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搂着月娘见她不断乖巧的蹭着自己,知道这内媚女人大被同眠的时候摆着大娘架子始终放不开,一旦俩人独处那动作举止便越发熟媚起来,手儿边上下其所边话锋一转:“方才你跟我商量了家务,如今爷也有一桩事,得跟你这贤内助好好商量商量。”
月娘正自沉醉在那份亲昵里,忽听自家老爷语气郑重,登时收了那点旖旎的小儿女情思,像只寻着了暖实窝巢的猫儿,越发往那宽阔厚实的胸膛里缩了缩,仰起一张粉光脂艳的脸,眼波儿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
“我的好老爷,您是一家之主,想做什么,自拿了主意便是。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替老爷管着内宅听着吩咐,尽力去办就是了,哪当得起“商量’二字?”话虽如此,那身子却贴得更紧,显是极受用这份倚重。大官人受用月娘这份柔顺依赖,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话不能这么说。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更何况,这事儿,后面千头万绪,少不得要你这当家主母运筹帷幄,全全由你把持!”
月娘一听事儿有些郑重,心中那根主事的弦儿立刻绷紧了。她撑着大官人的胸膛就要直起身来,显出正经商议的模样,却被大官人一揽,又结结实实揽回怀里,跌在他腿上。
月娘娇嗔地握起粉拳,在他胸口不痛不痒地捶了一下,也就顺势温顺地伏着不动了,只拿一双盈盈妙目望着他:“老爷快说,到底是什么泼天的大事?”
大官人笑道:“上次不是说了爷打算,把咱们府后头,紧贴着墙根儿的那两条腌腊小窄巷子,连同巷子对面挨着的几处院子一并都买将下来!”
月娘闻言,那双柔媚的眼睛倏地一亮,脱口道:“官人这是……不只要大兴土木,扩咱们的宅院?!”她心思转得极快,已然明白了自家男人的宏图。
“正是此意!”大官人笑道,“如今咱们这宅子,看着门面是光鲜,可你方才也说了,厢房都快塞不下了!爷如今是堂堂正五品,往后少不得还要往四品、三品上奔!这官儿越做越大,往来应酬的贵客、同僚只会越来越多!家里这点巴掌大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待客花厅都腾挪不开,更别提连个像样的花园子都没有,岂不失了体面?再者说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股子豪气:“家里人口眼见着添丁进口,总这么挤挤挨挨的,也不是个长久之法。如今库里银子也丰足,不如趁着眼下手头活络,一次便扩他个大的!把那后巷和那几个破院子打通,连成一片敞亮地界!”
“起它几进新崭崭的院子,挖个引活水的池塘
,再堆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弄个有模有样、能赏花弄月的精致花园子!到那时节,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池塘边再搭个小水榭……春花夏蝉,秋叶冬雪,大伙也好有个真正赏景散心的去处!”
月娘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粉脸上也浮起憧憬的红晕,仿佛已看见那亭台楼阁、水波粼粼的景象:“官人深谋远虑,真真思虑得极是!眼下家里头,莫说待客,便是新买来的丫头婆子,好些个都挤在通铺上,实在不成体统。若能扩出去,地方宽敞了,各房各院分派清楚,立下新规矩,管束起来也便宜得多,省了多少口舌是非!”
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地瞥了大官人一眼,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老爷这新院子起好了,怕不是真要给那些新来的、水葱儿似的小丫鬟们,多预备下几处玲珑雅致的所在?否则呀,日后进府的娇花嫩柳一日多似一日,怕是连新起的厢房,也不够堆金砌玉了!”话里话外,那股子酸溜溜的醋意,裹在甜腻的调笑里,直往人心尖儿上钻。
大官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月娘,想到那晚她是如何缠腹想要维持窈窕的场景,知道女人始终是女人,尽管在外头如何大气维持着大娘风范,可心中那股子酸意是与生俱来的,也只有在俩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肯吐露出一丁点儿心思。
大官人听着她这含酸带俏、绵里藏针的话儿,大手在她那丰腴圆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臀波微漾,哈哈笑道:“好个刁钻促狭的大娘子!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竟敢编排起爷来了!爷扩这宅院,那是为了场面,为了光耀门楣,壮大家业!至于说住进去的是哪……”
他凑到月娘耳边笑道:“自然是你这当家主母说了算!!你瞧着哪个顺眼、哪个会来事儿,就安置在哪个敞亮向阳的好院子;哪个不晓事、惹你心烦,就打发到那椅角旮旯、背阴潮湿的冷屋子去!爷一一都听你的!”
