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实在太冷,几个炭盆杯水车薪地烧了一夜,晨醒手脚都是冰凉的。
寅初,乔燕头重脚轻地坐起来,眼冒金星。
听到动静,宜婵进得内室,道:“娘娘,文华殿来人传口谕,天寒地冻,雪深难行,今日晨议作罢。”
乔燕如闻纶音,倒回了枕头上,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格外冗长,中间似乎也醒过,昏昏沉沉,不辩日月。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头疼欲裂,喉咙里像插了千百把刀子,费力四望,屋子里还是黑幽幽一片,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天还没亮,还是自己眼睛坏了。
黎月坐在床边步踏上,手里拿着绣绷,就着一根蜡烛穿引针线,时不时抬头忧心地看一眼,冷不防四目相对,她喜极而泣,立刻站了起来:“娘娘终于醒了。饿不饿?身上难受吗?”
“我……”才吐出一个字,喉咙就疼得乔燕皱起了眉,缓了一缓,才说完话,“我睡了多久?”
“您昏睡了一天多,医官来瞧过三回,宜婵姐姐怕来去麻烦,做主留了一位女医士歇在后面的值房,奴婢这就去喊她来。”
说着,余光看到边上的火炉,这才想起来,把炉上温着的药端下来:“您先把这个喝了。”
黎月素来稳重,鲜有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乔燕心里微暖,乖乖喝了药。
一旁,黎月又道:“医官说您不可再受凉,但这屋子没有地龙,白天还好点,晚上可怎么办。奴婢和宜婵商量过,我们两个夜里轮流给您暖被子,只求娘娘不要嫌弃。”
“我怎会嫌弃,”乔燕温柔道,“我该谢谢你们才是。”
病来如山倒,乔燕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见好。这半个月里大大小小宫妃都来探过病,就连皇后也遣人来过几次,唯有柳昭仪没有来过。听说她近来鲜少踏出紫薇宫,赵王进宫的次数也有所减少——自二皇子封秦王后,这对母子行事低调了许多。
无人前来时,宫人们轮流陪乔燕打发时光,有时候金春山过来,带来一些前朝听来的消息。
大雪不止,从北直隶一直下到浙江,民间人畜冻死以万计,不知何时开始有“帝不仁,天不遂”的谣言在两京流传。传到朝堂上,文景帝怒急攻心,一病不起,为了平民愤,拖着病体亲自开坛祭天,祈求天象转晴,最后却成了笑话。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文景帝将问天观的道士打为“末流骗子”,全都关进天牢等着来年秋后问斩,他自己回到主敬殿吐了一口血,彻底倒了下去。
乔燕一能下地,立即顶着风雪去主敬殿请安。
半个月说长不长,主敬殿一切如常,只是门口不见了那两个总是故作老成的道童。
问天观的道士被问罪,两个无辜稚子也不知是什么结局,以后若是有机会打听一下,还活着就帮一帮……乔燕忍下恻然,向门口太监道明来意。
太监入内通报,不多时出来,身边跟着主敬殿的总管太监卢柴。卢柴连连作揖赔笑:“乔娘娘,不是奴婢不让您进,圣上还没醒,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乔燕不以为意:“不妨事,那我……”
话未说完,身后有人道:“医官不是说,陛下这个时辰该醒了么。”
这声音低沉,一听就知来自年轻男子,乔燕跟着众人一起循声朝阶下看去,撞入一双不见深浅的眼睛。
这双眼简直和文景帝生的一模一样。
京中这个年纪的宗室男子,乔燕都曾在宴会上见过——除了秦王。
乔燕猜出来人身份,在走和留之间犹豫了一下。文景帝万一当真醒了,自己转头就走显得不诚心,于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秦王走到门前,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落向卢柴。
卢柴一个激灵,不知为何脸色竟有些白:“回殿下,奴婢、奴婢不敢妄言,圣上确实未醒。”
乔燕离得近,看到他嘴唇轻微地打着哆嗦。
秦王亦有察觉,眼神一沉,龙行虎步地走向大门。卢柴也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伸出手挡了一下。
就这一下,气氛骤然凝固,门口的太监宫女有一个是一个,下饺子似的跪了下去。
卢柴膝盖一软,磕在地上,竟然吓得带上了哭腔:“殿下……”
“里面还有什么人?”
