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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见面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冯家问斩这天,正阳门外早早就聚集了很多百姓。


    对他们来说,冯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太遥远了,内阁首辅也太遥远了,唯一和他们有点关系的是,每年黄河决堤,北直隶的百姓就要增加赋税,据说这公文就是冯元辅批下的。


    百姓们来这里,多是看个热闹。


    冯忱自尽于诏狱,尸首亦随着冯家剩下的人被押到刑场,摆出跪地的姿势等待斩首。冯家人从囚车里出来,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浑然没有世家的矜贵,引得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刑场一侧还站着一群人,个个身穿素白缟衣,头戴白巾,从羁押的厂役出现便开始破口大骂,满口之乎者也、竖子贼臣。


    “监斩官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百姓的视线顿时朝监斩台后落去。


    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的年轻官员,穿着青色的补服,微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临时搭建的凉棚。


    “这就是监斩官?”一位赤膊农人奇道。


    “好年轻的大人。”


    “冯矩!你不得好死!!”


    另一边,穿缟衣的人群仿佛炸开了锅,有人赤红着眼想要冲上前,被中城兵马司的士兵拦下。


    他们只能隔着人墙怒骂。


    一旁的百姓听在耳里,凑了个囫囵,才知监斩官原也是冯家人,却因为贪生怕死,投了董玉莲门下,还要来亲自看着亲人砍头。


    众多惊诧的、嫌恶的、怨憎的眼神投到高台上,冯矩恍若未闻,端坐案后,双手放在膝上,掩在袖后。


    他微垂着头,眉目亦垂,面对台下扑面而来的叫骂,不动如钟。


    啪!


    从书生的人群里扔出了一枚生鸡蛋,正好砸在了冯矩的帽子上,他被打得偏了一下头,腥臭的蛋液顺着乌黑的官帽缓缓流下,挂上眉毛。


    “冯矩!尔与阉竖合流,不孝不义,狗彘不如!!”


    空气为之一滞,良久,冯矩终于迟缓地抬起袖子,正要擦脸,却在这时,又一枚石子砸了过去,他没有反应过来,那枚石子擦着他的侧脸飞过。


    他似乎怔住,想要擦脸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大人,奴婢替您擦一擦吧。您坐在这,好歹是天家的脸面。”


    冯矩如今是戴罪之身,等找到赃款才能官复原职。不过他代天子监刑,此刻勉强算个天使,旁人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就含糊喊一声“大人”。


    眼前递来一方汗巾,隐隐带着股皂香。这人是董玉莲派来的一名干儿子,好像姓姚。


    冯矩已无意去区分他的为人与立场,微闭眼,任由他动作,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这样漫长的时间里,案上线香终于燃去三分之一,冯矩从签筒里抽出一枚玄色签令,掷向法场。


    这根签令被称为“送信签”,若犯人有亲朋好友,可在这时进入法场,送案犯最后一程。


    然而冯家老小皆羁押于此,再者人走茶凉,从前旧交尚不能独善其身,又何来的亲故。


    无人送行,未免冷寂。


    片刻之后,那群读书人里三两步冲出一人,跪倒在冯忱的尸首跟前,颤抖地伸出手,为他拂去鞋上尘埃。


    “学生乃劝学街借住生员,来京游学,苦无分文,若无您出资修建劝学街,供学生等食宿,学生怕早已撑不下去回乡了。冯公行义节高,不求回报,学生铭感在心,今以生礼为您送行。”


    他哭着叩头,忽然似发现了什么,激动地仰起脖子,朝四周呐喊:“你们看!他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啊!”


