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暴雨倾泻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天空是泼墨般的浓黑,闪电偶尔撕裂天幕,刹那间照亮巍峨宫殿,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只留下隆隆雷鸣在宫墙间滚荡。
撑着一把油纸伞,关禧踏入了瓢泼大雨之中,雨水如瀑般从伞沿倾泻而下,在他脚边溅起水花。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殿也大多熄灯安寝。
关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他腰间的提督腰牌,就是通行无阻的符咒。
沿途遇到的巡夜侍卫或守门太监,在看清来人后,无不骇然退避,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内缉事厂提督关禧,皇帝跟前的红人,太后也默许其存在的特殊人物,谁敢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去触他的霉头?
永寿宫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灯火比别处多一些,但也蒙上了一层雨雾的朦胧,透出几分不同于别处的森严。
值夜的太监缩在宫门檐下避雨,见到一个黑影径直走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关禧,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哎哟,关提督!这……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急事禀报太后娘娘?”
关禧收了伞,没理会太监的废话,“通传。”
那太监被他眼神一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禀告江嬷嬷!”说着,一边示意同伴继续守着,一边转身,小跑着冲进了雨幕,朝永寿宫深处而去。
关禧则抬步,跨过了永寿宫高大的门槛。守门的另一个太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阻拦,眼睁睁看着他回自己家一般,沿着廊庑,朝正殿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方才去通传的太监引着一个人匆匆迎了出来。正是太后郑书意的贴身嬷嬷江氏。江嬷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深褐色暗纹比甲,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是永寿宫实际上的大总管,也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她看到浑身湿透的关禧,眉头蹙了一下,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关提督,这么大的雨,深夜前来,可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她特意加重了“万分紧急”四个字,在她看来,关禧虽然是太后手中的一枚特殊棋子,但也终究是个太监,深夜直闯永寿宫内廷,已是极大的僭越。
“我要见太后。”关禧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或解释的意思,抬步就要继续往里走。
江嬷嬷脸上的笑容凝固,她脚步一挪,挡在了关禧前进的路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阻拦的姿态:“关提督!太后娘娘早已安寝,此刻已是丑时三刻!有何要事,不妨先告知老奴,待明日娘娘起身,老奴定当第一时间禀报。”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太后寝殿,岂是外臣……岂是旁人深夜可以擅闯的?提督如今虽得陛下和娘娘青眼,也该知道分寸才是!”
言辞间,已带上了明显的指责和警告。一个太监,再得势,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直闯太后寝宫。
关禧的脚步停了下来。
廊外的暴雨声哗哗作响,更衬得廊下这片空间气氛紧绷。悬挂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丹凤眼在昏暗光线下幽深得不见底。
“让开。”他又重复了一遍。
江嬷嬷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但多年侍奉太后养成的威仪和职责让她寸步不让,挺直了背脊,声音更厉:“关禧!你放肆!真当永寿宫是你内缉事厂的衙署,可以任你来去不成?惊扰了太后娘娘凤寝,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她伸手指向宫门方向,态度强硬至极。
关禧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拨开了江嬷嬷挡在身前的手臂。他的力道不小,江嬷嬷猝不及防,被拨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到旁边的柱子。
“你……!”江嬷嬷又惊又怒,稳住身形,脸上露出震怒,尖声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来人!快来人!给我拦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吵什么?”
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从寝殿方向传了出来。
寝殿那扇紧闭雕着繁复凤纹的朱红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暖黄的光晕流淌出来,驱散了廊下一角的昏暗。
郑书意披着一件绛紫色绣金凤羽的绸缎外袍,乌黑长发未绾,如云般披散在肩头,只在发尾松松系了一根丝绦。她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润泽,那双杏眼已然清明,先扫过一脸惊怒未平的江嬷嬷,然后,落在了浑身湿透,站在廊下光影交界处的关禧身上。
她的视线在关禧滴水的衣角,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异常亮得慑人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动了一下。
“娘娘!”江嬷嬷上前,急声告状,“这关禧深夜擅闯,老奴拦他不住,他竟敢对老奴动手!实在是……”
郑书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目光锁在关禧脸上,“看来,不是小事。进来吧。把湿衣服换了,别死在哀家宫里。”
寝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外间更加浓郁醇厚,也更加沉滞。殿角高几上几盏宫灯燃着,光线柔和,照亮这间宽阔得有些空旷的内寝。紫檀木雕凤穿牡丹的拔步床垂着重重锦帐,一侧的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另一侧是张铺设着绒毯的贵妃榻,榻边小几上还摊着一本未合上的书。
郑书意已转身走到那贵妃榻旁,背对着关禧,随手整理了一下外袍的腰带。她身姿挺拔,长发流泻的背影在昏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单薄。
“把湿衣服换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屏风后面,第三口樟木箱子,最上面有一套,去换上。”
关禧浑身湿透,衣物黏在皮肤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他挪动脚步,绕过那扇紫檀木嵌玉石花鸟屏风。
屏风后光线更暗,隐约可见几口箱柜整齐排列。他找到第三口,打开,樟木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箱子里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他摸索着,触手是柔软光滑的绸缎,他拿起最上面一套,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圆领窄袖袍,配着同色的中衣和长裤,料子是极好的松江棉绸,透气柔软,尺寸……
关禧的手指僵住了。
这尺寸,竟像是……比着他的身形备下的。袖长,腰身,裤管的长度,都严丝合缝。
太后的寝殿里,为何会备着合他尺寸的衣物?还是如此私密的贴身常服?
