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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6月14日
六月中的横滨,已然有了夏的味道
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海风掠过港区后山,搅动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后山深处的角落内,三个人站在那里。
这里没有规整的墓碑,只有一些粗糙的石头或木牌,零星散落在荒草地上。
这是港口/黑/手/党内部,用于安葬那些“不便公开”,身份低微,无亲无故的成员的场所
三人面前,是一块简单的青灰色石头,正面粗糙地刻着一个“葵”字
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穿过树隙,在石头和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璃久站在最前方,健太郎站在他左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脸色依旧苍白,老鸟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璃久手中那束不起眼的白色野花,和健太郎小心翼翼放在石头前的一份印有港口/黑/手/党徽记和“内部公示”字样的文件纸。
那是昨天下午,由首领办公室签发,审计部与肃清委员会联署的《关于“蓝宝石之心”项目特大舞弊案相关人员最终处置的公示(摘要)》,上面列举了主要涉案人员的罪行与判决。
「以下人员作为主案要犯,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桥本健一(财务科科长):策划并主导贪污体系,侵吞组织资产,数额特别巨大,证据确凿。
岛田隆(行动一组组长):利用职务便利,长期参与并掩护资产非法转移,情节严重。
秋山信仁(资产回收科负责人):勾结外部,伪造单据,为非法转运提供关键通道。
今井裕太(仓库管理主任):故意隐瞒,违规封存赃物,试图毁灭证据。
青木胜也(行动一组队员):多次在关键非法单据上签字确认,造成重大损失,虽部分行为属受命盲从,然事实后果严重,难辞其咎
佐藤刚(行动组二组队员):受桥本健一,岛田隆直接指使,于B2层10号审讯室,对财务科职员斋藤葵实施非法处决,手段残忍,意图掩盖贪污罪行,情节极其恶劣。
铃木健(行动组二组队员):作为现场协同者,直接参与对斋藤葵的非法拘禁与处决流程,并提供虚假行动报告。
「从犯,判决:永久流放(剥夺一切身份及权利)」
村濑达也(物资调配科职员):知情不报,协助异常流程运转。
中村信(前准干部中原中也秘书室文书):受桥本贿赂,泄露项目内部日程及文件流转信息。
高桥一郎(审讯室楼层值班员):在当值期间,违规关闭B2层相关区域监控,并为非法行动提供通道便利。
田中介(行动组三组队员:明知处决指令无正式文件,仍违规调配人员及处理后续现场,玩忽职守,协同掩盖。
佐藤浩二,上村信,铃木三和(仓库现场操作员,隶属物资调配科):在明知“蓝宝石之心”项目货柜存在异常流转指令的情况下,主动配合并实施欺诈性检查流程。具体行为包括:欺诈检查,隐匿赃物,并多次参与此类“应对检查”的欺诈操作。
「渎职及包庇人员,判决:剥夺一切职务待遇,降为终身受管制杂役」
黑田胜(前清洁科科长):长期滥用职权,违规处理,销毁关键票据证据,并在敏感事件后涉嫌利用职务掩盖痕迹,行为严重渎职。
「项目监管责任追究」
项目总负责人,准干部中原中也,对下属及合作部门严重失察,监管责任重大,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及权限,配合后续调查,听候进一步处置。“蓝宝石之心”项目全面冻结,待资产追索,责任厘清后,另行决议。
「立功人员陈述」
财务科职员高木彻,森下爱莉,原田健一,在案件中秉持对组织的忠诚,克服恐惧提供关键内部证言及线索,经核实,其行为属维护组织利益之举。免除其此前因受胁迫或蒙蔽可能涉及的一切连带责任,予以正式表彰,奖励另行安排。
健太郎缓缓地蹲下身,颤抖地抚过石头上的“葵”字。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但这次没有哭出声。
“葵前辈……都结束了。”
“桥本,岛田,秋山,今井……还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青木哥,判决下来了。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抬起头,看向璃久
“璃久君……之前……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还有……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没有鸟前辈……真相可能永远都会被埋在那间审讯室的水泥地下,葵前辈也会一直背着叛徒的污名……”
璃久沉默着,将那束白色野花,轻轻放在了那份公示文件旁边。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璃久的声音很轻,“斋藤君……她才是那个最早开始‘打扫’的人。”
老鸟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丫头……是个愣头青,但也是个明白人。就是太明白,又不够……”
他顿了顿,没把“不够圆滑”或“不够强大”说出口,
“这世道,明白人有时候死得最快。但死了,也得让人知道她是为什么死的。现在,起码知道了。”
健太郎的泪水终于滑落。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站起身,转向璃久和老鸟,深深地鞠了一躬
“也谢谢您,鸟前辈。”
老鸟摆了摆手,面容苦涩
“谢什么,老子只是受不了再在那些假报告上盖章了。再盖下去,老子这双手,还有脸去摸那些真正的机器零件吗?”
