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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落参横(1)

作者:再犯玲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年的秋日格外的冷,灰黑色的夜幕低垂,只有冰冷的月光洒下,像是在地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北风如刀子一般往衣裳里钻,像是要将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剐下来。陈子荣站在宁家的祠堂门口,连连搓着胳膊,忍不住在心底埋怨起了祠堂里的那个女人。


    要是没有那个女人的存在,他就不必在这样的鬼天气中受冻看守祠堂了!


    几个负责看门的家仆,只有他的资历最浅,非是同其他人一样在宁家长大,而是和妹妹一起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因此一有什么粗活儿累活儿,他总是被迫接受的那个。


    陈子荣的妹妹、宁家的婢女小桃提着个篮子过来,小声招呼兄长,“哥,我来送饭了!”


    陈子荣心中一暖,快步上前,将妹妹拉到避风的地方,“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过来干什么?”


    “这样的天气,哥还得在这里守着,又冷又饿的……放心吧,我偷偷来的,没让太太发现。”小桃说罢,从胸口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放着的是油饼和几块散碎的卤肉,她笑着道:“我怕凉就放在怀里了,篮子里放的是热粥,一路过来肯定不烫了,你快趁热喝了。”


    陈子荣掀开篮子上罩着的布,伸手一碰,那碗已经微凉,陈子荣却毫不在意,只是撕了半个饼,和妹妹一起躲在背风处,就着几块肉狼狈地吃完了这一餐,剩下的半个饼子则留着后半夜充饥。


    “你怎么有空闲来这里?太太身边不要你伺候吗?”


    小桃摇摇头,“太太这些日子身上不爽利,娘家的大妗子来探病,说是带了刘姑子给的药方儿,给太太煎了一服药,陪着太太饮下后一起睡了,明天早起再走。今晚不用我们几个守夜,我才趁着这个空儿来的。正好我画了几个花样子,绣在帕子上,哥你记得交给刘婆婆,托她帮我卖了。”


    陈子荣接过妹妹递来的帕子,感叹道:“先前小姐还在的时候,太太请了人教小姐画画,你在旁边跟着学,这几年越画越好了。”


    小桃抿唇轻笑,多了几分小小的得意。


    陈子荣将东西收好,方才问道:“太太是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才病的?”


    小桃嗯了一声,“前两天还因为这事同老爷吵了一架,大老爷一向仰仗太太,不好再争什么,最近一直没到太太的房里,只在姨娘屋里歇了。”


    见小桃还有些精神,陈子荣继续与妹妹闲话:“我听人说这几日来了大人物,好像是在城中找什么人?”


    “不是找人。哥,你刚从外地回来,不知道这些。”小桃摇摇头,道:“是陛下身边的大珰,姓褚。宫里缺人伺候,咱们和京城近一些,选出的宫人能早些入宫伺候,说是这些人都要赶在明年太后七十五岁寿辰前进宫做活儿,要心灵手巧的,若是能够读书识字,进宫后还能考取女官哩。几个姐姐们说了,要是能被选中,家里便按照女户来算,田税和劳役都能减轻,有不少人家都想着托人应试……”


    “咱们也用不着这个。”陈子荣有些急切,“老爷还让你们去给知府老爷送礼,你躲好了吗?没有被人瞧见吧……”


    “放心吧,我在太太的身边,平日里不怎么瞧着外人。”


    陈子荣放下一颗心来,又忍不住嘟囔:“奇怪……没听说过宫里放人出来,怎么还时不时就选人入宫……”


    “谁知道呢,可能是成了陛下的妃嫔了吧……这样的荣华富贵谁不喜欢?”


    陈子荣闻言心中一紧,急忙道:“妹妹……陛下登基已经四十三年了,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听到哥哥这么说,小桃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中多了几分狡黠,“我才不去!我听姐姐们说了,宫人即便被临幸了,也不一定就能有位份,还是要继续伺候人的,有什么好……况且宫女也只选良家女子入宫,我们这样的奴仆肯定是入不了宫的。”


    陈子荣欣慰于妹妹知道打探消息保护自己,又心酸她为奴为婢、寄人篱下的辛苦。


    妹妹马上要到成人的年纪,但像他们这样的仆从,只有在家中同其他小厮婚配,他为奴也就算了,陈子荣不希望妹妹和妹妹的孩子将来也只能奴颜婢膝,一辈子伺候别人。


    “妹妹,我攒了一些钱,等到下次外出卖缎子,我一定努力在老爷面前得脸,想办法给你赎出去,再给你准备一笔厚厚的嫁妆……”


    小桃摇摇头,道:“那样我和哥都变得孤零零的,别人会可怜我们的。再说外面的人也未必好过……”


    陈子荣见她如此懂事,更觉酸涩。


    只恨这世道不易,他们这辈子注定是为奴为婢的命!