到了这个时候,卢柴不敢再瞒:“赵,赵王殿下在内侍疾。”
秦王脸色沉了下去:“我再问你,父皇可醒着?”
“奴,奴婢不知……”
乔燕心里一跳。如今朝局紧张,凡事一涉及这两位皇子,就有夺嫡的嫌疑。她不敢再留,准备离开,却不想秦王忽然扭头道:“四弟既然在内,父皇当是醒了,这位娘娘既然要请安,不如随我入内。”
也不知道赵王一个人在屋子里做什么,内间无旁人,秦王这是怕独自进去出岔子,于是找个人做见证。
乔燕心中暗悔。然而秦王这样说话,她又不好回绝。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们进门的时候,东内间门帘一掀,赵王含笑走了出来。
和秦王不同,赵王兼任工部的侍郎,时常出入御前,乔燕打过几次照面。这位赵王殿下五官清俊,气质温和,因为常年随父修道,身上还有种脱俗之感,乍一见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二哥。”赵王道。
秦王亦牵起嘴角笑了一笑:“四弟早早便来侍疾,令愚兄惭愧。”
“爹久病在床,做儿子的心里难过,来尽尽孝心,”赵王拱了拱手,话音一转,“知道二哥有话要和爹说,弟弟就先走了。”
去时,经过乔燕身边,乔燕微微屈膝,赵王还不忘喊一声“乔娘娘”算作招呼,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秦王没有管赵王去向,往前两步,撩开还在晃动的门帘,看向里面,身形一顿。
乔燕看不到房内的情形,正在纳罕之际,帘后传来文景帝苍老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原来文景帝竟醒着。
若方才便醒着,那君父与臣子独处一室,会说些什么?为何卢柴要拦着他们,是受到了谁的授意?
乔燕不敢深想。
李稷走进内间,跪地叩首:“儿臣请父皇安。”
“咳咳,起……咳咳咳……”
床上纱帐随着咳嗽声一阵颤动,如果是赵王,这时已经上前嘘寒问暖了,秦王却在站起身后,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咳嗽许久方停,文景帝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吃力地问:“乔氏……呢?”
文景帝显然听到了方才赵王的话,乔燕本来还在外间踌躇,这下是不得不进了。
“妾在这儿,”乔燕穿过门帘,眼眶里已经涌出泪水,泫然欲泣,“早该来看您,但一病经日,今日才能下地。都是妾身不好,没能在您跟前侍疾。”
床帐中探出鸡皮般的手,“过来。”
乔燕走上前,跪在床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那只手。
在她被家人当做礼物一样赠出的时候,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文景帝给了她一处得以周全自身的容身之地。平心而论,对这位皇帝,哪怕有冯家的冤仇夹在中间,乔燕也很难生起怨恨。
“咳咳,别说傻话,不怨你。”
乔燕抽泣不止。
文景帝叹了一声,安抚地动了动手指,轻拍她的掌心。
“你那个侧殿太冷了,我答应过你,让你搬到,咳咳,有地暖的屋子,到现在一直不曾兑现承诺。”
说着,他松开手,指向不远处的多宝柜:“第三排……咳咳咳……左数第二个,你去打开。”
“是。”
乔燕站起来,转过身,余光里瞥到秦王。自她出现后,文景帝便视这个儿子为无物,他们其乐融融,反倒衬得秦王像个外人。
也不知秦王此刻是个怎样的心情。
这么想着,乔燕下意识看了眼秦王,不想秦王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一瞬,秦王平静地移开了眼。
乔燕走到多宝柜前,拉开文景帝指定的柜格,里面放着一卷圣旨。
文景帝:“给你的,打开看看。”
“是。”
窗外,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棱棱地落至窗台,抖落羽毛上的雪水,乌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透过琉璃看向窗户内。
满室幽寂,只有文景帝沉重的呼吸。乔燕展开手里的圣旨,阅毕,跪地叩首,恳切哽咽:“妾身谢圣上隆恩。”
秦王目光无声地落在眼前的背影上,她低垂的头颅下有一段修长的脖颈。
说来讽刺,此刻在文景帝对这位后妃态度上,竟见到了他儿时曾肖想过的温情。
“这件事拖到今天,并非忘了,而是晋封位份,总要师出有名才好……咳咳咳……但我这一病,怕是……”话音消弭,文景帝静了片刻,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下去吧,我乏了。”
一离开温暖如春的内间,寒气顿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乔燕裹紧斗篷,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候在门口的宜婵忙把新填好炭的手炉塞过去,撑起伞。
“娘娘,我们回了么?”
