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傅阴九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地狱式的行程按期开始,并且当真如表上写的那样,半点喘息的时间都没给。
早上睁开眼,小陶就已经抱着PAD等在床边了。
她会用恭敬但刻不容缓地语气,催促俞甜起床。
每日衣服的搭配,合适的妆容,亲力亲为,从不容许有一点失误。
别墅里的女佣也变多了,早餐有专门的厨子做。
营养、丰盛,但可能因为太过健康了,算不上多好吃。
“女孩子要少摄入糖油混合物,容易令皮肤老化,气色也变差。”小陶解释道。
吃饭的同时,礼仪课的老师会在一旁上课。
刀叉该怎么握,坐姿怎样才更加优雅动人。
面对镜头时,要如何微笑。
吃饭只能吃八分饱,对待食物要雨露均沾,切忌在旁人和媒体面前,表现出对某种食物的执着和狂热。
“需要这么夸张吗?这和机器人,有什么分别?”俞甜忍不住反驳道。
老师闻言,也不生气,淡声道:“不以最严格的来要求自己,还谈什么学习,我教的,是作为傅家大小姐该做的一切,在这种时候,您的一言一行,所代表的,就不再是您本人。”
“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容易的,摆在您眼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浑浑噩噩,每天花着钱享受,第二天,完美自己,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傅先生请我过来教导您,我以为,您的选择,应该是后一种才对。”
俞甜愣住。
她想到了傅阴九那天很认真的问自己,还记不记得梦想。
曾经,她的梦想很简单。
就是在自己吃饱穿暖有家人的同时,安心福利院的孩子们也能拥有美好的未来。
后来渐渐地,她的世界变大了,她看到了更多的孩子,于是她又希望,外面的孩子们也能有东西吃,有书念。
但她的能力太小,力量太微薄,想法再多,也没可能实现。
而眼下不一样了。
她姓傅。
假如她不止姓傅,还是个能在傅家站稳脚步、拥有一定话语权的人,梦想便能真的实现。
金钱和权力,从来不是洪水猛兽。
端看自己,想怎么用。
守住本心,努力地往上爬,这是一件光彩的事。
俞甜站起身,鞠了一躬:“对不起老师,请您一定要严格要求我。”
礼仪老师与陶秘书相视一眼,均微笑起来。
“好,我会的。”
日子如流水般缓缓淌过,看上去不急不慢,实际上一眨眼,两个多月便过去了。
这两个月期间,俞甜每天早起晚睡,几乎每一秒钟都在学习,仿佛一块干瘪的海绵,在吸收着富有营养的液体,直至慢慢地饱胀起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办公室的落地窗上,反射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傅阴九俯瞰着脚下流光四溢的车水马龙,耳边是悦耳的女声在有条不紊地讲述着自己的见解。
“从上个月的财政报表来看,提议是可行的,但其中不排除造假的嫌疑,我觉得,可以再加以观望,顺便看一下市场反响,然后做下一步的打算……”
“至于海合城东的地皮,我个人认为,价格虚高,没有竞标的价值,眼下房地产有泡沫的趋向,我们应该转移重心,但那个项目是六叔的决策,强硬砍掉的话,恐怕会伤及情面,我……我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他垂下眼睑,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斜对面的镜子上。
镜面里,是女人认真的表情。
短短两个多月,对方俨然已经变了个模样。
精致的妆容,端庄的姿仪,筒裙下长腿交叠,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专业的精英范儿。
唯有一缕顽皮的发丝垂落下来,荡在白皙的脸颊边,衬着杏眼里的不变的温柔与倔强。
他悄悄打量的同时,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不过眸中似乎十分坦荡,只有对工作的疑惑和被肯定的渴望,没有丝毫其他情绪。
傅阴九闭了闭眼,烦躁逐渐爬上眉头,又被他压了回去。
算了,再忍一忍。
“分公司这种情况,你的想法的合理,但风云变幻,尤其是在商场上,容不下试错,所以你需要拿出更加准确地决断,增加理性的控制,让他们用数据来说话,急着证明自己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你要做的,是听取。”
“家族企业的兴起,有利有弊,尤其对于你来说,必须更加把握好人情的往来,以及有些得罪人的事情,不一定亲自动手,要学会借力打力,让他们彼此抗衡……”
俞甜拧着小眉头,一边听,一边用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快速记着笔记。
满满的干货啊。
听了两个月,她越发感到,什么叫做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无论傅阴九在感情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事业上,他确实足够优秀,无时无刻都有种掌控全局的人格魅力。
甚至比起过去那个傅阴九,还要沉着冷静,游刃有余。
她恍恍惚惚地想,其实当初远离是对的。
一旦长期相处,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就会像雨后春笋般,再度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无论是阿九,姓傅,还是眼前这位,似乎都拥有着吸引她的地方。
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造了什么孽……
“甜甜?”
