕都要断掉,她吃痛也没怕,看着他那张窝囊的脸胸中就有一团火在烧,咬牙扑上去朝着他头发脸皮就是一阵抓挠,恨不得杀了他才解恨。


    “你这个疯妇!我看你疯了你!”


    兄妹二人刚扭打作一团,外头下人说大夫请来了,于是架也顾不上打了,赶忙把大夫往里迎。


    把大夫领到榻边,秦夫人依旧是直挺挺横躺着,浑身抽搐、口不能言,是心病,怒思忧恐的情致齐齐上阵,动人太深。


    心病只能心药医,大夫只给开了一剂猛安神的方子,先好好睡上几日,权等着醒来再看,能清醒那就能清醒,缓过这口劲,这个坎就算过去了;要是还糊涂,下半辈子估计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在床上过了。


    送走大夫,邵代柔亲自煎了药回来喂了,至多只喂进去半碗,想到大夫的话真是怕,她一边拿巾子把秦夫人嘴角擦得干干净净,一边抹眼泪:“千不该万不该,刚刚我就不该跟她争执,保不准她少气一分,就不会闹得这样严重……”


    哭归哭,懊恼归懊恼,其实心里明白,秦夫人的病跟她并不相关。


    将秦夫人拾掇干净,把被褥拉好放下帐构,邵代柔一扭回身瞧见懒在圈椅里的邵鹏就怒目而视,叉腰恶狠狠叫了邵鹏的大名:“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完——”


    话音未落,又有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隔着屏风说开国伯府来了人。


    预感不大好,邵代柔太阳穴突突直跳,“开国伯府?他们老太君不是刚走?”


    底下人一张口就往屋里又扔了个炮仗:“不好啦!不好啦!未来姑爷去了!”


    “啊?去哪了?”


    邵鹏愣头愣脑地,往屏外探出脑袋问了一句。


    “还能去哪?!”邵代柔恨恨剜了他一眼,把多年来怨他蠢笨的怨气一股脑跟着眼刀扔过去,使劲掐了他胳膊一把,硬是让他闭嘴,拽着他到外院见着伯府来报信的人,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这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大爷近来身子大好了吗?”


    “就刚刚,还不到一炷香。”伯府率先派了个脚程快的小厮来报信,小厮也懵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啊……天意难料,谁能估到哪!”


    哪里还记得先前打得你死我活,邵代柔跟邵鹏面面一相觑,没想到,还没等她慢慢铺垫出邵平叔的死,开国伯府的大爷竟是前脚先走了!


    也是,多少年了都只能卧榻养病的人,突然间能吃、能走,也该猜到不对劲。


    “这便是到日子啦!走到头了,老天最后发一发善心喏,教他回来好好跟家里人见个最后一面嘛!”


    回光返照这种事,过去邵代柔听好些老人说起过,大概是嫌晦气,说半句藏半句,个个都讳莫如深的。等现在晓得结局了再回过头来想想开国伯家大爷突如其来的一程子醒转,这不是回光返照是什么。


    邵代柔这么想,但是开国伯家的人显然不这么想,想不明白了,冲喜冲喜,冲一冲就能有喜的事,怎么定了婚期,到头来人没了呢?!


    于情于理,邵家都理应赶在其他人前头上门去吊唁,邵代柔赶紧给邵鹏被指甲抓花的脸上抹了些白铅粉掩一掩,临时到街上买了身缟白的成衣往开国伯府去。


    一向说开国伯府的人好相处,不过这好相处也是相对其他高门而言的,心直口快的三房太太就没忍住阴阳怪气:“日子前脚刚定,后脚大哥就……未免也太巧合了些,讲不好是不是大哥被冲撞了什么……早知今日,这门喜我看还不如不冲来得好。”


    开国伯家的夫人小姐们,只是嘴上不说,只怕心里都这么想。


    诚然心里是心虚宝珠对不住开国伯府,可听人当面说宝珠的不是,邵代柔立刻就变了脸色,好在语气还能把握一下,不温不火直说道:“请来掐算吉日的高僧是伯府上相熟的,掐算的日子我们也都悉听尊便,太太这样说话,真真辜负我们一片诚心,宝珠听了伤心倒不算什么,只怕高僧也是不依的。”


    三房太太出身高门嫁的高门,哪里见过这样打人脸面的,又是肚里有火,更看不起邵代柔,心道乡下来的泼妇果真是牙尖嘴利,索性不再搭理她。


    邵代柔不是什么爱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说完也不再计较,上过香便罢了。回程路上把局面拿出来盘了盘,对邵家无疑是有利的,有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在肚子里想一想都怕要遭天打雷劈,若是当真能冷下心肠来冷眼瞧着,人自私自利了,无非就是想——


    啊呀,这开国伯家大爷走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正愁怎么能圆满解了与开国伯府的婚约,他家大爷这一去,正解了邵家的燃眉之困,得来全不费功夫,跟天上掉大饼有什么区别?


    可是老天爷什么时候如此好说话了?无缘无故顺顺当当帮你一把,反倒叫人坐立不安。


    邵代柔越琢磨越觉得心里打鼓,按照她被日子千锤百炼过的过往,总觉得宝珠亲事这个大麻烦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开国伯本人并着家里几位年轻小爷登了邵家的门。


    女眷们往来得频,府上的爷们就连邵代柔也只是见过一两面而已,只依稀记得都很是斯文体面。那时邵代柔还惋惜过,若是他家大爷身子骨硬朗些,宝珠能嫁过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是话又说回来,倘若伯府大爷不是眼瞧着天命不永,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宝珠头上的。想想只剩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万般皆是命。


    这几日秦夫人还是半迷糊的模样,今天还发了高热,就缺人照料,邵鹏不顶事,府里又没了其他主子,邵代柔担心下人们偷懒,只得多在娘家待几天把人看着。正好,迎上开国伯府的几位爷。


    伯府大爷刚去,府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候,这样要紧的时辰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当初说成这门亲事的官媒也跟着一道带来了,只怕是有要事要说。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些,几个人披着锦裘从夜雨中匆匆走来,衣裳上鲜艳的花纹在黑暗里黯淡得像是死了,周身带着一股说不出泛着泥腥味的寒凉潮气,就像刚从地底下走上来。


    “把香案撤了,叫人快去厨上开了锁——哎哎回来,先给老爷们看茶呀!茶还温着吗?把吊炉提进来。”x


    大半夜的,也没事先递过帖,邵代柔匆匆上外厅去待客,先张罗座次茶点。


    跟伯府来人见了面,自然是先长吁短叹互道过节哀。


    邵鹏刚从被窝里被揪起来,也在。不过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这邵家小爷是当不得家的,全凭一个出了嫁的姑娘在里外操持,多少唏嘘,纵使身份年纪都悬殊,也愿意给她两分薄面。


    伯爷一行人先后落座,开国伯坐在上首,左右看看,不解问道:“亲家夫人是……”


    不能怪邵代柔谎话张口就来,她也是没有办法,掖了帕子抹着泪说:“伯爷有所不知,我母亲……唉,听见府上大爷的消息,一时没经住刺激,竟是昏过去了,到今日都未曾醒转来。”


    俩家情分倒也没到这份上,伯府几位老爷均是诧异了一下,半信半疑道:“亲家夫人果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不管怎么样,多少得表示一下关心,于是又问了几句大夫药方之类的事宜不表,嘘寒问暖毕,又好奇多问一句:“怎么不见宝珠姑娘?”


    说谎就是没个完的,今日撒了这个谎,明天就要编那个话来圆,邵代柔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编:“母亲这一病,宝珠自觉说到底算是因她而起,愧怍不已,在佛祖前立了誓非要侍奉母亲于床前。我和大哥哥都劝了,谁耐她心意已决,既然劝不动,唉,也就罢了。”


    说完暗中用力瞪邵鹏一眼,邵鹏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是,是,没错。”


    倒也说得过去,况且一般也没有叫未成亲的姑娘出来待男客的道理,开国伯家的人不疑有他,也就不多问了。


    开国伯远远给站在一旁没开口的媒人递了个眼神,媒人会意,从后头走上前来,先是掉眼泪为大爷哭嚎了一场不说,哭完哀哀戚戚瞥邵代柔一眼,总算把正题摆出来道:“天公不作美,硬是拆得有情人天人永隔……可到底成全过一场夫妻缘分不是?所以到时候还请宝珠姑娘扶棺下去,也算陪大爷走最后一程,不叫大爷走得太过孤单。”


    扶棺?要宝珠为大爷披麻戴孝?


