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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探病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老爷,乔大人来访。”


    黄胜推开屋门,浓郁的药味霎时扑脸而来,他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屏了两口气,才缓过来。


    屋子里头烧着火盆,床上被褥隆起,传出沙哑的嗓音:“哪个乔大人?”


    “是乔家二郎君。”


    屋子里头顿了一瞬,隐约可闻一声叹息。


    “请他进来。”


    “是。”


    黄胜受命出去传话,不一会儿,领着乔湛出现在房门外。推开门,黄胜朝里喊了句:“乔大人到了,您那药还在炉子上,小的要去盯着,就不进去了。”


    “你去吧。”


    黄胜哼着曲儿关好门。乔湛走到屋子中央,离床榻约有丈远,就不再往前,不咸不淡地道:“好冲的药味儿。”


    冯矩道:“你若嫌弃,自去开窗,我下不了地,招待不了你。”


    “你这主子受伤卧床,怎么仆从反而喜气盈盈。”


    “你说黄胜,他确实有喜,前不久媒人说了一门好亲事,一除服就结了亲,回门之后还领过来给我敬过茶。”


    “主家落魄,他在这时办喜事,也不怕犯了你的晦气。”


    “这话就小器了,还是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小器的人?”


    冯矩趴在床上,转过半个脑袋,在乔湛再次开口前率先道:“说到喜事,还未祝贺你喜得麟子。”


    提到儿子,乔湛脸色好了些,嘴上却还不饶人:“你成天卧床,消息倒挺灵通。”


    冯矩叹气:“贵府送了喜蛋,你不知道么。”


    乔二郎不通庶务,还真不知道。


    乔湛脸色一沉。冯矩识趣地转开话题,“上次匆匆过府,你还没见过葭月儿吧,让奶娘抱给你看看。”


    “什么葭月儿?”


    乔湛上次拜访,没坐多久就因为发妻生子而赶回了家,是以还没见过葭月儿,更不知是谁。


    “是我女儿,”冯矩轻声道,“她像极了五娘。”


    乔湛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道:“原来流言是真的……五娘当真给你生了孩子。”


    他情绪有些低落,又不明白这低落的由来,只低声道:“你这屋子里味道太大,别冲撞了孩子,还是算了吧,下回再看。”


    “云飞上次就见了,他回去没告诉你么?”


    乔湛冷哼一声,没有作答。


    上回老四回家,才说到这二人当真好上过,他就气得把桌角的东西全掸下了地。乔四吓得宛如鹌鹑,什么话都没敢再说。


    好一会儿,乔湛才冷着脸道:“上回没来得及问,圣上发这样大的火,你是不是……拒婚?”


    “是。”


    “你当真不要命,先在众目睽睽下答应圣上的指婚,后来又去拒婚,如此反复,岂非拿圣旨当儿戏,只是领了二十杖,算小圣上仁厚。”


    一顿,乔湛又道:“圣上想必没有答应,直接把你打出来了吧。”


    冯矩苦笑:“是。”


    “活该受罪!你自己受罪不要紧,还害我妹妹在宫里担心受怕……若非你伤着,我真想揍你一顿。”


    冯矩实在忍不住:“……乔家家学如此么?”


    “什么?”


    “没什么。”


    乔湛皱眉,却直觉问下去得不到好话,于是就此打住,走向床边,“你伤得如何?让我看看。”


    冯矩连忙压住被子,“都是污血,还是算了。刑杖的太监没下死手,请了大夫看过,都只是皮肉伤,歇几天就好了。”


    “圣上仁厚。”


    “是啊,圣上仁厚。”


    “婚事,我和五娘会想办法,你这顿打完全是自找的。”


    冯矩闭上眼,苦笑道:“若要我坐等,我也无法做到,就算为此领一顿罚,心头总好受点。”


    又道:“福建开海是我一手督办,剿匪未竟,正是紧要关头,如今是冬天,海寇稍歇,等入了春,又不太平,届时还得我去……圣上虽然年纪小,但心里很是通透,他不会在这时杀我。就算他想杀我,也要过内阁和六科的堂面,皇家脸面在先,他拿什么借口?这些年,我到处奔波,干的都是烫手的活,勉强捞一身政绩,我这样好用又不曾站队的人,那些老狐狸不会让他杀我的。”


    乔湛一时无话,半晌,才道:“五娘聪颖非常,又岂会不知,关心则乱而已。”


    冯矩轻声道:“明澈,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是欢喜。我没想到,在这样悖德乱制的事面前,最先和我们站在一处的,竟是你。”


    “我是为了妹妹。”


