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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下来几天,关禧告了假。


    理由现成且无可指摘,收拾浴堂时脚下打滑,重重撞伤了额角,连带扯到了尚未完全养利索的旧伤处,疼得厉害,起身都艰难。


    陈立德来看了一眼,见他额上青紫带血,面色惨白,蜷在薄被里不住发颤,冷汗浸湿了鬓角,只当是摔得狠了,兼之旧伤复发,骂了句“不当心的小兔崽子”,便挥挥手准了,只吩咐同屋暂空的小太监每日送些饭食清水过来。


    真实的情况,只有关禧自己知道。


    额角那点撞伤算不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下身。那一拳,他用了死力,砸在曾经溃烂流脓好不容易才愈合结痂的脆弱部位。旧伤新创叠加,当夜回去后便疼得他几乎晕厥,翌日清晨更是肿起老高,火辣辣地灼痛,稍一移动便如钝刀刮骨,甚至能摸到皮肤下不正常的硬块和滚烫。


    他不敢声张。只能咬牙忍着,用冷水浸湿的布巾勉强敷着,蜷缩在床铺最里侧。


    疼痛是持续而尖锐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


    那晚浴堂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楚玉冰冷审视的目光,自己那不受控制丑态毕露的反应,以及最后那自毁的一拳……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倒刺,刮擦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自尊。


    他厌恶这具身体,厌恶它残存的男性特征,厌恶它在最不堪的时刻背叛自己的意志。那一拳砸下去时,除了剧痛,竟还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惩罚这具躯壳,就能向那个看透了他窘迫的人证明些什么。


    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是故意的?证明他也觉得恶心?


    关禧将脸埋进散发着枕头里。


    他怕见楚玉。怕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从她眼中看到怜悯,鄙夷。他鸵鸟般将自己藏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晚的难堪,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深宫。


    送饭的小太监每日按时将粗陋的饭食和清水放在门口,偶尔好奇地朝里张望一眼,又匆匆离去。关禧大多时候没有胃口,伤痛和心绪折磨得他迅速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眸子,因发烧痛苦而显得异常湿润明亮,又空洞得吓人。


    第五天晌午,他正昏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被伤处的抽痛折磨得眉头紧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同于往日小太监放饭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了。


    关禧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薄褥,闭紧眼睛,假装沉睡。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床前。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不是承华宫常用的檀香。


    是楚玉。


    关禧的心脏收缩,连呼吸都屏住了,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


    楚玉没有说话,静静地站了片刻。关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或许还有身上。那目光不像那晚在浴堂般锐利逼人,却依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到极轻微的瓷器触碰木头的声响。一个小瓷瓶被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每日两次,外敷。”楚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额上的伤,结痂前别沾水。”


    她顿了顿,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你安心养着。”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轻悄,门被重新掩上。


    关禧僵着身子,直到那清冽的气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床头。


    一个素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触手微凉。他打开嗅了嗅,药膏呈淡褐色,气味清苦,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金疮药都要纯粹些。


    她亲自送药过来。没有质问,没有探究。


    这比任何责难都更让关禧心慌意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懒得计较他那晚的失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掌控?


    他握着冰凉的瓷瓶,指尖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咬着牙,忍着羞耻,艰难地给自己上了药。药膏触及肿胀灼热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缓缓化开的清凉,真的将那噬人的灼痛压下去些许。


    接下来两日,那药瓶每日都会在晌午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床头。有时里面是药膏,有时换成了几颗包好的,气味更浓郁些的药丸,显然是内服化瘀的。送药的人再未现身,但关禧知道是她。


    他的伤势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好转,高烧退了,红肿也消下去一些,但依旧疼得厉害,下地行走更是奢望。他整日昏睡,偶尔清醒,便对着斑驳的屋顶发呆,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现代教室里的日光灯,一会儿是停尸房的草席,一会儿是楚玉在浴堂门口提着灯的身影,还有那句“看住你这不听话的身子”。


    请假第八日的傍晚,送饭的小太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探头探脑,压低声音道:“离子哥,陈公公让我捎句话,问你什么时候能下地?娘娘那边……好像有些文书的事儿,旁人不熟手。”


    关禧心里一紧。冯昭仪要用人了。不能再躲下去,他试着动了动,伤处扯着疼,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他哑着嗓子回道:“劳烦告诉陈公公,小的……明日应该就能勉强走动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跑了。


    关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逃避终归不是办法。伤总要养,日子总要过。楚玉那边……既然她选择送药而不深究,或许那页尴尬的篇章,可以暂时翻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慢慢挪动着,开始尝试下床。脚掌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下身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湿透单衣。他扶着床沿,喘息良久,才勉强站稳,一步步,挪向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苍白憔悴,额角的青紫已转为暗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抬手,慢慢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将身上皱巴巴的中衣拉平。


    该出去了。


    *


    次日清晨,关禧强撑着起身,换上了那身靛青色太监服。


    他来到书斋时,天色尚早。


    案头堆着一些待整理的文书,多是这几日积压下来,需要核对归档的零散记录,不算繁重,却需细心。


    关禧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字句与数字上。疼痛如影随形,指尖因虚弱而有些发颤,落笔时需格外用力才能保持平稳。但他做得极专注,与那股不适感争夺着每一寸清醒的神志,速度竟比平日还要快上几分。