    邵代柔脸上表情缓缓僵住,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母亲的意思。”开国伯摆摆手让媒人下去,徐徐道,“既然婚期已经说定下,红绿书纸俱全,宝珠就是伯府的媳妇。亲家尽管放心,纵使大郎不在了,我们全家定然也会将宝珠当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对待。”


    邵代柔在一派惊疑不定中盯着他看,把一模一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这回字字都重音:“伯爷这话……恕我没太……听得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开国伯清咳一声,府上三爷高哎了一声,索性就直言了:“意思呢就是这么个意思,大哥的酒礼我们早就开始操办,一应已预备得妥妥当当。等到了好日,该娶进门的,我们还是照娶不误。”


    邵代柔舌头都僵得捋不利索,咬着舌头粗粗问:“可大爷……”


    “到时劳宝珠姑娘请着大哥的牌位,另用一只雄姿勃发的公鸡代行三拜礼就是。”


    开国伯府上的主子们大多客套,堂堂开国伯用的也是打商量的口吻,可是说出的话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听得邵代柔脸上猝然发白,骇然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天爷,如何说得出口!他们竟要宝珠嫁个死人!


    第136章 遗憾


    最终邵代柔以要请示父母为由勉强将开国伯府拖了了一拖,伯府呢,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反正在大爷下葬之前能有个结果就成,生时不能结为夫妻,死后总归要同穴的,无非是墓穴和刻碑要不要留妻位的区别,问题不大,便允了让邵代柔几日的捱延。


    虽暂且拖得片刻喘息,邵代柔当然明白拖不是彻底的解决之法,每拖上一日,她的烦愁就更多上一层,愁得她说不出话,榻榻椅子都像长了刺,她站了又坐、坐了又站,满屋子里跟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


    早前可以拿邵平叔的死作为退亲的理由,那是因为开国伯家大爷身子不好等不起。如今这借口怕是再也起不到作用,反正他家大爷人都归了西,宝珠这孝再是守到日久天长,大爷不等都等得了。


    邵鹏坐在屏风底下的椅子里瞧她起起坐坐走走停停,愤懑不平中又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你的好妹子宝珠,只管自己飞了天做凤凰,拍拍屁股,留下一地烂摊子给家里收拾。怎的你不骂宝珠,只骂我?”


    他一壁扯着嘴角笑着,前几日被邵代柔重打了一巴掌的左脸还没完全消了肿,看上去可笑至极。


    若是在哥哥和妹妹当中选,邵代柔的心就是往宝珠那里偏的,他还管得上谁偏心谁多一些么?邵代柔理直气壮骂他:“好歹宝珠是真飞了天做上了凤凰,你把全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里里外外折腾一通,最后登高了吗?”


    “你——”


    邵鹏跟她吵嘴难有赢的时候,登时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指着她气得手抖。


    邵代柔还没放过他,对他的怨气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只顾一味说后头宝珠干的事是欺君,你前头让她冒了别人名头难道就不是?没有你开这个头,阖家上下都想性命交代出去都没辙。”


    “公府跟我们搅在一条船上,他们位高权重,都是一家人,自然会想法子结局——”邵鹏说着,瞥一眼邵代柔,心下突然不是很确定了,临了抖了下嗓子改的口,“的吧?”


    邵鹏眼神飘飘忽忽像过街耗子,邵代柔看了就来气,叉起腰问道:“邵公府是会管你的死活还是会管我的死活?你信不信,要是当中出了什么岔子,头一个被推出去祭天的就是宝珠,第二个拿来顶缸的就是你!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邵鹏狐疑说不能够吧,“大伯亲口答应事成之后就让我们回公府,就是认我们是一家人——”


    邵代柔也是没想到,邵鹏竟然时至今日还在做他邵公府小爷的春秋大梦,毫不迟疑往他的痴心妄想上猛力泼上一盆冷水:“哦,那你现在回去了吗?”


    “我回——”


    邵鹏猛地一噎,憋了半晌,只能垂头丧气败下阵来,再不愿意也得承认,他好像、似乎、隐约……的确是被人做了局还心甘情愿当了棋子。


    如今兄妹俩只要碰上面就要吵,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丫鬟端着碗挑了帘子进来,半是劝架着往俩人中间杵着,说:“药煎好了。”


    于是暂且先休了战,把药喂了要紧。


    其实这药一边喂就一边往下流,到底喂进嘴了多少也说不清楚,可是怎么办呢,还是得喂啊,徒劳无功的事做得还少么,只要人不死,就只能闭着眼睛往下做。


    秦夫人这个人……邵代柔对她感情不可谓不复杂,秦夫人盘算吞掉了卫勋留给邵代柔的银子是事实,肯放手秋娘的身契也是事实;还有邵代柔的亲事、宝珠的亲事、哥哥邵鹏的亲事,各有各的不圆满,只是……过得不好,像是都能说回当初定就定得不好上来,然而似乎也不能全怪得秦夫人,她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辛辛苦苦周全这个家也是事实。


    兴许这就是家人吧,有多好就有多坏,有多坏就有多好,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直叫人恨也恨不起、爱也爱不动。这些复杂的东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偷偷深深扎根在心最深的地方,时不时模模糊糊地叫人痛一下。


    对家人的爱与恨是分不清白的,大概是这个缘故,所以也不能相互抵消。只不过什么到了病痛面前,好像都没有那么清晰了,秦夫人能好起来,比其他的都重要。


    恍恍惚惚走了神,不知觉手上勺子晃荡一下,药汤甩到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吓人一跳。


    她从腰上抽了帕子去擦,一扭身眼睛对上秦夫人的脸。秦夫人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得大开,直愣愣瞪着头顶帐幔,圆滚滚的,简直像是在往外掉。


    邵代柔手里药碗险些端不住,双手往前捧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惊心叫了声:“母亲?!”


    还好,还好,眼珠子还会动,眼皮子还会眨,邵代柔定睛把人瞧了再瞧,确信是醒了。


    还没来得及喜极而泣,边上的邵鹏率先吓得个半死,蹭一下往邵代柔后头站得远远的,腆着点龇牙露出个讪笑,有点怕着讨好又有点试探地问:“母亲想不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就叫厨房去做。要是家里厨子不会烧,儿子这就到街上去买!就是母亲要吃龙肉,儿子也x寻遍山川给母亲找来!”


    倒不是秦夫人醒了不好,是邵鹏一想到秦夫人知道他被邵公府蒙蔽偷梁换柱把宝珠送进宫的事就头皮发麻,秦夫人有多看重开国伯府这门亲事他是知道的,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秦夫人没看他,也没回他的话,嘴里头念念有词,配上那一对往外用力瞪着的眼珠子,有种令人心凉的神叨。


    邵代柔俯过去耳朵贴着听,秦夫人挣扎着挤出的话是:“宝……珠……”


    满满都是求不得放不下的贪嗔痴,镇得人虎口都发麻,邵代柔心酸不已,也分不清是为谁了,索性抹抹眼泪站起来,事情这样多,不用找事事也会自己找上门来,不愁没事做。


    想着秦夫人才将将醒转来,担心她身子受不住,邵代柔并不想立刻就将开国伯府的打算告知秦夫人。


    结果倒好,她就去门口叫下人找大夫,再想给秦夫人倒杯水润润喉咙,就走出走进这两步路的功夫,等她端着茶盏回来,邵鹏这个藏不住事的,就已经把前前后后都给秦夫人漏完了。


    邵代柔在心里直骂,狠狠剜他一眼,坐在床伴瘪嘴挤出一个笑,抬着盏柔声问:“依母亲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做?”


    秦夫人听完,没什么大反应,似乎所有能够支撑过激动作的精气神都在前几日里耗费光了,只剩下喘气的余力,干瘪地眨动了两下眼皮子,锦缎罩住的富贵阴影在苦药气味和粗重吞咽声中变得混沌起来,任凭兄妹俩叫她几回,秦夫人就在那仿佛深不见底的混沌里发着怔,渐渐面目全非。


    等着大夫来,不敢开大补的,把之前安神养气的方子糊弄着补了一补,不过是宽人的心罢了,并没有什么用。


    不管怎么说,秦夫人能醒来,终归是喜事一件。邵代柔总算能把这边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再多去操心操心秋娘那一头。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照料两位母亲,邵代柔连日在邵家和张宅之间来回奔波,秋娘那边虽然有兰妈妈从旁看着,她还是始终放心不下来,等到秋娘能自己下床走路了,她就盘算着要带秋娘离开张宅。


    施十六娘南珠失窃的纠葛还没厘清,张员外一直不赞同放秋娘走,一提就各种使绊子。意外的竟是张家大娘来通的风报的信,趁今日张员外外出不在家,叫邵代柔赶紧把秋娘带走。


    满屋子堆放的都是为嫁张展预备的东西,原本是大红得扎眼的,哪想到东西是经不住搁的,这还没放上几个月呢,就已经褪色的褪色开裂的开裂,糟蹋得不能看。


    秋娘还有些依依不舍,毕竟是花尽了心血的东西。邵代柔很果断:“我们都不要了。就当丢了几个钱,全留在这里,要扔还是要卖,都随他们。”


    “说的是啊……”秋娘全听她的,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仍是惋惜。


    倒省得行装轻俭,兰妈妈伴着俩母女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几个卫家的丫鬟小厮,一行人不过拎几个小包袱。


    员外夫人将人送到影壁后头,走到张宅大门外,竟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门下来回踱着步子。


    “秋娘……”


    那人自然是张展。


    他堵在门头下面,无论怎么都得经过他,左右都避不过,邵代柔心里翻着白眼,只能放任秋娘停下来跟他对话。


    “嗯?”