他看向那份公示,啐了一口,“一帮蛀虫,死不足惜。就是可惜了……那个叫青木的小子,被忽悠了,跟着送了命,但在这地方,沾上了,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提到青木,健太郎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但他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他们试图用寂静的沉默,向逝者致意,也向这段充满黑暗,挣扎与最终血腥清算的往事做最后的告别。
良久,健太郎率先动了
他看向璃久
“璃久君,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还会留在清洁科吗?还是……”
璃久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林隙间闪烁的阳光,以及更远处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建筑物轮廓。
怎么办?
他很想回去,很想
但是,谈何容易。
他不是通过正常渠道离开的,而是被“惩戒”下放的。
想要回去,需要理由,需要契机。
需要……或许正如太宰那番话隐约指向的——“价值”的再次证明,以及某种形式上的“赦免”或“交换”。
那晚之后,中也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正式的讯息或邀请。太宰的暗示如同悬在半空的丝线,看得见,却不知该如何抓住,甚至不确定是否该去抓。
织田作和老板提供的,家的温暖固然珍贵
但离开咖喱店,他依然得思考未来的路
种种思绪,在他心中盘旋冲撞,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出口。
半晌,就在健太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模糊的“再看吧”之类的答复时——
璃久抬起头,看着健太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焦虑,没有沮丧,只有迷茫。
就像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十字路口,只看得见脚下的一小片土地,却看不清任何一条道路延伸向何方。
老鸟闻言,哼了一声
“急什么?天又没塌下来,小子,给你点建议,路啊,有时候是走着走着才看见的,不是坐在那儿想出来的。”
健太郎也用力点了点头:“璃久君,不管你之后决定做什么,如果需要帮忙……我,我一定尽力!”
“两点半了。”老鸟抬手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晚了又得被叨叨。”
“哦对!”健太郎慌忙转身,“璃久君,一起回去吗?”
“……不了。”璃久环视了一圈,“我想……再看看。”
“行嘞,那我和这小子先走了,你注意点。”
老鸟一把揽过健太郎的肩,用力拍了拍,“你小子,体格不行啊,在行动组也没练出什么来?”
“诶诶,鸟前辈,你手劲儿好大——”
“那当然,不大怎么搬得动那些大机器?改天儿我教你两招……”
目送两人说笑着沿着左边主道离开,璃久转过身,独自走入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
他的目光专注,扫过路旁的草丛,石缝,灌木的根茎处。
之前毁了的蒲公英和狗尾草的种子,还没弥补。
远藤先生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带些种子回去,能让他高兴的话,就好了。
他蹲在林木边缘的草甸上,指尖捻过蒲公英灰白的绒球,只取那些结构完整,尚未被风拆散的小心摘下
他拨开草丛,寻找酢浆草青黄色的小蒴果。指腹极轻地托住果柄,屏息一瞬,才完整摘下,因为若力道稍偏,里面细小的种子便会弹射无踪。
车前草直立的褐色穗果被一段段折断,发出细微的脆响,他避开还泛绿的,只取那些一碰就簌簌落籽的熟穗。
在种满狗尾草的树下,他的指尖轻柔地拂过草穗,一些成熟的种子自然而然地脱落,掉进掌心,最后被收入袋中。
一路上,他弓着腰,走得很慢,看的专注。
每拾起一颗,他都会在掌心端详片刻,然后才放入随身携带的棉布口袋。
很快,袋中就装满了大小不一的种子,几颗野果,还有几片形状好看的叶子
阳光逐渐稀疏,水流声逐渐清晰。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湍急的溪流出现在眼前
上游不远处,一道瀑布从数米高的山岩缺口倾泻而下,砸入下方。
阳光照射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璃久在潭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
水,持续不断地落下,粉碎,又汇入深潭,奔流向前。
他看着那道小小的彩虹在水雾中明灭
远藤先生说过,种子只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和一点时间,就能发芽生长,甚至开出花朵
那他自己呢?
