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S市天气预警,南下的台风即将降临。
天空已经下起淅沥的小雨。林听宁完成最后一个采访,和带的实习生走进街边的便利店。
她买了两份关东煮套餐,递了其中一份给实习生。
实习生名叫季然,是报社旁一所大学新闻系大三的学生。虽然采写基础差些,但人长得清秀帅气,性格也外向,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传统媒体落魄成夕阳产业的年代,不知什么原因,他居然愿意从年初一直实习到现在。
季然接过关东煮道了谢,趁她不注意,自己又买了两杯奶茶,殷勤地递给她一杯。
十月末的夜晚,天气转凉,关东煮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雾。两人坐在窗边解决晚饭。林听宁边用手机把刚刚的录音转成文字,季然在一旁摆好关东煮和奶茶拍照。过了会,季然忽然出声,“听宁姐,附近长海路好像有一起交通事故。”
语音转完,林听宁拿起一串丸子咬了一口,“是吗,希望人没事。”
“好像不止是简单的交通事故,”季然有些激动,“是一个从K国回来的偶像被私生饭追尾,不过也有说是狗仔追尾的,现场还没有比较清楚的情况。”
林听宁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刚好和季然对视上。
季然问,“我们要去报道吗?”
“……希望不用。”林听宁说。
她话音刚落,手机便打来了电话,是采编部的主任。
林听宁在内心叹了口气。她接起电话,对方果不其然地是在提这件事。浦江晚报虽然也是没落了,但相较其他报社还算维系得可以,靠的就是这些娱乐新闻。
挂完电话,林听宁一口气把关东煮都吃下,提起包,“吃完了吗?没吃完边走边吃吧。”
季然忙端起关东煮提上奶茶跟上。雨势不大,林听宁在线人群里看了下地点,离他们这确实近,走路只用十分钟。
季然囫囵吃完关东煮,跟上她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季然看着她边用手机查相关信息,忍不住留神着她周围怕她摔倒。
相处大半年,他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位带教记者,比如现在。
明明刚刚还是完全不想管这摊事的状态,可真让她来负责,她又会像这样十分认真地对待。季然其实刚到报社时,还奇怪林听宁这样的人怎么会当记者。她几乎是对周遭事最不关心,也是对正义和真相最没追求的一个,可这大半年期间,采编部的人换了又换,多少他当初觉得最有新闻理想的人不到一个月就选择离开,却是她一直都在。
他也听采编部主任提起过,林听宁是本科就在这实习,毕业后直接留下,满打满算,几乎是现在的采编部呆的时间最长的记者了。
雨下得有些大了。季然回过神,想从包里拿伞,却发现自己没带。他只能把放采访提纲的文件袋拿了出来,想了想,抬手用它遮挡在林听宁头上。
林听宁收集好资料,放下手机,才看到头顶悬着的文件袋。她沉默了下,侧头示意,“别挡了,也遮不到什么,一会文件都弄湿了。”
季然只得颇为尴尬地把文件袋放下。不知哪里传来警车的鸣笛声,两人对视一眼,林听宁先跑了起来,季然立马跟上。
警察到了现场拉起警戒线,几乎就没什么能拍到了。
终于赶到现场,才发现同行和路人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季然从包里拿出相机披上防水布,试图踮起脚远拍几张,也只能拍到些许模糊不清的黑烟和撞坏的车。
林听宁先去周围问了些信息,确认是事故是因为狗仔载了三个私生粉丝,在追车途中发生碰撞。雨天路滑,碰撞程度还有些严重,有目击路人说偶像被经纪人护着,没受什么伤。
她走回季然身边,“有拍到什么吗?”
季然有些丧气,“没,人太多了,完全拍不到。”
林听宁没说什么。她向周围看了圈,稍拍了下季然的肩膀示意他跟上。季然不明所以地跟着她走到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男人身旁,看到她走上前问。
“老兄,交完差之后有多余的照片吗?”
那人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你能出多少?”
林听宁比了个数。
“太少了,”那人瘪嘴,“至少加两成。”
“都不容易,”林听宁语气温和,“这些已经是我们能给到最高的价了,以后互帮互助,多个朋友多条路。”
男人没有接话。
她又缓缓补充,“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拍到的人这么多,再晚一点,可能连这个价都给不到了。”
过了片刻,林听宁走回来,把手机递给季然。季然震惊地看着她手机上多出的几张现场照片,“听宁姐,还能这样?”
林听宁轻扯了扯唇角。
“你觉得现场情况怎么样?”
“……被撞的车辆车尾凹陷,后玻璃碎裂,撞车的车辆前车凹陷起火,”季然翻着那几张照片来回看,边总结,“现场地面有血迹,还有一台相机。”
还算详尽。林听宁微微点头,“还有一点,当事人只有一位在现场。”
季然看向她。
“其他人应该已经去最近的医院了。”林听宁从他手中拿回手机,“去碰碰运气吧。”
雨势有些扰人,但他们谁都没再想起撑伞。林听宁在手机上找到最近的两家医院,和季然分工了一下。
“你那边有情况立刻联系我,不要自己行动。”
季然忙点点头。
林听宁打车到稍远的那家。下了车到服务台,她已经看到几个同行带着相机从门口进去。她先在服务台问了下情况,基本确定有车祸病人刚刚送到。
几个同行立刻就往急诊去了,她边找相机边打电话给季然,“在我这边,你现在打个车过来。”
季然:“啊?可是听宁姐我这边也有情况,我刚还想打给你的。”
林听宁愣了愣。季然继续道,“刚刚护士把我赶出去了,然后我跟门口保安聊了一下,他说有一个男的刚刚满脸是血地被送过来了,后面又跟了三个女生也受伤了。”
难道是兵分两路?林听宁快速思考了一下,“你再进去,找找有没有带相机的人,跟着他们走,他们拍什么你拍什么。别走前面,有情况立刻跑。我这边也有情况抽不开身找你。”
季然赶紧道,“没问题姐!放心吧。”
林听宁顿了顿,仍是有些不放心,片刻还是道,“算了,你……”
她话音未落,急诊科廊道,忽然同行们纷纷都涌了出来。
她下意识抬起相机按下录像,边抬头看过去。几个人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向着一旁治疗室的方向跑。
距离有些远了,她单手调好焦距,边也往那边走,再举起相机时,治疗室的门推开,出来了一个戴着口罩的高挑男生。
他眉眼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睛都有些红了,林听宁对着手机说,“你别管了,赶紧过来找我。”
季然有些抗拒,“啊?可是我这边……”
林听宁边向那边走,已经没有心情听他再说什么了。她靠近了人群,隐隐约约听到男生略带颤抖的声音,“你们能别拍了吗?也哥受伤需要治疗,他本来就……”
男生大概也不过十八九岁,显然有些不善应对这种场面。镜头几乎瞬间就全对准了他,其中一个记者问道,“也哥是谁?”