    秋娘嗓子还没大好,脖子上还缠着一道布,沙哑得只听见被沙子磨过的气声。


    张展人将近未近,话欲言又止:“我……”


    看不惯他吞吞吐吐卖关子,邵代柔睐他一眼,不冷不热甩过去一句客套:“张大人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张展面露迟疑,只不过混着少许懊悔的迟疑底下藏着早已预备登高望远的意气风发,“秋娘,我……”


    我什么呢?再说下去,只无非是那些“我也是身不由己”、“别怨我”之类的话,想要她对他没有记恨只有怀念,又怕哪一句给了她希望,再被她缠上。


    邵代柔烦得要死,一把把秋娘扯到后面,自己往前拦了拦,往俩人当中一横插,说:“既然大人没有额外要示下的,那就此别过吧。”


    说完憋了憋,没憋住阴阳怪气让他放心,话里话外多少有点讥讽他的意思:“在盗窃南珠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前,我娘人就在卫府,我们心里头跟明镜一样清清白白,所以绝对不跑。张大人就算信不过我们,总得信得过卫家吧。”


    张展两片嘴蠕了蠕,眼睛往下看,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


    因为晓得秋娘对他心不硬,邵代柔生怕他往下再说出些什么虚情假意的,再惹得秋娘心软跟他牵五绊六,给兰妈妈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左一右拽着秋娘的胳膊,几乎是架着秋娘往外面街上走,卫家的马车早就等在那里。


    等秋娘被扶着要上马车,她真的要走了,一股莫名的气从张展胸中强烈涌出,促使他不过脑大声喊出一声:“秋娘!”


    秋娘脚底下挫了下步子,犹豫一下,还是扭回腰回了头,把他遥遥望了一眼。


    就那回眸一凝,简直像一把重锤重重击打在张展心上,因着秋娘身子还没好完全,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愈发呈现出一种弱风扶柳的况味,纤纤素手举着一把油纸伞,在如同密密针尖一般的细雨中徐徐拧过一张苍白却不掩妩媚的素脸来,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震花了张展的眼,他为这样轰然的美丽而震惊,他突然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意识到秋娘到底有多美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这般过眼难忘的风情,他就像是忘了。


    两个人闹到今日这个地步,想来将来秋娘是不肯再见他了——就算秋娘要见,邵代柔也必然不会许她再见。


    于是这最后一瞥竟像刀刻一般深重刻在张展的心头,茫茫人海从她身后过,再多索然的面孔都只能成为失色的灰淡背景,陪衬出她那令人难免心生鄙薄的倾人姿色,以及打从男人心底涌现出的些许后悔。


    这点后悔煎熬着他的心,张展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往后他的一生中,大概难再出现貌美得如此世俗的女人了。


    车轮飞转,卫府的马车眨眼便消失在巷道尽头,像是在躲鬼一样快。


    张展踩在高高的门槛上,突然不知道是该退还是该进。这头把秋娘放了走,那头施家还没个准信,何况南珠失窃的事还没出个定论,就这么任事态放任下去,岂不是要鸡飞蛋打俩头捞不着好?


    思索片刻,张展立刻回房换了一身体面的行头,新裁的衣裳头一回穿上身,整个人精精神神的,作了封酸溜溜的情诗,路上顺手置办了些姑娘家喜欢的胭脂彩灯之类的小玩意儿,匆匆往施府去找施十六娘。


    第137章 借口


    纯妃跟她姐姐叙过的话,没有半句能逃得过皇后的耳朵,但皇后还是要听纯妃自己一句一句说过来,料她不敢撒谎,不过也要刺探刺探话里有没有刻意隐瞒的。


    幸好,说不好纯妃到底真是个老实头儿,还是太聪明所以看得明拎得清,把所有对话一五一十都对皇后复述了一遍,与事实没多大出入。


    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好了,面也让你见着了,往后就能安心了。”


    皇后满意地笑笑,不论纯妃是真坦诚还是做样子,至少知道要表一表态度,那就比很多人要强。


    “还有一件事……”宝珠小心翼翼觑她一眼,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肩膀,局促地说了自己和开国伯府的亲事,“怪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光是见着姐姐高兴了,竟是忘了问她后头该怎么收场……”


    皇后倒不见意外,只瞥她一眼,稳在椅上淡淡道:“开国伯才刚往宫里报了丧,他家大儿子前日夜里走了。”


    “走……了?”


    宝珠蓦然眼前恍惚晃荡几晃,扶了下椅把手才勉强站稳。


    前些日子还在跟她谈婚论嫁的人,尽管宝珠和他中间完全没有情谊,甚至,在她将错就错为自己谋将来的时候,连想都没想起过他来。


    可是……听见他死了,心里头还是痛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管怎么说,人死如灯灭,一条生命的消逝,总归是令人惋惜的。


    纯妃从前以邵宝珠的身份订下的这门亲,皇后是知道的,正打算着怎么把事情办得更干净些,她虽贵为皇后,倒也不好无缘无故就拆人姻缘。


    正x好,这人走得正是时候。


    皇后睨着面前眨动着眼睛显得懵懵懂懂的纯妃,笑了笑,后头参选的那么多秀女,纯妃也未必就比其他女人漂亮几分,又聪慧上多少。


    然而世间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机缘,不然怎么皇帝碰巧就偏心这种胆大随性的个性?怎么跟她订了亲的病秧子不早不晚碰巧就死在这个时候?连老天都在帮她,要是她连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也不值得皇后费心思去培植。


    所以余下的就让纯妃的家人去操持吧,横竖开国伯家大儿子死了,再有其余的难题,再大也翻不过这个去,解决起来,无非是得不得罪人的事。


    事儿算是难办,要的就是它难办,最好是叫纯妃跟娘家人当中生点什么嫌隙才好。跟娘家有了隔阂,跟邵公府也凑不到一条心去,纯妃还有什么选择?只能全心全意仰仗皇后了。


    这方思量着,乍么实的,纯妃扑通一声跪了地,微微仰起的面庞上涌出万分真挚,甚至比方才提到她自己亲事的时候还要恳切上两分,膝行一路过来,哐哐重磕了三个响头,让皇后委实诧异了一下。


    她所求的,更是让皇后意外。


    “卫将军?你是说卫勋?”皇后难免多看她一眼,“为什么要为卫勋求情?”


    宝珠迟疑一瞬,若是她自己的事,什么都说得,事关姐姐邵代柔,又是叔叔嫂嫂的关系,哪怕不是真叔嫂,也是无礼无纲。


    皇后还是那双不紧不慢的凤眼,静静往下盯着,只是对纯妃肚里转过的犹豫心知肚明,眼光微微往下冷了一冷。


    这便要有取舍了,皇后心思百转千回,宝珠分不清哪句会说错哪句能说对,索性把实话和盘托出,好坏自交由皇后去分辨。


    缠缠黏黏的儿女私情引不起皇后太多兴趣,在她看来世间万事没有对错,全凭人拿哪只眼睛去瞧。她分心听着纯妃讲述,一壁想起了卫勋故去的母亲卫娘子。


    要说卫娘子,一位挥斥方遒的女将军,传奇二字仿佛为她而造。


    在皇后尚年轻的时候,卫娘子始终是个话题。少不了酸兮兮的老古板们成日对卫娘子口诛笔伐:“不待在家里好好相夫教子,成日混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妇德何在?!”


