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浓烈而强大的煞气,竟因为一个小丫头,顷刻间如猛兽归笼。
连诅咒也一并消失了。
大祭司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仿佛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振翅飞走。
他怒不可遏,抬手操控蛊虫向二人攻去。然而下一瞬,一群墓蝠如屏障般横亘在前。
邬离抬指间,墓蝠翩然散开,如捕食般扑向那些蛊虫。他将怀中的女孩拉到身后,眸光中带着讥讽的笑意:
“你以为我不用煞气,便能任你宰割?”
“难道不是?”大祭司阴恻恻地笑起来,“没了煞气加成,若单论巫蛊之术,你在我面前还嫩了些。更何况,你心脏里还有一只供我驱使的母虫。”
说着,他猛地虚空一握。
一股钻心的剧痛骤然袭来,邬离猝不及防弯下腰。
“离离!”柴小米急忙扶住他。
“没事。”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仍柔得像哄孩子,“你转过身去,把耳朵捂上,眼睛闭上,等我片刻,乖。”
他垂眸看着她。
干净的裙摆上沾了斑驳血迹,不知是被触须蹭上去的,还是方才抱她时染上的。白嫩的小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像雪地里落了红梅,刺目得很。
胸口猛地一窒。
他忽然很想把她藏起来,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进怀里,藏进眼底,藏进心尖最软的那块肉里。然后烧一桶温水,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再亲一亲那张哭花的脸。
但现在还不行。
他得先把眼前的事了结。
母虫未灭,公虫必在他们三人之中。
“你当真以为,你是巫蛊族最强大的蛊师么?”邬离缓缓直起身,眸中戾气翻涌,“想来,还未曾让你好好见识过,我的巫蛊之术,是怎么玩的”
油条急得哇哇大叫:「不行啊宿主!你得拦住他!他的杀孽不能再累积了!好不容易煞气褪去、黑化值降下来,再杀一个人,不就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但是不杀他们也不行,心脏里还有只母虫,万恶的邪恶大祭司!操蛋!」
话音刚落,邬离猛地攥紧胸口,脸色又白了几分,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柴小米努力支撑着他,心疼地用衣袖擦掉他嘴角渗出的血。她咬紧牙关,这一刻,她恨透了自己没有强大的实力,没办法将欺负他的人千刀万剐。
若是可以,她愿替他背负所有杀孽。
杏眸中燃烧的怒火太过明显,大祭司冷不丁笑起来,用中原话说:“怎么,区区一个小女子,用这种眼神看我,莫不是想杀了我?”
柴小米恶狠狠道:“是又怎样!”
“真没想到啊,邬离,你阿娘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却被你得到了。”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柴小米:“可惜你没这个本事杀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哈哈哈哈哈!”
“倘若——”
忽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夫有这个本事呢。”
柴小米愣住了,她看到一个白色虚幻的半透明身影,白发披散,长袍飘飘,如谪仙临世,稳稳站在了她与邬离面前。
“老、老季?”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若非是这道熟悉的声音,她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本尊这么仙的吗?虽然已年迈,也能隐约瞧出年轻时的风韵。
“小米丫头,这是老夫的真形,初次见面啊。”他摸了一把花白长须,而那根逗猫棒此时在他手中显得格格不入,可他却极为珍惜地将其塞入腰带中。
她微愣的片刻,瘦弱的身子已不堪重负,快要撑不住邬离的重量。
下一刻,红蛟迅速游到主人脚边。
江之屿也同时出现在另一侧,扶住了他的肩膀。
宋玥瑶看出小米方才被触须缠绕许久,身体早已虚弱,只是为了不让邬离担心,才强撑着,于是默默托住她的后背。
阿南扑扇着翅膀,飞到众人身后,张开巨大的羽翼,如庇护般将所有人拢在翅间。
这一幕,让族长和神婆都愣住了。
记忆中,那个肮脏瘦弱、衣衫褴褛的幼小身影,孤零零跪在刑台上,鞭子落下时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每一次鞭刑,从无一人为他站出来,所有人都以看他受苦为乐,他是族中低到尘埃的存在,像一只可以随意碾碎的虫蚁。
他的身边何曾有过这样的情形?
这些人,竟是来与他并肩的。
而大祭司的目光却沉沉落在面前的老者身上。
阴影中,无人能窥见他的神情。
“季方士。”他的声音低沉如蛇行,“你为何要护着他?莫非你忘了,是谁害得你肉身尽毁,只能委身于一只猫的体内?”
“我们厌恶的,憎恨的,是同一个人啊。邬樱害了你,也背弃了我,你我当同仇敌忾才是。”
他向前一步:“只有尽情地折磨这个孩子,而她憎恨的那个男人却好好活在世上,她的夙愿永远无法被偿还......如此,邬樱的恨意才能长存于世,永远不得安息。”
白发老者静立原地,虚幻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沧桑而平静:“老夫不认识什么邬樱的孩子,老夫只知我的徒儿,名叫邬离。”
“你要伤他,除非,从老夫的尸身上踏过去。”
说着,季白微微侧头,眉目间慈祥未减,却添了几分傲然的坚毅,眼角余光落在邬离身上,带出三分老顽童似的笑意:“小兔崽子,你平日不是总对为师教的本事嗤之以鼻,嫌弃太弱,说这仙门术法虚有其表,除了施法好看些能唬人,实则是个花架子,一无是处。”
“今儿个可把眼睛瞪大了,为师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叫——剑开天门,仙人来拜!”
那道虚幻的白色身影骤然凝实。
老者白发翻飞,手中掐诀低诵。
天光已见破晓,云层裂开一线金边。风骤起,不是阴风,不是煞气,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呼啸着、朝拜着,涌入那道苍老的身影。
树叶沙沙作响,万木俯首。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沉声喝道:“渡厄剑,归来!”
千里之外,净明台山涧绝壁间,一把尘封已久的古剑骤然震颤。
它长眠于崖壁裂隙中,不知岁月几何,青苔覆满,锈迹斑斑。
然而就在这一声呼唤穿透虚空而来的刹那,剑鸣如龙吟。
铮——
渡厄剑瞬间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灵气,冲破云雾、撕裂长风,朝着呼唤它的主人疾驰而去。
下一瞬,剑已在老者掌中凝聚成形。
剑身通体莹白,剑气横亘于天地之间,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季白持剑而立,衣袂猎猎。
他抬头望天,只是轻叹了句:“对不住了,师尊。”
他知道,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在看着他。
那是他亲手收下的关门弟子,可惜的是,连敬茶都未曾喝到过一口。少年倔得像块石头,虽然装模作样跟着他学习术法修心,但从未真正承认过他的身份。
可自那孩子开口唤出“师父”的那一日起,他就认下了。
师父是什么?
是平日可以骂他不知礼数、野蛮难驯,但真到了刀架脖子的时候,得站在他前面。
季白活了一把岁数,肉身毁过一次,仙途坎坷,窝在一只猫的躯体里苟活数年,他早就不指望能再回去了。
可这孩子不同。
他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剑身挥出的刹那,江之屿的瞳孔微颤,声音发涩:“师父......”
这把剑,可斩妖可除魔,但不能杀人。
那个总嚷嚷着不想再做猫的老头。
从此,仙途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