他这片被强行从园艺科拔起,丢进清洁科的“土壤”,是否还具备生根发芽的条件?
瀑布的轰鸣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持续不断地流淌。
直到阳光开始西斜,将瀑布和水潭染上一层暖金色,璃久才收起思绪,起身,循着来路返回。
夕阳将建筑群拉出长长的阴影。
璃久没有走正门,而是习惯性地绕向后侧,靠近物资仓库和地下车道的入口
沉重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
几辆漆着港口/黑/手/党标志的黑色厢式货车,在一辆黑色机车的引领下,拐入专用车道,停在仓库门前。
机车熄火,一个娇健的身影跨下车。
是中原中也。
穿着行动组普通作战服的,中原中也
璃久侧身,隐匿在茂盛的草丛后,静静的看着
中也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左侧肩膀似乎有些微的不自然
拉伤
左侧斜方肌与三角肌连接处
刚才,中也从机车上跨下时,左肩下沉的幅度比右侧慢了半拍,落地后重心也下意识更多落在右腿。
这足以说明,他曾以左肩为轴心,做出过某种需要爆发性力量的剧烈动作,可能是重击,也可能是承受了超出预期的冲击。
一个惯用右手的格斗者,左肩出现这种拉伤,往往意味着战斗的激烈与对手的难缠。
“动作快!清点数量,核对编号,一件不许少!直接入库!”
中也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中也先生!”
三辆货车上跳下来八名行动队员,
他们训练有素地打开货车后厢
璃久侧眸看去
货厢内是被贴上封条的金属箱,样式与璃久在织田作和健太郎拍摄的照片上的几乎一致
是宝石
仓库前,队员们两人一组,开始搬运箱子。
箱子显然异常沉重,即使这些经过训练的行动队员,搬动时也显得颇为吃力。
“小心点!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似乎是小队头目的男人大声呵斥着,自己却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帮忙的意思。
中也看了一会儿,大步走到仓库门内。
他抓起一份清单,快速扫视,然后对着正在指挥的小头目说:“今井的仓库封存记录不全,有些箱子编号对不上,可能混杂了别的。你,过来,跟我一起重新核对源头编号和封条完整性。”
小头目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磨蹭着走过来。
中也已经俯下身,开始逐一检查最早搬进来的几个箱子
他对比着封条,编号和清单记录,神情专注而严肃。
那个小头目则显得心不在焉,只是敷衍地看着。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队员在搬运箱子时,一个踉跄,沉重的箱子猛地向一侧倾斜,眼看就要脱手砸落
箱体如果这样磕在水泥地上,里面的宝石很可能受损,而他也可能被砸伤。
璃久眼神一凛,几乎要冲出去——
“蠢货!” 远处的小头目怒声骂道。
——但有人比他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是中也。
他几乎在队员踉跄的瞬间就动了
没有使用异能,纯粹依靠身体反应和力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箱体倾斜最重的下角,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那名队员的手臂。
“呃……”
中也托住箱子的右手手背,伤口因骤然受力而崩开,鲜血瞬间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纱布。
璃久深吸一口气,视线锁在那块纱布上。
中也眉头拧紧,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直到其他人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箱子完全接过去,平稳放下。
“对、对不起!谢谢您!中原先生!”
年轻队员脸都白了,连连鞠躬。
中也直起身,甩了甩刺痛流血的右手,看也没看那队员,只沉声道:“集中精神!不想死也不想赔得倾家荡产的话,就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
他的声音依旧严厉,甚至带着火气。
但他却在危机发生时第一个冲上去补救,并以受伤为代价,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和人员受伤。
没有迟疑,没有伪装,没有权衡
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璃久攥紧了手中的棉布口袋
回忆中,中也被酒意熏染的钴蓝色眼眸熠熠生辉。
“蠢货!搬东西都搬不好!”
