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回到内缉事厂衙署的时候,天色已褪去最浓的墨黑,东边天际隐约有一线惨白。
衙署所在的东安门内北新址,虽比不得乾元殿恢弘,却也占地颇广,高墙深院,门禁森严,日夜有番役值守。
自搬来这里,关禧便很少再回皇帝赐予乾元殿东侧的那处清雅院落,那里离皇帝的视线太近,而厂卫衙署,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是他唯一能稍作喘息的地方。
虽然这里同样布满各方眼线,但至少,规矩是他定的,阴影是他划下的。
双喜在衙署二门的廊下等着,笼着手,不住跺脚驱寒,见到关禧的身影从晨雾中出现,小跑着迎上来,低声道:“督主,您可回来了。热水一直备着,这就送沐房去?”
“嗯。”关禧应了一声,他确实需要热水,需要洗去这一夜沾染的露水寒气,更需要洗去身上那份黏腻感。
衙署后进一处僻静小院,专门辟出了一间沐房,规制不算大,胜在私密。关禧脱下沾着夜露的衣服,浸入注满热水的柏木浴桶中。水温略烫,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粉色,也稍稍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他闭上眼,头后仰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住四肢百骸。
双喜挽起袖子,拿起一方柔软的棉布巾,开始为他擦拭肩背。动作很轻,但关禧能感觉到,双喜今日有些不同,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擦拭的动作也偶有凝滞,心里藏着事。
“有话就说。”关禧没有睁眼,淡淡开口。
双喜迟疑了片刻,才道:“督主……奴才,奴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关于石安的。”
关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怎么了?”
双喜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奴才……奴才前几日夜里有事,去后罩房寻值夜的杂役交代差事,路过西夹道时,远远瞧见石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后角门那边溜回来。奴才当时心里奇怪,后角门戌时就下钥了,他怎么能出去?又出去做什么?奴才本想叫住他问问,可他一见有人影,立刻就闪进阴影里,躲开了。”
“后来奴才留心,发现不止一次。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午后不当值的时候,石安总会找机会一个人溜出去,时间不长,一柱香左右就回来,但每次都避着人。回来之后,神色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像是松了口气,有时候又有点魂不守舍。”
“奴才问过贵平,贵平说他也不太清楚,石安只说是督主交代的隐秘差事,不方便说。奴才也……也不敢多问。可是督主,石安是您一手从杂役堆里提拔上来的,是同乡,跟着您日子也不短了,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奴才就是觉得……他若真有什么难处,或是督主您派了差事,大可以明说,何必这样偷偷摸摸,连我和贵平都要瞒着?这厂里人多眼杂,他这般行事,万一被外人瞧见,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对督主、对咱们厂都不好。”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双喜在怀疑石安背主,私下与外人勾连。
关禧睁开眼,热水蒸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石安。
那个瘦小沉默,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怯懦的同乡少年。是他刚在乾元殿站稳脚跟时,从一堆做粗活,受尽欺凌的小太监里挑出来的。没什么出众的本事,就是胜在手脚还算麻利,嘴巴严实,更重要的是,看到他,关禧总会想起刚进宫时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离子。提拔石安,让他从最底层的杂役变成能在内缉事厂衙署里走动,做些文书记录工作的体面太监,与其说是培养心腹,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补偿,对过去那个无力自己的补偿。
石安一直很感激,做事也算勤恳,虽然胆子小,不够机灵,但交代的事情总能尽力完成。关禧对他谈不上多倚重,可也从未亏待,赏赐份例从未短缺,还因为同乡这层关系,偶尔还会多问一句家里是否安好。
在关禧心里,石安或许能力不足,忠诚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一个毫无背景,全凭自己提拔才能摆脱泥淖的人,除了紧紧依附他,还能有第二条路吗?
可双喜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个看似牢固的认知里。
私下溜出去,避着人,用隐秘差事搪塞……这些行为本身,在戒备森严,规矩林立的内缉事厂,就极不寻常。石安没有理由瞒着双喜和贵平,除非他所做的事,本身就不能让他们知道,甚至……不能让他关禧知道。
是谁?皇帝?太后?司礼监?还是其他什么人?
