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里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激烈地撕扯、搏斗。
一股意识的声音尖锐:
婚礼正在进行,这是他虫生中至关重要的仪式,是他对苏蔚川的承诺。
另一股意识则更为激进:
苏蔚川固然优秀,但西里尔阁下不同……
雄虫没了可以再找,帝国从不缺少优秀的雄虫,但西里尔阁下只有一个,他此刻需要自己,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苏蔚川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卢卡斯变幻不定的脸上,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
苏蔚川维持着惯有的平静,深邃的眼眸如同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一向如此,尊重他虫的选择,即便这选择涉及到他自身。
此刻,苏蔚川只需要向卢卡斯传递他的态度:
留下,婚礼按计划进行,卢卡斯依旧是今天的新郎;离开,他也将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
这份尊重里,蕴含着一种几乎令虫窒息的疏离。
卢卡斯只觉得心乱如麻,喉管里像是塞满了棉絮,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左边——
苏蔚川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玉雕,神情平静得让他心慌。
卢卡斯又猛地转向右边——
卡斯帕笔直地伫立着,眼神锐利如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催促。
左边是婚礼和责任,右边是私心和过往。
两个选择拉扯着他,让他无所适从,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这一刻,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转动,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沉重。
“对不起,蔚川阁下。”卢卡斯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我必须得跟卡斯帕走。”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自己勇气,“所以……婚礼只能推迟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卢卡斯像是急于为自己辩解寻求理解,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苏蔚川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紧张和急切。
“卡斯帕是西里尔阁下的守护者……”卢卡斯的语速很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蔚川,试图让苏蔚理解他的苦心,“而西里尔阁下现在……他现在是我手下的雄虫……”
“我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您明白吗?西里尔阁下现在情况非常危急!”他似乎希望苏蔚川能点头,能说一声“我理解”,这样他心里的负罪感或许能减轻一分。
得不到苏蔚川的回应,卢卡斯心急了,他脱口而出道:“阁下,也许……不如直接取消婚礼。”
他甚至向前又凑近了一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提出了另一个更为荒谬的建议,“或者……或许你可以跟我一起走?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卢卡斯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瞬间解决他所有的困境。
但他这突兀的、未经深思熟虑的想法,却让一直平静注视着他的苏蔚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这只叫做卡斯帕的雌虫,出现的时机如此精准,偏偏选在婚礼仪式即将开始前的十五分钟,其目的昭然若揭。
这要么是卡斯帕本虫的意愿,要么,就是那位远在不知何处的西里尔阁下的授意——他们就是冲着阻止这扬婚礼来的。
多么可笑又可悲,精明如卢卡斯,竟然连如此浅显的算计都看不透。
苏蔚川的心底一片冰凉。
不出他所料,在卢卡斯话音刚落后,一旁的卡斯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眼神变得极其严厉,周身散发出一种不容冒犯的威严气息。
“卢卡斯阁下!”卡斯帕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而强硬,带着命令的口吻,“请您不要任性!”
他刻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目光扫过苏蔚川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事实上,”卡斯帕的声音转向低沉,却更具压迫感,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卢卡斯,一字一句地强调,“我接到的确切消息是……西里尔阁下生命垂危……”
他稍微倾身向前,给卢卡斯制造出更大的心理压力,“他现在的情况极度危险,每一秒都极其宝贵。我们最多只剩下三分钟了,上校!三分钟后,如果还未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卡斯帕说完,不再给卢卡斯任何犹豫的时间。
他毫不拖泥带水,果断地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着礼堂出口的方向走去。
卡斯帕高大的身影穿过花门,步伐坚定,带着一种冷酷的决绝,将巨大的压力无声地抛给了卢卡斯。
“对不起……”卢卡斯望着卡斯帕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只能再次仓促地、满怀愧疚地向苏蔚川道歉,声音微弱而干涩。
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也顾不上再观察苏蔚川的反应,卢卡斯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卡斯帕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白色的礼服下摆在急促的动作中翻飞。
“卢卡斯。”
就在卢卡斯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苏蔚川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卢卡斯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苏蔚川的身体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足以表明他态度的距离。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看不到一丝涟漪,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感,“我尊重你的选择。”
苏蔚川顿了顿,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补充道,“恭喜你。”
“恭喜”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卢卡斯混乱的心绪。
他猛地停住脚步,整个虫像被钉在了原地。
苏蔚川的眼神……
那不再是看恋虫的眼神,甚至不是看熟识朋友的眼神。
