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环缓缓睁开眼,下意识的朝裴殊看去,碰巧对方也在看她,这一刻,她竟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
有人低笑一声,她意识回笼,对那个瘦弱男子道:“你赢了。”
对方坦诚道:“姑娘的梦境十分精密,我不过是侥幸胜出。”
周璧道:“既如此,作画一事就交给你。”
无端门的人没能接到这一美差,最高兴的非吴浮莫属,她存下这口气,打算趁周璧离场的时候去阴阳莫临江,谁料嘴角笑容挂上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周璧下令,每个门派赐五件法器,无端门赐一仙器。
侍者捧着东西送到每个门派手中,吴浮看也没看自家是什么,目光全落在了那叠红衣上。
周璧远远看着,目光有些怅惘,那是解南茵死时穿的衣服,也是很多年前她定下的嫁衣,因为还没来得及绣花上去,被她装作普通红衣偷带进了宫。
“这仙器还没有名字。”他突然开口,看向书环,“既然别人画了画,那就由你来取名吧。”
书环没有想到周璧竟然会将这个东西送给她们,一时间有些恍惚:“不如就叫‘解幕衣’吧。”
周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赞道:“好名字。”
他似乎真的累了,挥挥手道:“此间事已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依次离开,吴浮本想说什么,被同门拉走了,领路的内侍道:“妖患已除,诸位道君可自行选择时日离开。”
书环问道:“解贵妃何时离开京都?”
“明日就启程。”
“那我们也明日离开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
几人回到文华宫,照例往各自的住处去,兰驿突然叫住书环,低声问道:“搭子,你在梦境里都经历了什么?怎么怪怪的。”
书环十分不自在:“哪里怪了?”
“哪里都怪,裴公子也是。”
“没有什么,就是经历了一些自己害怕的事。”
兰驿想象了一下自己害怕的那些东西,顿时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我的天!太恐怖了!简直不敢想!搭子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和朋友聊聊天。”
他飞也似的跑了,书环摇摇头,这人的交友速度未免有些太快。
推开院门,裴殊倚在那棵桂花树下,问她:“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
她抬脚就往屋里走,裴殊垂眸跟了上去,趁她转身关门时一把将人抱住。
“还在生我气?”
书环没好气的瞪他:“你说呢?”
“我的错。”
他手掌环在身后,轻轻替她揉着腰,不多时书环的气便消了,看了一会窗外的风景后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日,用过早饭后,几人收拾好准备出宫,书环还有一事未了结,便去摘星楼找周璧。
这是全皇宫最高的地方,可以看见皇宫的全貌,此刻,解南茵的棺椁正由一群人护送着,即将去往她最爱的夷州。
书环没想到那个瘦弱男子也在,她见周璧沉浸在悲痛中不忍打搅,便唤了男子过来。
“我有一事想请教。”
“我也有一事想问姑娘。”
书环笑道:“那我便先问了,为何我编织的梦境没有困住先生?”
“姑娘替我编织的梦境,是一个自幼醉心书画的人,凭着多年的苦练,终于练就一手超高的画技,和炼化出一支仙笔,在人到中年之际闻名遐迩,却因此惹来权贵觊觎,又不肯与其同流合污,最后被逼入险境,而走出梦境的方式,则是向权贵低头。”
他叹气道:“不瞒姑娘,现实中我经历的事与梦境无甚差别,我之所以肯向权贵低头,是因为我在现实中早已低过不只一次头了。”
“程将军找到我时,我正因年迈的母亲被人圈禁,而被迫画画供人取乐,那人是我们当地最有权势的人,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强抢民女,然后用富贵人家的把戏一点点将人感化,在得到对方心的时候将人抛下,去寻觅下一个目标。”
“我的画技便是他最趁手的工具,他让我画蝴蝶,我便画蝴蝶,他让蝴蝶飞到花丛中,我便让蝴蝶飞到花丛中……那些日子里痛苦和悔恨日日都在折磨着我,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学画画,如果苦练多年画技会是这种下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学。”
“恨着恨着,程将军找到我,他是新帝面前的红人,当地的那个权贵在他面前渺小得好似一只蚂蚁,听说他是为了我而来后,二话不说便将我母亲放了,程将军说,想请我进京为陛下做一幅画,我同意了,我很感谢他,因为他的到来,我的母亲不用再被关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可紧接着,他便以替我照顾母亲为由,不让我们母子相见。”
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脸颊消瘦,两个眼眶深深的凹进去,皱纹像霉斑一样侵蚀了大半张脸,书环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命运把残忍二字写在了他们脸上。
“我两次低头,换来的不过是更为牢固的牢笼,所以姑娘,向权贵低头,于我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他苦笑两声,望着天:“我们这样的人呐!尊严是最不值钱的,哪怕是捏碎了,揉成灰撒在他们脚底,也只会被嫌弃脏了他们的鞋袜。曾经我也自诩是个有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如今却也看淡了,什么风骨,什么尊严,都随风去吧,我只求画完这幅画后,能让母亲颐养天年,此生便也算无憾了。”
书环沉默良久,说了一句:“希望先生能如愿以偿。”
“回答了姑娘的疑惑,该姑娘回答我的疑惑了,我只好奇一件事,姑娘同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明明心里都有对方,为何看起来却有些疏离?”
