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这天,乔燕入宫已有二十余天。天色蒙蒙亮之际,乔燕一如既往地站在御前,接过文书——这是今早会极门送来的奏本。
翻开首页,才看了一行字,乔燕脸色陡变,跪于地,双手捧着文书举过头顶。
“圣上恕罪。”
文景帝一手撑着头,纵使看见了她惶恐的情态,却不动声色:“嗯?这是怎么了?”
“这篇奏本,妾不敢读。”
香炉里的烟气不歇,一缕一缕悠悠升起,像灰白色的叹息。
“读。”
乔燕又惊又惧。
看文景帝神情,似乎早已知晓奏疏的内容。那还要她读,是读给谁听的呢?
文景帝严厉地看了过来。
“是。”
乔燕不敢起身,就着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读了出来:
“臣南京国子监司业何舂谨奏……”
这是一本弹劾人的奏疏,用词十分讲究,通篇引经据典,不见脏话,却通篇都在骂人,简直骂得那人猪狗不如,恨不能立马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无疑是一篇很好的劾文。
如果被弹劾的那人不是当今皇帝的话。
当朝以言留名,满朝官员,上到一品首辅,下到九品侍诏,谁手下没写过几十本劾文?谁身上没背着几十本劾文?抢占良田要劾,娶丧不宜要劾,就连路边放个屁、脱个鞋也要劾个失态失仪。谁哪天没东西上奏了,就写个劾本,往上一递,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但据乔燕所知,当朝文官自诩清流,却也从未有人弹劾皇帝。
骂是骂痛快了,然后呢?皇帝乐意看到这篇文章吗?会乐意别人看到这篇文章吗?
乔燕从没觉得自己的脖子离铡刀如此近过。
这位何舂,可真是个勇士。
时间过得再漫长,也终有读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落下,乔燕战战兢兢,就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依何舂所言,朕罪大恶极,诸位看,该怎么处置朕这个罪人呢?”
一派阗寂里,文景帝幽幽地开了口。
束继文脸色难看至极。
何舂是已故冯忱的学生,亦是束继文看好的后生之一,想是因老师蒙冤,内心愤懑之下才写下这篇慷慨之辞。
冯忱故去前,曾有意栽培这位学生,北京朝堂正是多事之秋,冯忱为了保学生平安,将其下放到南京的国子监,后来就……天人两隔了。
当朝官员上呈的文书有两种,一种是例行公事的“题本”,第二种就是陈私事的“奏本”,劾文就属于“奏本”的一种。
北直隶的官员想要呈奏本很简单,本人送到会极门就行,但北京之外的官员就要繁琐许多,他们的奏本要先和题本一起交到通政司,其中奏本会送到司礼监的文书房,最后由司礼监的太监在晨议之前上交给皇帝。
这样大逆不道的弹劾奏本,一直到乔燕当廷念出来内阁才知道,可见通政司有人特意避开了内阁的耳目。
很显然,司礼监进一步党同伐异,要向何舂下手了。
束继文面无表情地坐着,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
司礼监代掌印董治道:“微臣听来,这奏疏里多泄愤之言,何舂对圣上心怀怨怼,就是对大齐心怀怨怼;退一步来说,这样在奏本里夹带私人恩怨的人,放在朝廷上也不合适。”
就算以束继文的眼光来看,何舂这篇压上性命的文章,也确实太莽撞了。可是事已至此,他还是要尽力保一把。
“《齐太祖训》立下规定,当朝不以言获罪,内阁和司礼监协理政务这么多年,从未有一本劾文拿到晨议上说。今日这事,许是文书房弄错了。”
董治冷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圣上乃天子,一国气运之所在,岂能相提并论。若开了这个头,日后难不成谁心里有气,都能拿圣上说两句?要奴婢说,为此召九卿开廷议都不为过!”
束继文身边的翰林院官员笑道:“代掌印这话不对,我们聚在这,哪一次不是就事论事,不要扯到‘日后’还没发生的事情上。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定夺,不妨看看先例。西汉汲长孺、唐朝魏玄成、前朝包希仁,哪一位不是名垂千古的诤臣。王臣謇謇,匪躬之故,何错有之。”
束继文淡道:“圣上裁夺。”
此言一出,董治就不好继续辩了。带着几分期待地看向香炉,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帝王。
文景帝眼睛不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恼火。再大度之人被这样指着鼻子都难忍恶气,更何况他根本算不上大度之人,特意将这奏本在晨议上拎出来,是为了杀杀文官的威风,出一口气。可祖训确实有“不以言获罪”,他再怎么动怒,也不能明白地表现出来,否则堂下中书舍人的笔下,就该记载“圣上失德”,流传千古了。
文景帝原本指望着司礼监替他发声,如今却是失望不已。
殿中十分安静,只闻粗重的喘息,过了许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景帝点了一个名字:“乔氏,你觉得呢?”