    冯矩笑了一笑。


    他当然知道,要一位自幼时起就饱受圣人训的儒生站在礼制的对面,要有多么惊世骇俗的勇气。但既然乔湛羞于议论,他便也不再提。


    正月二十,詹事府詹事乔湛秘密陛见。


    李琢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捏着手里的奏本,除了震惊、愤怒、沮丧,还有说不出的烦躁。从太后到来的那个深夜后,一切就越发不可控。


    他把目光从奏本挪到案前,乔湛垂首恭谨而跪,他看了半个时辰的奏本,乔湛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跪了半个小时,分毫不曾挪动过。


    等了许久,也不见乔湛抬头,只能重新看向手里的文章。


    “……


    臣闻《礼记》有云:寡妇不夜哭,慎终追远而已。然圣人制礼,本乎人情。昔汉室有“归陵”之议,唐宗许公主再适,皆因体恤天伦,权通变达。今臣妹盛年独处,臣为兄长,岂忍见其华年凋落,长锁深宫?父母年迈,日夜啼嘘,思女成疾,恐不及见其生还……臣非不知,祖制森严,宫禁重地。然臣窃思:陛下以孝治天下,当怜臣父母思女之切;陛下以仁御四海,当察太后青春之悲……


    臣知此请干犯礼法,罪当万死。然骨肉至亲,情难自已;蝼蚁微命,敢望天听?若蒙陛下哀怜,特许臣妹得全人伦,臣愿罢官去职,归耕田亩,以赎妄言之罪。


    涕血上书,不知所云。臣某顿首再拜,候旨待罪。”


    乔家想要接回乔家五娘,择婿再嫁。


    为此,乔詹事不惜以自身官位作祭,上疏陈情。此表,陈的乃父母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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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伦之情,字字椎心,句句泣血,如何驳?


    宫外隐有钟声传来,吴汲的身影投在槅扇上,细而缓的声音打破一室僵局。


    “圣上,乔詹事,暮鼓既响,百声后,宫门就将落锁了。”


    李琢顿时松了口气。


    最初拿到奏本时,他只听脑袋里嗡的一声,怒火直冲天灵盖,拍案而起,浑身直打哆嗦:“荒唐!实在荒唐!此等羞辱皇家脸面之事,简直闻所未闻!我何止要罢你的官,我把你砍了都不为过!”


    乔湛面不改色,举双手缓缓除冠,置于膝前。


    “臣自知罪该万死,圣上若一意赐死,臣唯有引颈谢罪。”


    “你!你当吾不敢吗!”


    李琢裸露的皮肤全都涨红,然而乔湛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皇帝颓然坐了回去。


    他确实不敢。


    乔湛不愧昔日曾授庶吉士,乃文才之士,在文章中反复强调父母思女的哀切之情,既承认祖制威严,又以人情天性恳求变通,切切思思,闻者动容。他若要以此杀人,岂非太过残酷,有违孝道?


    再者,乔广川任首辅,有他在,也不会当真让人杀掉乔湛,最多胡闹一场,各自找个台阶下。


    最后大失颜面的,还是天家。


    乔湛应当也考虑了这些,是以秘密觐见,私下递表,如此稳妥体贴,给李琢留了喘气的口子。


    人在有退路可走时,便很难鱼死网破。李琢便是如此,当他喘了这口气,便渐渐生怯,终在漫长的死寂里熄了怒火,徒留灰烬。


    说到底,他才十二岁,纵使在这段揠苗助长的日子里被迫立身,也还是个孩子。


    对峙的间隙里,他把手里的陈情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当察太后青春之悲”,母后她,心里当真如此哀伤吗?宫里的生活,有如此难熬?他也在宫里长大,为何从未体会?


    漫长的沉默填满了幽闭的宫室,直到吴汲那不知有意无意地一嗓子——


    “乔詹事,你该回去了。”李琢道。


    乔湛抬起头:“臣所请之事……”


    “容我想想,”小皇帝张了张嘴,声音轻忽,从肺腑里挤出来似的,“……日后再议。”


    听起来有点可怜。


    乔湛一时不忍,又逼自己硬起心肠,低着头退出去。那几步他走得有点恍惚,冷不防地想:见了太多伯父与众臣冷酷地摆弄皇权,也曾在心里暗暗不齿。可这些贤臣们在与君上对峙时,是否也曾这样心软过,是否也是在一次次这样的挣扎里来回修炼,最终才有一颗坚不可摧的无情之心。


    待他去后,吴汲悄步走进,见御前一盏灯的火光跳动,忽暗忽明,于是取过铜剪,打开灯罩,剪去一截烛芯。


    “你随朕去一趟端宁宫。”在他身后,李琢突然发话。


    往常圣上也有这个时辰去请安的,可今日却不像……吴汲心中一跳,摸了摸眼皮。


    “可要奴婢备舆?”


    李琢有点不耐烦:“勿要声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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