小头目才小跑过来,对着年轻队员又是一顿斥责,然后对中也赔笑:“中原先生,您没事吧?这点小事我来处理就行,您还受了伤……”
中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处理方式就是站在那儿看着箱子砸烂?看着手下的人被砸伤?!”
他重新走向登记桌,左手拿起笔,在清单上快速标注着,同时对记录员交代核对要点。
其他队员搬运得更加小心翼翼
中也虽然不再亲自上手,但始终扫视着每一个环节,不时出言纠正细微的不规范操作。
小头目则显得有些尴尬和多余,只能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璃久在草丛后站了将近半小时。
期间,中也始终站在仓库前,亲自把关最混乱的编号核对环节,时不时因为伤口而皱一下眉,却没有丝毫懈怠。
直到最后一批箱子入库,仓库大门缓缓关闭。
中也才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但立刻又挺直了。
他接过记录员递来的最终签收单,仔细看了一遍,才签下名字
守卫核对文件,又看了看那几口箱子,忍不住多看了中也的手一眼
“中也先生,您这伤……”
“没事,一点擦碰而已。”
中也打断他,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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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可以解散了,今天的事,报告如实写。”
他对队员们说完,独自走向那辆停在角落的黑色机车。
“是!中也先生!辛苦了!”
队员们敬礼后,陆续沿着专用车道离开
“多亏了中原先生,那帮黑市接手的人火力真猛……”
“是啊,要不是他挡了那一下,阿树可能就……”
中也靠在机车上,等到所有人都消失在地下车库入口,才从内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他仰头看着仓库区上方狭窄的天空,侧脸在烟雾和灯光下明明灭灭
独自一人时,那抹疲惫和一丝茫然,终于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
璃久没走,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到了中也的狼狈,受伤,对比审计前被降格使用的处境。
但只有在这种处境下,某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才会真正的发出光。
他看到了,中也对职责近乎笨拙的坚守,对“手下”下意识的保护,对组织财产的认真对待。
哪怕他此刻,只是一名普通的行动队员
桥本,岛田之流是贪婪的蛀虫,而中也……更像是一把锃亮锋利,却险些伤及己方的刀
在项目中,他虽然也犯下错误,但和他们却截然不同。
如果要重新指定项目负责人的话……
璃久沉思着,直到中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后戴上手套
引擎发出低吼,机车载着他孤独的身影,驶入更浓重的暮色阴影中。
璃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抬头望了一眼大楼高耸的轮廓,然后迈开步,沿着车辙,走向总部大楼的后勤电梯
—
十分钟后,璃久推开了花园入口的小门
远藤正坐在砖房前的石头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了?”
“嗯。”
璃久点点头,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那四片苗床。
经过几日打理,原本荒芜的苗床已经大为改观,杂草尽除,土壤湿润
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种子的入住
他从口袋中掏出棉布袋,视线飘向天边的晚霞,声音很轻
“这是……我带回来的……一些……”
感受到袋子被托住,他立刻抽回手,用力揉着开始发热的耳廓。
耳边传来远藤惊喜的吸气声
“啊……枫香树的嫩叶,看这被虫啃过的缺口,是刚被风雨打下来的吧。这片是榉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了——是树自己在调整养分,主动舍弃的。最难得是这片鹅掌楸的叶子,像件小衣裳。它落下时,正好被你看见了,是不是?”
“种子也不少,这是今天才落下的蒲公英绒球,收得真完整。还有酢浆草的小蒴果,要赶在它弹射前摘下来可需要耐心……车前草的穗果,已经变褐了,种子正好成熟。还有繁缕的星状果壳,里面细小的种子都还在……最后这些……”
远藤凝视着手掌上褐色的狗尾草种子,眼角的笑纹舒展开
“成长了呢,璃久。”
“……没有……”
璃久的声音更小了,他错开一步,乱飘的视线落向砖房边
在那片长势喜人的苗圃边,原本空着的一小块土地上,竟也被开垦了出来
面积不大,约莫只有两平米见方,状态哪怕对比之前的四片荒芜,都能算得上“惨不忍睹”
土壤翻过了,但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堆起小丘,有的地方又浅得露出下层硬土。垄沟更是歪歪扭扭,像条喝醉了的蛇爬过的痕迹,完全谈不上笔直。地里稀疏拉拉插着几根小木棍和绑着布条的竹签,毫无章法,东倒西歪
与周围已经被远藤打理的整齐苗床,乃至璃久自己精心照料的苗圃相比,这块地显得格外笨拙,生疏
璃久微微蹙起眉。这显然不是远藤先生的手笔,也不像其他可能被临时派来帮忙的生手,那种敷衍了事的潦草和这块地里某种奇异的“认真”痕迹截然不同。
远藤收起小布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然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啊,你注意到那块地了?”