    不到午时,案上的文书已处理妥当,分门别类,誊录清晰,整齐码放。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正欲缓一缓,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珠帘微响,一道温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冯媛。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神色恬淡,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显然是万寿节前后的风波劳神所致。她目光扫过书斋,落在关禧身上,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身形也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微微一顿。


    “身子可好些了?”冯媛开口,声音温和,“陈立德说你前几日摔得不轻,旧伤也犯了。既然未好利索,不必急于做事,仔细将养才是。”


    关禧连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迅速松开,躬身道:“谢娘娘关怀。奴才已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不敢耽误娘娘的差事。”


    冯媛走近两步,目光在他额角的淡痕和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这样差,还说无碍。在这宫里当差,身子是本钱。差事永远做不完,命却只有一条。”她顿了顿,语气转回平日的淡然,“既然你做完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午后也不必过来了,好生养着。”


    “是,奴才遵命。”关禧垂首应道,心头微松。冯昭仪的关心点到即止,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并未深究他伤势的具体情形,也无意多留。


    冯媛又简单问了句文书归档的情况,关禧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斋,看方向是回内殿准备午憩。


    关禧重新坐下,等着那股因起身行礼而加剧的痛楚慢慢平复。书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没过多久,轻盈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珠帘再次被挑起,楚玉走了进来。她已将冯媛送回内殿安顿,此刻独自返回,身上还带着正午阳光留下的些微暖意,与她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微妙对比。


    关禧的心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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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控制地加快。他下意识地伸手抓起了刚刚搁下的笔,摊开一张空白纸笺,佯装仍在书写核对,笔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落不下一个字。


    楚玉的目光淡淡扫过已整理完毕的案头,又落在他故作忙碌,明显僵硬的手指和苍白的侧脸上。她没有立刻戳破,也不催促,只是缓步走近,停在他书案一侧。


    “娘娘歇下了。你的动作倒快,一上午便理清了。”


    关禧喉咙发干,低声道:“是积压不多,不敢耽搁。”


    楚玉的视线落在那张空白纸笺上,又移向他紧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既然做完了,还提着笔做什么?”


    关禧语塞,笔尖在纸面上虚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无意义的墨点。


    “又想写诗?”楚玉忽然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上回那首,写得不错。虽用词直白,意境倒也贴切。”


    “小的……小的胡诌的,污了姐姐的眼。”关禧慌忙否认,想放下笔。


    “胡诌?”楚玉微微偏头,唇角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能胡诌出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句子,这份胡诌的本事,恐怕连翰林院的某些学士也未必有。”她说着,目光锁住他躲闪的眼睛,“今日闲暇,不如再胡诌一首让我瞧瞧?”


    这不是请求,是带着审视的指令。


    关禧背脊发凉,握着笔的手心沁出冷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属于关禧的现代记忆和属于小离子的深宫恐惧交织冲撞。再写?写什么?他哪里会作诗!上次那首《夜雨寄北》是情急之下脑中库存的应激反应,难道这次还要硬着头皮再搬一首?可若写不出,或者写得太差,会不会让楚玉更起疑?一个能胡诌出那般句子的人,怎么可能江郎才尽?


    楚玉并不催促,静静站着,耐心得令人窒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淡青色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关禧苍白惊恐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赶鸭子上架,箭在弦上。


    关禧狠狠心,避开楚玉的目光,强迫自己凝神。不能再用李商隐了,太缠绵,容易引人遐想。要选一首……更孤冷,更疏离,或许更贴合他现在处境的?


    电光火石间,另一首诗浮上心头。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极致孤寂,极致清冷,画面感极强,似乎……也隐隐契合他此刻茕茕孑立,如坠冰窟的心境。


    他压下手腕的颤抖,蘸墨,落笔。是工整却难掩稚拙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用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二十个字,写完像耗尽了全身力气。笔尖最后在“雪”字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略显滞涩的收尾。


    他放下笔,不敢再看,垂着头,等待着审判。


    楚玉的目光落在诗笺上,久久未动。她的视线如同实质,一遍遍刮过那四行诗句。


    没有评价,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沉凝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


    终于,楚玉伸出手,指尖拈起了那张薄薄的纸笺,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干净,捏着纸角的动作很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她低声吟哦,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大的景象,好冷的意境。孤舟,蓑笠,寒江,独钓……”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关禧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波澜,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小离子,”她唤他,“你告诉我,一个自幼家贫,为求生计被送入宫中,连字都未必认全的河间府农家子,是如何看到这千山与万径的?是如何想出这孤舟蓑笠、独钓寒江的苍茫画面的?”


    她向前逼近一步,关禧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混合着书墨与冷香的气息。


    “上首尚可说是离愁别绪,托物言志,或许你天资聪颖,感怀深切。可这首……”她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纸笺,“这等遗世独立、勘破红尘般的孤绝气韵,绝非一个未曾离开过方寸之地、眼中只有宫墙与文书的十五岁少年所能凭空胡诌而出。”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好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那个颤抖的灵魂:“你究竟是谁?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诗?或者说……你这壳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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