斗篷里,乔燕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圣旨,一时惘然。获封固然欣喜,可皇帝病如槁木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
心情沉郁,由来有二。一是帝恩难报,二是思及自己宛如攀附巨木的藤蔓,若是文景帝驾崩,这一道圣旨又能护几时呢。
乔燕深吸一口气,看向秦王,等他先行。
“我的侍从不知去哪儿了,娘娘先走吧。”秦王没有什么表情,不过语调尚算温和。
乔燕看得出他心情不佳,只是不好多嘴安慰,于是行了一礼,领着宜婵先行离开。
回到衔青宫,离得尚远,便见门口有一个眼生的太监原地转圈。见到乔燕的步舆,那人激动地冲了过来,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扒着步舆。
“娘娘,求您救救小金公公吧!”
宜婵倒抽一口冷气。
乔燕叫停步舆,让人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小太监抽抽搭搭,看样子和金春山关系不错,幸而言语没有失了条理,很快说清了来龙去脉。
“柳昭仪的狗主子被发现死在了贤妃宫里,贤妃一口咬定是吃了花园里地上洒落的糕点毒死的,这一查就查到了小金公公头上,小金公公一刻前就被带走了,现今也不知如何,请娘娘快去救救他吧!”
乔燕面色微变:“他在贤妃宫里?”
“是的。”
宜婵急道:“既然狗子在花园里吃的糕点,为何会死在贤妃宫里!”
乔燕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去敬和宫。”
步舆改道,小太监松开了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乔燕态度镇定,他宛若吃了一剂定心丸,总算记起了身为奴婢的分寸,不由有些后怕,方才那样扒着主子的步舆,也不知会不会遭到嫌恶。
乔燕问:“为何不去司礼监求助?”
金春山好歹是司礼监的人,赵王和董玉莲交往,尚要给几分薄面,更何况是这夺嫡的紧要关头,柳昭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司礼监若去要人,只是一句话的事。
小太监苦笑:“奴婢何尝没去。只是司礼监那几位爷爷都是自扫门前雪,哪个有心管这种小事,奴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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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门就被轰了出来。”
“金公公不是有位老乡做了秉笔么,他也不管?”
“就是那位胡爷爷发了善心,给指了条路,让奴婢来求您。”
乔燕瞥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宜婵,心里一叹,催道:“再快些。”
秦王还没有归朝时,赵王独大,柳昭仪行事张扬,每每挑衅,贤妃都一笑置之。那时乔燕就看出来这二人之间有怨仇。
现在赵王受秦王掣肘,柳昭仪日渐式微,就在这个关头,她的狗死在了敬和宫,说不是贤妃下的手,谁信呢?
但是旁人信不信不重要,还是要看主子怎么说。
过去这么久,金春山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这宫里处处花团锦簇,都是不见血的交锋。深一脚浅一脚的,越往里头走,人命越薄。
整个宫城的地面都铺着宽阔平整的汉白玉石。这些石头来自北京西南郊房山,光开采就动用了不到两万名劳力。此刻敬和宫门前洁白的玉石上却染上了污血,地上摆着刑凳,凳上趴着一道血条条的人,脸朝地,蓬头垢面,外袍被扒了扔在一边,腰部到腿根遍布着杖痕,一动也不动,就这么看去像已经死了。
才打了七杖,不过杖杖下了死手,这样继续打下去,不出五下人就要没了。
烧着地暖的殿室内坐着两名主子。上首的贤妃身形端庄,双手置于膝上,慢慢地摩挲着手里的袖珍铜炉,唇边带着一丝平和的笑意。在她的左下方坐着面无表情的柳昭仪,柳昭仪脚边躺着雪白的小狗尸体,比外面还活着的那个奴婢看起来要整洁高贵。
她们的跟前各有茶盏,早已凉了。气氛焦灼,主子们不开口,服侍的奴婢不敢擅自添茶,针落可闻的寂静里只闻屋外棍杖落下时发出的闷响。
八、九、十……
计数的宫女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庭院的方向,又看向贤妃。
“怎么不打了?”贤妃问。
不等宫女出门查看,一个太监在外面说道:“乔贵人命人拦住了。”
“乔贵人?”