月娘被他拍打又羞又臊,象征性地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啐道:“呸!老爷尽会说这些蜜罐儿里泡出来的好听话哄人!真到了那时候,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天仙般的新人,只怕官人眼珠子都黏在人家身上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哪还轮得到奴家这黄脸婆子置喙半句?
虽是嗔怪,那身子却软软地依偎着,显是极受用这番霸道又带着宠溺的授权。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那点旖旎,眉宇间又浮起当家主母的持重,正色道:“只是扩宅是正经大事。这工
程浩大,不比寻常。新宅院的布局规制、房舍的起土动工,处处都要比咱们这老宅子更讲究、更实用才是。省得日后住进去,处处不便,反倒成了累赘。”
大官人点头,胸有成竹道:“娘子放心,此事爷早有计较。那刘公公的亲侄子,如今管着清河县皇木砖瓦的差事,他那条小命,还是你家官人我救回来的!让他寻几个顶顶好的匠作头儿,画几幅周全细致的草图来,咱们再细细斟酌便是。”
他顿了顿,搂着月娘的手臂收紧:“正事也商量妥了,夜也深沉了……娘子,咱们……也该安歇了…”
腊月里的天光,早起时偶有几丝惨淡日头,映得窗棂子上结的冰凌花儿越发厚实晶莹。
大官人昨夜宿在吴月娘房里,被窝里煨得暖烘烘如同春日。
他方一睁眼,外间值早的金莲儿已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撩开那厚实的毡帘,一股子脂粉甜腻的冷风便裹了进来。
但见金莲儿,上身一件水红色掐腰小紧身袄,绷得胸前鼓蓬蓬的,下头系着条葱绿遍地撒金花的绸裤,跛拉着一双大红软缎睡鞋。一头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粉腮边,眼波儿还带着几分才离枕席的惺忪水汽,越发显得娇慵可人。
她手里捧着个雾花黄铜汤婆子,里头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甜腻笑意,娇声道:“哎哟我的好老爷,今儿个怎地起得这般早?”
话音未落,后脚李桂姐已跟着进来。见金莲儿抢了先机,桂姐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几不可闻。她今日是存了心要压人一头,特意换了身簇新的银红遍地锦比甲,里头衬着月白杭绸小衫,那腰肢束得细细的,臀儿裹得圆圆的,走起路来腰臀款摆,真如风过荷塘,摇曳生姿。
手里稳稳托着个剔红海石榴纹漆盘,上头端端正正摆着青盐小瓷罐、细毛牙刷、一盅温温的漱口香茶,还有一方叠得方正、兀自冒着热气的松江细布手巾。
见金莲已贴到床前,桂姐也不着慌,只把漆盘轻轻巧巧放在床前紫檀小几上,眼风儿斜斜一飞,掠过金莲,那声音更是娇滴滴能掐出水来:“老爷,时辰不早,该起身了,奴家伺候您净面漱口,清清神儿。”大官人被这两股香风裹着,只含糊“嗯”了一声,眼皮子尚有些沉:“你们两个……用过早了?”“回老爷话,”金莲儿伸手就去掀大官人那暖烘烘的锦被,露出一角里衣,“奴家惦记着今日值早,天不亮就起身,胡乱用了些点心便在门口守着听唤了,可不像有些人,日上三竿………”
桂姐儿
听了,面上冷笑更深,也不看金莲,只软语道:“妹妹今日值早,起得早是本分。早起自个儿去后厨寻摸些点心垫补,也是常理。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波儿似笑非笑地睨着金莲,“妹妹今日在老爷门前当值,怎地倒劳动起孙雪娥巴巴地把她从热被窝里蓐起来做早膳?她不做,难道妹妹就做不得了?若这般金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娘的吩咐呢。”
金莲儿被戳中要害,小嘴儿一嘟:“好没道理!今日老爷可是要早起出门办正事的!不喊她起来张罗,这早饭谁来做?难不成指望姐姐你?你若愿意,那敢情好,明日起这差事就归姐姐了,妹妹乐得清闲!”“你!”桂姐儿被噎得柳眉倒竖,心知这话茬再往下接,真要被这浪蹄子逼进烟火灶膛里去了,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款款上前,端起那盅温茶,脸上瞬间又堆起甜腻的笑,递到大官人唇边:“老爷先漱漱口,清清夜里积下的浊气才是正经。”
