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血腥小院。
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严谨带来的亲卫营士兵如同冰冷的雕塑,将整个小院封锁得水泄不通。弩箭上弦,刀剑出鞘半寸,森然的目光锁定着院内被捆成一串、面如死灰的第九师士兵。
地上,民妇的尸体被草席暂时覆盖,昏迷的少女已被军医抬到一旁施救,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依旧刺鼻。
严谨站在院中,脸色铁青,如同万载寒冰。
他正听着一名负责勘验现场的亲卫低声汇报初步调查结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战马暴躁的嘶鸣和士兵的呵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李济勋那标志性的、如同闷雷般的怒吼声炸响!
他几乎是撞开了守在门口的亲卫营士兵,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身硝烟和血腥气,如同愤怒的雄狮般冲进了院子。
他身后的几名亲兵也被亲卫营的人拦住,只能在院门外焦急地张望。
李济勋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覆盖着草席的尸体轮廓,看到了被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自己麾下士兵,也看到了严谨那冰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
他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但当他目光扫过那草席边缘渗出的暗红血迹,看到旁边角落里昏迷少女苍白的小脸时,那冲天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和冰冷彻骨的寒意。
他认得赵老五的尸体……被一刀斜劈开,死状极惨,他也认出了那几个被捆着的士兵,都是他麾下第九师第三团的人!
“严……严同知!”李济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有些嘶哑变形,他大步走到严谨面前,指着地上的尸体和被捆的士兵,眼睛瞪得血红:“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你竟敢擅杀我第九师的军官?”
严谨面对李济勋的滔天怒火,身形纹丝不动,眼神锐利如刀锋,毫不退缩地迎上李济勋的目光,声音冰冷,字字清晰,如同重锤砸在院中每个人的心上:“李将军!看清楚了!”
他猛地一指地上被草席覆盖的尸体:“此乃无辜民妇,被你的队正赵老五,为掩盖其部下意图奸淫其女的暴行,亲手捅杀!”
他又指向被捆的士兵:“这些人,强闯民宅,劫掠财物,意图轮奸民女,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最后,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李济勋:“大王三令五申,《入城守则》颁布全军,‘扰民者斩,劫掠者斩,奸淫者斩,杀戮无辜者斩’,军法昭昭,铁律如山,赵老五违抗军令,袭击军法官,罪加一等,当场格杀,余犯二十六人,依律当斩,李将军,你说,本官杀得该不该?拿得对不对?”
严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济勋的脸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带着军法司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将李济勋那因护短而起的怒火彻底击碎。
李济勋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部下士兵躲闪的眼神,看着亲卫营士兵冰冷而鄙夷的目光,看着地上那象征无辜者死亡的草席……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带兵打仗,勇猛无匹,第九师攻城拔寨,立下赫赫战功,可如今,他的兵却在刚刚攻克的城池里,干下了这等禽兽不如、天怒人怨的勾当,还被军法司抓了个现行!
他李济勋,还有什么脸面去质问?去护短?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高行周带着亲兵也赶到了,他勒住马缰,看到院内剑拔弩张却又陷入死寂的对峙,看到李济勋那铁青而颓然的脸,心中已然明了。
高行周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济勋身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济勋,冷静!”
他走到李济勋身边,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沉声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军法如山,不容私情,你身为师帅,更当以身作则,约束部属,岂能因一时意气,罔顾军法?”
高行周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济勋强撑的意志。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尽,猛地单膝跪地,朝着严谨,也仿佛朝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悔恨:“严同知,末将……末将驭下不严,致使部下犯下此等滔天罪行,惊扰百姓,败坏我军声誉,罪无可恕,末将……愿受军法处置,请严同知……秉公执法!”
他重重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这一刻,这位以勇猛著称的悍将,在铁一般的军纪和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知道,这不仅是对受害者的交代,更是对他自己,对他这支刚刚在明藩崭露头角、却蒙上巨大污点的第九师的救赎。
严谨看着跪地的李济勋,脸上的冰寒并未消融,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刚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清朗却蕴含着无边威严的通报:“明王殿下驾到……!”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风暴的中心,真正的裁决者,到了。
许松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披甲,在牛大山等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这座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小院。
他的脸色平静无波,目光扫过跪地的李济勋,扫过被捆的士兵,扫过地上的草席,最后落在严谨身上。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只有昏迷少女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如同控诉。
许松走到李济勋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让李济勋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李济勋你,可知罪?”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五座大山轰然压下!