    年轻小娘子们,见了卫娘子,面上称颂她,私底下全然不敢跟她打交道,能躲就躲,很惧怕似的,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拿她当个异类看。


    不是责怪她们这么想,是有人日复一日把她们的脑子捏成那副形状,叫她们以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才是好女人,叫她们以为仰仗男人才是唯一的出路。


    皇后自然不同,打她出生家里就把她当未来皇后培养的,心中自有另一派广阔天地,世俗的准绳从来成不了她的标准,她对卫娘子只有羡慕和敬仰,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嫉妒,嫉妒卫娘子可遍览河山脚踏山海,更嫉妒卫娘子年纪轻轻便可号令群雄。


    不过也好,日月轮转,皇后终有属于她自己的战场。


    “殿下?”


    纯妃还跪在地上,紧张到嘴唇有些发白,眼巴巴地,等她答应。


    皇后摘了护甲,轻轻捻着指腹,百年卫氏声望太高,皇帝有着一颗势必要除之后快的心,逞一时之快何其容易,朝廷永失卫氏不过在皇帝一念之间,将来若是有战,无人可召,又该当如何。


    暂且还不到可以名正言顺忤逆皇帝的时候,留下卫氏血脉,是要冒些得罪皇帝风险,皇后决定先去试探试探皇帝的意思。


    去了南书房,扑了个空,便等了会儿,隔窗老远就听见说说笑笑声,皇帝跟陈菪一起走了进来,二人正在议论的可不就是卫勋的金身案。


    皇后是没听见前头说了些什么,只见皇帝瞧着是气得满脸涨红,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显然陈菪做的十分合乎他心意。


    皇后一贯不大喜欢陈菪。这人说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倒是对皇帝的胃口,皇帝觉得不着调的人好拿捏。


    拿捏?


    皇后是觉得这人看不透,不像表面上的纨绔公子。他一直在手底下悉悉簇蔟搞一些小动作,早年皇后忙着对付太子一党,焦头烂额,被他蒙了过去,还是这一两年慢慢放了半只眼睛在他身上,才惊觉他的手竟然已经伸得那么长。


    二人从屏后踅进来,陈菪没想到皇后安坐在案后,瞧见她手里的朱笔,怔了一下。


    皇后出入南书房不是秘密,陈菪没想到的是,即便皇帝不在,皇后也敢擅自批阅奏折,并且从皇帝毫不在意的神情看来,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察觉到陈菪目光,皇后只当没瞧见,她会仿皇帝笔迹,什么后宫不得干政,既然皇帝懒政,她正好代执朱笔,有何不妥。


    来自陈菪的注视飞速闪过,他立刻换上惯用的滑稽调子,嬉皮笑脸向皇后请安,不等她搭腔,自己说完就自顾自找了个最远的椅子坐下。


    皇后轻飘乜他,心里生厌,但什么话都没说。她不是不讲究规矩,是要放到有用的时候才讲究,皇帝有心偏袒,她犯不着在这种事上惹眼。


    皇帝攥着卫勋的案子发表过阔论,要人捧场,便转而问皇后:“皇后,你的意思是?”


    皇后听得明白皇帝的心意,他是要卫勋死才能把心放肚子里,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开国后数代皇帝都备受世家掣肘,对大族之力恨之入骨,清算之意经由血脉一代代传承下来,没有心慈手软的道理。


    在各大世族中,卫家又与其他不同些,声名与军功一同显赫的家族,更惹得宫中忌惮。自古是皇帝打瞌睡下人递枕头,皇帝想彻底铲除卫氏,便有陈菪一手为他办出一个金身案来。


    这一招,说复杂也不复杂,若是放在坏人身上是不管用的,大家听了,只会说:“他干的恶事多了,这点不算什么。”


    而要毁掉一个受万人敬仰的好人,那就太简单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达成。


    皇帝又是一番高谈,字字句句都在斥卫勋贪墨百姓钱财有多可恨。


    皇后不去跟他争这金身案到底是真是假,只劝他看在卫氏先烈的面上对卫勋网开一面,留卫勋一条性命。


    “今天大朝陛下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要严查严惩,这就出尔反尔,别的没什么,怕是陛下的颜面……”


    懒洋洋开腔的是陈菪,他一壁说着怪话,整个人歪在椅子里,没骨头似的瘫下去。


    而皇帝虽骂他混账,面上却不见有多恼怒的样子,是在借陈菪的口告诉她,卫勋他是非除不可。


    既然摸清了皇帝的意思,再多劝反倒惹他反感,在政事上就常常让他不悦,索性不说了,皇后心中有数,有了别的念头,于是把卫勋搁下,调转话头,说起选秀来:“……把人定下来,位分定了,屋子一分,赏赐都按惯例放。其余人都撂了牌子,尽早发还出宫。”


    皇帝近来一颗龙心全系在新纯妃一人身上,兴致正高昂,自然对其他人兴趣寥寥,摆摆手敷衍道:“此事由皇后看着决定便是。”


    选秀不止为充盈后宫,给宗室赐婚的人选也要从里面挑选。皇后看着陈菪,慈爱地笑着道:“要我说,小王爷也该成家了。我想从中挑一个家世样貌品性俱佳的,许给小王爷。”


    “哎哎哎——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


    陈菪整个人从椅子上纵起来,要逃。


    他炸了庙,倒是皇帝听了,若有所思捻着须微微点了点头。


    见皇帝有意,吓得陈菪火烧似的分辨道:“女人有什么好,管天管地管我,我烦都要烦死。她见我后院里一群莺燕,也得烦死。”


    “什么死啊死的,也不嫌犯忌讳。”皇帝认他所说,却只笑道,“府里人多,正要有个正经主子奶奶来管束,也好收一收你这泼猴性子。”


    至于皇后呢,把饵抛出去就成了,剩下的只管睇着他们,适时配上合适的笑脸。


    那不显山不露水的笑落在陈菪眼中,烦得牙痒,从留牌子的秀女中选人许配给宗室,由谁来选?还不是由她皇后来选,皇后这是打算往陈王府里安插,还是他的枕边人!


    陈菪登时警惕万分,疑心自己是不是哪一点已被皇x后察觉,偏他其他都可以耍浑不理,对赐婚却是毫无抵抗的理由,大的过不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拿私心作文章:“我早就有了心悦的女人,要是在宫里头被点了鸳鸯谱,回头我拿什么跟人家交代。”


    近来皇帝于情场很是春风得意,将心比心,这个借口必然管用。


    尽管说服不了皇后,果然叫皇帝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来问:“哦?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陈菪看皇帝这副模样,心想邵代柔那妹妹倒是有些本事,故作浪荡无措道:“还没问过她的意思,我先说了,她要不应,我面子往哪里搁?这样,我先试一试她什么态度,有谱了,再来回您二位。”


    “好,好。”皇帝哈哈大笑,“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的闺秀,能拿得住你这个泼猴。”


    帝后均是半信半疑,但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皇帝有成人之美,皇后也不好当面拆他台,只好暂且把指婚的事搁置下去,皇帝又对陈菪说起了别的:“对了,司马假使闹到朕跟前,说的什么……什么什么御赐的南珠被盗,说是……早年间赐给你陈王府的?”


    回溯过去是御前总管的活路,内官人心思细腻,对这些往来门儿清,说起近来施少保府上遗失的南珠,往上数来数去,陈菪恍然,那不就是小时候他送给邵代柔的那枚!谁想到竟然根在这里,南珠多少年间在无数人当中转来转去,竟又跟二人牵上了瓜葛。


    反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皇帝也懒得追究,只是谁让他听见了,不好置之不理,摆摆手对陈菪道:“既然当年是赏给你陈王府的,那查办的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什么南珠北珠,芝麻大点事都要我管。”陈菪乔作闹情绪状。


    “你连朕的话都敢违抗?”皇帝再斥他无状,依旧乐呵呵并不生气的样子。皇帝一向喜欢把情绪尽露在面上的人。


    “我也不是不能管……”陈菪暗中瞄皇后一眼,“先说好,我接了这担子活计,媳妇可就许我自己挑了。”


    第138章 算计


    原本说每日都要带邵代柔来见卫勋,今日却只有陈菪只身前来。


    陈菪也不嫌脏,倚在牢房的栏杆上,幽幽道:“今日呢,本来是要领她来见你的,不过嘛……”


    话不说完,故意懒洋洋拖长着调子,揭一揭眼皮,等卫勋来求。


    卫勋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根本无意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争个长短,直问道:“不过什么?”


    陈菪把手一摊:“我是想带她来,开国伯不放人,我有什么办法。”


    “是她妹妹出事了?”卫勋往前一步,立刻追问道。


    就连陈菪也不得不感叹他脑子灵光,跟只说上半句他就能懂下半句的人说话就是省力,“你知道的,她那大哥就是个草包,她妹妹被她大哥偷运进宫做了娘娘。伯府来要人,人没有,把她扣下要她给交代,她哪里给得出?”