一阵疲惫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这种无处不在的背叛和算计,连他亲手从泥里拉出来的人,都可能早已将刀锋对准了他的后背。
“知道了。你留心观察是对的。这事,先不要声张,尤其别让石安察觉。你暗地里多盯着他些,看他下次出去,是往哪个方向,有没有固定的时辰,接触的是什么人。小心些,别被他发现,也别打草惊蛇。有什么发现,直接报给我。”
双喜点头:“奴才明白,一定小心办妥。”
“还有,”关禧补充道,“贵平那边,也先别多说。他性子直,藏不住事。”
“是。”
关禧重新闭上眼,整个身体沉入热水之中,直到口鼻都没入水下,只留下乌黑的发丝漂浮在水面。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石安……同乡……
他不想信,可在这宫里,信任本身就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楚玉教他如何在皇帝与太后之间走钢丝,却没告诉他,该如何面对身边人可能递来的冷箭。
或许楚玉早就知道,在这条路上,原本就该是孤身一人。
水波晃动,映出沐房屋顶模糊的梁木阴影。
关禧猛地从水中坐起,水花四溅。他抹去脸上的水渍,眼神已恢复沉静。
“更衣。”他对候在一旁的双喜吩咐道,还有很多事要做。
皇帝的敲打,太后的操控,坤宁宫微妙的平衡,内缉事厂日益庞杂的公务,以及……现在又多了一件需要他亲自查明,又最不愿面对的内部隐患。
路还很长,也很窄。
但他必须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双喜缀在石安身后。他做得极小心,利用自己对衙署路径的熟悉和关禧赋予的些许权限,总能找到合适的角落或借口远远观望。
石安也有所警觉,比往日更加沉默,那张脸上,怯懦之外,又添了几分惊弓之鸟般的惶然。他不再频繁外出,但每隔两三日,总会寻一个午后文书归档或傍晚交卸杂物的由头,短暂离开衙署核心区域,朝着东北角那片堆放废旧杂物,临近一扇偏僻小门的荒僻院落溜去。
每次时间都不长,堪堪一炷香,甚至更短。回来时,脚步虚浮,眼神躲闪,偶尔会用袖子快速擦一下额角,哪怕天气并不炎热。
双喜跟了三次,摸清了大概的规律和路径,却没敢贸然靠近那片荒院,更没看清石安究竟去见谁。那扇小门外是宫墙夹道,平日少有人行,连通着好几处衙门和仓库的后巷,地形复杂。
直到第五日,黄昏时分,天际堆积着铅灰色的雨云,闷雷在远处滚动。
石安像前几次一样,抱着一摞看似要送去浆洗房,实则下面垫着废纸的旧文书,低头匆匆穿过甬道。双喜隐在一面爬满枯藤的墙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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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月亮门后,立刻跟上。
这一次,他没再止步于荒院外。他提前安排了贵平在另一条路上故意制造些响动,自己则绕到荒院侧面一段坍塌了半截的矮墙后,借着一丛疯长的野草和渐浓的暮色遮掩,屏息凝神。
石安果然进了荒院,快步来到院角一口早已废弃,盖着厚重青石板的枯井边。他左右张望,神色紧张,然后挪开井边一块松动的砖石,塞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进去,又迅速把砖石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靠在井栏上喘息了几下,才重新抱起那摞文书,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矮墙后,双喜窜出,扑到近前,一只手死死扣住了石安瘦伶伶的手腕,另一只手迅疾如风,捂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唔——!”石安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文书“哗啦”散落一地。他瞪大眼睛,看清是双喜,脸上血色褪尽,挣扎着想摆脱,可双喜虽年纪也不大,力气却比他足得多,捂着他嘴的手更是铁钳一般。
“石安,你好大的胆子!”双喜凑到他耳边,怒道,“督主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
石安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眼里迅速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有什么话,留着跟督主说去!”双喜不再废话,手上加力,半拖半拽拉着瘫软的石安向荒院外,“老实点!不然现在就叫你知道厂里的规矩!”
*
内缉事厂衙署深处,地下一层。
这里没有窗,常年不见天日,只有壁上几盏长明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嶙峋石壁和锈蚀刑具的影子拉得狰狞。
此刻,这间不算宽敞的刑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正中一张铁木长案上。
案后,关禧坐着。
他身着一件墨黑的箭袖常服,领口束得严严实实,衬得他脖颈和脸颊的皮肤在昏光下愈发的苍白。他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柄出鞘的短刃,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在他指尖流转着幽暗的寒芒。
他坐得极稳,只有偶尔指尖摩挲过刀柄时细微的动作,泄露出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响,沉闷拖沓。
双喜推搡着石安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一切声响。
石安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跪在潮湿的石地上,他抬起头,首先看到的便是案后那双抬起的丹凤眼。没有怒意,没有惊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倒映出他此刻狼狈惊惶,渺小如蝼蚁的身影。
“督……督主……”石安的牙齿开始打颤,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双喜上前一步,躬身禀报:“督主,奴才按您的吩咐盯着,今夜在东北角废院,亲眼看见他将一包东西塞进枯井的砖石下。人赃并获。”说着,双手呈上沾着泥土的油纸包。
指尖的短刃停止了转动,刀尖点在铁木案面上,关禧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停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放在鼻端,嗅了一下,除了泥土和纸张的陈旧气味,还有一丝不属于衙署的熏香余韵。
他放下油纸包,重新看向石安,“石安,同乡一场,我给你一次机会。自己说,这是什么?给谁的?”
石安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石地,身体抖得像筛糠,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说话?”关禧“啧”了一声,“那就是认了私下传递消息,却不肯交代幕后之人。双喜。”
“奴才在。”
“咱们内厂的规矩,对于吃里扒外、私通外界的,第一步是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