“是他经纪人。你能不能回应一下,你这次回国行程为什么突然被站姐发到微博上了?是不是故意营销?”
“那你们是不是该为粉丝受伤负责?”
众人瞬间七嘴八舌了起来。混乱期间,林听宁听到手机那边传来季然的声音,“有病人出来了!听宁姐我先过去了!”
嘈杂的环境里,林听宁忍不住提高声量:“你——”
然而她话音未落,治疗室的门忽然再次打开了。
她下意识举起相机抬头。治疗室内,一名医生最先露面。他搀扶着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男人个高,头发染成惹眼的金色。他戴着黑色口罩,穿一身黑色的风衣,让在外的皮肤显得白皙而刺眼。眉眼一如当年,深邃而具有蛊惑感,可整个人的气质却成熟了不少。
他与少年前后而立,让人一时分不清谁才是明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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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有种近似失声的感受,一时说不出一个字。电话那边,传来了忙音。眼前,男人先伸手,把站在外面的少年扯进了治疗室,关上门,才回过头,垂眸略微扫了下现场记者。
几秒后,他微微欠了欠身。
“感谢各位对Reece的关注,今晚的事故我们已经报警,还请大家等待警方的调查。”
“关于Reece回国的信息,我可以确认不是我们团队刻意放出的。”他语气冷静,“我们也会进一步追责,希望大家能耐心等待消息。”
十分老套的回应,现场的人明显不买账,又七嘴八舌了起来,男人垂下眼,依旧是平稳的声音,“各位记者的单位我都记住了。等有结果,会第一时间联系大家。”
现场几乎瞬间安静了下来。男人微微弯了弯眼,“Reece这次回国,是想好好发展,以后有机会,还想和各位多多合作。”
“一会助理会来和各位加联系方式,”他说,“还请大家先在医院外面等候片刻。这里毕竟是医院,影响到其他人就医也不好。”
他年纪也并不算大,然而话语之间,却有种应对记者的老练。大家都知道面对这种人,多半是问不出什么。本身就拍到了足够多的素材交差,再加上他又给了甜枣,也没必要再多得罪。
现场的记者于是纷纷散开。林听宁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边举相机边接电话的姿势。她匆忙放下手,低头背过身。
其他人走在前面。不知道谁抱怨了一句,说外面的雨下得好大。
她想起台风的天气预报,脚步停了停。
片刻,一把伞被挂在了治疗室的门把手上。林听宁走出医院,靠在玻璃边,低下头。
雨水带来潮湿的冷空气,呼吸甚至在空气中凝成薄薄的水雾。手机上,季然给她发了信息,说拍到了一些素材,现在打车来找她。
周围的环境好嘈杂。救护车声,交谈声,哭声,吵闹声。她思绪混乱,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
耳机里不知随机播放到了哪首歌,用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方言轻缓地唱着。
“/不好爱/
/太多问题假装不在/
/无处不在/
…
/就算你吞下来忍下来/
/有一些人却永远不适合被深爱*/……”
不知等了多久,手指都微微有些冻僵。终于,她听到了季然的声音,“听宁姐!”
她才像是溺水的人,被缓缓扯上了水面,拖至岸边。
季然跑了过来。他的视角里,只看到林听宁神色疲倦,脸似乎都冻白了。他下意识地脱下外套,往她身上披,“对不起啊姐姐,我耽误太久了……你都冻坏了吧?对不起啊对不起……”
陌生的气息搭在肩上,林听宁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抬头,有些无奈地用手挡住,“不……”
“没事姐!你披着!我跑过来的我不冷,”季然似乎十分愧疚,“姐你是不是也没带伞?我先去旁边买两把,你在这等我。”
他说完便又跑进雨里了。年轻人的体力,她自认完全跟不上。
她只得又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雨幕里,她再次看到了他。一辆车停在门口,刚刚加他们联系方式的助理撑着伞,护着黑发男生上了车。
他在后方,风衣披在肩上,露出的手臂缠着绷带。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走上前一步。可又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他已经不是从前跟在她身旁,用各种语气叫她老师,需要她注视着的少年了。
他上了车,和刚刚在室内一样,没有看向她一次。
林听宁停在原地,收回视线。
片刻,季然撑着伞跑了回来,一脸的不敢置信,“听宁姐,你知道有多奇葩吗,我刚到便利店门口,就有个人送了我两把伞。”
林听宁怔了怔,下意识回头。
透过被雨雾蒙湿的玻璃,她看到治疗室外,那把伞还孤零零地挂在门把手上。
像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沈纵也已经不需要林听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