书环心道他可真是问到了点子上,有些事不能说,她只能概括道:“或许是因为这份爱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一些……暂时无法解开的仇怨。”
男子叹了一口气,风从身旁刮过,勾勒出他清瘦的骨架,他道:“这世间之人各有各的不圆满,各有各的挣扎,都是寻常事,姑娘涉世之深,看人之准,非常人所能及,我没什么好送的出手的,也只能祝你得偿所愿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咽下心中悲苦,周璧将目光从渐行渐远的队伍里收回,问她:“找我有事?”
书环转身:“临行前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陛下。”
周璧猜到了有关解南茵,挥挥手,摘星楼上只剩下两人。
风突然变得轻缓起来。
书环的眼前好似又浮现出当年在夷州城外,解南茵送出玉佩那一刻的场景,清风拂过美人面,眼前少年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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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发,她抬手,掌心躺着一枚刻着兰花的玉佩。
时过境迁,如今那枚玉佩正躺在周璧手中,四周也再无连天的荒草,只剩冰凉的宫殿。
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其实,解姑娘当年送出的玉佩,并非什么普通物件,而是她从小佩到大,极为珍视之物,是要送给未来夫婿的。”
声音的主人离开了,高台之上只剩下他一人,心口处像是被人剜开一个口子,风从中灌进去,带走躯体所有余温。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璧,试探着将玉佩往中间那块空洞按去。
两个毫不相干的物件竟然嵌合在了一起,心口那处的空洞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风再也灌不进去,却又蔓延起一丝疼痛,那疼痛隐隐约约,藏在内心深处,虽不致命,但也无法让人快意余生,只待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才肯同心跳一起沉寂下来。
周璧抬头,护送棺椁的卫队离去太远,视线内只余下一片小小的灰暗,像是路边大树投下的阴影。
他恍然想起幼时旁人打趣他的一句话:“你叫周璧,那你可知,玉璧是没有心的?”
玉璧是没有心的。
但周璧有,此刻正在跳动。
书环从摘星楼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裴殊。
“都说了什么?”他不动声色的打听。
“说了一件,可能让他余生都不那么开心的事。”
他撩起眼皮:“跟解南茵有关的?”
“嗯。”
两人相伴着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回头,周璧还站在摘星楼上,她忍不住问道:“裴殊,你觉得……解南茵为什么要从摘星楼一跃而下?”
裴殊说了八个字:“身不由己,自持己命。”
她将这八个字暗自默念了几遍,感慨道:“跟我想到一处去了,这叫什么?有缘。”
她决意抛下这些不开心的事,拉着裴殊在长长的宫道里跑了起来,沉稳的黑袍和淡雅的蓝色裙摆交织在一起,道不尽的缱绻与洒脱。
莫临江一行人在不远处等着,见状笑道:“跑这么快?”
“是啊,一刻也不想在宫里待了。”
兰驿点头附和道:“我也是,宫里死气沉沉的,实在闷得慌。”
谢归川道:“可这一处地方却是许多人毕生所求呢。”
书环道:“求到最后也不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谢归川笑得明媚:“世事难料,不到最后一刻,又有几人能甘心呢?”
书环催促:“甘不甘心另说,咱们先快些出宫,我要去买我的话本。”
“对对对!听说搭子的话本卖得很好,别人都看过了我还没看呢!”
一群人哄闹着往宫门走去,走着走着兰驿就和歪七扭八吵了起来,从对方的穿着挑剔到对方的呼吸声,骂到激烈时还拉书环助阵,谢归川不忍直视,同他俩拉开老远,躲到莫临江身旁去了。白石湫更是眉头紧锁,作势便要独自离开,是桑荷非要看最后的胜负才将她强行留下。
书环拉着裴殊,吵闹声冲淡了哀愁。
这世间之人各有各的挣扎,各有各的不圆满,都是寻常事。
输与赢,甘心或不甘心,此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她只期盼这样的时光再长一些,长到她有勇气面对将来的变故,和尚未分明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