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在赵之凝的书桌上堆成了小山，模糊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
她尝试将复杂的轮廓，分解成若干个简单的几何单元，逐个击破，再通过合理的程序将它们串联起来。每一个数据都需要反复验算，确保万无一失。
这天傍晚，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铺满草稿纸的桌面。
赵之凝咬着铅笔头，眉头紧锁，对着最后一段程序反复琢磨。她在脑海里模拟着刀具的运行轨迹，一遍又一遍。
突然，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笔尖迅速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关键的代码，替换了之前总觉得别扭的部分。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成了！
她立刻找到了管理设备的老师，趁还没下班，申请了进行程序模拟运行。
在设备管理老师的注视下，赵之凝认真地将自己编写的程序语言，按照规范输入模拟系统。
按下启动键，系统屏幕上的模拟刀具开始沿着预设的路径移动。
她紧紧地盯着屏幕，只见刀具流畅地划过，精准地切入斜角，最后沿着那段困扰了大家许久的不规则轨迹，划出了一道完美的轨迹，最终准确地回到了起点。
整个模拟过程一气呵成，一次通过！
“漂亮！”管理老师忍不住赞叹一声，“同学，你这程序编得严谨，了不起啊！”
第二天一早，这个好消息就在培训班里传开了。
李老师抱着讲义走上讲台，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之凝身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赞赏。
“同学们，关于上次留下的那道思考题，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赵之凝。”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之凝的身上。
“赵之凝同学不仅独立完成了整个零件的加工程序编写，而且设计合理，计算准确，昨晚在模拟器上一次运行成功！”
李老师激动地说：“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只要肯钻进去，摸透它的规律，数控编程这门技术，我们华国人一样能掌握，而且能学得很好！大家要向赵之凝同学学习！”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下课铃一响，谭胖子就端着搪瓷缸子凑到了赵之凝桌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赵同学，赵工……不不不，赵老师！”谭胖子把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往赵之凝面前推，“早上刚出笼的肉包子，皮薄馅大！还有这豆浆，甜口的，我特意多加了一勺糖！您……那个编程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瞻仰学习一下？就一眼，保证不弄脏！”
看着谭胖子那眼巴巴又带点滑稽的样子，赵之凝忍不住笑了。她本来也不是藏私的人，更何况大家来自天南地北，都是为了学好技术。
“谭大哥，你太客气了！”赵之凝把包子和豆浆推回去一点，“笔记可以借给你看，大家一起学习嘛。不过这早饭你还是自己吃吧，我吃过了。”
“那不行那不行！”谭胖子执意要把“贿赂”送出去，“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谭！我这脑子笨，就得下点笨功夫，你这就当是拉兄弟一把！”
拗不过他的热情，赵之凝只好拿起一个包子，又把笔记递给他。“笔记你拿去看，有不明白的地方，咱们再讨论！”
“哎，好嘞！谢谢！”谭胖子如获至宝，捧着笔记，抱着剩下的包子和豆浆，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立刻埋头钻研起来。
有了谭胖子开头，接下来几天，陆续又有好几个同学不太好意思地来找赵之凝请教。赵之凝来者不拒，总是耐心地讲解自己的思路，分享设计心得。
他们都将是国内第一批数控技术工人，赵之凝打从心里希望，大家都能学有所成，把火种传递下去，一如他们当年那样。
看到大家学习的热情这么高，赵之凝索性就跟林雪琴商量，利用一次晚自习的时间，在教室里组织了一个小型的讨论会。
说到这个，林雪琴也打起了精神，早在选拔成绩出炉时，三个女生就商量好，她们之间必须有人当上班干部，免得被逐渐边缘化。因为林雪琴年龄稍长，在厂里又有管理经验，最终竞选当上了班长。
说干就干，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同学们的积极响应。
讲解时，赵之凝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结合那道难题，详细讲解了自己是如何分析图纸、分解结构、选择指令、计算结果，还特别强调了几个容易出错的点和验算方法。