    卫勋攒起眉端详他的神色,在判断他所说真假,谅他要编也编个圆滑的谎话来,听上去如此离谱的,多半还真是真的,只是卫勋一直记得开国伯府是难得讲理的人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他们家是一家子窝囊老好人没错,那也得分事大事小。把你媳妇丢了试试,换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陈菪把故事半真半假地绕着说,暗笑一笑,故意吊起语气激他发急,


    “哦对了,说起你媳妇,眼下倒还有另一件事。那小寡妇她生母,被施家人指控偷了御赐的宝贝。谁让你有负于施十六娘在先,人家拿你卫勋没可奈何,磋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寡妇还不是手拿把掐?”


    昏暗的光在不知从哪来的风里抖落得七零八落,一灯如豆,把这间破旧狭小牢房照得脆弱不堪,卫勋当下脑子嗡了一下,不知怎么第一下想起的是邵代柔那对单薄瘦削的肩头。


    命运把一件又一件远远超出她能力范畴的大事甩给她,她却难言不公,只顾咬着牙靠一对细窄的肩膀去勉力周旋,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重担里为别人挤出一条可以喘气的缝隙出来。


    尽管陈菪此人说话不可尽信,就算只估信个六七分,都叫人心震,卫勋简直不敢相信这几日邵代柔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她却什么都不曾对他抱怨,昨日她才来过一趟,就站在面前这条狭窄肮脏的过道里——


    她该是怀着怎样的一副心情,站在这里,含着眼泪微笑着安慰他。


    后知后觉的敬佩、感动、愧怍、心疼、烦闷……数不清的情感乱七八糟叠在一起冒出来,这一刻卫勋好像亲眼看见了她的心——一颗弱小却勇敢的心,如水,柔中带刚。她在他心中愈发充盈,以前所未有的重量渐渐充满了他整颗心。


    他得出去,他必须出去,带着无穷的愧疚。


    是他的错,他错钻了牛角尖,一味只因卫氏无望的命运而消沉,因为她不曾开口求过,他就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女人,在他迟疑的时候,她正一个人顶着所有属于她和不属于她的风霜雨雪,难道因她勇敢,就合该要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重重苦难?


    陈菪在卫勋骤然的沉默中等待着,等得不明不白,等到失去耐心,他盯着卫勋的脸,试图从卫勋眼神中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看不出,什么都看不出,一对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湖水,除了眼中比平日稍显阴沉的光显示出他在思考之外,判不出其他端倪,但他究竟在筹谋什么?


    这种摸不清看不透的挫败让陈菪十分恼怒,牢房修得比过道地势低得多,明明他比卫勋站得高半头,却无端错觉自己好像矮上了半截似的。


    为了抵御这种矮人一头的愤怒,陈菪亦是虚虚实实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先前在南书房跟皇帝商讨的结果:“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拖延一刻是一刻?好,你只管拖延,别怪我没告诉你,今日皇帝可是说了不日就要当朝提审你,他要亡你卫氏的心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拖到那时,就连我也救不了你!”


    越说越大声,是为了提醒卫勋,一切尽在掌控的是他陈菪。


    可卫勋并未搭理他,兀自思考着,像是心中有了算盘。


    陈菪逼也逼不出、骂也没有用,带着老大不痛快快步走出地牢。


    成大事者,逆我者亡太容易了,他也不想非在卫勋一棵树上吊死,奈何本朝历来有重文轻武的风气,对武将世家一再削减,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想找出一员一枪能当百万师的悍将能够和卫勋相较,望遍本朝,竟然还真是无人可替。


    除了说服卫勋的努力毫无起色之外,皇后要给他指婚的事也是来得猝不及防。手下牵了马过来,陈菪快走几步,拽起缰绳时没来由记起,前几日他就在这堵墙下将邵代柔送上了邵公府的马车。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邵代柔?兴许是带着一股对油盐不进的卫勋的恼怒,有那么一个疯魔似的瞬间,陈菪居然破罐子破摔地想,他不是胡诌告诉皇帝他有心仪的女人?干脆就说是她,强娶了她,看他卫勋还能如何强硬。


    不过只是一个呼吸,陈菪就恢复了神智,他是什么身份,那小寡妇是什么角色,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无论帝后都不可能赞同,起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他有大业在心中,暂且还得屈居于帝后之下。


    更别说还有邵公府,再往回看,邵代柔的祖母毒害了他大姐,这门亲事没人会看好,他是不在意这些,但他要成就大业,难免要借一点邵公府的力,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越是人在高处,越是处处制肘,陈菪的反叛之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带着满心满腹的不畅快去了施府,指明要单独见施十六娘一人。


    还是张展的父亲多事,南珠丢了,张员外思来想去连日睡不着觉,四处打点找了许多门路,求到一位曾在宗州做过巡抚的大人那里。人家一听是御赐的宝物失窃,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细节都顾不上探寻,先马不停蹄报进宫里要紧。


    听说南珠“失窃”的案子竟然惊动了帝后,还派了陈府小王爷来查办,施十六娘简直一霎慌乱,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煞有介事福一福身道:“x请小王爷务必要严查。”


    “你确定——”陈菪眼光描摹过她不大看得出骤紧的神色,慢悠悠笑道,“要我严查?”


    “那是自然……”施十六娘话说得极慢,给自己在心惊肉跳里留出惊疑思考的余地。


    方才在卫勋那里吃了瘪,现在看着这个曾经跟卫勋订过亲的女人,陈菪难免把不顺心迁移过来,失去再陪她玩这些孩童把戏的耐烦,干脆把笑脸一翻,“东西若是从你房中搜了出来,谁面上都不好看。古往今来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施娘子,你恨谁就报复谁,搞这么复杂,有意思啊?”


    既然陈菪已然一把撕了遮羞的布,施十六娘两下一计较,知道瞒不过他眼睛,索性不再演,一瞬间也收了大方的笑脸,沉默一个呼吸,盯着他问:“今日回去,小王爷会怎么回禀圣上?”


    对她的识时务,陈菪很是满意:“还行,还算是个聪明人。我怎么回话,全看你配不配合。”


    过去施十六娘对陈菪的全部印象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纨绔,即便上年与卫勋同去西剌国一战成名,她也只当全是卫勋的功劳。今日对面,才发觉对方全然不是在外面装出的那副模样——


    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陈菪能够藏得如此久如此深,却突然决定在她面前不再假装。


    施十六娘戒备地看着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样,“小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施十六娘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我到底是卫勋订亲多年未过门的妻,总该有点情分在吧?他要退亲,而且是在宫宴上退亲,可有想过我的处境?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被邵公府扫地出门的寡妇?外头都说‘娶妻当娶施姓女’,论才、论貌、论家世,我有什么比不过一个寡妇?”


    她笑得嘲讽,颤抖的不止是睫毛,还有一颗闺中女儿无限受伤的自尊心,


    “卫勋便罢了……是,他一门三将少年战神,了不起。那那个叫张展的呢,他算哪块牌子上的人物,他凭什么拒绝?竟然是因为要娶那寡妇的娘?她们母女果真是妖精窝出来的不成?我小小给点教训,有什么不可。”


    不甘和愤恨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要争一口气罢了。


    “你想扬眉吐气?折腾一对寡妇母女能出得了什么气。”陈菪弹一弹衣袖,“我给你出个别的主意,怎么样?”


    施十六娘困惑地看着他。


    “做王妃,够不够扬眉吐气?”


    施十六娘脸上余留的惊怒还未散,此刻全被愕然覆盖:“这……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顺理成章回绝皇后指婚,这是陈菪想了一路的办法,这次虽然被他搅合过去,然而拖得一时,还会有下次,思量来思量去,竟然发现施十六娘是个上佳的人选。


    淑妃虽独占圣宠多年,膝下只得一位公主,眼见大统继承无望,否则施家也不会不顾淑妃意愿一连再送两位施家女儿进宫。


    然而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皇帝一手将施家从寂寂无名扶持到今日兴旺无两,成就了皇帝最不喜欢的辉煌,于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往后施氏一脉即便不受打压,也只有冷落任由自生自灭的份。


    既然注定要失势,必然会有胆子大的会选择搏上一搏。


    陈菪心想,若是此番能趁势拉拢施鸿风,她施十六娘又足够聪颖识大体,无妨当真结上这门亲事。


    若是施家敬酒不吃,也无所谓,先把亲订下来,把皇后安插人到他身边的想法挡回去。


    民间富贵人家筹备亲事都少说要个三五年,何况他陈王府,谁能料到三五年后天下又是如何一番天下。


    陈菪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向下看她,眼睛里放着并不遮掩的不屑,“我说,你施十六娘年少便才情盛名满京城,如今因为一点不甘心就费尽心思把自己困在小情小爱里,不觉得亏得慌?”


