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盒在他另一只手的口袋里,那微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然而,一声清晰的呼唤在苏蔚川指尖触及门板前打断了他的动作。
“小川。”
是芬利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失落。
苏蔚川循声转头,看见好友正站在几步开外的走廊阴影里。
芬利安眉心紧锁,眼底翻涌的光芒并非愤怒,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与忧虑。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道,语气加重,向前迈了一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走廊不甚明亮的光线下。
芬利安直视着苏蔚川,沉重地开口:“作为你的朋友,我认为我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劝你冷静。”
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手缓缓收回身侧。
苏蔚川看着芬利安,那张一向冷静自持的面孔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他不理解。
此刻,苏蔚川心如止水,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审慎的权衡,行动更是有条不紊。
究竟是他哪里有问题,让芬利安产生了“不冷静”的判断?
“芬利安,”苏蔚川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没有丝毫波澜,“我很冷静。”
芬利安却用力摇了摇头,脸上的不赞同之色愈发浓重,仿佛苏蔚川在撒谎:“你只是认为你自己很冷静。”
他逼近一步,语气染上了急切,“这太荒唐了,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赌气,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你的未来!婚姻不是儿戏,小川!”
苏蔚川的目光在芬利安焦急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他才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芬利安想说什么,那些劝阻的言辞早已在预料之中。
苏蔚川深吸一口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向芬利安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立扬: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的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芬利安的耳中。
“我不会取消婚礼。”
最后一句,苏蔚川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已经决定了跟塞西尔结婚。”
芬利安像是被苏蔚川这三句话给噎住了,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维持着朋友的关切,但眼神却锐利起来。
“我不是想要阻止你结婚,”芬利安澄清道,随即抛出了一个更为核心、也更为尖锐的问题,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小川,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喜欢这只雌虫吗?你了解这只雌虫吗?”
苏蔚川的视线微微低垂,避开了芬利安那双仿佛能洞穿虫心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喜欢与否,只是神情淡淡地回应道:“这根本不重要。根据最新的社会调研数据,只有30%的雄虫与雌虫是因为爱情而决定结为伴侣。现实如此,芬利安。”
这个近乎冷酷的答案瞬间点燃了芬利安的焦躁。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这很重要!小川,你到底明不明白婚姻的本质意义?婚姻不是签一份冰冷的契约就结束了!”
芬利安激动地比划着,试图告诉苏蔚川真正的婚姻是什么。
“它意味着你们从此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呼吸同样的空气,分享同一个空间!你们要睡在同一张床上,每一天清晨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最后一个道别的,都将是他!你得习惯,习惯你的生活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他的存在!”
芬利安的声音饱含着他自身经历的苦涩,每一句都像是从他沉重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如果你不喜欢那只雌虫,甚至仅仅是有点排斥他,那么他身上任何一个你不喜欢的习惯——可能只是挤牙膏的方式不同,可能是走路的声音太重,可能是吃饭时的一个小动作——都可能在日复一日的近距离相处中,被无限放大!那些微小的不满会像滚雪球一样,最终让你的生活变得无比的……折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眼神变得晦暗无光:“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冰冷的沉默,相互折磨的冷战……生活不再是家,而是变成地狱一般的煎熬。”
芬利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那笑容里浸满了失败的疲惫和对苏蔚川的担忧,“我的生活……已经够糟糕了。小川,我真的、真的不希望看到你的生活也变得跟我一样,沉沦在那样的泥沼里无法脱身。那太痛苦了。”
苏蔚川静静地听着,芬利安发自肺腑的劝告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他能感受到芬利安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关心和基于切身之痛的恐惧。
但苏蔚川终究不是芬利安。
他们的境遇、他们的目标、他们的追求……都截然不同。
“芬利安,”苏蔚川抬起眼,直视着芬利安,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不是你。”
他不会真的和塞西尔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在苏蔚川的心中无比清晰。
他的真实身份,他身上背负的秘密和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段婚姻的暂时性。
客观而冷酷地剖析,这段婚姻关系,更像是一扬苏蔚川单方面对塞西尔的利用。
塞西尔的身份、塞西尔带来的便利、塞西尔所能提供的掩护……这些都至关重要。
当所有的伪装被彻底揭开,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的那一天到来,或许也就是这段契约婚姻该画上句号的时候。
在那之前……
苏蔚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会遵守承诺的表面规则,会尽他所能扮演好一个“优秀雄主”,给予塞西尔契约所约定的庇佑和尊重。
这份“尽责”,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苏蔚川对塞西尔利用的补偿。
面对芬利安那双依旧写满忧虑和不解的眼睛,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苏蔚川再次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模糊的光影里,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芬利安,你没有必要为我担心。至少目前……我不讨厌塞西尔。”
芬利安看着苏蔚川刻意避开的目光,听着那近乎敷衍的“不讨厌”,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苦笑着摇头:“至少……至少你还有5年的时间!帝国法律规定雄虫30岁才强制匹配结婚,你才25岁!为什么非要在现在结婚?为什么非得是这只捉摸不透的塞西尔?就不能再等等,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芬利安话未说完,便自嘲地嗤笑一声,否定了自己的话:“我在说什么傻话……早结婚,晚结婚,反正我们雄虫最终都是要结婚的。这该死的法律……算了,晚结几年也不过是白白给帝国多交几年单身税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芬利安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较为轻松的表情,试图缓和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好吧,”他向前靠近苏蔚川一步,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眼神里混杂着无奈、担忧和最真挚的祝福,“作为好朋友,在今天这个对你而言、呃,‘大喜’的日子里……”
芬利安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就当……朋友间的告别,或者……祝福?”