贤妃微微挑眉,不知这位简在圣心的妹妹来趟什么浑水。
不过既然人来了,说明有所求,贤妃倒不急,等了一会儿,门外果然有了动静。
“我不请自到,姐姐不会怪我吧。”
贤妃笑道:“乔妹妹进来说话,我这屋子里烧了地暖,快进来暖暖手脚。”
宫女推开门,乔燕就站在廊下。她有些累,不想勾心斗角,索性开门见山:“姐姐好意我领了,我来讨个人就走,不打扰两位姐姐雅兴。”
“妹妹要讨什么人?”
“就是外头那个,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请姐姐割爱。”
贤妃看了眼柳昭仪,垂眸不语。柳昭仪果然忍不住了,冷笑道:“那个奴婢毒杀了小玉儿,我就是打死他都不过分。”
乔燕懒得跟她去争毒杀狗的真正凶手,更懒得辩人命轻重,只是轻声道:“人打到现在,已经快没了,姐姐的气也出过了,这个奴婢跟我有些交情,请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今后绝不叫他在姐姐跟前露面。”
柳昭仪讥诮地看她:“你有什么面子?”
她露锋芒,乔燕莞尔相就,从怀里取出尚未公告的圣旨,双手平举:“圣上业已晋我为二品惠嫔,不知在姐姐眼里,这份脸面够不够。”
她的语调如常,然而听的人却听出了傲慢和羞辱。柳昭仪猛地起身,脸色煞白,又气又羞,说不出一句话。
贤妃的养气工夫略胜一筹,只有眼里露出些许诧异。
本朝祖皇帝提倡俭以养德,在开朝时就取消了九嫔,柳昭仪的“昭仪”之称乃延续旧俗所设,认真说来只有四品,并非嫔级。
而这次文景帝竟打破老祖宗的规定,给乔燕额外封了一个二品嫔位,仅在妃位之下。
乔燕没有等太久,将目光移向贤妃:“贤妃姐姐?”
贤妃慢慢站了起来,她收拾的很快,已经看不出分毫惊诧,笑容和煦亲切:“恭喜了。你来的突然,我和柳妹妹也没有准备,贺礼稍后让人送去衔青宫。小玉儿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只狗罢了,哪值得换一条人命,打了这么多杖,柳妹妹的气必然也出了,你想要,就带走吧。”
乔燕让人把金春山抬到衔青宫,在北边倒座房里找了间干净的屋子安置下,又去太医院请医士过来看。报信的小太监合掌直念阿弥陀佛,给乔燕磕头,乔燕这时才有空问:“你和金春山是什么关系?”
“回娘娘,奴婢在小金公公后面入宫,净身的时候伤势过重,差点就死了,幸好小金公公给拿了药,救了奴婢一命。”
“你倒是知恩图报,也算他没白救你。他这些日子先在我这里养伤,你走一趟司礼监,把这事跟胡秉笔说一声,别回头丢了差事。”
“是,是!”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事情忙完,乔燕也准备走了,转身时看到宜婵低着头站在门边上,不由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我升了位份,以后就是衔青宫一宫之主,待那头上了玉牒,尚宫局应当还要送人手过来。回头我去说一声,任你做掌事,阖宫上下你替我看着,也只有你看着,我才能放心。”
宜婵抽了抽鼻子,低低应了。
“再拨个小太监来这里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宜婵忍不住哭了一声:“谢娘娘。”
“你我之间什么情分,何须言谢。看着他这样,我心里也难受,”乔燕感慨道,“佛家总说因果,今日方才领悟,人生在世,早结兰因,指不定哪日就回报到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