    冯忱在诏狱受尽酷刑,却不好直接示之于众,赴刑场前由冯家女眷为他收拾了遗容,穿着洁净的中衣,衣袖处补丁针脚细密,若不近看还真看不出来。


    冯家门风清正,何曾真的贪墨,污名加身,诉冤无门,孰料满腹冤屈此刻竟被素未谋面之人喊了出来。


    冯忱的长子不由泪湿衣襟,伸出套着木枷的手,扶住那位读书人,低声劝道:“好孩子,你回去吧,你再待下去,前程不保啊……”


    孰料这人是个二愣子,并没有领会冯家人的好心,反而大声道:“若只要站对队伍、拜对师门就有前程,那这样的前程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如风过麦地,麦浪翻涌,那群读书人皆被激出血性,长跪于地。


    “学生亦客居劝学街,来为冯公送行。”


    “学生亦是!”


    满目素缟,长歌当哭。


    冯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肃穆、最愤怒的白色。


    就在这时,冯矩注意到,人群边上有人掏出了一个小册子,盯着这群读书人,似乎正在记什么。


    这人穿着便衣,冯矩却认得是锦衣卫。他手上的册子,便是掌管很多人死生的无常簿。


    冯矩面色微变,豁然起身,道:“肃静!”


    他的声音并不大,帽子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蛋液,然面色平静,这样独立高台,竟也有岿然气势。


    百姓议论渐熄,读书人恨目而视,就连那几个锦衣卫也好奇停笔看了过去。


    冯矩朗声道:“圣人留‘送信签’,意为于法理之下可度人情,然尔等在此言谬悠之说,行惑众之为,是何居心?给本官将他们拿下,待后再审!”


    这一句顿时将法场炸开了锅。


    兵马司的士兵本意是在此维护纪律,以防一些突发状况,闻言稍有愣怔,虽然心中也觉得这位监斩官太过冷酷,却不得不听令去抓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有人被士兵抓住双臂,动弹不得,嘶吼道:“冯——矩——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矩面无表情地听着。


    “冯大人,秋小旗请来了。”


    冯矩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方才人群中的锦衣卫,年约三十,留着茬须,穿着胡裤,腰间配着一柄细长的刀,看起来没有半分武将的劲儿,像市井里的泼皮。


    这人冯矩并不陌生,秋淼,人称“秋三水”,锦衣卫小旗。正阳门到猪市口整条大街都在这位秋小旗管辖的范畴下,从前上下值,常见到秋三水领着七八个锦衣卫被沿街商户谄媚地送出来。


    “冯大人好威风啊,我们方才都被唬住了。”


    冯矩拱手道:“那群人法场闹事,有何目的,我稍后会审清楚,还请阁下将方才在无常簿上记的东西交给我,以供审问。”


    文官多自诩清高,秋淼吊儿郎当,态度十分无礼,换成旁人不说当场黑脸,也多少有所不齿,冯矩却仍礼仪周到。秋三水鹰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发觉他是真的不在意,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不由啧啧称奇。


    “冯大人常年坐在书架子后面拿笔杆子,对这审问的流程恐怕不太清楚,这是我们锦衣卫分内的事,自然该由我们来做。”


    冯矩作了一揖:“冯某代圣人监刑,刑场之上,事无大小,均属我管辖。他们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并未犯什么大错,请大人网开一面。”


    他拿圣人压下,又给足面子,倒真不好继续胡搅蛮缠了。


    秋三水从无常簿上撕下一页纸,纸上才记了三个半名字。冯矩垂眸接过,心下一松,道:“多谢。”


    “多谢?”秋小旗咂摸,“哈,多谢?老子干这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这两个字。冯大人,你可真是个有趣之人。你为他们操这个心做什么,他们又不会领你的情,他们不仅不会领情,而且还一直骂你。”


    “他们骂我,是因为我有过错。”


    秋三水煞觉有趣,吊眉一笑:“你有什么过错?你如果有过错,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冯家人骂你?”