他张开了双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蔚川看着芬利安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他终究没有拒绝这份带着朋友温度的、笨拙的关怀。
他站在原地,默默接受了芬利安的拥抱。
芬利安的手臂环过苏蔚川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作为朋友,”他的声音贴着苏蔚川的耳畔响起,低沉而真诚,“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的决定是对的。希望你不会后悔,小川。”
苏蔚川能感受到芬利安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关心,但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芬利安不了解真相,不知道他结婚背后错综复杂的动机和深埋的秘密。
芬利安只是单纯地、执着地站在朋友的立扬,为苏蔚川可能的“冲动”和“未来不幸”而忧心如焚。
这份纯粹的关切,让他坚硬的心防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
“……谢谢。”苏蔚川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芬利安闭上眼,仿佛要驱散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又像是在默默祈祷。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诀别的悲伤。
然后,在苏蔚川看不见的角度,芬利安极其快速地、极其自然地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在苏蔚川的脸颊上轻轻碰触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羽毛拂过,几乎难以察觉。
苏蔚川只感觉到一点极其轻微、转瞬即逝的触碰感。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拥抱时自然而然的靠近。
尤其是在此刻芬利安明显情绪激动之下,这似乎也算合乎情理。
然而,就在芬利安准备拉开距离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苏蔚川的肩膀,投向后方。
下一秒,他整个虫如同被无形的冰针刺中,他的身体骤然僵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连带着环抱苏蔚川的动作都显得僵硬无比。
芬利安迅速松开了苏蔚川,像触电般退开一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极其尴尬又故作轻松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一下苏蔚川的肩膀,声音带着夸张的调侃,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和此刻的紧张:“啧,我说你家这位……醋劲也太大了吧?我可是只雄虫!”
芬利安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苏蔚川身后某个方向连连摆手,甚至夸张地抬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活像在演一出滑稽剧:“嘿!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雄虫跟雄虫在一起是犯法的!帝国法律写得清清楚楚,我可没那个胆子挑战律法!再说了,我才没那种癖好!我就是作为朋友,纯粹地抱了小川一下而已,表达一下朋友间的关心和祝福!苍天可鉴!”
苏蔚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
是塞西尔。
他就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塞西尔身上穿的依旧是之前那套笔挺、冷硬的深色军装礼服,而非房间里准备好的那套白色结婚礼服。
他的姿态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塞西尔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芬利安,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冰冷风暴和浓重的敌意。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
刚才芬利安那番夸张的辩解,显然正是对着塞西尔说的。
塞西尔的目光在芬利安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冰冷的审视足以让任何被注视者感到脊背发凉。
然后,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开,最终落在了苏蔚川脸上。
那眼神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但仍旧深邃难测。
芬利安顶着那巨大的压迫感,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那笑容十分僵硬。
他看着并肩而立的苏蔚川和塞西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还是送出了自己的祝福:“……祝你们新婚快乐。”
芬利安转向塞西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热情友好,尽管他对这只压迫感极强的雌虫本能的不喜。
“嗨!塞西尔……对吧!以后我们小川……就交给你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逼迫自己强行割舍掉什么,“请务必……好好照顾他。”
苏蔚川的目光则牢牢锁在塞西尔身上,特别是那身格格不入的军装。
他微微蹙眉,问道:“怎么没换礼服出来?时间不多了。”
塞西尔的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如坐针毡的芬利安,那眼神如同掠过一件碍眼的物品。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苏蔚川,直接走到了他的身边,以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