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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求助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想请您救冯矩。”


    “这……”


    林元海先是一怔,很快失笑,看她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小姑娘。


    “娘娘可知,冯家贪墨的脏银一共多少?整整二百万白银,去年兵部在福建水师上的预算也不过这么些,他们一家就贪掉了一整支水师一年的开销,这个情可不好求。”


    乔燕与他对视着,这个时候她反倒冷静下来,语出惊人:“谁都知道,这笔钱,冯家是拿不出来的,还把冯矩抓起来,无非是要他死。他本从这个案子里捡回一命,为何圣上还坚持要他的人头?圣上要斩草除根!什么样的情况才要斩草除根?除非冯家的罪名是欲加之罪,圣上心虚,才不敢留活口。”


    她这话真是百无禁忌,林元海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收了脸上的笑,再不敢把她当成小姑娘,“娘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只在您面前说,”乔燕无畏地盯着他,“这件事里,只有您有本事,将他摘出去。”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


    “您有……只要让他认罪,就有活的希望。”


    林元海挑起眉头:“娘娘不妨说的更透彻些。”


    “冯家之事究竟如何,我们心里都清楚,甚至民间物议更多,这样迫害忠良的事,圣上心里未尝不怕。”


    “但如果冯矩认下这个罪,坐实冯家失德之事,就可以洗清圣上的声誉,圣上留他一条命,反而可以彰显仁德。并且,”乔燕一顿,换了一口气,“眼见快到雨季,皇陵的修葺刻不容缓,却逢国库赤字,圣上才追这么紧。冯家认罪,户部的账就能平了,账一平,圣上就能开口讨这笔脏银,追来追去,有些人只能把这笔钱拿出来。圣上满意了,真正贪下这笔钱的人也能保住性命,皆大欢喜。到时候,您想保下冯矩,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林元海这回没有立即开口否认,似在咀嚼她的发言,又似在估量着什么,许久后才笑了起来:“娘娘说的有板有眼,为何不自己去圣上面前陈情。”


    乔燕沉默,心里泛起苦涩,她何尝没有试过,正是试过,才更明白。


    “太傅知道我和冯矩曾有婚约,我是最不能开这个口的人。”


    “那娘娘,你可曾想过冯矩他会怎么想,”林太傅叹了口气,语气比一开始要温和许多,“冯忱在诏狱里受了百般刑罚,至死都没认罪,虽死,却也在人们心底留下个清白名声。冯矩若替冯家认下这个罪,你要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日去九泉之下怎么面对至亲?他现在已经不好过了,你真要逼他走一条绝路吗?”


    静悄悄的宫道里,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庭风扫过,鼓起乔燕宽大的琵琶袖,她低头看去,抬手压了一压,苦笑:“那就是他的事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也管不到,他如果死也不肯认……那我就认了。我只是想让他多一个选择,他可以自己选择死,而不是被人逼着死。”


    林太傅和她一起静了下去,许久,才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为何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他。”


    乔燕终于伸出一直捂在袖中的右手,露出掌心叠着的纸,因她捏在掌中许久,已经有些汗湿了。


    “这是他在狱中写的青词,工笔见人心,您读一读……出事前,冯矩在翰林院担任修撰一职,随您编纂《齐志》,他为人如何,您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太傅这些年秉持中庸之道混迹朝堂,明里暗里不知庇佑了多少年轻志士,他值不值得您救,您心里有答案。”


    林元海垂睫看着那片纸,没有接:“这是娘娘默下的吧?原本的绿章圣上给我看过。其实没有娘娘今日的话,我也会救他,只是成不成功还需圣上成全。他……唉——娘娘的话我会转达给他。”


    林元海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心里生出些许可怜。


    “乔娘娘。”


    “太傅请讲。”


    “您有一言说错了。圣上不不需要谁为他洗清声誉,圣上永远是清白的,不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是,”乔燕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太傅指正的是,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一日后。东厂诏狱,董玉莲放下烧得通红的烙铁,转过身,在奴婢端来的铜盆里慢慢地净手。


    “你是不是以为,青词写得让圣上满意了,就能活命。”