大官人依言含了一口,在口中咕噜几下。
桂姐这才净了几遍手,用热水烫过,拿起那方热腾腾的湿手巾,轻轻敷在大官人眼窝上。
待热气散开,她又拿起那装着上好细磨青盐末的甜白釉小瓷罐,伸出自己那修剪得圆润光滑、十个指甲盖儿都用凤仙花汁染得鲜红欲滴的纤纤玉指,用那粉莹莹的指甲尖儿,轻轻巧巧地挑了一小撮青盐。她将那沾了盐的指尖儿,就那般娇俏地、慢悠悠地、带着点勾人意味地探向大官人微张的嘴边,声音媚得发酥:“我的好老爷,张大些嘴,奴家给您细细地净净牙口,醒醒神…”
大官人半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
想起这趟去济州,虽说有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寡妇暖床,又有那阎婆惜丁香含媚地伺候,玉娘那小手儿也着实滑溜灵活,可那马鬃毛刷子粗粝,每日净口都如受刑一般,着实刺嘴刮舌。
如今回到这自家锦绣窝、温柔乡,方是神仙过的日子!
他顺从地张大了嘴,任由桂姐儿那带着脂粉甜香、凤仙花气的指尖,在自己口齿间细细研磨游走,那盐粒在齿间沙沙作响,带来一阵清爽微麻。
可桂姐儿这手“指尖净牙”的绝活儿,这些日子早被有心争宠的金莲儿暗暗瞧在眼里,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岂甘落后?在一旁用香胰子细细净了手,也伸出自己那同样用蔻丹染得鲜红欲滴、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飞快地从桂姐儿的盐罐里也沾了一小撮青盐!
两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便连那门牙都各自
管好了一颗,两只带着香气的柔黄小手,指尖在自家老爷的口齿间轻轻研磨,互不侵犯对方领地。
只是金莲儿一边伺候着,那眼梢儿却斜飞如刀,不住地睨着桂姐,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滴淌出来,分明在无声叫嚣:“瞧见没?你那些狐媚子手段,不过如此!姐姐我也会了!你还有何新鲜招数,尽管使出来?”
然而桂姐终究是勾栏瓦舍里历练出来的头牌人物,面上那点冷意只如霜花般一闪即逝,旋即又浮起一层更柔媚、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沾着盐末的指尖从大官人牙齿上抽出,也不看金莲:“哎呀,老爷,这茶水怕是要凉了,失了温性,漱口就不好了。奴去外间炭盆上,给您换一盏滚烫滚烫的来……”说着,她端起那茶盅,腰肢儿款摆,袅袅娜娜地走向外间。
金莲见桂姐主动退开,只道是自己占了上风,心中得意,对着桂姐儿那扭摆的背影,无声地撇了撇嘴,做了个极轻蔑的鬼脸,这才专心伺候着自家老爷漱口,只觉今日这晨起之争,自己已是拔了头筹。片刻,桂姐回来了。手里托着的,却不是热茶,而是一个小小的、白瓷描金的手炉!
那手炉盖子掀开,里面并无炭火,竟盛着半盏清澈液体上头飘着碎冰,散发着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冰雪寒气的异香!
桂姐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浅笑,再次靠近床边,柔声道:
“老爷,冬日地龙暖炉太旺,早起燥气重,光漱口还不够爽利。这是奴前儿个特意收集的梅花枝头初雪,攒了小半坛子,埋在院中老梅树下,昨日才起出来,又用细纱滤了三遍,滴入了两滴暹罗国进贡的冰片露”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诱惑,“最是清心败火,涤荡脏腑。”
说着,那桂姐儿眼波儿横斜,舌尖儿轻巧,只在那胭脂染就的唇瓣上微微一舔,便沾了些许水润的光泽。
然后,金莲惊愕的目光中,她微微俯身丁香轻轻探入那盛着雪水冰露的白瓷手炉中,沾取了一点晶莹!那动作极快。
紧接着,不等任何人反应一丝冰凉清冽,带着梅花寒香雪点与冰片异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直接探入了大官人因惊讶而微张的口中!