    小桃不知道陈子荣的心思,只是凑近哥哥,有些好奇地小声问道:“哥,那位四老爷的太太……还活着吗?我听人说了,她同老爷去给四老爷合坟的时候半路要跑,结果被抓了回去……明明已经埋进了墓室几日,却又突然爬了出来,把守墓的人吓了一跳,赶紧给老爷报信,这才抓了回来,连我们都听说了……”


    提到祠堂里的“四太太”,陈子荣立刻回过神,他有些没好气,“四老爷走得突然,年纪轻轻的,还没有成家立业,老爷担心兄弟在地下孤单,这才趁着在外行商的时候买了她回来给四老爷做配,为的不过是让四老爷在地底下不寂寞,她哪里算得上太太?连我们的命都不如,不然也不会……”


    如果不是那几日正好没有下雨,下葬用的土又未曾压实,只怕这“四太太”早就在墓室中一命呜呼。


    被守墓人抓回来的时候,原本被梳洗打扮干净的“四太太”活像个疯婆子,身上的凤冠霞帔早就已经无影无踪,蓬头垢面不说,被人抓住之后还大呼小叫地喊“救命”、“抱景”。


    就是四处行商、见过世面的宁家大老爷,看到她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什么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让人将她一顿殴打,但当时事情已经闹大,村子里有其他人家也来瞧热闹,宁家怕叫众人看见,只能将“四太太”打晕,草草带回了家。


    若非这几日宫中的大珰来原城府选宫女,大太太认为不可随意杀生,生怕无意间冲撞了天使,给家中惹祸。否则白绫也好、毒药也罢,被抓回来的“四娘”本该杀了了事。


    小桃不由心生怜悯,道:“好可怜啊……她的爹妈怎么忍心……”


    “一家都是流民,卖了虽然未必能活,但不卖迟早也是个死,有什么忍心不忍心的……”陈子荣回想起“四太太”的父母看到女儿被买下的欣喜的模样,又想到了自己和妹妹当初被卖给人牙子时的情形,低声道:“她的爹妈兴许以为她能给老爷太太做个婢女,甚至能当个妾室,是个好去处……”


    又兴许他们只是为自己少了一张能吃饭的嘴而欢欣雀跃……


    “四太太在哪里?祠堂里面黑漆漆的,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陈子荣回过神,只见妹妹已经贴在祠堂的门板上,通过窄窄的门缝好奇地向内张望。


    他急忙把妹妹拉到一边,训斥道:“她是从墓室里面爬出来的,是个不祥之人,不然老爷也不会把她关在祠堂里,就是指望宁家的先祖能够压着她!”


    说到这里,陈子荣还不放心,又叮嘱道:“‘四太太’这个称呼以后可不能乱叫,老爷因为她的事情气得厉害,是要将她……要是传到老爷太太的耳朵里,一定会惹出麻烦的。”


    小桃瞧见哥哥在脖颈处划了一道,轻轻地哦了一声,她还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不由地同情起了里面那个不知生死的女子。


    忽听里面嘭的一声,兄妹二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响动而沉默。


    小桃年纪尚小,只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而陈子荣跟着老爷行商,听说过许多鬼神相关的怪诞之事,心里因为这一声响动直发怵,他立刻挡在妹妹身前,催促道:“你快回去!”


    “等一下。”


    陈子荣以为妹妹还在好奇“四太太”,训斥道:“等什么等,快走!”


    小桃吓了一跳,惊魂不定,只是小声道:“我没说话……”


    “你没说,你没说话!那是谁……”


    陈子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立刻意识到,祠堂附近如今只有他、小桃和“四太太”三个人,“四太太”自从被带回来就没有说过话,此时此刻说话的人若不是他们兄妹两个,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北风呼呼地吹,穿过宁家祠堂的雕梁画栋,声音像是寒夜里撕打的野猫在惨叫,叫人寒毛直竖。


    这次小桃的声音多了一份颤抖,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哥,我腿软,走不动道……”


    陈子荣上下牙齿直打颤,但还是装作无所畏惧的模样,道:“有哥在,怕什么?”他铆足了胆子,走上前去,试图从那一条门缝中看清祠堂里面的情况。


    蓦地,一个人影贴在了门缝上,一缕月光落在了门缝内,照出一只直勾勾盯着他们的眼睛,眼珠黑洞洞的,让人一阵心慌。


    陈子荣只觉得裤子都要湿了,还没开口说话,门缝里递出一支金钗,随后有人嘶哑着开口道:“水,我要喝水。”


    看守祠堂的人都知道她是从墓室里面生爬出来的,又听主人宁老爷说她身上有邪祟,谁知道这金钗是不是脏东西,陈子荣当然不敢接。


    “四太太”似乎已经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咳嗽了几声,喘息着说道:“我刚才听你说你妹妹要及笄了,正是缺钱的时候,这支金钗值钱,是喜鹊闹春的样式,能卖个好价钱……要是害怕被人发现,拿去融了也好,以后也能做她的家底……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水。”


    陈子荣听她的意思,似乎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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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兄妹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咬了咬牙,还是伸出了手。


    管她是人是鬼,金子总不会是假的!