“那是……”璃久疑惑地看向远藤。
“是中原先生,他前天开始的。”
中也?
璃久微微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下午在仓库飞身救箱的身影。
“他来找您?”
“嗯,两天前的上午。”
远藤回忆着,眼神温和,“他直接找过来的,穿着便服,没戴帽子,看起来有点……风尘仆仆。开口就问,能不能教他一点最基本的园艺。”
“我问他为什么想学这个。他说……”
远藤模仿着中也那时有些生硬却直接的语气,“‘之前把这里弄荒了,是我的责任。至少得知道它是怎么重新变好的,才知道以后该怎么避免。’”
璃久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歪七扭八的苗圃。
原来那些深浅不一的翻土痕迹,那些歪斜的标记,是这么来的。
“我教了他怎么用锄头省力,怎么判断土壤的湿度和松紧,怎么开垄沟才能利水又保墒。”
远藤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他学得很认真,但也是真的没基础。力气是有,可手上的巧劲和分寸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你看那垄沟……我示范了三次,他埋头干了半小时,就成那样了。”
璃久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骄傲的前准干部,笨拙地握着对他来说可能比武器更难以驾驭的锄头,在阳光下跟自己较劲,汗水滴进泥土,却只刨出一条歪斜的沟。
“后来呢?”
“昨天问我播种的深浅和间距,我给了他一些种子,让他种在那块地里。他蹲在那儿,一粒一粒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生怕按重了按轻了。喏,就是那边插着乱糟糟标记的地方,种子才种下去,还没发芽呢,他怕自己忘了位置,或者被鸟刨了,就弄了那些……嗯,‘防卫措施’。”
远藤看着那些在晚风中略显凄惨的小木棍和布条,忍不住又笑了笑:“今天上午问的是浇水,问怎么样算没浇透,怎么样算浇过了,下午……记得有任务,说晚上还会来一趟。”
璃久静静地听着,傍晚的风拂过他的发梢
下午在仓库看到的画面,与此刻眼前这块歪扭的苗圃,还有远藤先生口中那个主动来花园学习,提问,实践的中原中也,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那不会是作秀,也不会是讨好
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用最质朴,最不擅长的方式,去理解自己曾犯下的错误,去尝试弥补,去学习一件他完全陌生的事情。
他本可以用金钱购买最繁茂的花木瞬间填满这里。
但他选择了最笨,最慢,最亲力亲为的一种。
就像他选择亲自去抢回,去核查,去登记那些金属箱的入库,而不是仅仅发号施令。
「这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 那是执行规则的人瞎了!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捣乱的败类!」
「守规则的人被动了,就是在所有按规则做事的人脸上甩耳光!这他妈能忍?找到是谁干的,然后碾碎他——这才是规则该有的样子!不然谁还信你画的这条线?!」
不论处在什么位置,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地,一往无前的去守护他认定该守护的东西,去完成他认定该完成的责任。
过去是,现在是,
未来……
“这样啊。”
璃久最终只是轻声应了一句。
“是啊,他很努力。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笑,但这份心思,很难得。”
璃久最后看了眼那片小土地后,对远藤点了点头。
“远藤先生,我明天开始,可能晚上会来得晚一些,或者不一定每天都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有力。
远藤并不意外:“有别的打算了?”
“嗯。”璃久望向港口的方向
夜幕正在缓缓降临,大楼的灯火次第亮起
“有件……‘重建’工作,可能需要我去做。”
他想试着,去相信那份或许笨拙,却真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