    屋子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冯矩双手被铁链锁在十字状的刑架上,点在地上的脚尖不住打颤,放缓声音,尽量吐字清晰:“我没有这么想过。”


    董玉莲哂笑,正要说什么,随行的太监走来,附耳低语:“林太傅持圣谕来了。”


    董玉莲一顿,神情淡了下去:“领他进来。”


    很快,林元海在厂役的带领下走进这座地狱般的牢房。通道尽头辟出一间屋子,墙上挂满各种血淋淋的刑具,董玉莲坐在圈椅上,身上穿着御赐的蟒服,尚衣局的刺绣精美华贵,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林太傅。”董玉莲站起身拱手行礼。


    林元海亦拱手,尽管立场不同,这二人无论何时见面,总是这样客客气气,一团和气。


    “董公公,今日小廷议,户部说起开销超支的事,到年底几个月的军饷难凑出来,还有冬至的祭天、天寿山的皇陵,来去都要银子,圣上就着我来问问,冯家贪的脏银查出来没有。”


    董玉莲叹了一口气:“冯家的墙都砸了,也没抄到什么,冯家还剩的这一个,嘴太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董公公,今儿是几号了?”


    “七月十四,怎么了?”


    “钦天监所定今年天时,九月便是雨季,皇陵的修葺少说也要月余的工夫,你却在这跟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死磕,圣上若是知道,怎么也要治你一个无能之罪。”


    见得董玉莲神色变了,林元海话音一转,说道:“圣上他老人家知道你为这件事操碎了心,没有怪罪。今日开廷议,两位阁老和六部堂官都在,圣上的意思,把人提到堂上,你也去,我们来个会审,大家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到银子的线索。”


    “现在就要提走?”


    “是,圣上口谕在此。”


    董玉莲有些迟疑:“你也知道,我们只求结果,行事难免有些激进,他现在这副模样……”


    “圣意谁敢违,只要有一口气,走不了,抬也要抬去洗心殿。只是他这样,还得稍微收拾,免得吓到圣上。”


    话都到这个份上,董玉莲只得点了头。


    冯矩被一桶冷水泼醒,有人掰开他的嘴,灌下一碗续命的猛药。


    他被人拖着手上的铁链,浑浑噩噩走到街上,阳光刺眼,药效上来,人才清醒不少。


    “醒了?”


    站在身旁的竟是林元海,冯矩怔怔看着这个曾经的顶头上司,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林元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的马车就停在前面,你随我上车坐一会儿。”


    冯矩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我是戴罪之人,不能拖累您。”


    “不碍事,这点小事还拖累不到我。”


    林元海的态度不容反驳,冯矩没有继续矫情,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地走了起来。


    林元海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中衣是方才离开诏狱时,为了不在圣上面前失仪,董玉莲才吩咐人给他穿的。但在那之前林元海见过衣服下的躯体,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东厂诏狱,冯忱那样硬骨头的人,只三天就没了,冯矩竟在里面坚持了足足十天。


    与从前在翰林院见面时相比,冯矩大变了模样,从前的锋芒消失不见,那一身宁折不弯的清骨好像也没了。


    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林元海没有问他的经历,反是平静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曾经我最爱的学生死劾董玉莲,车裂于菜市口,我连为他收尸都不曾,他的妻子在闹市中骂我的时候,我送了当季最新鲜的茶叶给董玉莲,在董府陪他喝茶。”


    冯矩眼里溢出痛苦,沉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林元海竟想起了乔燕。


    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在看向他时,眼里的绝望如此相似。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可知冯家为何而亡?”