    “四太太”见他一手夺过金钗,道:“我的水……”


    陈子荣先是借着月光看了看手中的金钗,咬了一口想要确定真假,但想到“四太太”的身份,便能猜到这金钗大抵是随葬品,属实有点晦气。


    如今见“四太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陈子荣还是对小桃道:“你去拿水。”


    小桃见他冲着自己使眼色,显然是小时候兄妹二人调皮时让她去找父母的意思,无疑是要让自己去找太太告状。


    她有些犹豫,“四太太”不过是要喝水而已,也并没有要害他们兄妹两个的意思,为什么要向太太告状?“四太太”的声音那么嘶哑,听着很可怜……


    在一片沉默中,“四太太”嘿嘿一笑,嘶哑着声音道:“他们都说我是‘邪祟’,是怕我成了宁家的丑闻,我死了没人在意,但你们这些见过我的人也别想好过,你们那个老爷难道还会带你们出去行商吗?要是你们之中有人的嘴不够严实,将‘四太太’被活埋又‘死而复生’的事情泄露出去,宁家的脸面放在哪里?谁还敢和宁家做生意?为了这一点,你们以后也别想得到重用。”


    陈子荣感觉到她的眼睛正在冷冰冰地注视着自己,只能梗着脖子假装强硬。


    “少胡说八道!关你什么事!”


    “四太太”接着说道:“你要是不救活我,就和你妹妹一辈子留在宁家的家宅中,等着将来随便配个奴婢仆从,一辈子成为宁家的奴隶,不仅要被主子欺负,还要被其他家中的奴仆欺负……”


    陈子荣没想到这个疯疯癫癫的“四太太”竟然能够说出如此有条理的话,更重要的是这些话确实有些道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活埋无疑是杀人,这样的事情是触犯大昭律法的,即便“四娘”是宁家的奴婢,主使也要受一百杖的惩罚,更不用说“四娘”并非宁家奴婢。


    宁家行商这些年有不少对家,知府还想借此机会拿些“平安钱”,这些人肯定会借着大珰来原城的机会敲诈宁老爷。


    这几日宁家的仆从都被勒令闭门不出,宁老爷也停了手头的生意,接二连三地向知府那里送东西、探消息,可见知道“宁家买人活殉”这件事的人不在少数。即便这件事揭过去了,宁家也要夹紧尾巴做人,免得又被人拿捏了错处。


    这些大人物们受些罪、少些钱无足轻重,可他们这些寻常人的命运却经不起一点曲折坎坷……


    陈子荣的肩膀有些无力地垂下来,他对小桃道:“妹妹,去拿点水回来吧。”


    小桃还有些懵懵懂懂,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


    陈子荣将手中的金钗收在怀里,心里开始琢磨着之后自己之后想个办法托人将钗融了,如此一来,东西便算是名正言顺地入手了。


    小桃很快便带着一碗水返了回来,她年纪还小,想什么事情都很简单,不管“四太太”是不是邪祟,她总觉得被关在祠堂里面实在是太凄惨了一些。


    奈何门缝实在是太窄,碗自然是递不进去的,祠堂的钥匙也不在陈子荣的手中,这一碗水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去。


    “四太太”勉强从门缝里伸出手,道:“倒在我的手心里,能喝一点是一点……”


    “好。”


    小桃蹲下,将碗中的水一点一点倒进了她的掌心,这次小桃终于借着这段月光看清了“四太太”的脸。


    那张脸上有血有土,还黏着乱糟糟的发丝,唯独露出的那一只眼睛,好似金瓯盛着月光,明亮温和。


    “四太太”抽回手,冰冷的水已经洒了大半,她努力支撑着身体,珍惜地舔舐着掌心的凉水。


    一次又一次,她终于将那一碗水全部喝完,尽管她几乎没有喝到多少,但她的眼神中还是透露出了一份餍足。


    她借着那道门缝望向高处,视线穿过屋檐围墙圈出的狭窄空间,看向夜空和那一轮明月,她喃喃道:“终于……有光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桃的眼眶忽然酸了起来。


    她这样让小桃想起了娘送他们兄妹两个进宁家的眼神。


    “四太太……”


    听到这个称呼,她皱了皱鼻子,道:“我叫冯昀。”


    她的咽喉被水滋润,声音听起来温柔许多,更让小桃想起了儿时被母亲抱在怀中所听到的呢喃声。


    小桃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冯姑娘,你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冯昀先是一愣,不由垂首叹了一口气,随后她又抬头看向小桃,露出一个笑容,“我才刚刚活过来,怎么会死呢?”


    这一年,是祐宁四十二年,也是冯昀来到历史上记载的昭朝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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