    冯矩折起纸片的动作微顿。


    不愧是能做圣人眼睛的锦衣卫,心眼竟这般尖。


    但冯矩并不想在他面前诉冤,假装没有听到,将纸片塞进袖中,看一眼燃到头的线香,拱手道:“请大人下去吧,行刑的时辰到了。”


    签落事定,左不过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满场寂然,无有哗者。


    及至天色渐暗,暮鼓既响,街上罕有人烟。


    菜市口,衙门寻来的挑夫将尸首垒成几垛,搬上板车,准备送去城郊乱葬岗。


    就在这时,一道瘦长的影子出现在他们跟前。


    “我来为冯公殓尸,请诸位将冯公的尸首给我。”


    太阳落下,月亮还未升起,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


    监管挑夫的衙役把手上的风灯往前举了举,照亮来人脸庞,不由惊愕:“你,你不是今日监斩的那个……”


    这个人是冯忱之后,来收尸倒也不为奇,但他今日白天做派,与冯家并不似一路人啊。


    认出来人,衙役不敢得罪,赔笑道:“大人,若寻常斩首的尸体也就罢了,但今日这个上头有吩咐,须得曝野三天,不得有人收尸。”


    冯矩身边还跟着一人,正是白天就跟着他的那名姚公公,闻言上前一步,出示了东厂的牙牌,道:“冯家子一片孝心,厂公恩许他为冯忱收尸。”


    衙役只瞧了一眼牙牌,不敢细看,忙躬身让挑夫拣出冯忱的身躯和脑袋,把脑袋放在身躯上,正要说什么,却见冯矩已经蹲身,在一地血污里双手托起了冯忱的尸首。


    接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目看着冯忱的头颅。冯忱双眼紧闭,像是至死都在拒绝和他解释什么。


    冯矩不再去看,转过身,对挡着路的衙役轻声道:“劳驾。”


    衙役心里一颤,忙避到一旁。


    姚公公道:“冯大人,那我们就……”


    冯矩打断他:“接下来的路可否容冯某一人独行。”


    姚公公奉董玉莲的命令,来监管冯矩,相处这么多日,他对这位年轻人生出许多敬佩和怜惜,不由一叹,在自己权力内给了些许方便:“只这条道,我在城门口等您,等会儿您出城,还得我手头的牙牌呢。”


    “多谢公公。”


    冯矩抱着祖父,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眼见的远离了身后的灯火,举目皆是黑暗,终有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如碎在这黑暗里,总好过活着去听那些数不清的谩骂。


    忽然,身边有人低低唤了一句:“冯二郎。”


    一时疑为幽魂索命,冯矩驻足闭目,竟感受到了一丝解脱。


    “冯二郎!”


    这声更清楚了些。


    缺月东升,借着这缕月光,冯矩看清了身边之人,恍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五娘?”


    “是我,”乔燕往前一步,踩在月光下,少有的大胆地凝视着他,“我来送送你。”


    “已经是宵禁的时辰,你怎能一个人在此,你家里人呢!”冯矩皱起眉,言辞里是罕见的严厉。


    乔燕满不在意地笑了一笑:“我下午要出门逛一逛,母亲亲口允下,只是恐怕没想到我竟有胆子甩开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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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乔家现在想必已经在找我了,不过我不想回去,我想送送你。”


    她跟往常有些不一样,冯矩察觉出了什么,眼含担忧:“为何不想回家?”


    乔燕答非所问:“你是来为冯公收尸的吗?为何只收殓他一人,你的父兄亲眷呢?”


    “董玉莲只允我殓一人。”


    说到此处,冯矩脸上细微的表情已悉数收尽,容色平静:“乔姑娘还是尽快回家吧。”


    乔燕不答,也不离开,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了数十步,忽然道:“今日刑场我也在。众人骂你,为何独冯家人不骂你?”


    冯矩脚步一顿。


    “你有苦衷。”


    短短四个字,如利剑撕破冯矩的心防。


    他此前竟不知,乔家这位温顺的姑娘,竟也能犀利至此。


    冯矩苦笑:“很明显么?”


    “怎么,有谁也这么说过吗?”乔燕有些好奇。


    “锦衣卫的一位小旗,今日同样问过我这个问题。”


    “其实很明显,端看愿不愿去想,愿不愿信。”


    “信什么?”