“唔一一!”大官人浑身猛地一颤,只觉一股酥麻自天灵盖直透脚底板!适才用那粗粝青盐擦牙,满口都是涩麻杂味,虽用香茶漱过,兀自残留不去。
那异香裹着寒冽,滑腻伴着清甜,登时如琼浆玉液般在口中化
开,直冲脑门!
真个是冰沁心脾,香透肺腑,将那腌攒杂味、青盐麻涩,一霎时扫荡得干干净净,恍如三伏天吞了个冰湃的薄荷丸子,通体清凉!
桂姐儿这才直起身来,樱唇上犹自水光滟滟,对着那厢目瞪口呆、脸儿气得煞白的潘金莲,只把眼儿乜斜着,嫣然一笑,转脸对大官人,软语温存道:“我的好老爷,这丁香儿上送来的涤尘甘露,滋味可还爽利?”
说罢,又朝着金莲儿,那笑容里分明满是挑衅:“金莲妹妹,瞧你这小模样儿,可眼热了?这等精细活儿,怕是学不来吧?若想学姐姐这调弄雪水冰露的法子,少不得要央告姐姐教你两招儿,只是这功夫,却要看妹妹的悟性了…………”
屋内炭火正炽,熏得人昏昏然。
金莲儿听了这话,更是气得眼前发黑,心口发堵。望着桂姐儿那张艳若桃李、得意洋洋的脸子,再偷眼觑着自家老爷,见他拿下敷眼的暖巾,兀自咂摸着滋味,一脸受用无穷的回味模样,金莲儿恨得牙根痒痒,只恨不能一口啐在那浪蹄子脸上!奈何技不如人,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堵她,只得暗气暗憋,心下盘算:定要寻个法儿,把这骚狐狸精调弄雪水的秘方儿,连她那勾魂摄魄的浪手段,一并学了来方好!大官人见到俩人斗得要紧,舒服的反正是自己,也不拦着,扬声笑道:“今日须去会个要紧的贵客,你两个好生伺候,把老爷打扮得精神些儿,莫要堕了爷的威风!”
桂姐儿与金莲儿闻言,哪敢怠慢?
忙不迭地抖擞起精神,一左一右,如穿花蝴蝶般围了上来。桂姐儿捧出件簇新的玄色暗金云纹直裰,金莲儿忙取了条玉色妆花缎的鸾带。
桂姐儿替他理着领口,金莲儿半跪着系腰带,又戴上暖帽,蹬上粉底皂靴,镜前一照,端的是个富贵风流、精神抖擞的模样。看得这两个京城都难寻绝色的丫鬟那是心神不定,恨不得又把自己老爷给留了下来。大官人志得意满,哈哈一笑,在桂姐儿臀上拧了一把,又在金莲儿脸上摸了一把,这才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早有兴儿牵过那匹神骏的菊花青骡马在阶下候着。大官人翻身上马,接过鞭子,喝一声“驾!”那马儿四蹄翻飞,泼喇喇便冲出了狮子街,卷起一路烟尘,直往城外观音庵方向狂奔。
如今这清河县,别说看着人儿,远远听着这马蹄声疾,如擂鼓点,便知道是这清河县的天老爷路过了。不消半个时辰,已到了观音庵山门前。那山门掩映在几株老松翠柏之下,甚是清幽。
大官人勒住马,心
头没来由地一跳,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擡头望去。
恰在此时,可那庵中的老尼姑听得动静,忙不迭地迎出来,堆着满脸褶子笑,双手合十就要行礼:“哎呀呀,西门大官人贵客临门,贫尼……”
话未说完,大官人眉头一挑,显出几分不耐,手中马鞭虚虚一拨,便将那老尼姑拨得一个趣趄,踉跄着退到一旁。他哪里耐烦理会这老尼姑,一双灼灼的眼只顾向那庵堂深处、竹林掩映处急急扫去!果然!