低沉的嗓音传来,她猛然回身,抬头撞进深邃的眸底。
“怎么了?”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触碰她的额头,温凉的感觉激得她忍不住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往后躲去,连带着座椅的轱辘在地面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修长的指尖顿在半空中。
过了会儿,傅阴九没事人一样收回手,语气依旧中满了关怀:“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呃,是、是有点……可能,累了。”俞甜干巴巴地扯着谎,她刷地站起身,快速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我先回去了……”
“等等。”傅阴九拿过外套,搭在臂弯,“跟我去一个地方。”
这些天以来,他们虽然每晚都会待在一起,但对方从来没有任何逾越,态度上也是亦师亦兄,端正得很,仿佛那天在过道里的暧昧,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事实上,他真的已经接受了多出一个异母妹妹的现状,并且打算为过去的荒唐,做出一定的弥补。
反倒是俞甜自己,依旧没有完全走出来。
一边反胃恶心,一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幸好每天课业繁重,压得她连喘息的时间都快没了,大脑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知识,否则这两小时的独处,对于自己来说,实在煎熬。
俞甜本以为,那个地方,是指某个宴会或者什么社交场所,让她去锻炼下。
毕竟这种事情,之前偶有发生。
但今天像是有点不同,劳斯莱斯驶入顺京开发新区。
俞甜知道,这里的房产项目,也有傅家的一部分参与,年后刚刚完工。
那一栋栋别墅造型独特,周边设施和环境也相当到位,开盘就已经被一抢而空。
即便是晚上,也十分夺目,漂亮的灯光设施,使得整个别墅区,宛如仙宫般。
她不太清楚,对方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不过车速没有任何停顿,穿过小区前的公路,径直往旁边的山上驶去。
城市的喧嚣与霓虹被一层层抛在身后,视野逐渐被茂密的林海所取代。
拐过最后一个大弯后,视线豁然开朗。
盘山路似乎到了尽头,前方,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花园如绿丝绒地毯般铺展在眼前,那是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独栋别墅。
和碧园差不多大小,但整体布局完全不同。
更加女性化的设计,也更富有浪漫主义风格。
成片的薰衣草与鼠尾草形成蓝紫色的雾霭,丰腴的绣球挨挨挤挤地垂下饱满的花球,各色玫瑰与月季攀爬在古朴的木架与高墙上。
还有俞甜叫不出名字的草本花卉,在灯光的照耀下,舒展着斑斓的色彩。
一条蜿蜒的浅水渠在花丛中若隐若现,依稀有小鱼儿在嬉戏,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水花四溅的声音,显得活力十足。
没人说话。
劳斯莱斯停在庭院里,车门开了,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俞甜全部的心思都被外面的景色所吸引,浑浑噩噩地就搭上了温凉的掌心。
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顶楼的阳台上。
一侧是百花绽放,一侧则是山下绚烂的夜景。
“在这里,可以看到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整个顺京的灯火,都会在你的脚下亮起。”傅阴九淡声道,“每个成年的傅家人,都应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你有权利阻止任何人进入,包括我。”
晚风拂来,带来一阵更浓郁的花香,也吹动了他额前垂落的头发。
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地站着。
一时间,俞甜也分不清,这地方到底是家族给她的,还是面前这人的私心。
她不禁想到了阿九曾站在窗台前,照顾的那些花束。
这一刻,两张脸,仿佛重叠了。
她心口一痛,似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地泛滥开,疼得她忍不住倒抽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