    施十六娘一下将面皮涨得通红,全因说中了叫她自愧不已的心事,她堂堂施姓女,何苦跟一对寡妇母女纠缠不清,失了身份。


    “订亲之后你我互不干涉,白得一个王妃的名头,这笔买卖对你很划算。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我数三下,你自己决定。”说着,不等她反应,陈菪掐起指头就开始倒着算数,“三……二——”


    没等他数完,施十六娘捏着帕子金线绣鞋往前半步一提,问道:“小王爷会亲自上门向我父亲母亲提亲?”


    陈菪笑了,毫不意外她会答应,话里的笃定跟秤砣一样重:“我是最怕麻烦,不过于情于理嘛,总得拜访一趟。”


    只看结果不瞧态度,施十六娘没发作,亲事到这一步只剩下算计,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拖到这个岁数,继卫勋在大宴上当着满朝文武以功勋一搏退亲之后,连个无名小卒张展都拒过她的亲事,高门子弟不会娶她,寒门不敢娶,再说施氏夫妇也不会允她嫁,除了嫁给年岁足以做她爹的高门作填房,从此管着一大帮与她无干的孩子之外,别无选择。


    陈菪虽然名声不好,至少年轻俊秀,至少——至少,她摇身一变,还能是王妃,多少能出一口被卫勋退亲的恶气。


    她用力仰起脖子,抬头高声道:“我要陈王府以金器二百斤、白银万两、五千贯钱、彩缎千匹、战马六十匹来我家提亲,一样不能少。”


    陈菪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当真在乎这些,她要比过当初卫家下聘的礼,也要轰动满京、人人称羡。


    能用俗物解决的,一概按小事论,现在要他把东西如数送进施家不难,以后能不能真正落进他姓施的口袋才难说。


    陈菪不置可否吭吭笑了笑,扭身要走,半转身时留下一句:“至于那枚失窃的南珠,依我看,你要不回去再问问家下人?没准一不小心就在哪处找到了呢。省得我还要费心查案,转日到圣上面前也能有交代。”


    明知道他说的是最好的办法,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施十六娘没忍住还是反问一句:“若是找不到呢?”


    “若是找不到,我会疑心施家包藏下人,那就只好由我亲自带人登门找了,到时候能找出什么来,可就不由你作主了。”


    说罢,他冷笑一声就走。


    恨他不留一点情面,施十六娘等他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用力一跺脚,憋着一口气回到房里,被她指派假装被张展收买天天暗里传信传话的丫鬟来报她:“姑娘,张学士又来了。”


    “他又来干什么?”


    施十六娘方才窝了一肚子的火,偏又不能对陈菪发,正愁没人可迁怒。


    “让他在二门外候着,有好一会儿了。”


    丫鬟回道。


    施十六娘越想张展就越烦,感叹同这些小门小户里的人真是没法相处,遇上芝麻大点事就慌不择路到处去寻门路托人,一闹竟把事情捅到帝后面前,万幸是帝后没起心思追究,否则御赐的东西丢了,不管真丢假的,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后怕,于是更是火起,是,陈菪说得没错,报复是太幼稚,幼稚归幼稚,她已经够识大体了,又得到了什么?


    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想了想,施十六娘打发了丫鬟出去:“叫他走,约他明日去庙里见——哎,回来,记得别让人瞧见你。”


    第139章 罪状


    正是晌后吃饭的时辰,来烧香求签的人大多都去饭堂用斋,天上又飘着细雨,大殿后的竹林人迹罕至。


    施十六娘默着脑袋不说话,张展揣摩不出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吭声才好,只好在旁边撑了油纸伞陪着她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一抬头见黑压压的古刹宝塔天罗地网似的压下来,低头见施十六娘裹的一双小脚走得难受,越走张展心里越没底,犹豫半晌,施十六娘一对金莲没摔,他反倒脚底下被一块拦路凸起的青石绊了一下,丢了颜面。


    张展羞臊不已,尴尬之余赶紧找了个话头分散注意:“话说那南珠……”


    “噢,说到这个,你和秋娘子,没有生嫌隙吧?”


    施十六娘眨眨眼,像是很关心地望了望他,


    “南珠丢了,我固然是伤心,可若是叫你和秋娘子之间闹得生分了,并不是我的本意……”


    张展蓦然惊喜,听她话里意思,莫非——还有容下秋娘的余地?


    说实在的,秋娘刚走那两日,他没太大感x觉,谁知过了几日之后,思念反倒排山倒海似的,没有哪夜秋娘不曾入他的梦来。


    若是施十六娘放弃追究南珠失窃,松口允他将秋娘求回来……


    官场历练他不将心思表露于色,可是猜着无非就是那几样事情,施十六娘很是瞧不上他,将斗篷拢了拢,避开他远些。


    自打知道张展回绝了亲事,她心里就对他是有恨的,一个连名头都没听过的杂碎,竟敢推脱于她,听说他有大好姻缘,就非要给他拆散才解气。


    后来再一打听,卫勋被一个寡妇哄得是非不分,张展要娶的竟然还是那寡妇的亲娘!施十六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有了后来装模作样与他有来有往的故事。好,他张展不是为了他的前程连大好姻缘都可以放弃吗?那她只能让他睁开眼好好瞧一瞧,这京城里的前程是不是那么唾手可得。


    “你是不是想问我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说什么?”施十六娘微红面皮睐他,假意羞笑着磕磕绊绊讲话,“我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其实我是想问你,你对我……到底是不是……倘若你也有意……”


    “我对娘子自然是诚心诚意,天地可见!”生怕不够展现出自己的真心,不等她把话说完,张展立刻挡在她身前,痛快表起了衷心。


    施十六娘娇滴滴笑一声,把脸偏开,尔后又将两道细眉微微拧起,伴着愁叹道:“你既有心,我也并非全然无意。只可惜……”


    她故意吞吞吐吐拧过身去。张展果然上套,围着她绕了半圈,追到施十六娘面前问道:“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我父亲不允。”施十六娘含着凄楚的口气,“那时我父亲主动与你攀亲,你一口回绝,叫他下不来台——”


    旧事重提,怕她心里生怨,张展即刻发了急替自己分辨道:“那时令尊问得突然,我一时慌张,才口不择言,并不是真心不愿。”


    施十六娘懒得揭穿他,举袖半掩了面,哀哀戚戚嗔他一眼,显然还是怪他。


    “那我登门,亲自向少保大人请罪!”张展忙道,“一回不得少保原谅,我就二回三回,只要我心至诚,总有一日能感动他老人家。”


    “我有一计……”施十六娘冷眼瞧着他急得团团转,佯装娓娓说道,“其实我今日来之前问过了父亲的意思,他并不是不认可你,只是你当初拒得太狠,他碍着颜面上过不去。我想着,反正都到了这一步,不如你就先把咱们的亲事往外说去,一并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让大家瞧清楚,你说要娶我,并不单单只是嘴皮子功夫。到时候我父亲骑虎难下,又见你真是诚心,不肯也可肯了。”


    “这……”张展打了个磕巴,因着这个法子有将施少保逼上梁山的嫌疑,又因话是施十六娘提的,他满头冷汗迟疑道,“我是无论如何都求之不得,就怕反倒激得少保大人更是不满……”


    “我能当面跟你说此法,自然是跟父亲通过气的,他听完并未说话。既然父亲没明说不好,依我看,他是觉得可行的。你是做官的人,自然是懂他的,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久了,不过是要人给他递一个台阶请他下来。”施十六娘一边说着话,一边仔细端量着他的神情,见他双眉微拧心中还是存疑,想了想,干脆往前大推一把,又是哀怨又是娇羞低嗔道,“还是说,其实张学士你对我,并不像我仰慕你的才华那般……倾慕于我。”


    这不能算是暗示了,已是一个姑娘明明白白将心事剖白给他看——而且!这个姑娘,还是一位从来就端庄大方的高门贵女。


    张展内心剧震,回去后,连着好几日都没睡着,夜里是翻来又覆去思来又想去,来来回回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盘算了一遍,实在没有想出闹大对他会有什么损失,他是个男人,说破天去也就是风流笑谈一件,施十六娘一个女儿家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唯独需要考量的是施少保的态度,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与施十六娘已经私下见了这么多次面,早就于礼不合,更别提施十六娘今日对他说的这番话,同私定终身没有什么不同,就算他把事闹大后施少保依旧犹豫,只要他把这些抖漏出去,高门小姐的规训条条框框的,约束男人的却没有一条,外头人只会指责她不检点。


