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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关禧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又仿佛踩在云端,虚浮得随时会坠落。他垂着头,机械地跟在那抹石青色曳撒的后面,视线死死锁住对方衣摆,不敢偏移分毫。


    前方那片灼灼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空气里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气混杂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前殿庭院中肃立的石青色身影,随着他们的走近,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向正殿的通道。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落在关禧身上。


    关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刮过他低垂的脸颊,单薄的肩颈,还有那身与这庄严场合格格不入的旧衣,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能缩进地缝里,或者就此消失。


    引路的高阶太监在正殿门外丹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关禧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就在此等候,随即自己拾级而上,走到那扇透出更为明亮温暖光线的雕花殿门前,与守在门边的另一名同样服饰的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


    关禧被留在了丹墀之下,庭院的正中,被无数石青色的身影半包围着。


    他不敢抬头看那扇紧闭的殿门,不敢想象门后是怎样一番光景。冯昭仪在里面吗?楚玉呢?皇帝……又是什么模样?年轻的?威严的?还是像传闻中那般,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


    关禧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黏腻,他甚至开始幻想,殿门打开后,会是怎样一道命令将自己拖走,或者……


    “吱呀——”


    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关禧浑身一颤,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头垂得更低,视线紧紧锁住脚下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煌煌灯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颤抖不休。


    不是正殿大门,是旁边一扇供宫人通行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曼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快步走下台阶。


    是楚玉。


    她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饰,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的神色是惯常的沉静。


    她径直走到关禧面前,脚步略顿,目光快速扫过他惨白的脸,凌乱的鬓角,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与娘娘叙话,问起近日宫中用度文书事。”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稳,恰好能让周围候着的几名高阶太监听见,“你既在此,正好。娘娘让你将去岁腊月至今年三月,玉芙宫、缀锦宫两处额外支领香料、绸缎的明细摘要,立刻取来呈上。要誊录清晰的那份备查底档。”


    玉芙宫,缀锦宫,香料,绸缎,备查底档……


    电光火石间,关禧混沌的脑海被这道清晰的指令劈开一道缝隙。他明白了青黛的用意,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离开此地,合情合理且紧急正当的理由,皇帝问起宫务,冯昭仪协理六宫,调取相关档案核查,天经地义。而他,作为书斋整理文书的太监,奉命去取,再自然不过。


    “……是,小的遵命。”关禧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慌忙躬身,语速极快,“那份底档……小的记得收在西侧书斋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中,这就去取。”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立刻逃离。


    “慢着。”楚玉叫住他,“陛下面前,仪容岂可失礼?先去将衣裳整理齐整,洗净手脸,再去取档。务必仔细,不得有丝毫错漏污损。”


    “是!小的明白!”关禧连连应声,心脏狂跳着,既有逃过一劫的虚脱,又有对楚玉急智的感激,更有对接下来取档任务的惶恐,他不敢再看周围那些石青色的身影,低着头,匆匆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夜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一阵阵发冷。


    书斋内一片漆黑。


    关禧没有点灯,跌跌撞撞地摸到书架前,指尖颤抖着找到那个紫檀木匣,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不敢深想,皇帝深夜突然驾临承华宫,与冯昭仪叙话,为何会突然问起玉芙宫和缀锦宫的用度?是随意起意,还是别有深意?青黛让他去取的明细摘要,里面又记录了些什么?是真的仅仅为了应对皇帝的问询,还是……冯昭仪早有准备,要在合适的时机,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不过,无论里面装着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要回去,回到那片灯火通明之下,回到那个人的视线可能笼罩的范围。


    拖延无用。


    他叹了口气,抱着木匣,转身,像赴刑场一样,一步一步挪回前殿。


    当他再次踏入那片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的庭院,回到丹墀之下时,正殿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依旧紧闭着,门前肃立的高阶太监神情未变。


    楚玉仍在原地等候,见他回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怀里的木匣,以及他极力镇定的神色,微微颔首。


    没有催促,没有询问。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唯有殿内隐约传出极低的说话声,隔着厚重的门扉,模糊不清,却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正殿的大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明亮温暖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门前肃立的人群。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龙涎香气,混合着的属于冯昭仪的清雅檀香,扑面而来。


    关禧死死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脚尖,和怀中木匣的边缘。


    一个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天然威压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清晰地传入庭院中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冯卿方才提到,近日宫务文书皆由一书斋内侍整理,条理分明?便是外面候着的这个?”


    是皇帝,萧衍。?