赵之凝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还不时在黑板上画图示意。台下同学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提问，赵之凝也都一一解答。讨论会的气氛热烈而融洽，直到管理员来催着熄灯，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经过这次分享，班上不少同学都对数控编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不得不对赵之凝表示服气，这就是第一名的实力。
紧张的学习之余，赵之凝也慢慢感受到了校园生活的乐趣。
为了丰富学生的课余生活，学校在食堂放了一台24寸彩色电视机。
每天饭点，这周围的位置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最近，电视机周围更是几乎天天爆满，因为正在播放一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排球女将》。这是一部引进的青春励志剧，讲述了一群热爱排球的天才少女们共同追逐梦想的故事。
每当主题曲响起，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连饭都顾不上吃。
晴空霹雳、幻影旋风、流星赶月……这些出神入化的排球绝招，更是让大家看得心潮澎湃。
受这部剧感染，不少女生都扎起了女主角同款发型，有的班甚至还组织了排球队。
赵之凝也经常和林雪琴、何秀兰一起去凑热闹，看着屏幕上的热血故事，她常常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前世，她在沪城挣扎求生时，何曾想过几十年后，普通人能安稳地坐在学校里，看着电视箱子里的世界的故事？
日子就在这样紧张充实的节奏中流逝。
这天傍晚，赵之凝刚和同学们在操场跑完步，正准备回宿舍洗漱，忽然听到传达室大爷找了过来：“数控班的赵之凝，有电话打到门卫室，说校门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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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找？
赵之凝愣了一下，她在沪城并无亲戚，同学朋友也在校内，会是谁？
带着疑惑，她和同学们打了个招呼，便朝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灯光昏黄，远远就看到门卫室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略显焦虑地朝校内张望，他脚边还放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旅行包。
赵之凝走近，确认自己不认识此人，也不敢出校门。“您好，是您找我吗？我是赵之凝。”
那中年男人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起了客气的笑容：“哎呀！您就是赵工？可算见到您了！”
他的话里带着一点乐州口音，很是客气，让赵之凝稍微安心了一点。
“您是……”赵之凝更加疑惑了。
“鄙姓陈，陈永良。”男人连忙自我介绍，见赵之凝仍是一脸茫然，又赶紧补充道，“我是双河镇开榨油坊的张满仓的表哥，之前您托满仓找的那些技术书，好多就是我在沪城帮忙寄回去的。”
这么一说，赵之凝立刻想起来了。
当初解决了榨油坊的主轴轴承问题，她确实帮了张满仓一个忙。后来张满仓要答谢，她婉拒了财物，只请他帮忙找些沪城最新的技术书籍。原来，源头是在这位陈大哥这里。
“原来是陈大哥！您好您好！”赵之凝连忙招呼，“那些书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一直想谢谢您，没想到真能见着您。快请里面坐吧？”她指了指门卫室。
“不了不了，不打扰您学习。”陈永良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赵工，说来话长，我也是绕了个大圈子才找到您这儿。”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今年过年我回老家，听满仓念叨起您，说您本事大，人又好，帮了他天大的忙，让他那榨油坊起死回生。他千叮万嘱，说我要是遇到啥机器上的难事，一定得找您请教，准没错！”
“那您这是……”赵之凝这下有点明白了。
“唉，是我厂里的事。”陈永良眉头皱了起来，“我在沪江食品厂跑供销的，最近我们厂一台西德老设备的轴承坏了，原来的生产厂家已经倒闭了，到处找老师傅都修不好，这型号市面上也很难找。厂里生产等着用，急得我们嘴上都起泡了。”
他顿了顿，“我就想起了满仓过年时说过，您还帮厂里弄来了西德订单，想着您说不定有门路，或者能指点指点方向，之前我还特意跑了趟你们春风厂。”
“您还去了我们厂？”
“是啊！”陈永良无奈道，“我到了厂门口，跟门卫大爷说找您。他一听我是来买轴承的，就说您不负责销售，让我去找销售科。可我心里琢磨，您懂技术，能说到点子上，销售科的人未必能懂我这个具体难处啊！我这人有点轴，非要见您本人不可。”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讪讪地笑道：“后来门卫大爷看我实在执着，又有介绍信，才告诉我，说您技术突出，被厂里派到沪城第一工业技术学校深造学习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我这才又回到沪城来了……唉，您看这事儿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