    原本施十六娘就被当众退过一回亲,已经影响了名声,如今再加上一条私相授受,料施少保也别无选择。


    想到最后,张展认为施少保是会认下这门亲的,至多只是开开心心认下跟不情不愿认下的区别。


    突然烛火跳了几跳,嗤的一声熄了,房里猝然一片漆黑,雨声在黑夜里震得格外响亮。张展摸黑起来,刚下床就一脚踩进湿冷的水,原来是窗破了,大雨狠命从破洞里倒灌进来,淹了一大片。


    抬头去找那个破处,想起窗扉的绮纱还是秋娘走之前糊的,竟然还有一个囍字贴在上头,不知道怎么就忘了揭,早就褪了颜色。


    只有秋娘会在意他在意得这么细致。


    那个当初对秋娘一见倾心的自己浮现在眼前,那时的张展一定想不到有一日他会拿着满腹的算计在计算着自己的亲事。


    是,他变了,想起曾经的他,张展心下是闪过那么一刻惋惜和挫败,是京城这个繁华之地改变了他,是官场浮沉改变了他。


    他想他不是变了,他是成长了,只有成熟的大人才对窘迫的来源心知肚明,他张展天生是人中龙凤,他日必成大器,只要能借上东风,一切唾手可得。


    手贴在窗上停顿一下,毫不迟疑将喜字贴揭下来,几下撕得粉碎。


    施十六娘提的法子,他是要冒些风险,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施十六娘已经处处隐忍处处为他考虑了,如果最后真的能当成施家女婿,这一点险,他甘愿冒。


    *


    为了提审卫勋,皇帝竟破天荒连开了三日大朝,官员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也是苦不堪言,磨得是人仰马翻,卫勋被推到中央任人指点,各个路数的人马都热闹起来,鸣冤叫屈的、落井下石的、左右各打八十大板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飞扬的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砸向卫家后人挺得笔直的脊梁,几百年的忠贞在嘈杂中无声无息化作乌有。


    到最后,由陈小王爷挪出来,替皇帝宣布择日再判,谁还想得起最初要给卫勋定罪是因为一起横空出世的金身案来,毕竟择日择的只是日而已,罪已是铁板钉钉的罪,都不必说活罪可不可免的事,死罪怕是都难逃。


    就连卫勋自己也沉默着不计较了,若被问话便简短答上几个字,多的辩解开罪的话并不多说,早已看清清不清白不是他能证明的,君要臣死,这便是他最大的罪状。


    三日下来,人人皆是疲乏不已,更毋用说卫勋,简直生生在唾沫星子里剐掉了一层皮,尽管在众臣跪请之下免了他受长枷之苦,脖子上沉甸甸的冤屈和无奈何尝不是另一种重枷?


    卫家世代戍边御敌忠心耿耿,卫氏祠堂里没能从沙场收回尸骨的累累牌位早已枯朽开裂,卫勋本人亦是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此等境地,残酷得简直悲壮。


    望着他被押送的背影离去,同朝为官,即便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难免心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哀伤,抛头颅洒热血是为谁做嫁衣,又能换得什么?真心换辜负,恐怕是这世间最终的铁律。


    高耸的朱红宫墙夹出蜿蜒曲折的巷道,无穷的转角连着无穷的转角,人陷在其中,很难不走到头晕目眩,几经周转,终于走到夹道出口,从窄巷里钻出来走到开阔地界,眼前被明晃日头晃了晃,定睛了站定再看,蓦的有些敞亮起来。


    迎面而来的鹤发老大人竭力压着嗓对卫勋恳切道:“大殿正为西剌使臣设朝贺宴,陛下至少半个时辰内脱不开身,将军有话请务必快讲。”


    西剌新王遣来的使团今朝刚刚进京,哪怕皇帝还沉浸在顺当把卫家后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喜悦余韵里无法自拔,也不得不腾出空先去接见外邦使臣。


    卫勋拱手谢他,“放心,勋心中有数,必不叫中堂大人为难。”


    皇后的叔父拍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声叹息,改了口,唤他亲切些的卫小二爷,“我能帮你的不多,你自家保重。”


    卫勋点点头,再一作揖才从他旁边过去,径自从抱厦走进去,长长一路走廊都没x人供奉行走,于是乎没人通传,更没人拦他,东暖阁的门往外虚掩着,研墨润笔的人也没留,踅至屏后,独自埋头执朱笔坐在案后批折的人,是皇后。


    书房原本是属于男人家的世界,桌椅一应也是比照着男人的身量打造的,皇后天生个头不算高大,再比较着专为男人家做的书案,显得身形更是娇小几分。


    很奇怪的,高矮胖瘦在这一刻像是什么都不碍着一样,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皇后坐在书案后都是那么的合适,像是从一开始就该她坐在那儿似的。


    她看似被桌椅团团围住,却裁夺着天底下最大的自由。


    第140章 合算


    卫勋的到来并不叫皇后意外,他脚踝上的镣铐一动就哗啦啦作响,打破了这里悄然的静寂。


    皇后搁下笔,从案后抬起头来看他,一时间觉着整间暖阁都蓦然亮了几分,不是太阳那种眨眼的亮,是宝玉般收敛着的亮,卫家后人个头都生得比常人高大,样貌也很是有些不怒自威的凶相,远远望去整个人却如同一块玉石,即便蒙了一层薄薄的尘,依旧能照见温润稳重的光芒来。


    皇后将他细细端详片刻,愈发认定他不大像他母亲,卫娘子是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明亮得惹人嫉妒,那时皇帝还需要卫家稳住西边的局势,明里对卫氏还算是忍让有加。


    直到后来邻国西剌国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再也当不成威胁,皇帝渐渐没了顾忌。其实上位者该有远虑,只是念头早已存着,后头又压制多年,早已成了心病,再不能拿常理去理论。


    再是老成持重的少年将军,卫勋到底也只是个少年,接连丧兄丧母丧父,一个人撑着风雨飘摇的卫家军摇摇晃晃往前走,没人过问他的难处,更没人问过他苦不苦,他没生出卫娘子那般屡战屡胜的张扬脾性,也是自然。


    皇后跟一般做娘的不同,并没有多少为人母亲的柔情,难得想起一回了自己的儿子,思念太少,大多只是惋惜无人可用。这时心中惦记着卫娘子再望一望卫勋,头一回记着早逝的儿子叹息,若是他还活着,也快跟卫勋一般大了,不知能不能够担起如此的重担?


    这样想着,心肠也跟着软和下来几分,对卫勋道:“梁中堂说你要求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本不该多事,实在是念在已故卫娘子的情面上……想你母亲还在世时,我与她往来虽谈不得密,也算有些情谊。只是这回陛下偏要当着满朝文武审你,就是不愿要人相劝的意思,非要把你的罪钉死。你来若是想要我劝他收回成命,我确实做不得这个主。就算勉强周全你这一回,只要你卫家人还姓卫,就还会有下一回。”


    最后这话已是坦诚至极,皇后是想过搏一搏以保存卫氏血脉,奈何皇帝心意已决,这起加铸金身的案子,审到最后,既有证也有供,谁还管置疑真不真?无非就是要一个结果:一个臭名昭著的战神,带累了整个卫氏的英名。


    自打皇后慢慢涉足前朝,才发觉所谓的巨万政事究竟有多难办,朝中遍布的是阳奉阴违的好手,政令往下是推也推不动,往往都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叫人平白多添几丝白发,每每对镜总要多几声叹息。


    恨也无法,想也能猜到皇帝过去是如何治理这朝堂的,如今混迹在这庙堂之间的,越是狼心奴颜之徒,就越是如鱼得水;越是明哲保身的朽木,就越是安安稳稳——


    唯独忠心耿耿之辈,处处得罪,处处受制于人,一不留心就万劫不复。


    远的不说,就拿这次见卫勋来说,也是困难重重,天牢在陈菪的势力范围之内,她还没完全摸透陈菪的底细,陈菪也摸不准她的底细,僵持局面虽有弊也有利,在准备万全之前,她不打算贸贸然跟陈菪对上,毕竟还有皇帝在那里,打草惊蛇对谁都不利。


    于是百般周旋,才得出这一时半刻的空档。如此大费周章,皇后自然有她的算盘要打。


    即使皇后贵为皇后,家中自小教导她的是如何治国有常利民为本,然而待她出嫁,家中对她的最大期许也不过是诞下皇嗣,为家里的叔伯子侄多谋些好处。她要在后宫站稳脚跟,又不得不借助家族之力,两方关系微妙,既要相互扶持也是互相牵制。