这是此前一个月都没有发生的事,束继文眉头一竖,就要开口,被身边的官员拉住。一片寂静里,那位官员极小声地说道:“还要救人,让一回罢。”
束继文僵在原地,叹了口气,肩膀一时委顿了下去。
另一边,乔燕还跪着没有起,不曾想到这把火竟会烧到自己身上,只是皇帝发问,不敢不答。
这个何舂有内阁作保,加上祖训,不论文景帝心里是如何想的,今日都治不了他,只是如今被架在高处,为保颜面,难以下台,既然如此,不如给皇帝搭个梯子。
一念转过,乔燕垂着头,恭谨地道:“妾身恭喜圣上。”
文景帝睁开眼。
只听乔燕柔声道:“一国之事,百姓之意,唯有言路通畅,方能上达天听。如今朝廷广开言事之路,臣子敢犯颜直谏,正是政治清明、圣主治世的象征。妾恭喜圣上,得海晏河清,开一代盛世。”
文景帝眉梢一挑,有些意外。
“若非这个奏本,朕还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多不足之处,司礼监拿给朕看,朕也给你们看个乐子。”
听到这里,董治脸上的期待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惶然。他下意识抬起头寻人,待看到香炉的左边空无一人,才想起今日董玉莲有事不在宫中。
“乔氏说得对,广开言路是好事,但是,”文景帝忽然沉了语气,给这份奏本下了结语,“朝置谏官以匡大理,朕希望呈上来的奏疏,都言之有物,补阙拾遗。不要写一些置气之言、迂阔之论!”
众人散后,乔燕也告退,文景帝没让起身,俯视着她的头顶,冷不防地道:“刚刚那番话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董玉莲奉旨在宫外做差事,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乔燕胆子一时大了起来,柔声开口:“司礼监想借刀杀人,内阁一心作保,争来争去,谁都没有站在您的立场上想一想。”
文景帝被说中心事,罕见的升起一股熨帖,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朕最恨党争。又怕他们不争。”
满朝上下,最后竟是这个刚入宫的小姑娘看到了他的为难。
想到这里,文景帝有意给她多一些脸面,道:“随朕去清心殿,朕召了林太傅下棋,董大伴不在,就由你近前服侍。”
清心殿在洗心殿的北边,面阔七间,是文景帝起居之所。
文景帝召林太傅下棋,一下就下到了晌午,直到尚食局送来膳食,林太傅输了半子,方才告退。文景帝则顺势留乔燕用膳。
殿外,一上午没见人影的董玉莲姗姗来迟。
月台上,小太监掏出汗巾,殷勤地擦去他额头的汗。
“老祖宗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圣上念了您一上午呢。”
董玉莲没有说话,闭着眼平复气息,这一路虽多乘轿子,但酷暑当头,他还是有些累到了。
跟着回来的秉笔太监胡襄小声抱怨:“哎哟,快别说了,圣上要的青词哪有那么好写,自冯忱去后,满朝也就剩吏部李侍郎的笔墨尚能得圣上青眼,但那位的性子……董爷等了一早上,受了好大的威风。”
“行了,都是为圣上做事,没得乱说。”董玉莲不轻不重地斥了句,用袖珍香炉将身上异味熏去,方才踏入殿门。
文景帝和乔燕已经坐在了饭桌旁。看到乔燕,董玉莲脚步微顿,显是有些诧异,随即躬着身走到文景帝身边。
“今儿乔娘娘也在,奴婢伺候两位主子吃饭。”
“这些事有下人做,不必你来,”文景帝显然有更挂心的东西,“青词呢?”