    萧衍在问。问的是冯昭仪,指向的,却是殿外丹墀下,蝼蚁般的他。


    冯媛柔和恭敬的声音响起:“回陛下,正是此子。名唤小离子,在臣妾宫中书斋当差,虽年纪尚轻,做事倒也细致。”


    “哦?”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提起了些许兴趣,或者说,是某种确认,“既如此,叫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何等细致之人。”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旨意。


    关禧眼前一黑,几乎要瘫软下去。怀里的木匣“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地面上,在死寂的庭院中发出惊人的响声。他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轰鸣。


    楚玉迅速弯腰,替他拾起了木匣,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关禧说:“低头,进去。陛下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个字也别说。”


    说完,她轻轻推了他后背一下。


    关禧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重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住地面,挪动着双腿,一步,一步,踏上那汉白玉的丹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明亮到刺眼,温暖到令人发晕。空气里漂浮着香料的气息。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两侧垂手侍立的高阶太监,以及上首端坐的明黄身影的一角。


    他走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奴……奴才小离子,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内静了一瞬。


    “抬起头来。”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前方不远处。


    关禧不敢违抗,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绣着精致龙纹的明黄缎面靴子,然后是杏黄色的袍角,绣着海水江崖纹。他的目光艰难上移,掠过腰间玉带,掠过胸前隐约的龙形,最终,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萧衍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但线条清晰,肤色是久居深宫的苍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潭,又带着令人无所遁形的淡漠。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紫檀木龙纹宝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关禧脸上。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比对,在确认某件曾看过画像的物品,与实物的差异。


    这种平静的审视,比任何带有情绪的目光都更让关禧恐惧,他感到自己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那目光下灼烧,那张属于小离子过于精致的皮囊,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萧衍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尤其在精致的眉眼和苍白的唇色上多停留了一瞬,“冯昭仪夸你做事细致。你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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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识得字?”


    关禧暗中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这阵尖锐的疼逼出三分清醒,竭力让嗓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回陛下,奴才……奴才愚钝,只认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的数目,是入宫后跟着管事的公公和姐姐们学的,勉强……勉强能应付差事。”


    他不敢提任何关于诗或异常聪慧的字眼,只将自己按在最平庸,最不起眼的位置。


    萧衍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是否谦逊,目光转向了他身边那个被楚玉拾起后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匣。


    “那里面,是什么?”


    “是娘娘吩咐奴才整理的,各宫近期的用度记录底档。”关禧连忙答道。


    “打开。”


    楚玉立刻上前一步,利落地打开了木匣,取出最上面两卷文书,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名御前太监接过,检查了一下,才转身奉到萧衍面前。


    萧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太监便将文书展开,举着,让萧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萧衍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数目上缓缓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跪在地上,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一搏。


    过了半晌,萧衍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字迹还算工整。冯昭仪调理人,倒是用心。”


    这句话,不知是在夸冯媛,还是在评价关禧本身。


    关禧伏低身体,不敢接话。


    萧衍也不需要他回答,视线在他低垂,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后颈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萧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关禧喉咙发紧:“回陛下,奴才……十五了。”


    “十五……”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王元宝挑的人?”


    关禧背上又冒出一层冷汗:“是王公公恩典。”


    萧衍没再说什么,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脸上,而是缓缓下移,扫过他因为跪姿而略显单薄的肩背,紧窄的腰身,最后,在他腰间那枚最普通的承华宫低等太监牙牌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冯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冯卿协理宫务,诸事繁杂,底下人伺候着也需精心。朕瞧着这孩子,年纪是小了些,身子骨也显得单薄。到底是宫里当差,总这般憔悴清减,倒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关怀。


    但冯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稳了一稳,随即脸上绽开更加温婉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陛下体恤下人,是他们的福分。是臣妾疏忽了,只想着他做事细致,倒忘了叮嘱他仔细将养。陛下放心,臣妾日后定当多加留意,让他好生调理,免得……失了体面,辜负了王公公当初一番精心挑选,也辜负了陛下今日垂问。”


    冯媛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将皇帝的关怀接了下来,并巧妙地再次点出了王公公精心挑选和皇帝垂问这两个关键信息。她承诺会多加留意,好生调理,至于调理成什么样,为什么需要调理到不失体面,彼此心照不宣。


    萧衍对冯媛的领悟力很满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胆战的关禧,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这就是送客,或者说,意味着关禧可以退下了。


    御前太监立刻对关禧使了个眼色。


    关禧如蒙大赦,连忙深深叩首:“奴才告退。”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低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庭院相对清冷的空气中,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


    楚玉也退了出来,走到他身侧,“回去。今夜之事,勿与人言。”


    关禧僵硬地点头,转身逃离。


    背后,承华宫正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萧衍又饮了一口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投向虚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片刻的走神。新科状元的诗才与风姿犹在眼前,是此刻更值得品味的新趣。至于这个看着还有些稚嫩且过于苍白的小太监……不过是一枚暂且寄放在别处,需要再养养润色的玩物罢了。


    来日方长。


    冯媛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澄澈茶汤,水面倒映着煌煌烛光,也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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