    仅仅是不愿囿于后宫之中一个心愿,她就花了将近二十年,才艰难从女人的世界里走出来,和像陈菪一样的男人们站在同一个起点上。


    卫勋正待要说话,皇后把胳膊一抬,阻止了他,也是怀着一股想起卫娘子当年风采的冲劲,开腔说道:“我不愿放你性命,卫家并非没有再起的一日,只是要徐徐图之。我要对你说实话,如何图谋,我暂且还没有个万全的良方。不过……”


    皇后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太露,但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已算是拿出了八分的诚意:“若是你甘愿吃些苦头,也愿意等,我可以对卫娘子起誓,有朝一日,我定会为你卫氏平冤昭雪。”


    一番话说得峰回路转,卫勋先前并不是完全没有料到皇后有这份心,只是暗中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出弦外之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跳过话里暗示,只诚恳道:“蒙殿下厚爱,卫氏百年起伏早无遗憾,臣并无更多奢望。”


    他还身处在这深不见底的漩涡最中心,心早已远远濯出这滩是非淤泥。皇后听后不解,他千方百计求见她,不是为了洗刷冤屈东山再起,那是为了什么?第一反应是猜他借故推脱以便索取更多筹码,心下有几分掂量,身子稍稍往后靠在椅背上,有所保留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谈起此,卫勋像是看向了不存在的远处,原本已经悠远的一对眼睛忽然被一层几不可见的柔和情愫罩住。皇后脑中突然有光一闪,盖过了原本那点不悦,不可思议询问道:“难道是为了纯妃她姐姐?”


    “臣惭愧,确是为她。”卫勋并未遮掩,叹息一声,坦坦荡荡将心事剖出,“这几日光景,臣算是走到了一生尽头,到了这时再回头,当初以为的得几何、失几何,不过皆是黄粱一梦。不敢瞒殿下,我父母兄弟尽失,早就没了求生的意愿,这一生不敢说问心无愧,至少没有执念还放不下。临到死期,才发觉此生唯独有一个心结,臣曾傲慢又无状,伤过她的心,若是今生没有机会补偿她,才是真正的遗憾。”


    皇后微微垂下眼,一面是为思忖,一面也想在停顿中观察他的真心,片刻见他面色依旧无恙,心中便拿定主意了,再问他:“补偿,对一个女人,怎么才算得是补偿?等你东山再起,赐她凤冠霞帔,算不算弥补?”


    已然算是明示了。


    因为知道邵代柔无心这类虚名,卫勋听得嘴角微微剪起来抿起笑,摇头谢恩,无奈笑叹道:“她那个人,只要听说了周围人的长短,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里里外外忙得心力交瘁,等到风平浪静,又无人念得她的好。自打进了京,她就没有过过一日安分日子。臣只想远离这个大是大非之地,从此伴她粗茶淡饭,消遣余生。”


    前头哪怕说起生死冤屈,卫勋神情都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只有当说起邵代柔的时候,额上才有轻微的青筋在动,眼中忽然有温柔的光流动起来,有生命亮起来,有期许生出来,人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皇后是当真愕然了,她没有想到,也没法理解,挑着眼问他道:“就为了一个女人,你甘愿隐姓埋名?卫家呢,百年卫家的基业,你也不要了?”


    “臣愧对列祖列宗,心中实在有亏。”


    虽然口中说着惭愧的话,卫勋面上却不见多少愧色,人在鬼门关前晃一遭,想法还不大彻大悟,岂不白瞎了这一趟。


    言讫,卫勋不能久留,表完心迹便很快辞将去。待他走后许久,皇后仍坐在案后细想,她一个女人都不会为情所动,更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心甘情愿为一个情字放弃前程的男人。可是卫勋字字情真意切,又容不得她不信。


    久久思忖,皇后命人去把纯妃叫来。


    宝珠得令时正在悄悄掉眼泪,这几日有关卫勋的风风雨雨满宫飞,她虽不能往前朝去,四处打听也听来了一些。总说女人刻薄,要她说,朝上那些男人阴私刻薄起来,可比女人厉害多了x,心里替邵代柔委屈,心想还好她姐姐不知道,不然要是亲耳听到了这些事这些话,该有多伤心。


    听见凤仪宫来人通传,宝珠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洗把脸重新描了妆,打起精神去面见皇后,想着如今邵代柔只能仰仗她了,她要为救下未来姐夫而尽力。


    见了面,皇后还是和从前一样,瞧上去很是慈爱和善的一个人,却走不近。


    宝珠一如既往地看不透她,就像这次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乌突突提起她姐姐来。


    “你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珠不明白,但老老实实有话答话,骄傲道:“我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脑子轱辘一转,心道不好,临了多余添补一句,“只仅次于殿下您一人。”


    皇后听得好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些小孩儿言语,只淡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听她描述她姐姐的种种美好品德,有多么能干、多么坚韧、多么值得信赖。


    自古夸女人,都要往妇德上夸,贤良淑德是最常讲的品德,更甚些便就是贞洁烈妇,仿佛那就是妇人最大的美德、最终的归宿。只是这厢听纯妃赞她姐姐,没有一个字是跟妇德相关的,其实更说到皇后心坎里去。


    纯妃本人就不是那花花心肠巧舌如簧的人,当然也有怕身份泄露的缘故,平常话不多,没想到谈论起姐姐来倒是一个字一个字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简直没个消停。


    皇后今日倒是出奇的有耐心,好的歹的都听着,并不出言打算。


    等纯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的时候,皇后才笑了下,若有所思着问:“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


    “自然是好的。”宝珠十分自然,“姐姐是天底下待我最好最好的人。”


    “噢……”皇后侧目将她窥上一窥,从几上慢悠悠端了茶盏来,瞥她一眼,像是无意中随口一问,“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麻烦,要你姐姐倾尽所有——甚至包括她的性命,来帮你,她会不会?”


    “会!”


    宝珠毫不迟疑。


    “这么确定?”


    皇后噙上一抹不知道什么深意的笑,端起盏慢条斯理划着盖,故意说,“人心这种东西,往往走着走着就散了,你还年轻,不见兄弟阋墙、姐妹离心,难道故事听得还少么?”


    宝珠从来都算不得是一个性情强硬的人,此刻却想也不想就冒着皇后的话顶了回去:“我姐姐绝对不会那样待我,也不会那样待任何人。”


    语气笃定得,像是世上再无第二种可能,根本不必想。


    皇后仔细将她盯着睇去,嘴角笑意倒是徐徐刻出更深的纹路。


    当初选邵宝珠,并未曾想过这一层,不过是盘算着,若是她听话得用,便抬举她,若是哪日觉得不称手了,随时可以换了她抬举别人,毕竟她的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破绽,压根不怕她把皇后抖落出来,只要皇后本人不认,谁能咬定皇后知情?


    只是现在的情况……是要重新掂量掂量长短,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卫勋对她姐姐死心塌地,不过正是因为多了她姐姐这一层干系,倒像是非培植她不可了。


    朝中可堪一用的武将青黄不接,可以说卫勋是无人可代,只是经此一劫,怕是叫他心灰意冷再无心官场,如果名利左右不了他的心意,那情呢?他都能仅仅为了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相伴一生求到她跟前来,显然是个重情之人。


    若邵宝珠就是他的妻妹,若俩姐妹真如一个人一般要好……


    退一步说,皇后把邵宝珠留在宫里,相当于握了个得用的把柄在手心里,任卫勋调兵遣将如何能耐,放他自由,倒也不必怕他生怨起事。


    至于进一步么……


    皇后对皇帝厌烦得紧,早年还要咬牙忍着兜对他,如今确认自己怀不上身孕,反倒彻底得了轻松。她留着邵宝珠,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得个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江山社稷的孩子,以皇帝对邵宝珠的热络,有孩儿是迟早的事。


    若是将来坐拥龙椅的是卫勋的亲外甥,他日江山有难,妻妹有求,他会不会袖手旁观?


    把眼光放得长远些,不得不感叹自己不知不觉中做了一笔太合算的买卖,无心插柳地留下一个邵宝珠,竟多了一张比谁都厉害的底牌留在手里。


    皇后目光渐渐幽沉,轻轻笑出声来,忽然万分怜惜地招手叫她近前,体己将她的手牵过来,放在掌心里攥了攥。


    这还是皇后头一回对她做出这般亲热的举动,把宝珠惊吓了一跳,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见皇后望着她笑着慢慢说道:“你把你姐姐说得那样好,连我也起了好奇心,想见上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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