“这儿呢,奴婢本想着等您吃完再给您过目。”
董玉莲伸手入袖,取出寸长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有一方叠得整齐的白绢。
白娟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文景帝看过,脸色淡淡的。熟知他的都懂了,这是不满意。
文景帝随手丢给了乔燕。
“朕瞧你内慧伶俐,来,瞧瞧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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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绢面的小字是一篇文章,初初一眼只能看出是骈俪体,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多用神鬼志异作典故,晦涩难懂,深奥非常。
乔燕看得头昏脑涨。
这便是董玉莲进门前,身边的内侍抱怨的那篇“青词”。
青词乃祭告上天之文,是写给神仙看的,本没许多讲究,不过文景帝眼光十分挑剔,满朝文官,能让他满意的人屈指可数,其中翘楚者便是已经被斩首的冯忱。
“如何?”
乔燕放下白绢,斟酌着怎么开口才能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过于冒犯。
好在文景帝心里已有定论,不等她评价就说道:“朕瞧着,远不如冯忱去年写的那篇,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要是真烧给道君看,岂不是对道君的大不敬。”
青词本就是华而不实的文章。
心中这样想,乔燕不敢真说出来,只道:“圣上广纳天下有学之士,自然不乏可以写好青词之人。”
谁想文景帝反而眉头一蹙:“满朝文臣尽是酒囊饭桶,骂人时一套一套,锦言妙句层出不穷,等要认真作文章了,反而憋不出一个子儿。”
文景帝显然还介怀着今日的那篇劾文。
说着,他突发奇想:“你们乔家文墨传家,能人辈出,不说别人,乔湛以庶吉士入翰林,想必是为学好手,不知能不能写来这青词?”
乔燕心里一紧,乔二郎为学如何,她还是清楚的,确是年轻人里的翘楚,却非骈俪能人。
这其实并不公平,当朝文章多为“制义”,即讲究“裁断适宜”,从四书五经之中选题,虽也讲究排比对偶,然行文严谨,逻辑清晰。而青词则相反,写得越玄乎越好。所以能写好时文的人大多不能写好青词。
说到骈俪,她倒是想起一人。
几乎是快过脑子,乔燕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妾知当朝有一人极善骈文……”
待要说名字时,她才反应过来,不仅声音戛然而止,背后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文景帝已感兴趣地出声:“何人?”
“圣上恕罪!”乔燕双手搭在腿上,脸色微白,有少许失态:“妾方才只想到此人曾作的文章,却忘了他如今戴罪在身,不敢说出来惹您不快。”
文景帝放下了筷子:“你说的是冯忱的那个孙子吧?冯矩。”
一想到冯忱这个孙子,文景帝就想到乔燕曾与其有过婚约,瞥了她一眼。
这个冯矩,听说为了活下来,拜了董玉莲的门头。
私心里,文景帝其实看不起冯矩,不咸不淡地道:“朕记得他的骈文写得确实好,那篇广为流传的《游嵩山赋》朕也读过,字如锦绣,志华日月,当朝无人能出其左右,跟他祖父相比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董大伴,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问,便是有些意动。董玉莲八风不动,顺应帝心说道:“不妨让他试试,冯忱极善此道,他的孙儿想必也可以。”
文景帝“嗯”了声:“让他写一篇看看,明天,不,今夜就给朕。”
董玉莲面露为难:“今夜恐怕……”
“怎么?”
“冯家之案的脏银至今未有下落,下面的奴婢破案心切,拿了他入狱审问,现下恐怕还在诏狱里。”
冯矩进了诏狱已有六七日,董玉莲昨夜才去看过,几乎没个人形,也不知还能不能提起笔。
乔燕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一惊,好不容易才遏制住抬头望去的举动。
文景帝皱眉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问道:“手断了吗?”
“没有。”
画押的手,怎么都不能断的。
“手没断,怎么就不能写了,不必放他出来,你们破你们的案,送副纸墨进去,写好了拿给朕看就是。”
文景帝一锤定音,这青词便怎么都要今夜写好了。
再提起筷子,菜已经冷了,乔燕勉强陪着吃了几口饭,忍到文景帝落筷,才终于结束折磨。
离开洗心殿,步下玉阶,内侍去准备步舆,乔燕魂不守舍地领着宜婵站在避风的象眼旁,等了一会儿,有人从踏跺而下,慢慢行到她跟前。
“董公公?”
董玉莲手上捻着一串白玉菩提珠,看了宜婵一眼,乔燕提了下唇角,识趣地道:“你去一旁等着。”
看着宜婵走到十数步开外,乔燕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董玉莲身上,微微垂着眼,看着他胸前神气的麒麟补子,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公公有什么事但请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