是巧合?还是……她早就料到会有今夜?料到他会有这般狼狈求助的时刻?
无数混乱惊悚的念头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转头,望向屏风外那个模糊的背影。
郑书意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或者说,是某种了然于胸的淡漠:“愣着做什么?想冻死,还是想让哀家看你湿淋淋的样子?”
关禧咬牙,压下心头翻腾的疑惧。他没有选择,背过身,开始解身上那件湿透的墨黑箭袖常服。铜扣变得异常艰涩,浸了水的衣料紧贴皮肤,每褪下一件,都像剥下一层皮,暴露在寝殿微暖的空气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换得很快,套上那套干爽的棉绸衣物。布料意外地贴合,温暖柔软,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这过分的合身,像一个宣告,宣告他始终在她的丈量之中,从未脱离。
换好衣服,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有些仓皇,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他绕过屏风,重新站到郑书意面前。
郑书意已侧身坐在了贵妃榻上,还那副慵懒随意的姿态,一只手肘支在榻边,指尖点着那本摊开的书页,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
她抬眸,目光扫过关禧。
换上了干爽的雨过天青色棉袍,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颈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衣袍的颜色柔和,却掩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往日那层精心维持的恭谨,算计乃至偶尔流露的狠绝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恐惧。
尤其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充满了急于宣泄的恐慌,再也看不到半分曾经的迂回。
郑书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下移,掠过那身十分合体的衣袍,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弯了一下唇角,弧度短促,意味难明。
“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能让关提督忘了所有规矩,像个丢了魂的落水狗一样,闯到哀家这里来?”
关禧被她“落水狗”三个字刺得浑身一颤,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要组织语言,要冷静陈述,可对楚玉安危的恐惧压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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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
他向前踉跄半步,声音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平稳:
“太后……陛下……陛下知道了!孙得禄……孙得禄在我身边安了钉子,石安,那个同乡……他全都说了!陛下知道楚玉!他知道我和楚玉……陛下还敲打我,问什么排遣寂寞……他一定会动楚玉的!他容不下!太后,您说过……您说过会……”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核心的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皇帝已经触及了他的软肋,并且很可能即将采取行动。他失去了方寸,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他曾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附的女人身上。
郑书意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关禧所说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直到关禧急促的话语告一段落,只剩粗重的喘息在殿内回荡,她才抬起眼,映出关禧惊慌失措的脸。
“说完了?”她问。
关禧怔住,满腔的恐慌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
“皇帝知道了,然后呢?”郑书意视线落回手边的书页上,指尖划过一行字,才慢悠悠开口,“他是下旨捉拿楚玉了?还是把你叫去乾元殿问罪了?还是……仅仅,问了句排遣寂寞?关禧,你就这点出息?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魂不附体,自己先把阵脚乱了个干净。若皇帝真要对楚玉下手,你现在赶去承华宫,是能带她杀出重围,还是能跪下来求皇帝开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关禧脸上,是啊,皇帝什么都没做,至少明面上没有,一切,都还只是基于石安供词和他自己的推测。
“哀家早就告诉过你,”郑书意身体后靠,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姿态慵懒,“楚玉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死穴。你既舍不下,就得藏得好,护得稳。藏不住,护不稳,便是如今这般模样,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关禧眼中骤然涌上的不甘,语气略缓:“皇帝如今只是疑心,只是敲打。他若真掌握了确凿证据,以他的性子,楚玉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而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关禧浑身发冷,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丝,是的,如果皇帝真要动手,不会只是试探。
“那……那我该怎么办?孙得禄那边……石安被我扣下了,但瞒不了多久……陛下那边,我……”
“孙得禄不过一条听命办事的老狗。”郑书意打断他,语气讥诮,“他既然能通过石安递话,自然也能通过别的渠道。扣下一个石安,无非是告诉皇帝,你发现了,你很慌。蠢。”
关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至于皇帝那边……”郑书意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重新聚焦在关禧身上,“他既然问你排遣寂寞,你便给他排遣寂寞。”
关禧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和抗拒。
郑书意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怕这个吗?现在,它反而是你的护身符。皇帝对你起了那方面的心思,在彻底得手、或是彻底厌倦之前,反而不会轻易动你,和他认为可能影响你干净的人。因为那会破坏他掌控的乐趣,也会打乱他可能有的、更深层的布局。”
“所以,关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担心楚玉,而是好好想想,怎么利用皇帝这点心思,让他觉得……你比楚玉,更有趣,更值得他花费心思。同时,让楚玉那边,彻底干净起来,干净到即便皇帝去查,也只能查到主仆旧谊,点到即止。”
关禧抿了抿唇,郑书意的话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划开了帷幕,露出一点生机,另一面,将他推向更不堪的深渊。要他主动去迎合皇帝的狎昵,以此来转移注意,保护楚玉?
“我……”他喉咙干涩。
“舍不得你这身皮囊?还是觉得,比起楚玉的命,你那点可怜的清白更重要?”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关禧知道,郑书意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能行之有效的办法。屈辱,但有效。
“奴才明白了。”
郑书意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合体的雨过天青色衣袍上流连了片刻,又道:
“这颜色,倒衬你。”
话题突兀转开,关禧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书意已经抬起手,对着他,勾了勾食指。
那是一个召唤宠物般的姿态。
“过来。”她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