但见那疏朗的翠竹旁,俏生生立着一位绝代佳人!正是那秦可卿!只见她:
乌云堆鬓,压着一支颤巍巍的玉簪,几缕青丝被风吹得贴在粉腮,更添一段娇慵。
眉似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凝烟,只是那烟波里此刻盛满了说不尽的哀愁与痴念。
琼鼻樱口,玉琢也似的脸庞儿,此刻却挂着两行清泪。
那泪珠儿,一颗正颤巍巍悬在腮边,欲坠未坠,恰似一颗剔透的露珠儿凝在初绽的芍药花瓣上,映着天光,晃得人心尖儿都疼。
再看那身段儿,真真是老天爷的造化!一件月白素罗衫袄儿,本是极素净的,却哪里裹得住那一段天生的风流袅娜?胸前端的是庞然丰硕,惊心动魄。纤腰却是不盈一握。
她就那么痴痴地立在竹影里,一双含泪的妙目,死死地钉在大官人身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人。那眼神里有千般委屈,万种相思,欲语还休,直看得大官人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胯下那菊花青仿佛也看呆了这绝色尤物,连刨蹄子斗忘记了,四条腿儿愣愣直挺着的。
这活色生香、泪眼凝望的尤物把大官人看得眼也直了,心也酥了,魂儿也飞了!
他喉头滚动,恨不得立时下马,将那泪人儿揉碎在怀里,细细品咂那泪珠儿的咸涩,更要亲手丈量一番那何等惊心动魄的乾坤。
这秦可卿哪里还顾得什么雪深路滑、礼数体统?眼见情郎就在咫尺,一颗心早化成了滚烫的春水。她银牙一咬,提着那银红镶边的锦缎裙裾,竟是不管不顾,像只扑火的雪蛾儿,一头扎进那没人踏过的、足有半尺深的皑皑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官人飞奔过去!
雪沫子沾满了她绣着缠枝莲的软缎弓鞋,溅湿了月华裙的下摆,更衬得她鬓边那支颤巍巍的赤金点翠梅花簪子,在雪光里晃得人心慌。
大官人见她如此情状,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滚鞍下马,将那沉甸甸、带着汗气的马鞍缰绳,胡乱往旁边老尼姑伸过来的手里一塞。
他看也不看,只如离弦之箭,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雪中奔来的娇影扑去!
两人在雪地中央猛地撞在一处!
说什么郎情妾意,道什么你侬我侬!
此刻!
什么话都成了多余!
唯有紧紧相拥才能一解相思!
大官人将秦可卿那裹着银鼠裘的娇小身子,死死地、牢牢地箍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这美娇娘也早抛了矜持,两条柔若无骨的玉臂,水蛇般缠上大官人的脖颈,将一张梨花带雨、冰得沁人的粉脸,深深埋进他那貂皮领口,贪婪地汲取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两人俱是喘息急促,身体紧紧相贴,在这万籁俱寂的雪野竹林深处,唯有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观音庵后这片幽篁,此刻被厚厚的新雪覆盖,宛如琼枝玉树,寂静无声。
天地间一片素裹银妆,干干净净,唯有庵门通往竹林深处,清晰地印着两行新踩出的脚印
一行细碎踉跄,一行急切深重一一最终在竹林深处交汇、纠缠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这雪白天地间唯一的痕迹,如同一条无形的红绳,紧紧系住了两颗滚烫的心。
那老尼姑手里攥着尚有温热的马鞍缰绳,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庵门口。
她那张平日里堆满市侩谄媚、惯会察言观色的脸上,此刻竞像被冻住了一般,那神色里有刹那的恍惚勾起已被麻木的回忆。
她下意识地撚动起腕间油光发亮的佛珠,双手合十,朝着那对雪中璧人的方向,垂下了满是皱纹的眼皮,口中清晰地念出两句:
“阿弥陀佛,雪掩红尘路。善哉善哉,莲并一枝春。”
这佛号念得既是对仗工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叹这茫茫大雪掩盖了俗世情缘,又在祝福这对璧人如并蒂莲花,共沐春光。
念罢,她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半旧的僧袍,牵着马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庵门内,将那一片雪白天地与炽热情浓,留给了门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