李济勋浑身剧震,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巨大的屈辱、悔恨和恐惧几乎将他撕裂。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抠出来,带着血沫:“末将……知罪!”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末将驭下无方,约束不力,致使第九师步卒第三团队正赵老五,率部强闯民宅,劫掠财物,意图奸淫民女,更……更在罪行败露之际,悍然杀害无辜民妇,此等禽兽行径,丧尽天良,人神共愤,败坏我军清誉,辜负大王信任,惊扰洛阳百姓,末将身为师帅,难辞其咎,罪无可赦!请大王……依律严惩,末将……绝无怨言!”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位攻城拔寨、悍勇无双的猛将,此刻在铁一般的军法和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彻底低下了头颅,承认了自己的失职与罪责。
许松的目光并未因李济勋的认罪而有丝毫软化。
他转向严谨,声音依旧冰冷:“严谨,详述案情。”
“是!”严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条理清晰,如同宣读判决书:“禀大王!经军法司、靖安司初步勘验查证,事发于崇仁坊富商王宅,第九师步卒第三团队正赵老五,率其部卒二十六人,于我军攻入东门后不久,未经军令,擅自脱离作战序列,闯入此宅。”
“彼时,宅中仅有老仆一人,主家妇人王氏及其女小翠。赵老五等人以搜查逆党为名,行劫掠之实,翻箱倒柜,搜刮金银玉器若干。期间,赵老五见王氏之女颇有姿色,心生邪念,命其手下将其拖拽出内室,意图不轨。王氏护女心切,上前阻拦斥骂,遭赵老五恼羞成怒,拔刀捅杀,当场毙命!”
“适逢军法司巡逻至此,闻声查探,当场撞破暴行,赵老五见事败露,非但不束手就擒,反而率众持械反抗,袭击军法官!末将依《大明军律》及《入城守则》第三条、第五条、第七条及战时特令,当场格杀首恶赵老五,擒获余犯二十六人,人证、物证俱全!此二十六人,皆已供认不讳,其罪当斩,请大王明鉴!”
严谨的汇报,将整个血腥暴行的过程、细节、证据链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李济勋的心上,也砸在那些被捆士兵的魂灵上,他们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们。
许松听完,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比雷霆更令人窒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二十六个瘫软在地的士兵,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审判。
“《入城守则》,本王亲笔所书,三令五申,传谕全军。”许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威严,如同九天之上的律令:“扰民者斩,劫掠者斩,奸淫者斩,杀戮无辜者斩!此四斩令,字字铁律,句句如山!”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二十六个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虎啸,响彻整个院落,也仿佛要穿透洛阳城刚刚经历战火的上空:“尔等披甲执锐,本该保境安民,却行此禽兽不如、祸害百姓之举,强闯民宅,是为扰民,劫掠财物,是为劫掠,意图奸淫,是为奸淫,杀害无辜,是为杀戮,四罪并犯,罪无可赦,军法昭昭,岂能容你?”
许松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李济勋:“李济勋!”
“你身为第九师主帅,统兵无方,驭下不严!本王入城前再三申饬军纪,颁布《入城守则》,你置若罔闻,致使麾下士卒,在破城之初,便犯下此等滔天罪行,败坏我军声誉,寒了洛阳百姓之心,其罪一也!”
“事发之后,不即刻自省请罪,反而怒闯现场,质问军法官,若非高帅及时制止,严谨秉公持正,险些酿成更大冲突,其罪二也!”
“本王问你,此等大罪,你认是不认?”
李济勋匍匐在地,声音哽咽,再无半分侥幸:“末将……认罪,末将认罪,罪该万死!”
许松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些等待审判的士兵身上,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本王令!”
“第九师步卒第三团队正赵老五,虽已伏诛,其罪难容!枭首示众,传首各军,以儆效尤!”
“参与劫掠、意图奸淫、杀害无辜民妇之二十六名士卒,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军法,斩立决,两日后于洛阳皇宫之前,聚集洛阳百姓观刑后执行!”
“李济勋,身为师帅,驭下无方,约束不力,致使部下犯下滔天罪行,惊扰百姓,败坏军纪,念其破城有功,且最终认罪伏法,免其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着即:革去第九师师帅之职,降为副师帅,留营效力,以观后效!罚俸一年,杖责八十,由军法司严谨亲自监刑,不得徇私!”
命令如冰雹砸下,冷酷无情!
“诺!”严谨抱拳领命,眼神冷冽。
几名亲卫营士兵立刻上前,将被判斩刑的二十六名士兵粗暴地拖拽起来,向外走去。
绝望的哭嚎和求饶声瞬间响起,但很快被堵住嘴巴,拖出了院门,等待他们的,将是冰冷的刀锋和示众的首级。
李济勋听到对自己的判决,身体再次一颤。
革职、降级、罚俸、杖责八十……每一项都沉重无比,尤其是那八十军杖,足以让他在床上躺上月余,更是对他尊严的彻底践踏。
但他心中反而涌起一股解脱般的苦涩,他知道,这已是明王看在战功和最后认罪态度上的格外开恩。
他重重叩首:“末将……谢大王不杀之恩,甘受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