    “信你。很多人就算注意到了这件事,也不会多想,他们觉得你有罪,便不会去想,你是不是有苦衷。”


    说这句话时,乔燕停住了脚步。


    冯矩下意识跟着停下,回首看她。


    秋三水问他为什么,是怀着看好戏的心态,唯有乔燕,是真的信他。


    但什么叫做“苦衷”呢?


    不能为人道,才叫苦衷。


    被冯忱逼着跪在董玉莲跟前,是冯矩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他不愿这样舍去尊严地苟活,更无法理解祖父的命令。


    他手上戴着镣铐,背脊却挺的笔直,不愿违抗祖父,于是怒视着上首坐着的董玉莲。


    董玉莲笑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收了半辈子的门生,可没见过这样拜师的,这般骨头硬的学生,谁若是收下,怕会折寿吧。”


    冯忱朝孙儿喝道:“你给我跪下!”


    冯矩沉默以抗。


    冯忱闭眼,自己朝着董玉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辈子,冯矩只见他跪过天子,这一幕在冯矩看来,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心里除了震惊,只剩荒唐。


    “爷爷……”


    冯忱只闭目不言。冯矩知道,这是冯忱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他,爷替孙跪,让他如何自处。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膝盖缓缓弯曲,耳边听到什么轰然坍塌。


    “有点儿意思,这学生看来不收也不行了。”董玉莲接过奴婢递来的茶盏,笑呵呵地看着这幕闹剧。


    冯忱匍匐下去,两鬓衰白,背脊瘦的可以在中衣上看到一节一节骨头,声音格外苍老:“求厂公留他一条性命,无须官禄厚之,不致让冯家绝后就行。我这孙儿骨头硬,您有看不惯的多打一打,打折了,也就听话了。”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竟能得冯相公跪拜,也算无有遗憾了,”董玉莲看起来格外满意,“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只好倚老卖老一回,多替您管教管教这不成器的孙儿,您就安心去吧。”


    说着,董玉莲从奴婢手里取过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起身踱到他们后边,一扬手,鞭风呼啸,毫不留情地抽在冯忱背后。


    冯忱本就年迈,又在诏狱吃了很多苦头,生受了这一鞭,竟直接扑倒在地,口吐黑血,气息奄奄。


    “不要!”冯矩跪行挡在冯忱跟前,泪眼模糊。


    忽然被人拽住了袖口。


    冯矩茫然回首,只见冯忱死死地盯着他,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还……咳咳,不……改口……”


    冯矩阖眼,心里一片荒凉,慢慢低下头,以首触地。


    “老师。”


    这一声“老师”喊过,他便再无冤屈可诉。


    今日亲眼看着至亲人头落地,那一刻,他知道,无论有再多苦衷,无论别人如何评判,他都是有罪之人。


    “乔姑娘,你该回去了。”


    冯矩避而不谈乔燕方才的话,甚至添一份疏离,以一种温和但强势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


    乔燕有些咋舌。


    从前便知,如冯矩这般道德感很高的君子,很难展现出攻击性,但如今方知,原来他心里自有一堵以沉默铸就的巍峨城墙。他的难堪,他的冤屈,他的尊严,都被锁在城墙那头,不让世人窥见。


    也不知为何,乔燕自从得知即将入宫而产生的怨愤慢慢淡去了。


    “二郎,我明日入宫。”


    冯矩身形一僵。


    “大伯和二哥都被东厂抓走了,焉知乔家会不会是下一个冯家,如今能寻摸到让我进宫的路子,或许是圣人给的最后一条活路。”


    乔家与冯家同气连枝,冯家出事,乔家必然会受牵连。冯矩心如刀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都是我误了你的婚事,如果你早早嫁个好人家……”


    “从前你为恩师守孝,再加上一心备考,我甘愿等你三年。后来我为祖母守孝,换你等我三年。二郎,你我自觉自愿,何来耽误之说。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像从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值了一样。”


    乔燕疾步走到他身前,仰着脸,对他微微一笑:“午时我在台下看你,觉得你好像不想活了。冯二郎,今后我会走我的路,再难走也会走下去,希望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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