    冯矩在酷刑下嘶喊了十天,嗓子哑的不像话。


    “祖父担任内阁首辅,他老人家有自己的抱负,时常辩驳圣意,弹劾厂卫,早引得圣上不满,董玉莲假借圣心满足私欲,蓄意谋害。”


    林元海满意于他的敏锐:“不错,人们只看得见相权与宦权在对抗,却看不到朝堂上最大的势力——”


    他在掌心写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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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皇”字。


    “如今这位偏宠权宦,这首辅一职,可不好当。”


    皇帝和内阁之间的纠葛源来已久。


    开朝以来,理学盛行,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牢牢把持着朝政,看在他们真将国家治理得不错的份上,前面几任皇帝都捏着鼻子过了。


    但文景帝不同,他性情较为刚愎,好面子,最不喜欢的便是有人跟他唱反调,于是皇权和文臣之间的矛盾就此凸显出来。重用宦官,制衡内阁,说到底不过是皇帝在和文官争权而已。只是文官在朝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岂是一任皇帝能根除的。


    流的血越多,矛盾越深。近来内阁势弱,一个个却还硬着骨头往前撞。冯忱身死,他的学生却遍布朝野和民间,甚至有书生以其为志,歌颂他的慷慨与贞节,这棵掌握着大齐命脉的大树只是断了一截枝干,假以时日,仍能生出繁茂的枝叶。


    有些事,事关气节和理想,却很难说清谁错谁对。


    说到这里,林元海忍不住苦笑:“董玉莲仗着圣上信任,如今可谓一手遮天,他所统领的东厂和司礼监沆瀣一气,党同伐异,搅的朝堂如一滩浑水。我一直劝你的祖父,不要再与董玉莲针锋相对,至少不要在明面上争斗,内抱不群,外欲浑迹,伺机而动,方为唯一的胜机。可他腰板太硬,不愿委曲求全。”


    冯矩轻道:“他老人家一直宁折不屈。”


    所以冯忱的那一跪,至今都让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败得很快。”


    冯矩终于忍不住了:“您半辈子都在隐忍负重,韬光养晦,也没有等到机会。”


    此时此刻,他还有这样攻击性的一面,竟让林元海觉得欣慰。


    “你祖父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比你直接的多,曾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既为宰相,何以不敢言于天子前。”


    “您也忍住了?”


    “是,激流勇退并非懦夫,这个道理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只要心怀远志,不论以什么方式活下去,终有一天会与他们殊途同归。”


    冯矩怔怔地听着,忽而体悟,这些或许就是祖父来不及对他说的话。


    他哑着嗓子问:“您跟我说这些……”


    “想活下去吗?”


    冯矩张了张嘴,迟迟给不出答案。


    董玉莲要他死,皇帝要他死,等会到了宫里,很多人都想要他死。


    他还想活下去吗?


    冯矩哑然的时候,林元海一直在观察他,却看不到任何生气,他若心存死志,再多人也拉不上来。


    林元海不再迟疑,说道:“本来来个宫人就能提你入宫,我特意请旨来接你,跟你说这些,其实是受人相托,宫里有一个人,很想你活下去。”


    冯矩一震,一个名字浮现在心里。


    这一瞬间,这个名字似乎带着微弱的热量,撑起了他为数不多的勇气。


    “而且,我也有私心。你随我修编《齐志》以来,我便将《巨贾篇》交给了你,如今修注过半,不便假以人手,希望剩下的一半也由你完成。”


    林元海语调很平静,正是这样的平静,给了冯矩一丝喘息的机会。


    “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这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你有大才在身,我希望至少后人提到你,想起的不是那个昙花一现的冯状元,而是你留下的文字。”


    冯矩低下了头,许久没有给出回答。


    林公心里一颤,他从未在谁身上见过这样的谦卑,忽而便懂了这样的惶惑。


    少年状元,文林砥柱,曾经加诸在冯矩身上的赞美,如今却成了钉入他脊梁的一根根锈钉,稍微触及便是锥心刺骨。他表现得再平静顺从,可心里仍旧是恐惧的,不知今后还会受到多少羞辱唾骂。


    一片静默中,林公突然抬起手:“子规,低头。”


    冯矩不解,却还是听话地低下头。


    那只皮肤松弛布满皱纹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家道巨变,亲人魂断刑台,这一抚让冯矩几欲落泪。


    “我有三诫,你且听好。”


    “您请讲。”


    林公说:“一勿奴颜婢膝,二诫谨守初心,三忌自轻自弃。”


    冯矩心头大震,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林公道:“你若做到这三点,我不看轻你,谁也不能看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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