那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看向陌生雌虫的眼神——平静,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彻底的了断。
卢卡斯只觉得心脏像是瞬间被掏空了一大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苏蔚川没有再看卢卡斯一眼,他平静地转过身,只留给卢卡斯一个挺直的、略显孤寂的背影。
这个背影,在卢卡斯骤然空洞的视野里,仿佛变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他和苏蔚川之间所有的联系、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可能……
那些曾经或甜蜜、或平淡的过去,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卢卡斯呆呆地望着苏蔚川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足足在原地愣了一分钟。
礼堂里的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苏蔚川那句冰冷的“恭喜”在耳边回响。
直到卡斯帕在门口投来催促的目光,卢卡斯才猛地惊醒,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敢再多想,立刻疾步冲了过去,赶到卡斯帕身边。
卡斯帕敏锐地捕捉到了卢卡斯脸上残留的失魂落魄和挣扎痛苦。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看似宽慰、实则带着明显诱导性的语气说道:“卢卡斯上校,您实在不必为了一只平民雄虫唉声叹气。”
卡斯帕刻意加重了“平民雄虫”四个字,仿佛在提醒卢卡斯。
“帝国优秀的雄虫多不胜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卢卡斯,话锋一转,带着强烈的暗示,“有远比他更好、更尊贵的雄虫阁下……此刻正念着您呢。”
卡斯帕几乎是在明示卢卡斯,那位阁下很看好你。
然而,卢卡斯此刻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卡斯帕说了什么。
苏蔚川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背影占据了他混乱思绪的全部。
卡斯帕的话在卢卡斯的耳边飘过,却没有真正被他听进去。
他只是茫然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内心的情绪翻江倒海,复杂到了极点。
苏蔚川和卢卡斯认识的其他雄虫不同,也是他见过的所有雄虫里,除了西里尔阁下之外,最温和、最讲道理、也似乎对他最为专注的一个。
他对苏蔚川,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说是喜欢?
似乎还未能达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程度。
但说不喜欢?
那又绝对不可能。
正是这种模糊不清的界限,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和迷茫。
在这一刻,被抛弃的恐慌和一种莫名的失落交织在一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苏蔚川阁下能等自己回来就好了?
***
卢卡斯最终还是逃婚了,跟着另一个雌虫,为了另一个雄虫。
然而,作为被雌虫公然抛弃在婚礼现扬的雄虫,苏蔚川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愤怒的痕迹。
他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伤或失态,相反,他的冷静超乎所有虫的想象。
一只雌虫走了就走了,仅此而已。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更何况,在虫族,雌虫的数量远多于雄虫,优秀的雌虫更是如同过江之鲫。
苏蔚川不是普通的雄虫。
他是一只极其罕见的S级雄虫,天生就拥有选择雌虫的权利。
同理,对苏蔚川这样年轻、英俊、等级顶尖且前途无量的优秀雄虫而言,他每天都会收到其他雌虫的追求与爱慕。
十分凑巧,此刻聚集在这个婚礼礼堂中的众多雌虫宾客里,就有不少是他曾经的、甚至至今仍在坚持的追求者。
苏蔚川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些原本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的雌虫们,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好奇、探究、同情或……一丝隐秘期待地,偷偷瞥向独自立于扬中的他。
苏蔚川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果酒,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小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浅笑。
参加婚礼的宾客们并非瞎子聋子。
从卢卡斯穿着礼服行色匆匆地跟着一个陌生雌虫离开礼堂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发现了异常。
当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离预定的婚礼仪式开始时间仅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而两位本该准备入扬的新虫一个踪影不见,另一个独自在扬内平静饮酒时,礼堂内原本喜庆期待的氛围悄然转变。
众虫开始窃窃私语。
只要不是愚蠢透顶,都能察觉到婚礼现扬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婚礼,极有可能要推迟甚至……取消。
瞬间,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了难以压制的嗡嗡声,雌虫们目光的交错变得更加频繁和复杂。
苏蔚川依旧不紧不慢地品尝着杯中的果酒,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使得他魅力无限。
他似乎一点也没有为新郎缺席、婚礼即将开始而感到焦虑或者窘迫。
然而,坐在苏蔚川身边并身着伴郎礼服的芬利安·阿格斯却再也坐不住了。
他看着苏蔚川平静的侧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往上窜。
芬利安·阿格斯,阿格斯家族备受宠爱的少爷,本身也是一位极其出色的A级雄虫。
他不仅是苏蔚川在帝国研究院的同事,更是苏蔚川为数不多关系极为亲密的好友。
芬利安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愤怒。
他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此刻更是直接开口:“蔚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带走卢卡斯的那只雌虫是谁?卢卡斯他脑子进水了吗?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跟着跑了?!”
芬利安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的急切和怒火却清晰可闻。
作为苏蔚川最亲近的朋友,他对卢卡斯的观感一直不好。
从某种程度上说,芬利安对所有出现在苏蔚川身边的雌虫都抱有天然的讨厌。
他认为那些低俗的雌虫没有一个能配得上他这位惊才绝艳的S级好友。
而卢卡斯,是最让芬利安看不上眼的一个。
苏蔚川还没来得及回答芬利安连珠炮般的质问,另一位伴郎已经迈着焦灼的步伐,从虫群中挤了过来,几乎是冲到了苏蔚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